無罪者 · Ⅹ 石客
A與男爵夫人W以及她的女僕策琳已經一起在森林中的老狩獵屋裡住了近十年了。男爵夫人逐漸衰老孱弱,而策琳雖然年輕不了幾歲,卻顯然精神矍鑠,甚至可以說越來越硬朗。A現在差不多四十五六歲,身材已經相當富態,難辭其咎的絕不僅僅是他所選擇的生活方式造成的缺乏運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敵視運動,不,絕非如此,他就是被餵得太多:自從他們搬進狩獵屋,策琳就立下雄心壯志,要把自己和另外兩人變成會行走的圓桶,做飯上菜成了她生活中的主要內容;雖然她的養肥計劃在男爵夫人身上起效甚微,但在A,尤其是在她自己身上卻大獲成功,因為她的體重無疑已經翻倍,而且有望變為以前的三倍。
A驚奇地旁觀著她的變化。為了繼續滿足她的餵養熱情,他應她的請求,添置了一批小動物。三條大肥狗,其中兩條是獵獾狗,另一條是西班牙狗,此外屋裡還有一窩不斷繁殖因而數量一直攀升的貓;雞群中最受她喜愛的是肥胖的閹雞,還養了幾隻鵝,為了催大鵝肝,餵養得十分精細。偶爾地,特別是痛風發作的時候,她就會吩咐他到雞舍中幫忙餵食,但通常都是由她一個人打理一切。雖然越來越胖,但她卻越來越敏捷麻利,在人和家畜那裡的威信也越來越全面、強烈並且更受承認。連那兩條圓筒狀的獵獾狗,對別人的命令愛搭不理,卻唯獨對她俯首帖耳;只要她在屋裡,那窩貓就安心地呼呼大睡。
菜園的良好長勢也離不了她;給他跑腿的幫工,無論多小的事務都要聽取她的建議。在城市裡生活了四十多年之後,她骨子裡農民的血液又復甦了,但是同時也伴隨著小農的貪婪。雖然她可能最想把收穫的雞蛋、家禽、蔬菜和水果通通塞到家裡人的胃中,但這顯然行不通,於是這些東西經常就通過多種途徑流通到了外面,大部分用於出售和交換,一小部分時而善意地、時而別有所圖地贈予他人——大多是孩童,受贈後他們就會陪她在廚房裡坐上幾個小時,只要老婦人不讓他們幫忙,他們就專注地注視著她——,但是這些交易的收益A沒有看到過半分錢;顯然她把錢都存到了長筒襪里。不管怎樣,反正她沒有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她仍然穿著和十年前一樣的衣服,只不過上衣已經多處開裂,她只好用別針別住,因為早就不值得再把它放寬。要是A逢年過節送她件新衣服,她就會懷疑審視地用手指觸摸著衣料,看看是不是耐磨,也會走到鏡前,端詳一下自己穿著是否合適,但是僅僅到此為止;新衣服不知所蹤,她繼續穿著舊衣爛衫,而且還要時不時地拿出來向A哭窮:「我什麼也買不起;您只關心男爵夫人,對我毫不上心。」
確實,A關心男爵夫人;他像兒子一樣關心她、照料她。把她當成自己的養母,關懷她,給她讀報,晚上和她打紙牌或是陪她一起聽廣播,日益成為他每天生活的意義。他很滿足,因為她滿足,仿佛他對生活的要求不能比她高。兩人也談不上像真正的母子那般親密,只是他們十年來彼此相待的那套一成不變、遊戲一樣的禮儀,雖然只是形式,卻構成了兩人關係的內容,而且當然也非常排外,以至於男爵夫人因此而逐漸忘卻了從前的生活:她的婚姻,尤其是青年守寡的歲月早已化為烏有;她生活過的地方,尤其是城裡那套她和女兒希爾德加德住過多年、現在已被女兒出租的房子,都在天際黯然失色;這種消散,平靜得幾乎值得追求的消散,甚至延伸到了希爾德加德身上,使她變得越來越像個陌生人,她原本就不常來訪,到最後偶然來一趟反而像是不受歡迎的打擾。A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一切;因為他們在合力玩一個消失遊戲,喚醒過去便違背了遊戲規則。於是他的過去也被遺忘了。他曾經遊歷過五大洲,曾經越過證券公司和國際股價的叢林,穿過金融和惡意投機的荒野,開闢出了一條自己的路,驅動他的是一種探險者和賭徒的興致,因為這種興致總是在——經常帶著思想的果敢——探究著由存在和事件組合而成的機率,所有這一切都黯然失色,只留下個輪廓,消失在日常生活面前,人一日日變得膘肥體重,日子本身也豐腴厚重起來,但同時又不停地消散在無足輕重和影影綽綽中,人的自我也因此隨之消散,上升到一個奇特的無欲無求的領域;甚至連情慾都消散了,他無法想像自己曾經愛戀擁有過女人,更加無法想像這種事會重演,但最無法想像的大概是,一位年輕的姑娘因為他——哦,真的是因為他嗎?——據說放棄了自己的生命,她,他最後一個戀人,今天只剩了一個名字,一個已經忘卻的名字,但他已經拿不准這個名字是否叫作梅莉塔。什麼都沒留下,存在的只有過去十年波瀾不驚的當下,當男爵夫人說「我們聊聊過去吧」,兩個人想的都是他們最初相見的那些日子;再就是異口同聲的一句「你還記得嗎」。當然,考慮到他們客套的表達方式,這句話意味著「您還記得嗎」。就像是對回憶懷著畏懼;哪怕一扇門被穿堂風颳得咯咯作響,他們兩人也都悚然一驚,他們還習慣於——如果天公作美——去到花園裡,在那裡短暫漫步,欣賞A為了修飾這座莊園新近所做的美化,比如環形小路中央的日晷或者廚房前面新栽的一排倒掛金鐘,此後便帶著平靜的靈魂回屋,尤其因為策琳剛喊過他們回去吃飯。
這就是這裡的生活,在這幢人和日子都豐腴的屋子裡,A別無他求;這些年就這樣流逝,簡直讓他開懷,他不在乎,甚至可以說熱愛他在這種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腐爛的氣息。他經常對自己說,現在他的的確確成了貨真價實的有閒階級的一員,簡直該為此受到懲罰——,只不過,一直財運亨通難道是他的錯嗎?國際鑽石貿易當然比在金伯利的礦田中挖鑽更加有利可圖——,但因此就算是不勞而獲嗎?不,雖然舒適,但他一直排斥真正的懶惰,就算如今日子過得懶散,他也沒法懶惰,而是不得不一直保持警惕,不得不天天關注商品行情和匯率,從而可以適時地調度經紀人和銀行,而且現在還得考慮到希特勒這種政治小丑的上台,因此如果不想一夜之間變為乞丐,就必須加倍小心。好在他到目前為止的操作都是正確的;他已經儘可能地剝離了不動產,尤其是德國境內的不動產,廣泛地把商品投機變現,把投資重心轉移到了美國的設備上,並且幾乎毫無損失地辦成了,在普遍危機和蕭條的局勢下仍然辦成了;儘管外匯法規益發嚴格、不利於國際貿易,他依然辦成了;簡而言之,在父親做夢也想不到的艱難情勢下,他辦成了,這是對這個剛愎自用、預言兒子將坐吃山空的男人的勝利。讓老男爵夫人衣食無虞,更是對父親的勝利;在自己的遺囑中,他當然會饋贈給慈善機構一大筆錢,尤其是荷蘭老家的那些,但是優先繼承人肯定是男爵夫人,他已經把狩獵屋——這是自己僅剩的幾處地產中的一處,過戶到了她的名下,以防自己身故後男爵夫人老來無依。憂慮在所難免,尤其是當前局勢惡化、戰爭一觸即發——,以後是不是需要跟著錢跑?移居對老夫人來說想必是場災難,對她提這種建議會不會太無理?或者說正是因此才有必要留在這裡,拿著換成外匯的財產孤注一擲,推遲實現父親所做的他會揮霍家財的預言?可是,雖然事實證明這種謹慎的悲觀主義仍能帶來收益,但這些猜想也有可能太過悲觀,因為周圍的局勢暫時看來有了好轉:不管是政治上還是經濟上,世界的緊張局面都在緩解,狩獵屋在策琳的餵養下呈現的祥和景象眼下似乎並未受到妨礙,納粹的支持率下滑,國際金融對外匯管理的規定逐漸常規化,A的人生在已經習以為常的軌道上又進了一大步。「緩慢地消化生活,緩慢地消化命運,」他常說,並愉快地欣賞著廚房牆邊招蜂引蝶的倒掛金鐘和花園亭子周圍的天竺葵,「人就得學著看淡世界。」
有時候,在夏日不涼不熱的早晨,抑或是秋高氣爽、樹葉漸黃之時,他會悠閒地漫步林中,在山毛櫸之間信步,不時地駐足,摸一摸布滿疙瘩、淺灰發綠的光滑樹皮,端詳樹皮上被城裡遊客刻上、已經變成棕黑色的大寫字母和心形。在這個過程中,父親以及男爵夫人的形象經常伴隨著他,不是以他們真實的面貌,不,前者以經濟問題,而後者以遺囑附言的形態出現,對於這兩者,森林都是個賦予他靈感的好地方。他在那裡對遺囑進行的完善堪稱高明,可奇怪的是,他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白髮蒼蒼的繼承人比他先走一步才符合自然進程。他似乎覺得她的死亡可以避免,無限延後,簡而言之,可以隱藏,只要細心地為她擋住所有可能傷害她的災難,而基本上這就意味著,他絕不願在她死後苟活。不能有一絲更改,只要他還在這個世上,她也得活著。有棵樹上刻著「至死不渝」的愛情符號,他差點也要抽出刀來,在這幾個字下感恩地提上她的名字「埃爾維爾」。就這樣,貨幣匯率和繼承法與森林的沙沙聲、木頭的噼噼啪啪、蚊蠅的嗡嗡嚶嚶、遠處火車的哨聲,更與森林明暗互現中的一切可見之物融於他一身;所見所聞所思的現實融於他一身,成為一個有著無限多維度的整體,在多維度的更高現實中,所有直接物都在轉化,拋棄了直接人性中的此岸性和性別,然而又為了最終的真相大白和時空坍塌的無時間的永恆時刻而將其保存下來。
每次散完步回到家中,他都會向男爵夫人講述自己在大自然中的各種經歷。春天,他為她帶回最早開放的雪花蓮和紫羅蘭、森林邊緣黃色的藏紅花,秋天則抱回一大枝的野薔薇,讓它晚霞般燦爛的果實在花瓶中閃耀。「您別累著。」男爵夫人這時候通常會說,同時滿意地打量著他日漸發福的身材,他變得更圓更胖的臉龐和臉頰上的紅暈,——成熟發福的金髮男子都會臉頰泛紅,而且經常伴隨著日益明顯的脫髮,他也是如此——她的滿意帶著愛意,這份愛不斷地,尤其是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之後,把對方的缺陷轉化成優點。「不,」然後她總是喜歡重複,「您不能累著:您已經到了該開始愛惜自己的年齡。」這時的他剛過四十,此外健康狀況無可指摘,但是感動於這份慈母般的關懷,他開始相信要愛惜自己,而且儘管他完全明白,策琳的駁斥「在新鮮的空氣中運動一下能開胃」也不無道理,但他還是開始縮減自己散步的範圍,當然也並沒有因此而失去胃口;相反,他經常偷偷溜進餐廳,享受一下偷吃的快樂。
平時他則通常坐在自己的屋裡,讓森林探進窗戶。他就在這裡專注於自己的經濟義務,雖然經常要到長沙發上稍事休息;但是工作之餘,仍有大量閒暇時間,他便用來閱讀。由於他是個機敏、興趣廣泛的讀者——城裡的書商幾乎每周都會寄書過來——,書籍越來越多,很快整間屋子就具備了一個像樣的圖書館的外觀。當然偶爾他也什麼都不干,什麼也不想,墮入虛空,但這種出神恍惚的狀態卻因此對他有了一種墮落傷感,然而又崇高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冬天,他常常陷入這種狀態。遵照策琳對新鮮空氣及其開胃功能的建議,他已經養成了習慣,屋裡的兩扇窗戶至少有一扇一直開著,連冬天也是如此,但是為此一方面要讓火爐開足馬力,另一方面自己也真正像過冬那樣裹得嚴嚴實實;頭頂因為脫髮容易受寒,就用一頂老式的無檐便帽來保溫,手上戴著毛線(男爵夫人為他編織的)護腕,腳上蹬著毛拖鞋,他就這樣坐在書桌前,大多數時候突然地(事實上從來沒有值得一提的外部誘因)便陷入如痴如醉的可怕的虛無狀態,這時候就算雪暴猛烈地把雪塊打在他的臉上,也沒法驅動他起身關上窗戶;就好像他只能一動不動地在座椅上待到夏天,直到暖烘烘的夏日,那時他才能只穿一件襯衣,遙想著寒冬。因為無論是降雪時的空氣還是酷暑的蒸汽,無論是北方還是南方的波浪,對他來說,對這個靈魂出竅的人來說,永遠都是同一股洪流,湧進他的房間沖刷著他,帶著森林的氣息,使它流入他的內部並把他向著預感的方向衝去,因為森林的氣息是一種最隱秘的構造的呼吸,是幽暗的包含著古生物根的沉積層的呼吸,儘管如此,卻上升為澄明,成為那種最遙遠、幾乎失重的現實的預感,而這種現實便是秩序。有時候它像歌唱,失重狀態的遙遠歌聲。
有一天傳來了真的歌聲。
一開始像是伐木工在森林深處邊幹活邊唱歌,然後混合進了鳥兒們的啁啁啾啾,但時值三月,不可能有鳥兒。很快又停了下來,只聽到潮濕的雪塊從樹枝上掉落和融化的雪水從房頂滴答流下的聲音。但是不久歌聲再次響起。A不堪其擾。他有理由如此。現在不是有比唱歌猜謎更重要的事情嗎?他極具超前性的悲觀主義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經正確地預見到了一切嗎?現在小丑希特勒真的掌了權,世界局勢瞬間灰暗起來,並鬱結著戰爭的威脅;當然,這種看法也可能太過悲觀,但是,謹慎起見,還是要把現有的英鎊存款兌換成美元。A正要給他倫敦和紐約的銀行拍電報,同時思索著瑞士法郎是不是也會變得棘手和不值得信賴,是的,連瑞士法郎都這樣。就不能等他想明白再唱嗎?唱歌的人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事要解決嗎?而且在飽餐一頓之後,午後小憩已經迫在眉睫;如果頭腦得不到休息——天知道他為什麼今天這麼睏倦——就無法做出任何決定。斧子的砍伐聲無妨,那是森林自然而然的組成部分,但歌聲不是自然,就算像剛才那樣壓低了嗓門兒若隱若現、如蜂群的低鳴一般的歌聲也不是自然。蜂鳴不是歌唱,而是自然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妨礙過他,今天也不會妨礙。胡鬧,三月的蜂群!夏季是自然,冬天便是歌唱。但是只能忍受,伐木是項沉重的工作,如果伐木工想在幹活時唱歌,要午睡的人便沒有權利禁止——現在那人竟然扯開了嗓子。但是唱歌的真的是伐木工嗎?斧聲和歌聲難道不是來自不同的方向,彼此分離,然而又相互協調嗎?聽起來就像一首多聲部的讚美詩。然而,主唱只有一個聲音;當這個聲音一定程度上超越自身,變成一種詠嘆調的時候,就會注意到這一點。無疑,只有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個聲音無疑正在靠近,帶著歌聲,伴隨著鳥鳴,穹頂是一道壯烈的雪後彩虹。集伐木工之歌、進行曲、讚美詩和安魂曲於一身,優美動聽。歌聲中斷時,A忍不住惋惜,此後七色很快變為三色,最後黯然失色。斧子的砍擊聲又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同樣也停息了。接著傳來了腳步聲,沉重、有規律、不間斷的腳步聲,就好像此人不是走在一塊塊融雪之上,而是踩在堅實的地面上。他向著房子走來,在廚房門前停住了腳。
「好呀。」那人向策琳打了個招呼;策琳顯然看到了他的到來,並站到了門前。
「來了啊。」她像看到老熟人突然造訪一樣,驚訝地回了句。
「對,對,」他用幾乎抱歉的語調證實道,「是時候了。」
不久前,策琳曾說過,想請獸醫過來,因為其中一隻獵獾狗的眼睛要瞎了;不過很難想像,矮小瘦弱的獸醫會有如此鏗鏘有力的歌聲。不,不是他。怪不得她問道:「閣下來找誰?大概不是找我吧?」聽起來爽朗親熱,幾乎在賣弄風情,但又摻雜著一絲恐懼。畢竟,她不會這麼問一位獸醫。
「很遺憾不是來找閣下。」陌生人笑了。
「閣下都沒問過我,我是不是想招待閣下。」
「為什麼要問?從閣下看著我的樣子就知道,閣下需要一個我這樣的傢伙。」
老年人都是這樣開玩笑,A想;他們還是一副想和對方上床的架勢,不過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那才尷尬呢。但是為什麼,見鬼,他們要說閣下,而不用您或你來稱呼對方?
樓下的交火還在繼續,受到了恭維的策琳教訓陌生人道:「好啦好啦,別誇張了;閣下又沒瞎到這份兒上。」
「哪兒的話,我就是瞎了,」他開玩笑地用粗話回敬道,「我們這樣的人肯定是瞎了。」
「不管多瞎,走個台階閣下的眼睛總夠用吧,走了這麼遠的路,閣下肯定餓了……進來,吃點好的。」
「非常感謝,」陌生人回答,「沒必要。」
「沒必要,沒必要,」她譏諷著,「人人都得吃飯,人人都願意吃飯,要不然就垮了。就算死神也得先餵飽肚子才能成事兒。」
陌生人笑了,從他的笑聲中又能聽出剛才的歌聲:「閣下究竟有什麼好吃的?」
「閣下要來杯咖啡嗎?還是吃點有嚼頭的?」
「要是非吃不可的話,那就兩樣都要。」
她咯咯笑起來:「人們嘴上說著沒必要,最後都這樣。實際上每個人都想要。」
「確實沒必要。我是來辦事的,不是客人。」
「啊,辦事。誰付給閣下報酬……先吃;然後照我說,閣下再找她,」她改口道,「找男爵夫人辦事。」
辦什麼事呢?這是個掮客嗎?A下定決心,不讓不懂生意的老夫人受到這種煩擾。然而,接下來他聽到:
「誰告訴閣下,我要找她?不對。」
就是嘛,A心想,陌生人只不過在這裡歇歇腳,吃飽喝足後就會繼續趕路。
「好好好,不是找她,」策琳現在有點驚訝,「咳,無所謂,先吃。」
於是便聽到兩人消失在廚房,從裡面傳來尋常的操作聲,夾雜著策琳咯咯的笑聲,她顯然在起了勁地討好陌生人。
這個陌生人,這個奇怪的歌手現在在樓下吃著策琳的飯,然後上路去往不為人知的目的地,去辦不為人知的事,但是他的歌唱依然奇怪。或許剛才唱歌的人並不是他。或許並沒有人唱過歌。人會發生錯覺,特別是睏倦的時候,現在就沒有歌聲為伐木工再次揮舞斧頭髮出的聲響伴奏。A碰到了一件硬物,它突然擺在桌上的文件下方——活見鬼,我是從哪裡翻出的這個東西?——勉勉強強、漫不經心地推到一邊,重新為自己的英鎊和瑞士法郎的存款開列清單。這是我的工作,他告訴自己。
然後又傳來策琳的聲音:「合閣下的口味,再做飯就不難了。」緊接著她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阿魯埃特,A的黑色安哥拉貓,可以說是他個人養的貓,順著門縫嗖的一聲溜出了房間——,她微微笑著,就像是要給他一個驚喜,用她蒼老的聲音對他說道:「來了個人,想和您談談……他眼睛瞎了。」
一個外表魁梧、非常老邁的男人走了進來,一頭蓬亂的白髮,鬍子也是白的,當A把椅子後撤,想站起來問好並搭把手時,老人抬起一隻令人生畏的大手:「別客氣,別客氣。」並且毫不客氣地,就像一個視力正常的人一樣,徑直走向A書桌對麵包了皮革軟墊的扶手椅,手中長滿節疤、顯然僅僅標誌著他跋涉而來的棍子並沒有派上用場;他沉重地,但一點都不笨拙地坐了下去,伸出兩條腿來,長筒靴上沾滿了濕漉漉的雪水:「是的,我們只能這樣;很容易便能猜到,閣下正探究地看著我;我很快就會向閣下解釋,並建議閣下與我一同檢查一下閣下的賬目……閣下同意嗎?」
稅務人員?老掉牙的盲人稅務官?而且還是策琳的老相識?姑且不說森林中的歌唱,一名稅務官怎麼會用如此稀奇、如此稀奇透頂的措辭!的確,要不是曾在樓下的廚房喝過咖啡,真的會把他當成一個幽靈,一個稅務幽靈,一個考官幽靈。不知不覺中,A也使用起了幽靈的措辭:「誰給了閣下檢查我的權力?我不接受任何檢查,我的賬本全都正確無誤、規規矩矩。閣下是誰?」
「對,對,」老人承認,「只有傻子才會懷疑正確性……但是在閣下賬本的數字背後隱藏著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否則就不對了。」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不就是閣下的虧欠嗎?」
「什麼也沒有,意味著我什麼都不虧欠;我誰都不虧欠。」
「不見得吧!也就是說,您的賬本無所不知,自己就能把閣下沒有親手登記的東西記錄下來……那閣下更要核驗一番,或者說最好允許我來……」
「閣下是誰,竟敢如此咄咄逼人?是誰派閣下前來?閣下是什麼身份?閣下是法官嗎?」
「冠冕堂皇,太多冠冕堂皇的話了……」
「好……但是最起碼,我總可以問一下閣下的大名吧……我該怎麼稱呼閣下?」
「人老了,就會喪失很多東西,連自己都幾乎記不起來了;太老的人連名字都沒了,甚至連自己都記不清了……不管怎樣,稱呼我為爺爺吧,因為很多人都這麼叫我。」
爺爺?他想到了男爵夫人的父親,對於此人的樣貌他一無所知;他回想起自己年少時熟悉的爺爺和外祖父,但是只留下了幾個小片段,肚子上閃光的金表鏈子,兩個閃亮的鏡片,海泡石菸斗中升起的菸草味。但是一個痛楚的猜疑突然湧上心頭,痛楚,是因為一樁他原以為早已塵埃落定的舊事又被翻了出來,回憶,對梅莉塔自殺的回憶噴薄而出,對於她的自殺,他負有無辜的罪責:這,唉,恐怕就是老人影射的仍未了結的虧欠賬目!
「閣下是梅莉塔的爺爺。」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與書桌上擺在他面前、他不想再看到的硬物有著隱秘,但幸而無法探究的關聯——,最好也不要知道這一關聯。
「有可能,有可能。要是閣下看重的話,那我就是那人。我們已經超然於回憶。」
當然重要。現在德國冒出了各種晦暗不明的消息來源,敲詐勒索橫行。如果他是梅莉塔的爺爺,他很願意照料他,但是一定要對騙人的敲詐提高警惕。儘管重新喚醒的對梅莉塔的回憶非常可怕,但A還是覺得獲得了解脫,甚至幸福,因為他找到了一條繩索,摸著它就能走出所有的離奇的遭遇,也就是返回人生。現在,謝天謝地,他的理智逐漸恢復,他記起梅莉塔的圓框項鍊里有爺爺的一張搪瓷相片;但今天自然無法再辨認——白鬍子倒是不假,那時候就是,整整十年後的今天更是——,得由老人親自揭曉,與此事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的策琳,大概也有義務說明情況:
「我當然想知道閣下是否是梅莉塔的爺爺……如果確實存在站得住腳的罪責,儘管我絕不知情,而且索求延遲,但我還是會竭盡所能地去償還。」
「不要如此傲慢,我的孩子。」老人直截了當。
一陣可怕的羞恥感向A襲來,讓他無地自容。這比剝光了他的衣服還要令他氣惱羞恥。那個物件為什麼沉重地擺在桌上?誰放到那裡的?是老人提前送過來的嗎?要是能往那裡看一眼,羞恥感或許會少一點。
「也就是說我們大概一致認為,你無法用錢贖罪……是不是?」
「是的。」A說著,眼神碰觸到了老人的盲眼,皺紋密布、色澤全無,然而仍然深邃。
「而且我們都清楚,或者說至少已經相當清楚,你的時間到了,我們應該,甚至必須研究一下這個問題……是不是?」
「是……爺爺。」
「你是不是也清楚,由此實現的,是你自己的願望?還是不是?」
但是A並不那麼清楚。儘管他在遺囑上費了很多的心思,但是因此便盼著遺囑實現,不,他從沒有動過這種念頭。恰恰相反,遺囑在他看來屬於那種謹慎的悲觀主義,這種悲觀主義不斷地讓他積累著最好的體驗,而且在今天動盪的年代尤其必要。於是他等待著老人說下去,而這等待的間歇有點像判決宣布之前的莊嚴的沉默。
這不正是一場宣判嗎?因為老人的判詞如下:
「你不想成為父親,你只想永遠做個兒子。這是你的願望,甚至可以說誓言,承載著心愿,因此便打不破的誓言。你把你的存在繫於母親,隨著它的破滅,你大概也要退出了。你沒有給自己留別的選項。」
是的,就像一場宣判,像每一場宣判那樣有點陰森,但並不可怕,尤其是其間刮進一陣潮濕的冷風,捲起了桌上列著瑞士法郎和英鎊報表的紙張,A徒勞地試圖抓住它們,因此沒法專心聽自己的死刑判決。沉甸甸擺在法庭桌上的東西——是罪證嗎?是行刑刀嗎?或者兩者都是?——似乎一下子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這陣風也干擾到了老人,因為他的外表儘管冷酷,但是顯然凍得顫抖起來,因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頂羊毛帽來——要不然就是宣判必備的法官貝雷帽?——並蓋在蓬亂的白髮上。
並不莊重,卻是一場宣判。按照規則,老人繼續用乾巴巴的法官語調做著有關法律程序的指示:「閣下是否願意接受,完全悉聽尊便;我是最後一個來催閣下的。如果閣下認為不公平,可以駁回,無須遵守。閣下的意志仍然自由,一切都取決於閣下的見識。」
「因此我可以,如果我覺得不公,繼續活下去?」A詢問。
「可以?你必須繼續活下去。」
「那我必須去死,如果我覺得公平。」
「必須?全憑自願,受你最自由的意志的引導。」
「但是那樣一來我最自由的意志可能很容易對我誤判死刑。」
「這是一個你在今生和來世都不會被原諒的看法。」老人笑了。
「多麼不公啊,」A激動起來,「因為我的見識微小遲鈍,可能今天覺得公平,明天深入思考後又證明不公平。只要我的自由意志有必要避免顯著的,也就是無法挽回的錯誤決定,那它就根本不允許自己做出決斷。」
「別擔心。你所謂的思考,對你的意志來說無關緊要。在你開始思考之前,它已經做出了決斷,因此它只遵照你內心最深處的自我的知識,而自我就算想,也永遠不能欺騙自己;意志的血肉和靈魂便是自我的一部分。你的思考跟不上,而且經常落入捏造的東西中,從而去迷惑你,至少在少數事情上如此。而我這裡所說的涉及整體,不存在迷惑。」
「閣下如何能這樣宣稱!有罪或者無罪,我感覺自己無法做出決斷。事態令人困惑到了極點。」
「只要你能下定決心,真正地讓你內心最深處的自我及其知識發言,就不會困惑了。」
「又是一個錯誤的宣稱!恰恰是我內心最深處的知識不同意閣下的說法,並且理由充足。因為讓人無法明白的是,恰恰是此生行過的一點善,卻意味著罪責。做個好兒子,甚至是聖經戒律。」
老人又笑了:「對此我無法反駁。尊敬父母是上帝的誡令;而由於人的不完美,如果只能對半執行,也肯定會心滿意足;而機動靈活一點的話,你把父親拋到一邊也可以說得通。做一半總好過不做。我這麼理解你沒錯吧?」
「是的,也可以這麼理解。」
「很好,那我們就畫上句號吧。」
如此迅速的撤退,A始料未及:「當然我不否認,這裡也有有罪的因素。」
「它們是?」
「人遵守戒律就有望獲得塵世幸福,這句話我一直都完全從字面上來理解,而且我獲得了豐厚的回報。儘管算不上是個敗家子,但我在塵世的日子過得非常安逸。我喜歡美酒佳肴,舒適的生活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或者是曾經非常重要,今天我可能必須這麼說。我逃向母親源於我對舒適幸福的喜好。」
「人就該吃糠咽菜嗎?你打算懺悔自己的所有品德嗎?哪有逃避可言?策琳烹調技術確實不錯,就這些。」
「為了生活舒適可能會拋棄責任。我一向怯於做決斷、擔責任;儘管我急於承擔對母親的責任,但由於我逃向了她,便把自己與其他所有人隔絕開來。」
「很容易聽到這種說法。只不過,每個人都必須限制自己的責任範圍;過多的責任導致不負責。」
「但我從一開始便意欲逃跑和不負責。正是因此我才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愛情;我從來沒有愛過。當逃跑的機會真的向我招手時,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我的戀人,導致她……」
他突然停住了。他一下子認出了書桌上的物件:那是梅莉塔銀灰色的手提包。它沉重得令人費解。
「然後呢?」老人說。
A指著桌上的物件:「這是我送她的,她遺留給了我。那裡的黑色斑點是她的血跡。我離開了她,她只能自盡。我是個殺人兇手。」
「別誇張。所有人一說到自己的愛情故事就開始誇大,因為無論結局幸福與否,這些故事都是他們人生中永久的快樂。我們不需要理會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這種事世上太多了。你的梅莉塔本該另覓良人。」
「我是她遇到的第一個男人,因此對她來說是命中注定。我奪走了她的生命,因為我沒有給她一個對她來說意味著生命的孩子。」
「這只是你的虛榮心一廂情願,不願意承認她原本也可以和別的人生兒育女。但是如果自己變成了一個肥胖的巨嬰,像你這樣,請原諒,就可以放棄這種小男人的虛榮。」
A受到了冒犯:「我是胖點,但不是巨嬰……嬰孩不怯於不負責地行事,而我在逃避責任的同時恰恰也在躲避不負責,總之是在躲避它的罪責;嬰孩不怯於被餵養,而我的一切都是自己拼來的,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人,尤其沒有拿過我父親哪怕一個銅板,因為我不想虧欠任何人。」
「值得稱讚,」老人說,「你成就了男人的工作,因此不是巨嬰。」
「又錯了,」A得意揚揚,「我雖然做出了男人的成就,卻沒有做過男人的工作,這加大了我的罪責。」
「怎麼會?」
A思索了片刻,接著解釋道:
「我身無分文、年紀輕輕就去了熱帶……什麼重活都干過,尤其是在南非的礦井中;後來我發現,到處都一樣,殖民地更糟,歐洲和美國稍微好點,但是根本上差不多,一個男人但凡被飢餓的鞭子驅趕著去從事因此無法擺脫的沉重勞動,那就連單純的活命都難,更別提安穩了。要不是我很快發現了輕鬆來錢、小心牟利的伎倆,我大概也是這種境況。這要感謝我對舒適生活的喜好,當然也與一絲警覺的精明相關。總而言之,從此以後,我的所作所為再也沒有獲得過過低的報酬,而是令人稱奇地得到了過高的回報。我把自己的所作所為稱為工作,因為我的內心需要把流向我的收益合理化;我察覺到處處都有騙局,自以為要保護自己不上當,但實際上我自己卻在設立騙局,並假裝是在工作,從而可以讓自己滿足於工作的假象。我將這稱之為罪責。」
「停,」老人插話說,「不工作就一定是罪嗎?工作就只是受苦受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得不到足夠的報酬嗎?我才不信。那你為什麼要做那些稱不上工作的事情?」
「為了安穩,」A有點驚異地說道,「尤其是為了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讓母親安穩。」
「這難道不合理嗎?每一個忍飢挨餓的工作奴隸,如若和你一樣精明並像你一樣發現了賺錢的門道,不都會如此行事嗎?寄生蟲的生活當然不算無罪,但是罪責不像你描述的那麼大。」
A對於寄生蟲生活的說法,比對他供狀的貶低更為惱火:「我過得根本不像閣下以為的那樣輕鬆。我的生意對我來說極為艱辛,我經常想,純粹的手工勞動可能會更輕鬆。至於原因,到底是出在我的體質,還是由於某種疾病並且需要休養,我沒法判斷,而且終歸也無關緊要。不管怎樣,連一封最為簡短的商務信函都會耗費我無數的精力。若非如此,我的經濟保障遠比今天還要廣泛,因為那樣的話我肯定早就成倍地擴張了我的生意,就不會養成順其自然的習慣。所有這些可能都會給人造成懶散的印象,這是一種膚淺的印象;進一步觀察就會發現,我絕非懶散的寄生蟲。」
「那罪責就更微不足道。」
老人不停地反駁大大激怒了A:「大錯特錯!閣下難道不明白,這種繁忙,儘管對我來說非常操勞,卻只導致虛假的工作?它是謊言,這是關鍵。虛偽的工作干成了,給我帶來了所謂的成功,所以我就比芸芸眾生站得高得多。我是勝利者;驅動著失敗者的東西,與我再無任何相關。不管工資壓力的鞭子如何在他們頭上呼嘯,不管他們是困頓而亡還是血肉橫飛,我都無須理會;我的道路已經確定,遠離工作的汗水,遠離其他人死亡的汗水,是天恩揀選賦予了我這一特殊地位。歐洲戰火肆虐,我在賺錢;俄國革命把昔日的勝利者階層轉變成了失敗者,或者更確切地說,變成了一座屍山,我在賺錢;政治怪物希特勒在我的眼前一步步掌權,我在賺錢。這就是我做出的男人的成就,假艱辛,真有罪。的的確確,就算不工作沒有罪,但虛偽是罪。閣下要明白這一點。」
「如果你在俄國,你這些資產階級的惡行和罪孽——為了徹底清算,我們把引誘可憐的姑娘梅莉塔也算上——不可避免地會讓你被判死刑。你認罪嗎?」
「不。」A說,連自己都出乎意料。
「總而言之,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儘管聽起來相當理性。不是嗎?」
A又一次覺得被剝光了所有的衣服,但是用幽靈般的虛空覆蓋了當下的所有時間浪潮卻好像開始澄明起來。
「沒理由如此羞憤,」老人勸慰著,就好像他的盲眼真的看到了A羞紅的臉,「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人表現得越蠢,就越容易讓旁人放下戒備暢所欲言。但是現在回到原本的問題上……可疑地躲在母親身邊不正是主要的罪責所在,並且你也加以承認了嗎?」
「是的。」A說。
老人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接著A請求道:「我想試著說出來。」
「來吧,我們在這兒就是為了這個。」
停頓了片刻。風不停地刮進屋裡,有時和緩,有時強勁,被風颳起的文件伴著輕微的悉窣聲滑落到地上,有些就堆積在那裡,另一些最終落到書架的角落和牆角,像是在尋找安寧;書桌台面現在光禿禿一片。
然後A開始說起來:
「我指責自己所犯的過錯,從我對梅莉塔的態度到我的社會和政治行為,都不是杜撰,連我的悔過自新也不是。虛假的是我對它們所做的解釋,而且實際上根本不是什麼解釋;虛假的是過於良好的改過態度,就像革命法庭的刑法一樣,勢必要對無可置疑、情勢所迫的人性化行為方式進行懲處,為此便毫不猶豫地接受任何稍微說得過去的理由,尤其是歸屬某個階級的理由。正是因此,我對自己虛偽的指控是正確的;不管是不提理由還是理由有誤,都帶有虛偽的特徵,因此便有危險性。——
「但什麼才是有罪和知罪的充分理由?連不信教的人都不由得想到事實上無關階級、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惡,想到基督教的原罪。這是不可超越的表述,我絕沒有將其現代化的想法。只是我或許可以關心一下我們時代的惡的具體表現形式,如果為此而探求我自身惡行的共同基礎,那我認為我最深層、最該受到懲處的罪責便是人所共有的漠視。這是一種原初漠視,也就是對人自身的漠視;對周圍人痛苦的漠視便是後果之一。——
「無限地漠視,連人自己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形象,再也看不到周圍的人。——
「我在講話,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講話的那個人;就好像有其他人在我的內部講話;這個城市的人,這個國家的人,很多人,別的人,儘管我知道,他們與我並無差別,都不知道他是在以何人之名講話,他聽到的是否是從他自己的口中說出的話。人突破了自己的界限,進入多維之境,進入自我的全新之地,在其中迷失並四處摸索,迷失在千頭萬緒中。我們是我們,但並非因為我們是一個共同體,而是因為我們的界限相互交融。——
「在哪裡,啊,我們在哪裡?——
「我們思維的可能性沒有界限,比自然事件的可能性更加沒有界限,但是這兩種多樣性或許會在它們的一致之處統一為一種新的現實,它也沒有界限,由人的自我的無限性所激發,並隨著自我將虛無隱藏於內,異乎尋常地彼此限定,異乎尋常地彼此結合。人類好奇的目光,從家鄉望向異域、從有限望向無限的目光,被褫奪;相反,人被給予了一種幾乎無法稱之為目光的東西,因為它發生在無限中,就像是重返神秘領域,重返內外流向彼此的魔法,較之於從前的幻術,清空了秘密,然而依然可怖。——
「啊,去往新的人類家園的旅程。——
「你們,父親和祖父,讓我注意到了最內部的自我。我當然擁有自我,從童年起它就伴隨著我;感謝它,我的人生才有了持續的關聯。我是我的自我。藉助於對自我的擁有,我才區別於獸,我才接近神性,因為在自我的深處,無限與虛無結對,二者皆獸無法企及,但對於上帝而且僅僅對於上帝而言才變為一體。這不就是我之為人的不容變更恆定不變的核心嗎?但是我卻,我們卻再也無法將其占有。啊,突破了什麼樣的界限才強大到能改變恆定不變的東西?」
回答來了:
「兩千年復兩千年,世界一循環。循環完成的威力不僅震動了宇宙,也同樣甚或更強烈地震撼了人類的自我……又豈能別樣!終結之時便是誕生之際,在不容變更之中發生著改變,成長的災難。變革時期的一代人既受天恩又遭詛咒;他們肩負著使命。」
老人沉默。然後他說道:「繼續。」
A一邊盯著死去女孩的遺物,一邊繼續懺悔:
「我們如何能完成這種使命!如果世界和自我都在改變,而這兩者本身又在相互改變,並且都提升到了沒有界限的高度,啊,如此一來我們又怎能自保,重建這兩者的關係?簡直無法完成,啊,這一使命無法完成,終結卻不會重新開始的風險盤旋在我們頭上。的確,我們面臨著,恰恰是我們這一代面臨著被從上帝身邊驅逐,淪落為獸,不,淪落為連獸都不如的危險,因為獸永遠不會有自我要失去。我們的漠然不就表明我們已經開始向著獸的方向墮落嗎?因為獸或許能夠悲痛,卻永遠無法幫助,甚至無法做好幫助他人的準備;它因冷漠而嚴肅,不會微笑。世界不再對我們微笑,自我也不再對我們微笑。我們的恐懼在增加。——
「我們的港灣被摧毀,不再是避難所。儘管如此卻很難離它而去,斗膽邁向無限。——
「我們的使命過於宏大,因此我們以盲目的漠視來武裝自己。我們自我的爆破力對我們來說太過強大。它不可阻擋地創造了一個有著一貫性和可怕邏輯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多樣性變得無法令我們一目了然,它迸發的力量同樣也不可阻擋。我們自身爆破成就的一貫性已經教育我們,存在事件是多麼難以避免,我們因此學會了聳聳肩聽之任之;甚至在面對無法一覽無餘的密林中隨處發生的謀殺時,我們也閉上眼睛聽之任之。我們的所作所為麻痹了我們的行動,使我們服從、墮落為戰戰兢兢的宿命論者,因此我們逃回母親身邊,回歸唯一不陰森,並且在無法解釋的多樣性中依然一清二楚的關係中,就好像母親的房子是無限之中一座三維的島嶼,超越了每一項使命。——
「被過於宏大的使命所麻木,我們甚至連成為父親的任務都不願再承擔;沒有能力立法,我們不願再容忍立法者和父親,我們是無視法律的母親之子,喚來獸,對我們發號施令。——
「為了躲避麻木,我們麻木地逃向更嚴重的麻木,為了躲避孤獨而逃向更荒涼的孤獨;我們被孤獨所麻木。因為我們到目前為止一直所做的人類共同體的白日夢,幻想著人類能彼此關心,已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徹底地破滅了,儘管所有的革命都曾不斷地自認為是一場勇敢的甦醒,但它們其實始終都只是在追求一種更平衡、更合理的睡眠狀態,有的成功些,有的不那麼成功;儘管它們產生於人類彼此關心的幻想招致的失望中,但它們設想不出其他的共同體,而且沒有了白日夢便無法克服孤獨,便沒有人生意義,因此它們便努力地繼續把這個夢想編下去,它們把當代的同胞替換為下一代和再下一代,替換為子輩和孫輩,為了他們而拋頭顱,因此也期待著他們,可以說懷著預先傳遞下去的保守主義,能繼承並實現這種革命的共同體……今天仍然可以抱有這種期待嗎?這一共同體的夢想不是仍然附在它所產生的三維空間中,因此嵌入無限變得完全沒有可能嗎?每一場革命不是由此都不幸地變成了無意義的大屠殺嗎?或許明天會有一個新的共同體的夢想,適應無限,或許為此需要具備人類至今仍未找到的孤獨的勇氣和孤獨死去的勇氣……但是誰敢對此做出預言和規劃,誰敢將此設為目標?我們什麼都不再做。一方面我們鄙視政治上的行動派,認為他把自己三維的設想幼稚地強加於一個變得無限多樣的世界,另一方面我們更願意猜測,他仍有可能是日新月異的現實的一件神秘的工具。我們縱容希特勒,我們麻木的受益者。——
「但是在自我的深處,無限與虛無結對,二者皆獸無法企及。世界被夾在無限和虛無中間,被人認識、由他所創造的世界,獸無法企及,尤其是政治怪獸。人類的責任場橫亘於無限和虛無之間,獸同樣無法企及。——
「我們的妥協令人作嘔,更加令人作嘔的是,它們出自縱容。我們奔赴戰場,我們在戰壕中腐爛,我們的臉龐和目光被燒成可怕的灰燼,我們被開膛剖腹失去內臟,但是紅十字來了,我們的戰地醫院大多裝備現代,幸運的人可以安上假鼻、假嘴和銀腦殼。這是獸為我們所做、我們接受的讓步,獸也苛求我們和我們身旁的人妥協,安慰我們,世界末日畢竟還可以忍受。當最終連這一面具也被獸拋掉,代之以消過菌的斷頭台,更別提電椅,再一次用上鞭刑,用火刑和釘上十字架進行處決,那時我們仍會覺得還可以忍受,因為否則我們只能厭惡死自己。——
「我們漠視他人的苦痛,漠視自己的命運,漠視人的自我,漠視人的靈魂。誰被第一個拖赴刑場也變得無關緊要。今天是你,明天就是我。——
「我們偶爾行善;我們照顧母親,偶然扶老助弱,常常心懷同情。所有這些都是妥協。良善的成果是妥協。善理所應當,但混亂不堪,只有在三維中才會具體化,只有在這裡才遵從使人類的行為轉向無限的命令,這一命令是絕對神性的對責任的籲求;與之相反,善會失去其指導性的力量,甚至已經失去,因為人自身被置於無限之中,在多樣的維度中根本不再有照準點,因此絕對的方向無法再通過轉向,而只能通過避開來保持,也就是說,無法再通過轉向善而只能通過避開塵世的惡,簡而言之,通過與正要達到其最高限度和極其具體的絕對的獸和怪獸作鬥爭來保持。向此時此地的末世怪獸宣戰,這是最新的對責任的籲求,我們必須承認它的絕對有效性,承認主動抗擊惡的命令,同樣也遠離愚蠢虛假、盲目的和平主義的善良,遠離愚蠢直白的好勇鬥狠,後者為了後代及他們的夢幻世界而贊成並推進流血,由此行事如獸一般;我們遠離後者,也遠離前者烏托邦一樣的偉大,純粹正直的義務落到了我們身上,我們有義務直接面對正直,因為如果要改變善與惡卑劣不祥地混在一起的狀況,使得善惡分明,那就只能滌淨此時的世界。沒有什麼可以免除我們這一極具戰鬥性的正直義務,連它毫無指望的開端也不能;每一次對它的違背,不管理由多麼充分,都表明了我們的漠然,任何善行都不能抵消。——
「這是我重新找回的記憶,是我對自己行為的說明。對自我喪失的說明,對我和世界面臨的獸化危險的說明,世界限定了我,我規定著世界,處於共同的危險中。——
「儘管純粹的正直意味著拋棄塵世的惡及其絕對性,甚至最直接地拋棄連獸都不如的獸性,但我無法判斷,單憑純粹的正直是否可以將世界重新帶回上帝身邊。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們繼續漠然,甚至更罪惡地助紂為虐,推動世界不可阻擋地向著犯罪和獸行墮落,那就不可能回到上帝身邊。原罪和世襲的責任同源,對被害兄弟的問詢面向我們全體,就算我們對罪行一無所知。我們生來便擔負著責任,只有這一點,只有我們出生和存在的神秘位置才有決定性的意義;只有代表著不斷反抗的自我犧牲才能將我們釋放。我對這座房中曾經或許發生過的謀殺負責,對周圍將會可怕地增多的謀殺負責,雖然它們由別人犯下,我沒有參與。因為自我在無限中破裂,擺脫了自我的限制,我們卻恰恰由於缺乏共同體而結成了一個冷淡神秘的統一體,冷淡地結合在普遍的不負責任和漠然中,如此一來,無論罪責還是贖罪都由所有人來承擔,神秘的新一輪清醒的血親復仇,然而不失公正,因為被波及者沒有一人曾經反抗過。我原以為,自己是在躲避不負責任,而實際上,我避開的是責任。這是我的罪責。我向正義低頭,儘管我的自我犧牲遲到了,但我仍然做好了準備。」
A結束了自己的懺悔。
風透過窗戶呼嘯而來,窗扇咯咯作響;爐里的火熄了,灰燼下僅有不多的幾個火星仍在閃爍,屋裡異常寒冷。但是恰恰從這寒冷中升騰起了一種迄今為止不為人知的希望,對完全揭曉秘密的期待。A,由於寒冷和期待而脫離了自我,重複著:
「我做好了準備。」
「我知道,安德魯,你早就做好了準備。」
老人對他直呼其名,就像是不斷增長的恐懼中的一個巨大的安慰,這種恐懼明白,遺產包含著自我毀滅及其武器。
風又捲起了地板上的幾張紙,A望著它們,問道:「但是該怎麼照顧老夫人呢?」
「你理解力遲鈍,安德魯。」
他承認這一點;他只是不願意去理解。因為對母親的擔憂掩蓋了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而且恐懼在增長。「幫幫我,爺爺。」他哀求道。
青筋道道、放在桌面上的蒼老而有力的手向他伸了過來,他握住了。儘管這手像鑽石一樣又冷又硬,但他並不害怕。相反,幾乎像是一種召返,把他召回人類世界,他自問,這位老人雖然吃了策琳的東西,但他的內心是不是也純粹由鑽石構成。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回答,很小的笑聲,其中甚至又混雜了歌聲,這歌聲雖小,卻也清晰可辨:
「如果我是個幽靈,不是你這樣的血肉之軀,我就無法為你帶來消息和幫助;話語在此岸,在塵世的時空中產生,由塵世的嘴說出,被塵世的耳朵聽到。」
這也是個安慰,當然只是塵世的安慰,因此A懷著對死亡的恐懼問道:
「為什麼要贖罪的恰恰是我?為什麼恰恰是我必須贖罪?」
「每一個遭遇到的人都這樣問。」
「誰會遭遇到?」
「或許是一種恩寵。因為贖罪是改過自新,而非服刑,因為關鍵不是懲罰。你不是罪犯。你不會受到懲罰。但會因此獲得回報,報酬是秘密。」
「有一天我會知道這個秘密嗎?」
「我只能給你協助。剩下的需要你自己爭取。」
老人的手緊緊地握住他的,這是父親的手,孩子的手、兒子的手永遠踏實地放在其中;在這隻鐵骨錚錚、永遠值得信賴的衰老的手中,他感受到了絕對散發而出的秩序,這秩序透過所有的維度給了所有的現實最後的根基。這就像一個承諾,這個聲音對他承諾道:「我在你身邊,直到你的恐懼消散。」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平靜的力量從父親的手中傳到他的手中。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恐懼慢慢消失;恐懼離開了,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樣無聲地流淌而去。然後他感到頭頂像是撫過一陣柔風;這是祖父,先祖,在向他俯下身來,用飄動的鬍鬚和鑽石般的嘴唇親吻他的額頭,為了喚醒他,第三次對他直呼其名,就好像他要像父親一樣把孩子從無名中打撈出來:
「不難,安德魯。」
「我知道,爺爺。」
他同樣站了起來,摘下了帽子,耷拉著腦袋,幾乎如乞丐般站在盲人面前,害怕著離別和作為孤獨前導的被遺棄感,一副乞求的神情。
但是盲人只是瞭然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你沒有被遺棄。戴上帽子吧。在永恆面前遮住腦袋,都這麼說,神父如此,法官也如此。承認了自己的罪責,便已被徵召。」
由於他是血肉之軀,長筒靴下的樓梯被他踩得咯吱作響。如果他是一個鑽石幽靈的話,樓梯當然也會響。
不久之後歌聲再次響起,與伐木工的斧聲有節奏地相互呼應。伐木工之歌、進行曲、讚美詩和安魂曲,唱著歌的森林。森林上方雪灰色的天空暮色初顯,但北部的穹頂仍然被看不見的光照耀著,亮得幾乎讓人痛苦,一個淺灰色的三角形令人寬慰地顯現出來,三角形的中間是世界之眼在深邃清澈又充滿戒備、毫無色澤而深不可測、永遠老態龍鍾地俯視著,充滿令人生畏的親密感,全盲,卻什麼都能看見並知曉。三角形的邊緣真真切切地流淌出非存在,消解著三維;非存在被中間盲目的眼神托舉著,潮水般湧入這眼神,被看不見的星辰包圍,被辨不清的太陽環繞著,不可見的東西清晰起來,星星清脆地響起,非存在涌了下來,被歌聲吸收,而歌聲現在也逐漸消失在無限多維中。簌簌地下起雪來,簡直像是聖誕節,上下相連,時空相融,在雪花的輕柔中,天空消失了,歌聲消失了,塵世像彼岸一般消失了,但仍然堅定不渝地留在那裡,留在宇宙的星空合唱中,迴響在從現在起共同中心的堅定不渝中。
屋裡的寒冷似乎要接近絕對,但是房間不再存在。牆上的掛鐘停止了嘀嗒作響,表上顯示五點十一分,但它與它所顯示的時間都不再存在,因為所有的時間浪潮,彼此拋棄,一同湧向存在的中心,湧入失重的空間並將其生產出來。他由此所到達的不也是自我的中心嗎?這種存在的失重不也是靈魂的失重嗎?不就是所有生命與生俱來、擺脫了死亡重量的失重嗎?執迷於形體之人,死亡的重量仍寓於其內,與他懸浮於其中,不,站立於其中的失重狀態分離,他的靈魂就會變成欲望,不可抑制地變成克服分離的願望:如果成功地消滅了最後殘存的塵世重量,存在於靈魂之內的死亡就會自我拋棄,人類的遺產就會被歸還,並藉助自我消滅而實現永恆,進入並被聽不到的聲音的王國收留,藉助於不可見重新盛放出五彩繽紛。語言也是如此,也受到實體的牽累,處於重力中,因為它由實體的嘴巴說出,只能說出實體化的東西,它要求毀滅和自我毀滅,從而,如它所言,進行清算,並為不可預知的、克服了語言的純粹思想創造空間。這一切雖然發生在中心的非空間並超越了高度、寬度和深度,但並不虛幻,仍在塵世,並且完成得自然而然。因為三維之物仍存在於自己的實體、存在於自己的記憶之中,追求著熄滅,而回憶般沉重,僅僅可以根據回憶的斑斑血跡而無法再根據其形體辨認的構物,展現在仍然可以看見的眼睛之前,懸浮於不再存在的桌子之上,這一構物也參與其中,同樣打算擺脫重力:他伸手去抓了嗎?它是被風颳來,受強大的力量,中心的、將實體嵌入實體的力量驅使而來嗎?物被打破。誰把它改造成了武器?它不威脅,不引發畏懼,它的發生自然而然。
他兩腿叉開站在那裡,從而得以在懸浮、失重、無維度之間找到一個支撐。他摘下便帽,放到前方的非存在中。他看著它被風颳走,然而此時他已經倒下了,太陽穴被擊穿,兩條腿叉開,胳膊向兩邊伸展,就像是要被釘在聖安德魯十字上。
策琳聽到了槍聲,急忙上了樓。看到屍體時,她衰老的嘴迭聲發出「呲,呲,呲」的聲音,但她實際上並不感到意外。她平靜地拖了一把椅子過來,肥胖的身軀坐了上去,仔細地觀察著面前的死者,就好像他突然瘦了下去一樣,變回了那個她十多年前剛剛認識的金髮青年。「他的罪贖了。」最終她大聲說道,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大聲地說出來。但是由此開了話頭,她便繼續說道:「偏偏是今天,我用五香雞肉丁做了肉丸,就因為我在裡面加了白葡萄酒,還有松露,他愛吃得不得了……他走得太急了。」然後她又咕噥了幾句,最終決定:「把他就這樣放著,不能動;警察是這麼要求的。」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考慮立即通知警察,而是轉身下樓,收拾餐桌準備開飯。慎重起見,她像平常一樣擺了兩套餐具。
男爵夫人落座等了幾分鐘後,便不耐煩地搖鈴喚來了策琳:「A先生呢?」
「哎,我忘了告訴男爵夫人了……他在半小時前被急匆匆地叫到了城裡,用電話。」說著不動聲色地撤下了另一套餐具。
「稀奇……他為什麼沒和我告別呢?就這麼走了不是他的習慣啊……他,一向那麼有教養……」
「我們以為,男爵夫人在睡覺。」
男爵夫人覺得可疑。但她沒有再說什麼,並在往常的時間上了床。
策琳確定男爵夫人已經睡著之後,才通知了醫生和警察,騙他們說自己剛剛才發現屍體,因為A,顯然是為了行事不受干擾,謊稱要進城,因此就沒喊他來吃晚飯,而且下午狂風大作,也聽不到槍聲;所以她直到現在才上樓來,想給他鋪床。沒有理由要懷疑她,應她的要求,屍體在當天夜裡便被送去了城裡的斂屍房。
次日男爵夫人已經極其不安。策琳斥責道,A先生不是小孩子,不用非得成天在家裡守著媽;就算是孩子也得讓他有一定的自主權。「對,但這不是他的習慣。」老夫人抱怨道。「行了,他現在有新的習慣了。」策琳粗魯地回了句。下午她一副開懷舒展的表情走進男爵夫人的房間:「他剛剛打來電話,詢問男爵夫人身體如何,並道歉說,他要去外地一趟,明天才能回家。男爵夫人看到了吧,您是自尋煩惱。」但是男爵夫人不相信:「我沒有聽到電話響。」——「可我聽到了。」策琳斥責道,接著回了廚房。晚飯時男爵夫人抱怨沒有胃口。「我相信,」策琳訓斥道,「活該;男爵夫人坐立不安,既沒有意義也沒用,到頭來還得惹一場病。」——「沒有意義嗎?」——「我明明已經說過,他是個成年人,他會完好無損地回來的。我更擔心那隻獵獾狗。」她指了指眼睛已經瞎掉、悶悶不樂地趴在爐子前的那隻圓滾滾的狗。男爵夫人只是悲傷地搖了搖頭,她在桌前又坐了片刻,吃了沒幾口,便坐到那群狗旁邊,撫摸著它們,並抱起一身金毛、小老虎一般的西迪,兩隻安哥拉貓中的一隻,放到自己腿上,而另一隻,黑色的阿魯埃特則爬回了窩,怎麼逗也不出來,於是在策琳又走進來時,男爵夫人再一次抱怨道:「阿魯埃特也想他了,它躲了起來。」——「阿魯埃特一直都這麼難纏。」——「不,不對,動物們想他了,我知道。」——「為什麼不消停點,男爵夫人又胡思亂想……西迪的呼嚕打得多帶勁啊。」男爵夫人低頭看了看打著呼嚕的西迪:「不對勁,動物們都有點怕。」然後她輕輕地把這隻貓放在了其中一把軟墊座椅上,回屋休息。「把藥給我,策琳;我不想一晚上都睜著眼。」——「這個想法不錯,男爵夫人。」——「給我兩片。」——「要我說就得兩片,對男爵夫人肯定沒壞處。」策琳把安眠藥融在水杯中。第二天清早,男爵夫人躺在床上,已經咽了氣。
希爾德加德被喊了回來。多年以來她對母親辭世早就做好了準備,因此沒有什麼大的波動便接受了。幾名老友來參加了葬禮,數量很少,不光是因為昔日的熟人已經沒剩幾個,也是因為逝者生前與世隔絕地生活在狩獵屋中,差不多已經被人遺忘。她被安葬在了三十多年前就已故去的丈夫身邊。自殺者A的新墳就在附近。
按照遺囑,策琳現在接管了狩獵屋的統治權,希爾德加德在她去世後才能接手。「實在是您應得的。」希爾德加德告辭時說。「我也這麼覺得。」策琳答道;她原本想加上一句「仁慈的小姐」,但及時地咽了回去。
掌權後,策琳首先補充了牲畜數量;主要是兩頭牛,她養在了先前的車庫裡。活兒多了,但她不再親力親為,相反,她在院子裡幫忙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穿上了這些年A送給她,被她存放在衣箱中的新衣服,雇起了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