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者 · Ⅴ 女僕策琳的故事

布洛赫 《無罪者》
城區各教堂的鐘剛剛此起彼伏地敲了兩下——其中較為清晰的,只有從緩坡上宮殿教堂里發出的巴洛克式組鐘的響聲。這是夏天的一個周日,晌午已過,越發無聊,可能比任何一個工作日都無聊。A躺在自己客廳的長沙發上,意識到:周日的無聊是一種氣氛;熙熙攘攘的停滯傳達給了空氣,不想受此侵襲的人就必須用兩倍或者三倍的工作來把周日填滿。工作日時,再怎麼無所事事,也不會聽到教堂的鐘聲。 工作?A想到了自己在城裡的商業區開設的辦事處;在那裡,他偶爾忙忙碌碌,但更多的時候只是無所事事,當然,他的思維一直都在繞著金錢和賺錢的機會打轉。這讓他氣惱。他對賺錢的敏銳嗅覺有點可怕。當然,他講究吃喝,喜歡舒適的生活。但是他不喜歡扮演這種角色的金錢,相反,贈予他人讓他快樂。為什麼這麼容易就能把遠超自己需要的錢積聚到自己身邊?對他來說,正確穩妥的投資始終比賺錢艱難。他現在買地購房,支付的是貶值的馬克,簡直像不花錢一樣。但是他感受不到快樂,反而像是在盡討厭的義務。 早晨為了遮陽把百葉窗放了下來,儘管到了下午投下一片陰影,他還是懶得再拉上去。當然也沒什麼損失,房間暗一點會更涼爽,晚上再打開窗子就是。他總能化懶散為好事。他也不是真的懶散,就是畏懼做決定。他不能違拗命運,不,命運應該替他做決定,他聽命,當然也不無一絲戒備。是的,有必要狡猾一些,因為這種決定機制為自己的操縱編制了一個奇怪的系統:它先是讓他面臨一種他一定要逃脫的危險,逃脫後就有金錢收益。他瘋狂地害怕高中畢業考試,害怕被考官抓個現行——這種考官註定令人生畏,因為他們扯下了考生最後一塊遮羞布,因此親自清空了他的知識,就像他什麼都沒學過一樣。這種對考試瘋狂的恐懼讓他十五年前逃去了非洲,一文不名——父親對兒子的行為暴跳如雷,只肯支付旅費——在剛果上岸,畏懼做決定、身無分文,但是很快活,因為那裡出人意料地沒有考官,大概只有對命運的信仰:他那時變得相信命運;這是一種警覺的迷糊,正是因此,或許是因為警覺,或許是因為迷糊,他從此再也沒缺過錢。園藝小工、服務員、店員……一開始他幹了一堆這樣的工作,只要沒人詢問他的才能和相關經驗,他就能表現得令人滿意;一旦有人詢問,他就立即走人,當然每次口袋裡的錢都會更多一些,因為殖民地那邊就是這樣,有很多干副業的機會,很快副業變成了主業。命運驅使他到了開普敦,到了金伯利,讓他來到一家鑽石辛迪加,還成了合伙人;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命運讓他東奔西走,讓他逃避不快,逃避在別處不得不忍受的問與答;他不記得自己曾經真正發揮過主觀能動性,更多的時候是近乎懶惰的隨波逐流,這種勤奮的懶惰,就是他對命運的信仰,他憑此創造了自己的命運。「懶散地消化生活,懶散地消化命運。」他內心有個聲音在說,並且把他心滿意足地帶回了今天:雖然周日將盡,百葉窗緊關,但是會有個好結果的。 這時——或許是在猶疑的敲門聲後——門開了一道縫,像鳥兒般探進來女僕策琳的腦袋: 「您在睡覺嗎?」 「沒有,沒有……您進來就行。」 「她在睡覺。」 「誰?」愚蠢的反問。當然只能是男爵夫人。 皺紋上閃過一絲狡黠的、好似輕蔑的笑意:「裡面的那位……睡得很沉。」緊接著,一方面是要證明這個下午無人打擾,另一方面也是她的首個議題。「希爾德加德出門了……那個雜種。」 「什麼?」 她現在整個人都進到了屋裡,禮貌地保持著距離,但是膝蓋痛風,所以一隻手撐在五斗櫃的邊緣上。「她是男爵夫人與別的男人生的,」她披露道,「希爾德加德是個雜種。」 儘管他還想了解更多,但是又不能深入下去:「聽著,策琳,我只是這裡的一名租客,這種事與我無關……我聽都不能聽。」 她搖著頭俯視著他:「但您想聽……您在想什麼?」 她審視的目光讓他憤怒和不安。他的褲子沒有拉好嗎?他感到自己不幸被抓了現行,還不如跟她說,他在想自己的生意。但是憑什麼她覺得有資格質問他?他沒出聲。 她感到了他的狼狽,沒有退讓:「要是她爬進您的被窩,那就關您的事了。」 「說說看,策琳,您究竟想幹什麼?」 她不為所動:「她總是往外跑,要是她真有個情人和她睡覺,倒也正常;那她就是個真正的女人……可她就是假裝,沒人像她這樣……她假裝自己是個真正的女人,秘密地去與情人私會,而且總是編造一些拙劣的謊言,她就這點能耐……是這樣,恰恰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做禮拜的確切時間,每個人都必定而且應該一目了然,所以她就假裝愚笨,拿著祈禱書假裝去教堂……她滿嘴虛假的謊言。也就是雙重的謊言,背後隱藏著齷齪……她拿著祈禱書跑到別的床上去幹了什麼,我根本不想知道,但我會搞清楚的……什麼我都會搞清楚。」 她等了一會兒,見 A 沒有接話,反而閉上雙眼以示拒絕,於是往前走了幾步,一隻手繼續撐在五斗櫃的邊緣,另一隻手有點僵硬地舉著:「什麼我都會搞清楚,我已經搞清楚老……男爵夫人當年怎麼生下的這個孩子……我幾乎沒花多長時間。雖然離現在已經很遠了,三十多年了,但我那時候也不那麼年輕、不那麼傻了。當年,哎,當年我還在將軍夫人身邊,將軍夫人是男爵夫人虔誠的母親。那房子真好啊。我是將軍夫人的貼身侍女,我下頭還有一個副手,那時候我們還有一個廚娘和一個廚房幫工。將軍大人還在世的時候,家裡的粗活由他的小廝來干,小廝還幫忙上菜。但是那時候大人已經去世,在一個美麗的日子,當時是二月,我還記得,就像昨天一樣,濕漉漉的雪粘在窗玻璃上,將軍夫人搖鈴喚我,我上了樓,她說『策琳』,她對我說,『策琳,你知道,我們只能壓縮開支,但我又不想完全失去你』……是的,是的,她就是這麼說的……『你願意去我女兒家嗎?她懷孕了,我更願意讓你,而不是一個陌生的保姆陪著我的外孫』。是的,她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我也順從地去了。儘管心情沉重。那時候我已經老大不小了,天知道我多想擁有、照顧我自己的孩子。但是一旦成了女僕,就必須把這些想法拋到腦後;入了女僕這一行,就意味著放棄,孩子對她來說就是應該害怕的不幸事件。真為我自己可惜,我生上一打也不成問題。我剛到將軍夫人身邊的時候,非常年輕……」——她用胳膊做了個滿不在乎的動作,大概暗示著歡呼的意味,但是顯得有些像戈雅筆下的人物——「……您真得看看那時候的我。我身上什麼都是圓的,乳房堅挺,誰都想抓一把。甚至連男爵先生,那時候他還不是法院院長,只是地方的一個法院審判員,也把持不住。您覺得,他當時什麼都沒做,是因為他是個年輕的丈夫,那麼做不得體?才不是呢,不是這麼回事。他屬於那種克服了肉慾的人,為了自己的靈魂絕不戀慕任何女人。他很有可能,」——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門——「從來也沒戀慕過那位。唉,她也沒想過讓他開心。我吧,我原本倒是能給他點樂子,但我不願意,儘管他是個漂亮人兒;那樣會損害他的靈魂。為此我就和他的小廝調情,而且,哪次都算快活,但也不盡興。差不多從來沒上過床,都只是穿著衣服,當東家去了劇院,就在黑乎乎的屋子裡,在大廳趕緊搞一下。對於一個來城裡謀生的姑娘來說,就是這樣。小廝們在老家的村裡有自己喜歡的姑娘,可能和我在一起更快活,我可能比他們村裡的姑娘更漂亮,但是沒用;等待的人有更充分的權利。就這麼回事。青春年華,」——顯然引用了別人的話——「一去不復返。我服侍了將軍夫人十二年多,然後是這位,」——又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懷孕的不是我。我可比她像樣多了。她贏了。我答應去伺候她和她的野種。」 她頓了頓,長嘆了口氣。她沒有怎麼理會已經坐起身來的聽眾,繼續說道: 「後來那個孩子,希爾德加德,就來到了世上,那時男爵先生差不多都五十了,剛剛當上法院院長。或許他不願意我來這個家,因為他大概和我一樣,都還記得他曾經抓過我的胸;這種事不管多久都不會忘的。現在呢,我穿得再好,看上去再像樣,他也瞧都不瞧一眼。他已經成了他註定要成為的那種人,那種不渴慕任何女人的男人。就算他當時是雄風不再,但有很多人,因為不能才特別想要。而他的不能是源自不願,因此他變得越來越漂亮。要是希爾德加德是他的種,她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 現在A不得不反駁了:「她就是個漂亮的女人,我第一次在餐廳看到院長的畫像時,就覺得他們倆很像。」 策琳撲哧笑了:「我,是我把她變得像他。我一次次把這個孩子帶到那張畫像前,讓她學習畫中人的眼神……都在眼神里。」 無論如何都出人意料。A沉思著:「伴隨著眼神,她想必也獲得了他的靈魂。」 「我正是這麼打算的,雖說,是否完全如此……況且她還是個女人,流著另一個人的血。」 「另一個人是誰?」他脫口而出,並非單純的好奇,他實在是不由自主。 「另一個人?」——策琳微笑著——,「嗯,另一個人,他時不時地到將軍夫人府上喝茶,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注意到,男爵夫人也幾乎總是在場,而且她的丈夫並不同來。但是我立馬注意到了另一個人,朱納先生,他同樣非常漂亮;他留著赤褐色的山羊鬍,赤褐色的鬈髮,皮膚像深色的海泡石,手搭在腰上,就像要起舞一樣。不得不承認她的本事,她真會挑人。只不過,要是好好觀察,會發現在他漂亮的山羊鬍,甚至在他漂亮的嘴巴背後,顯現出醜陋的面容,雄風不再卻欲求不滿,荒淫好色,就是他的弱點。這樣一個人很容易到手,要是我喜歡他,我就會……」她的手指做了個動作,像是在彈去一隻虱子——「在第一天輕輕鬆鬆把他搞到手。將軍夫人說,他常年旅居在外,用她的話說,從事外交事務,是個外交官。他住在那邊森林裡的老狩獵屋,」——她的胳膊指向遙遠的某處——「但不是為了狩獵,而是為了自己身邊的那些女人。當然人們更多的只是私下謠傳,沒有人知道真實情況;他無所不用其極,就是為了讓人們對他的神出鬼沒和眾多女人好奇。我也好奇。從給他照料房子的守林人老婆那裡,我什麼都沒打探到。她的嘴很嚴,要是他偏偏放過了這個婆娘,那我才奇怪呢,她長得真還行。這就是他的生活,那個孩子從一開始就長得像他。他們會怎麼讓他看到那個孩子呢?我很好奇。還別說,她的主意可真妙。小外孫女兩個月的時候得去拜見外祖母。對,就這樣。於是我們去了將軍夫人府上,孩子在客房睡覺,十匹馬也別想把我拉出去,因為我知道,他肯定會裝作偶然地出現。我也詳盡地想像了她會怎樣吐露秘密。我根本不需要等多久,看到她準時地把他帶進來,我簡直要笑出來;當他,孩子的爸爸,俯身向著小床,而她隱藏不住自己的感動,去握他的手時,我更要強忍住我的笑。這是實實在在的感動,然而也是虛假的感動。他自然更狡猾,注意到了我在觀察他們,出門時他拋給我一個眼神,就好像這樣就能擺脫他的父親身份一樣,告訴我,適合他的人是我,而不是她。我也沒閒著,告訴他我明白。」 她當時拋過去的微笑又神奇地回到了她的臉上,就像那個微笑的回聲,衰老得皺巴巴、衰老得乾巴巴的回聲,而恰恰由於那個微笑的枯萎,現在才有種永恆的東西在閃爍,一個永遠不會磨滅的回覆: 「我讓他感覺到了這一點;我自己也感覺到了,它如何進入他的內心,奪走他的安寧,只要不能和我上床,他就無法安寧。正合我意。我也中了這個邪,雖然不是我們倆任何一個的本意。人都賤。不光來自農村的窮女僕賤,每個人都賤;只有聖人擁有智慧和力量,不需要下賤。但是要享受肉慾,就算它如此下賤,就需要力量,最討厭的是那些純粹出於軟弱和無能而否認自己下賤的人。他們想高貴起來,卻更加下賤,那些眼饞心癢的人,巧妙的撒謊精,軟弱的撒謊精,他們所有人都想用靈魂的噪聲蓋過肉慾,因為肉慾對他們來說顯得靈魂不夠高雅,更因為他們對肉慾一無所知,以為用噪聲就可以把它引出來並阻止它。他們想用靈魂騙得肉慾,同時再壓制它。男爵夫人呢?白天從不大聲說一句話,但我打賭,夜裡只有靈魂的噪聲。當然也怪不得她,她從來都不是個真正的女人,她從來也沒學會男爵先生擁有的那種嚴肅的聖潔。這樣一來,她理所當然就著了別人的道,著了淫徒的道。孩子是他倆在最後一次去溫泉旅遊時有的,日子分毫不差。那麼,她為什麼不和他私奔呢?為什麼她不跑到他的狩獵屋去?才不會呢。她的欲望太小,恐懼太大,她太軟弱太虛偽。那還不如建議她躺到人來人往的市集廣場上呢。但就算是這樣,我也願意幫她,這麼說吧,犧牲我自己的樂子,忍著我的嫉妒去幫她,但她就是塊榆木疙瘩。最後,當院長先生有一次去了柏林時,我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男爵夫人有時候也該邀請一下客人。』她愚蠢地回答:『客人?誰?』我隨意地答道:『喏,比如說,朱納先生。』這時她懷疑地看著我說道:『啊不,不能請他。』那就算了吧,我想。可還是說到了她的心裡,幾天後她邀請了他來吃晚飯。那時候我們還住在漂亮的別墅里,客廳和餐廳都在一樓;不像這裡家具堆得滿滿當當,一不小心就磕一下,活兒永遠做不完,希爾德加德也不知道搭把手。也就是說,那可真是個像樣的餐廳,男爵夫人和他坐在那裡,兩人隔得老遠;我上菜,沒理他的目光,過後我就告退回屋。我的房間在頂層,比現在我在這裡的房間當然也要漂亮得多。過了一會兒,我悄悄地溜了下來,想看看事情進展到了什麼程度,還是老樣子,兩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這次是坐在客廳里;他那雙漂亮多情的眼睛無聊地瞪著,她起身為他添咖啡時,他都沒趁機去觸碰甚或撫摸她的手。她失去了他,我當時在心裡想;如果在床上只談論愛情,而不用兩條腿敲響肉體的歡樂,那也很糟。已經無可救藥了,我很為他們兩個遺憾;尤其是他,因為他們倆畢竟因為孩子彼此牽絆。當然,從更深層來講,我很高興,就到屋前花園的樹叢中去等他。他一從房裡出來,我們倆就立即一言不發地像閃電一樣沖向對方,親到了一起。我用我的嘴唇、我的牙齒和我的舌頭猛烈地鉤住他的嘴巴,簡直要喘不上氣來,但是我最後拒絕了他。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乾脆和他滾到草叢中;更不明白,當他沙啞地要求我帶他上樓去我的房間時,我為什麼沒有同意,而是回了他一句『到狩獵屋』;他眼睛裡的驚駭就像動物的瘋狂的驚懼,我明白了,有個女人被他晾在那裡,我的要求不可能實現。這時我恍然大悟,我的拒絕就是因為這個不可能,就是要打破這個不可能,對狩獵屋冷酷無情的好奇比我的情慾還要讓我心癢難耐,但它又是情慾的一部分,這種苦澀和心酸。」 直到今天她仍激動得難以自持,於是她坐了下來,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兩手托著頭,沉默了片刻。當她再次開始講述時,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是輕聲低語,是耳語般地吟唱讚美詩,就像另一個人在代替她說話: 「人都下賤,人的回憶里全是漏洞,沒法修補。人們永遠忘記的東西中,有多少必須去做,從而讓做過的事情承載起人們永遠記住的那少數幾件事情。每個人都記不住自己的日常生活。我的日常就是我撣去灰塵的眾多家具,一天又一天,必須洗刷的大量碗碟,我和每個人一樣天天坐下來吃飯,但是就像每個人一樣,我只是知道而不是記住自己天天在做這些,就好像這一切發生時沒有天氣狀況伴隨,既不好也不糟。就連我享受過的情慾,也變成了一個既無風雨也無晴的宇宙,儘管我對活生生的過去仍心存感激,但是曾經對我來說意味著情慾甚至是愛的那些人的名字和容貌都漸漸消失了,消失得越來越多,消失在玻璃般空洞無物的感激中。空洞的玻璃,空虛的玻璃。但是如果沒有空洞和遺忘,難以忘懷的記憶就不會生長。被遺忘的事物兩手空空地承載著難以忘懷的記憶,難以忘懷的記憶又承載著我們。我們用遺忘來餵養時間,餵養死亡,但是難以忘懷的記憶是死亡送給我們的禮物,在我們收到禮物的那一刻,我們雖然還在我們當下站立的地方,但是我們同時也在世界墜向黑暗的地方。因為難以忘懷的記憶是一段未來,是提前贈予我們的一段永恆,承載著我們,讓我們墜入黑暗時更加平緩,就像懸浮一般。發生在我和朱納先生之間的所有事情,就是死亡送的這麼一件黑暗平緩而又永恆的禮物,它被全部的回憶承載著,有朝一日會輕柔地載著我下墜。每個人都會說,這就是愛,至死不渝的愛。不,與愛無關,與靈魂的噪聲更無關。很多事情會變得無法忘懷,伴隨著承載我們,承載著伴隨我們,但不是愛,也變不成愛。無法忘懷的是成熟的時刻,由眾多先行類似的時刻產生,被它們托舉著,我們在成熟那一刻感覺到,我們塑造著,也被塑造,被塑造完成。將此與愛混淆是危險的。」 這就是A聽到的,但他不確定策琳真的這樣說過。很多老人有時會突然像吟唱讚美詩一樣言語不清,這時候聽的人很容易加進去一些自己的想像,尤其是在這樣炎熱的一個夏日的星期天午後,百葉窗還關著。A想弄明白,他想等等,看看那種吟唱是否還會重新開始,但是策琳又恢復了她慣常的老太婆的說話方式: 「顯而易見,在深夜花園的灌木叢中,他原本可以霸王硬上弓。要是他那麼做了,事後我可能就會忘掉他,就像忘掉別人那樣。但是他沒有。軟弱的人大多數時候也愛算計,也不知道他是因為軟弱還是算計,無所謂了,他就這麼被我打發走了;但他一走,把我逼瘋了。在瘋狂的等待中,他前腳剛走,我還沒平復下來,就差點要寫信告訴他趕緊回來,去我的房間,進入我的身體;我竟然沒寫,簡直是個奇蹟。不管怎麼說,是一個好的奇蹟。因為這周還沒結束,他的信就來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用粗體大寫字母把地址寫在了一個商務信封上,這樣男爵夫人就不會發現,他也在和我通信。信里寫著,他明晚會在電車的終點站附近等我,開著狩獵用的馬車帶我去兜風。儘管樓下的男爵夫人可能也收到了他的信,但我仍覺得打敗了她。雖然他在給我的信中沒有提到狩獵屋,也就是說那個下賤女人還在那裡,但我第二天還是恰恰因此去赴了約。我一爬上駕駛台,就直截了當地把這些話都說了出來;他沒有回答,就相當於默認了,我吻了他,命令他:『開車吧,隨便去哪兒,就是不去狩獵屋,遺憾。』這時他說:『下次去狩獵屋。』我就問,這算不算承諾,他說『是』。『你真的會讓她走嗎?』我問。他又回答『是』。為了萬無一失,我問,她的手指甲是不是修過。『是,』他很奇怪,『為什麼這麼問?』這時我摘下自己的手套,把我兩隻通紅的手放在我們膝蓋上方漂亮的沙土色毛毯上,我說『洗衣婦的手』。他低頭看著我的手,讓人看不出是不是受了觸動,只是說:『每個男人都需要一隻善良強大的手,來為他洗清罪責。』然後拿起我的手親起來,但是只親手腕,沒親通紅的地方,這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傷心,我只能說『開車』,要不然我會放聲大哭。於是我們行駛在狹窄的路上,穿過豐收的田野。我望向田野,望著兩條灰撲撲的車轍之間那條狹窄的綠茵帶,我們的馬不停地在地里留下新的馬蹄印,不時地再拉上一泡屎。和我老家的村子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他套的是一匹黑馬,我不喜歡;黑馬不是農民耕犁的馬,人騎著它駛向黑暗。但是當我向他這樣說時,他笑了,說『你就是我的田野和我的黑暗』,我覺得很受用,就緊緊地貼在他的身旁。直到今天,我這個年齡,還能感覺到當時心中升起的熱切的願望,想要個孩子的願望,他原本可以讓我懷一個孩子的,一個又一個,很多孩子。不要說我愛過他。我想接納他,但不是愛;他陰暗,陌生,不是個好人。到達涼颼颼的森林邊緣時,已經可以感受到深夜來臨,儘管夜還隱蔽地掛在樹與樹之間,我沒有向我的欲望屈服。他停了車,但我沒有下去,為了讓我們兩人都痛苦,我提醒他說,他的孩子還在等我,我不能再耽擱了。『胡說!』他喊道。但我不是胡說,我毫不留情地繼續折磨他:『要是能讓我懷上我自己的孩子,我就不需要那個了。』他相當無助地呆望著我,眼睛裡又滿是驚駭,這次大概是因為他想,自己被第三個女人纏上了,一個新的、有著新的要求的女人,儘管一個女僕沒資格提要求。為了讓女僕和朱納先生平起平坐,而且因為他的欲望激烈地與恐懼發生著衝突,我十分熾熱地吻了他,就像在與他訣別。接著他順從沉默地把我拉回到有軌電車站;我們約定,他的下一封信會約我去狩獵屋,雖然我熱烈地渴望著,但從來不相信會成真。」 顯然到了該停頓一下吊人胃口的節點。趁這個空,她用舌頭舔了舔疲憊的嘴唇,繼續說道: 「由於我對那封信從來沒抱任何希望,因此當想到男爵夫人可以收到他的信時,我加倍地惱怒;她不嚮往狩獵屋,反而把那裡當作恐怖的地方。由嫉妒生髮的惱怒讓我下決心把那些信搞到手。當然了,那都是些留郵局待領的信,但我一定可以找到那個帶暗號的信封。咳,我就天天翻男爵夫人的廢紙簍,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暗號。戰戰兢兢,對;但是小心謹慎,算不上。在窗口取信時都不需要證件。一眼就能看透,他們把男爵夫人的閨名埃爾維爾化用為伊爾維爾;這就是暗號。接下來我只要去買東西或是推著嬰兒車出門,就會去郵局,我把大部分的信都取了來,小心翼翼地用水蒸氣熏開信封,讀完重新貼上郵票扔到郵筒里。我扣下了幾封。但是拿這些破爛算不上偷竊。真是些破爛啊!靈魂的噪聲!埃爾維爾女王成了精靈女王,滿紙的神聖、貞潔的母親,精靈嬰兒和神的孩子;我在給她換尿布的時候,小精靈、神的孩子就在我身邊號叫!最煩人的是對狩獵屋裡那個女人喋喋不休的抱怨。這部分我都背過了,其中最混亂不堪的我也偷了出來。那個女人是『甩不掉的包袱』『命運的重擔』,一個『不肯讓位』的人,一個『拿我不可饒恕的弱點勒索我的女人』,然後他威脅道,他『會找到徹底清除這個禍害的手段』;是的,他就是這樣寫的,最後他祝願道,『你,我的愛人,也能和你的暴君丈夫分道揚鑣』。當然裡面有他的企圖。他帶著靈魂的噪聲履行著對男爵夫人這種人的責任,同時又和她保持距離;對於狩獵屋裡的那個女人,他恨不能把她送到爪哇國去,尤其是因為她的存在而不能和我睡覺,這一點我非常相信。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噁心。得了便宜還賣乖。是的,我,一個村姑,從來沒學過這一套,我打心眼兒里為那位有教養的先生的虛偽感到羞恥,讓我感到更加羞恥的是,這就是我滿心渴望的男人。我甚至有點高興,自己不配讓他去寫這種謊話連篇的信,我也從來沒收到過。但是他來信了,突然就來信了,只有兩行,問我什麼時候願意去狩獵屋相會。天知道,我是多麼興高采烈。他說話算話。在我這幾周讀了他那些齷齪骯髒的信後,我覺得他能兌現承諾尤其重要;我希望他能讓我尊重,不要再讓我失望,所以我按捺住自己急不可待的心情,逼著自己又拖了三天。因為我還想截住他寫給男爵夫人的下一封信。要是他在信里大放厥詞,說是為了她才把狩獵屋裡的女人趕走,那我就永遠不會再見他。我顫抖著在窗口取了信,顫抖著把它打開,差點沒把信掉到沸水裡,信里真的沒提那個女人被送走的事……我不懂。最後我相信了這是事實,就飛跑到男爵夫人那裡,告假返鄉。我要求四周的假期,她只准了三周。」 突然她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她伸手使勁去撫平自己面前桌子上的花瓶下鋪著的提花桌布,就好像那裡藏著一個褶皺,她要施魔法讓它現身,這樣她無意義的行為才能變得有意義。但是她沒有完全擺脫往事的迷夢:「它伴著我走過了這麼多年,一年年過去了,它留了下來,儘管我已經講述過上千遍,我還是擺脫不了它。」A打算對此說點什麼,但她被逗樂了,打了個手勢表示拒絕:「我真的想擺脫嗎?」然後又開始說了起來: 「你可能不相信,我很憐憫男爵夫人。很早之前就開始了,當我在臥室門旁偷聽,什麼動靜也聽不到時,我就開始憐憫她了,雖然我也很高興,嚴肅的男爵先生不願意有床笫之歡,她虧欠自己,也虧欠他,我感到可憐和下流,讓我心生憐憫。當我讀到朱納先生滿紙謊言的信時,——他不得不給她寫信,而且只能寫成這樣,這讓我痛苦——恰恰因為她知道的比我少,恰恰因為她的回信肯定是更為醜陋的謊言,我的憐憫就更強烈了。我現在都想讀讀她的回信。我難道不比她更富有嗎?」 她得意揚揚地看著A。A明白,她在講述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勝利。但是他同樣也明白,朱納先生的信並不全然像策琳描述的那樣謊話連篇。因為擺布著朱納先生的情慾,其魔力中最好的部分便是情慾實現過程中沉重的嚴肅和無法作假的誠實,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包含著所有魔力都擁有的自我掩蓋的罪責感,因此,陷於情慾的人雖然有理由被沒有情慾的女人的虛假嚇到,但是她欲望的匱乏,——尤其是當這種不完美轉變為母親的身份,就像某種他的理解力無法企及的更加光明的東西一樣——,對他來說就會變成更加神秘、充滿魔力、像精靈一樣的東西,他的凡俗必須為其服務。每個男人都有這樣一種預感,不只是好色之徒,這是A對朱納先生的理解和認同。他不懷疑策琳的敘述,但是他還是覺得男爵夫人的形象周圍有一圈光環。不管怎樣,捷報繼續: 「他遵守了諾言,我覺得自己很富有,儘管我出門時只帶了一個女僕用的小箱子;我原本早上就能出發,但是我想夜裡到達,所以我出門時天已經相當黑了。他還是駕著黑馬在電車終點站等我。我們倆都很嚴肅。富有讓人嚴肅。我是因為覺得富有才嚴肅,我希望他也是。當然了,誰知道讓別人嚴肅的是什麼。出於對他的不信任,我爬上駕駛台時對他說,我只有十天的假期。要是進展得好,我心想,我就承認還有十天,要是上帝垂憐,我這一輩子都給他。但是他一開始默不作聲、一本正經,對短短十天沒有表現出任何惋惜,於是我很快就吞下了自己的失望。『繞個路兜一圈。』我求他。就這樣,我們慢慢地駛進森林,駛上山坡;這是一條伐木用的路,天已經變得漆黑涼爽,他沒有碰我,我也沒有碰他。山頂上還有點蒙蒙亮,有那麼一會兒還能辨別出林中空地種著的風鈴草,很快就只剩天空有點亮色,還有天上最先升起的幾顆星星。林中空地邊緣處的木頭堆很快也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了它們的氣味,就像被蟋蟀的叫聲拘住了一樣。因為無論那裡有什麼,不管是蟋蟀的叫聲、風鈴草,還是星星,一個承載著另一個,但是相互並不觸碰。我們把馬車停在空地中央,我記住了那裡的一切,而且將永遠記得,因為它們承載著我,而且永遠都會承載著我。那裡的一切都成了我們欲望的一部分,他的欲望鉤在我的欲望上,我的鉤在他的上,他的手沒有觸碰我的,我的也沒有觸碰他的。這時我說了聲『回家』。下山時天更黑了。黑馬小心翼翼地抬落著蹄子,要是踩到一塊岩石,就會擦出火花。韁繩被緊緊地拉著,輪子磨著地面,不時發出生硬的嘎扎嘎扎聲,偶爾會有一根樹枝帶著潮濕的葉子打在我的臉上;我什麼都不會忘記。他突然鬆了閘,我們來到了平地上,停在一所房子前,屋裡一盞燈都沒開;漆黑的房子立在漆黑的夜裡。但是在我的內心,富有的強光點燃了。他扶我下車,然後把馬車牽到馬廄;要不是聽到了馬蹄落到馬廄地板上的聲音,我還以為他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了;那裡真黑啊。我們在房裡沒有開燈。由於鄭重其事,我們也一句話都沒說。」 她的聲音激動得沙啞起來,又聽到了她吟唱讚美詩一般的語調: 「他是最好的情人,沒人能比得上他。就像一個小心摸索自己道路的人一樣,他尋找著我的興奮點。他急切地想要我;急切像寒熱病一樣讓他顫抖,但並沒有將他制服,他也沒有要制服我,而是等待著我到達深淵,在那裡一瀉千里。如果說托舉著我的是一股洪流,那他感覺並偷聽到了這股洪流。我赤身裸體,他使我更加赤裸,就好像連赤裸都有衣服能被剝掉。因為羞恥就像一件外套。他小心翼翼地脫下了我殘存的羞恥,連他隱藏最深的孤獨似乎也會找到伴侶。他像一個醫生一樣小心周到地對待我,也像老師一樣啟發了我的情慾;他指導著我的身體,提出願望、發出命令,粗野的、溫柔的,因為情慾有多種色澤,每一種都理直氣壯。他既是醫生也是老師,同時還是我情慾的僕人。因為他把我的情慾視為自己的情慾,如果我興奮得大喊,那這就是鼓勵他繼續加把勁而需要的褒獎,是他的欲望需要的褒獎。他因為軟弱而強大有力。我們越來越激動,我們成了唯一的存在。那些日日夜夜,我們作為唯一的存在共同站在深淵的邊緣。但是我知道,這樣很糟。因為女人是為男人的情慾服務的,而不是反過來;還不如那些小廝們,他們從來不問我的感受,一把就把我推倒,來滿足自己的淫慾。是的,就連他們所說的喜歡都更真誠,而我粗野赤裸地喊出自己的需求,他才會這麼說;我的話越粗野,他的愛就越真實。我因此大概弄明白了,為什么女人都迷戀他,不願離開他,但是我也清楚,自己不是她們,我越是想要他,我就越得離開。」 「我很聰明。」她朝自己和她的聽眾點點頭,但是沒有等他附和,就又徑自講述起來: 「我一直沒有見到守林人的老婆。不過要是我願意,我的睡眠可以很輕;她早上五點來打掃衛生,還給我把一天的食材都放到廚房的桌上。她做的別的事兒我覺得煩,比如我們一出門去散步,她就會到房子裡來;恰恰因為我自己清理臥室,她再來收拾一遍才讓我覺得格外扎眼。他是怎麼通知她的?配合得太默契了,都是太多女人來訪訓練出來的,這麼下去,每個女人都得變成間諜。對我來說不算難事。那是幢老房子,家具也很舊;不管是櫥櫃還是書桌,鎖都搖搖晃晃,毫不費勁就能打開。另外,每個這樣毫無保留地掏空自己的男人,睡得都很沉。我也就越發地不憐惜他。他的臉在睡夢中沒了淫蕩,漂亮而且沒有瑕疵,這時我經常會坐在床邊,長時間地凝望著這張臉,這時我真不願意再離開他。過後我才去做間諜工作。這種窺視讓人悲傷又惱怒。上個女人把自己所有的衣服留在衣櫥里,來表明這是她永久的地盤;我肯定,當那個女人再次命令他去滿足自己的情慾時,他對她的所有怒火併不會阻止他,或許反而會刺激他,去順從她的意志。我之前有多麼好奇男爵夫人的來信,現在就有多麼反胃。她的信和其他女人的來信雜亂地躺在抽屜里,而且他也不會再惦念這些信,所以我就隨手拿了幾封。稍等,我給你讀一封。」 她從長罩衣的口袋裡翻出了眼鏡和幾封皺皺巴巴的信,攥著它們走到窗戶邊: 「好好聽著,這樣你就會見識到,人們都是用多麼無用空洞的靈魂噪聲來填塞他們空虛的生活和他們空虛的無聊;聽聽,她有多貧乏,男爵夫人。聽聽,貧乏、空虛的惡意是副什麼樣子;好好聽聽!」 我甜蜜的愛人,儘管你身在遠方,但我們的關係卻日益豐富。從我們的小寶寶身上,時時都可以感覺到你的存在,她是你給我的信物,保證我們永遠在一起,就像你來信所述,或早或晚,我們總歸會在一起的。要滿懷信心。上天對相愛之人心懷善意,它會幫你擺脫那個死抓住你不放的邪惡的女人。真希望,啊,真希望我同樣也能從我的婚姻中解脫出來!雖說我的丈夫其實是個非常高貴的人,但他從來沒注意到我受傷的心。向他坦白雖然痛苦,但我會鼓起勇氣;你對我的愛,我對你的愛,一直伴隨著我,使我對未來充滿信心。滿懷著這種確信親吻你可愛美麗的雙眼。 你的精靈 埃爾維爾 「聽到了嗎?她就這樣大加指責,這個空虛的臭娘們兒,他就這麼忍受著,很可能懷著怒火和反感,但還是忍受著。我真是恨他。但他為什麼要忍受?只因為他這個人過於看重女人,同時又過於看低女人,因此就不得不用自己的軀體去服務女人,而自己的靈魂卻不給予女人尊重。他不會愛,他只會服務;對他遇到的每個女人,他服務的只是不存在的那個,而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存在,他可能會愛她,這就是說,奴役他的無非是個惡靈。我早就知道,我無法把他從這個地獄中拯救出來,我必須逃離,所以溫柔驅散了仇恨,我回到床上,用胳膊和雙腿夾住了他,因為恨而毫不留情,因為溫柔而毫不留情,但或許也是想讓自己精疲力竭,這樣馬上到來的離別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會更輕鬆一些。雖然如此,我在十天後還是問他,我是不是還能再留幾天,我可以調整。我話音未落,他眼裡又閃現出驚駭,就像前幾天在花園裡那樣,他吞吞吐吐:『最好過一陣,幾周以後,等我旅行回來。』撒謊,我粗暴地朝他喊道:『別想在這裡再見到我,除非把別的女人的衣服都清理出去!』這時他第一次變得像個男人,但多少也是出於怯懦;他把我扔了過去,不理會我是什麼感受,就要了我,如此野蠻,我只能像上次在花園裡那樣去吻他。自然沒什麼用,怨恨還在。晚上我們沉默地乘坐著馬車到了山下的電車站,我的女僕箱放在車後。」 故事這是結束了嗎?不,像是剛剛才開始,因為策琳的聲音變得非常堅定和清晰: 「或許,只有我在怨恨。或許,我永不回來的威脅觸動了他,因為他感覺到,那不是靈魂的噪聲。或許,他現在真的打算擺脫很可能次日就回來穿那些衣服、把廚房裡為我預備的食材加熱食用的那個人。總而言之,幾周後整個城市一片譁然,因為朱納先生神秘的情婦突然在狩獵屋中身亡。不錯,這種事經常發生,但還是立馬有人謠傳,是他毒死了她。製造了這些謠言的當然不是我,我慶幸自己早就已經從這場遊戲中抽身,而且我既沒有提起過那些信,也沒有提起過狩獵屋中他那麼多讓我覺得可疑的瓶瓶罐罐。但是閒言碎語所到之處,很容易讓人添油加醋,動動嘴皮子就能以訛傳訛。我當然得把這個像野火一樣的消息告訴男爵夫人。她的臉變得雪一樣白,只說了一句『不可能』;我聳了聳肩,回了她一句『什麼都可能』。希爾德加德身上流著殺人犯的血,這讓我產生了某種猛烈瘋狂的感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談論,必須把朱納先生帶到陪審團前,而他也確實在幾天後被捕。我越是思考整件事,就越肯定他是殺人兇手;是的,我今天甚至比當年還要肯定。他是為了我才那樣做,所以我雖然怨恨,但也不想看著他上斷頭台;當我聽說對他的指控不足以令他入獄時,我很高興。這時大家已經知道,死的那個女人是慕尼黑的女演員,重度嗎啡上癮,靠著注射嗎啡和大劑量的安眠藥苟延殘喘;這樣的身體很容易垮掉,就算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也可能是意外,或者是自殺,幾乎無法證明是謀殺。但那些信倒是可怕的罪證,而信被我偷走了。他可真走運!男爵夫人真走運!我一度覺得自己的行為特別偉大,但我突然想到,他其實根本不需要我這麼做,他很可能在被捕前已經燒掉了所有的信件,而發現這幾封最危險的信件丟失,一定會讓他大傷腦筋。我曾經如此清晰地看到過他眼中的驚駭,現在這種驚駭也攫住了我。這時我做了先前就該做的事,我取出了那些信,恰好他兩名辯護人中的一位從柏林回來,我就把它們帶給了他,希望他們能幫他擺脫痛苦和不安。他們提出給我一大筆錢,被我拒絕了;因為我做起了白日夢。我幻想著,他被無罪釋放後出於感激立馬娶了我,天知道,這對他的虛榮會是個多大的打擊,對不得不為自己的女僕送上祝福的男爵夫人更是個不幸的打擊。正是因此,我把最有嫌疑的幾封信保留了下來。反正也沒有人能檢查信件是不是齊全,朱納先生本人尤其檢查不了。我交出去的那些,足以平息他恐懼的痛苦。另外一些我要結婚後用;要是打算結婚,一定要留點後手,婚後也會用得上。」 「太好了,您救了朱納先生,」A插話道,「但是您不該老這麼冷酷地對待可憐的男爵夫人。」策琳不喜歡被打斷。「馬上就是關鍵了。」她拒絕道。她是對的。因為隨著她的敘述變成抱怨、控訴和自責,她的敘述已經不單單是講故事: 「結婚的白日夢就已經很卑劣了,但我這樣自我欺騙,就是為了逃避更大的卑劣,那些信也被我拿來實現這個目的。我很迷茫,但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誰讓我這麼迷茫?是讓我刻骨銘心,我卻並不愛的朱納先生?是給他生下野種的男爵夫人?還是法院院長先生?因為我受不了他這麼聖潔的人卻被戴了綠帽子,而他愚蠢、盲目並且對此一無所知。我早該向他揭發,更過分的是,現在又有傳言,院長先生將親自接手朱納先生的案件,這時我更加迷茫。他該親口宣判那個偷偷溜進他的家中,讓他的妻子生下野種的人無罪嗎?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自己的知情不報;就像一名共犯,比共犯更糟的就是卑劣。我想一吐為快的不是我的知情,不是共犯,而是卑劣,這樣我才能在迷茫中找到自己。我必須更加卑劣,這樣在日光下我才會重新變成一個整體,連同我全部的卑劣。但是深不可測。我鬼使神差地把手裡所有的信,他寫的,男爵夫人寫給他的,其中提到謀殺字眼的信件,冷不丁地綑紮在一起,匿名寄給了院長先生,地址用的是大寫的印刷體字母。我必須這樣做,我這樣做的時候考慮得清清楚楚;實際上這些信是打算寄給檢察官的,這樣院長先生就得因為男爵夫人的醜聞而離職,而朱納先生會被斬首。或許我曾盼望著院長先生出於絕望而殺死男爵夫人和野種,然後再自殺。我打算交代一切,我作為共犯,在狩獵屋和男爵夫人臥室偷信,所以他如果能把我也殺死會正合我的心意。那才是正義,因為狩獵屋裡的那個女人被謀殺,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男爵夫人,要是能實現這個更高的正義,我會很欽佩院長先生。我給院長先生施加的考驗非常可怕,為了實現正義,他必須通過這一考驗,這樣我才能加倍相信他的偉大和聖潔。我願意為此獻出自己的生命,儘管如此,這樣做仍然很卑劣,我至今仍理解不了的卑劣。」 她重重地舒了口氣。確實,這才是關鍵;坦承人生中犯下的大罪,之所以認罪,不是因為戰勝了男爵夫人,儘管這種勝利也洋溢其中、不可或缺,整個故事顯然已經敘述完畢。事實上,策琳顯得如釋重負。自此她讀那封信開始,她就一直站在窗邊,現在表明這樣做非常合理。她笨手笨腳地重新把眼鏡架到了鼻樑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再次深吸一口氣,聲音又變得有力而堅定: 「信被打包寄給了院長先生,我期待著、擔憂著,也盼望著發生很多可怕的事情。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什麼都沒發生。他甚至連我都不曾責備過,儘管沒有人比我更有可能是那個匿名的寄件人。我非常失望,因為這說明院長先生也是個膽小鬼,正義對他來說還比不上他的地位和名聲,是呀,他為了這些東西竟然容忍自己家裡有一個殺人犯的野種。但是,我的想法被改變了,徹底地。因為平時寡言少語的他,突然開始在餐桌旁——都是在我上菜的時候,我肯定什麼都聽得到——大聲談論犯罪和懲罰。每一個字我都原原本本地背了下來,事後又拿筆記了下來。現在我來讀一讀,這樣你也可以記住。仔細聽著! 「我們的陪審團法庭是一個重要然而危險的機構,危險,是因為陪審員很容易受到情感動機的主導。恰恰是在陪審團負責的重案,也就是說主要在謀殺指控中,復仇的情感,這種情感終歸伴隨著每一份判決,會悄悄地潛入並贏得上風。如果到了這種程度,就不會再有人考慮到,司法上的謬誤也可以構成謀殺,不會再有人思慮死刑的可怕,肆無忌憚的情緒蔓延,肆無忌憚,經常就足以為了復仇的需求而錯誤地評估證據。因此法官在採用和對待證據時必須兩倍三倍地注意避免這種情緒。甚至連被告親手書寫或者簽名的文字都會被誤解。比如說有人寫道,他想「除掉」一個人或者「擺脫他」,這遠遠不能推測出此人一定有謀殺的企圖。只不過復仇的需求會解讀出謀殺的意願,復仇的需求呼喚著劊子手的斧、渴望著犧牲者的血。 「他就是這樣說的,我聽懂了,理解得非常透徹,我的手抖了起來,差點把盛烤肉的碗掉到地上。他比我這個蠢婆娘能想像到的一切都要更偉大、更聖潔。他猜到了我想推動他去復仇,進行劊子手的復仇,他拒絕了。他什麼都知道。但是男爵夫人也明白嗎?還是說她太空洞而理解不了?她只要對自己收到過的那些信還有點印象,那麼『清除』和『擺脫』之類的字眼兒就一定會引起她的注意。院長先生也注視著她,只是仁慈地注視著她,要是她跪倒在他面前,我一點都不會吃驚。但是她不為所動,她一動不動;至多,只是嘴唇變得有點蒼白。『唉,斷頭台,』她說,『死刑,一種可怕的設施。』就這些,院長先生看著他的盤子,而我奉上飯後甜點。她就是這樣,如此空洞。隨後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出乎意料的了。臨近聖誕節時進行了審理,對辯護人來說輕而易舉,因為院長先生給了他們幫助,而且給檢察官套上了轡頭:沒有呈交任何一封信作為證據。陪審團幾乎全部同意無罪釋放,十一比一,要是我,我會投出那張否決票。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他被無罪釋放,朱納先生,我更高興的是,他既沒有感謝我也沒有向我告辭就遠走高飛了,去國外,我相信是在西班牙,尋找容身之處。」 故事結束了,策琳嘆了口氣。「唉,這就是我和朱納先生的故事,我永遠不會忘懷。他幸運地逃離了斷頭台,更幸運的是逃離了我。因為他要是個高貴的人並且娶了我,那我就會讓他生不如死,要是他還活著,他仍然還得忍受我,我這個老太婆;你瞧瞧我這副樣子吧。」但是沒等A就此發表意見,終曲就開始了: 「判決後爭論不休。報紙抨擊院長先生,特別是左翼,指責他搞階級司法。他理所當然地越來越孤獨,幾乎不再邁出書房一步,不久後我只能把床也給他支在了那裡。一年後他遞交了辭呈,出於對健康的考慮,但事實上是由於死亡;他還不到六十,走得太早了,不管醫生怎麼說,他就是死於心碎。她倒是可以和那個野種繼續活下去。因此,因為這種不公,我把希爾德加德教育成現在這個樣子。她應該變成院長先生真正的女兒,這樣才能維護他的尊嚴,他的家中也就不會再有殺人犯的野種。我當然不會讓她擺脫自己殺人犯野種的血統,但正是因此,她才必須學會證明自己配得上女兒的身份。要是她是天主教徒,我早就把她送進了修道院;現在我只能讓她牢記逝者禁慾的聖潔,讓她效仿。我把她打造得和他越是相像,她就有越多的罪要贖,她的母親就有越多的罪要贖,儘管她的罪永遠也贖不清。女兒得接著贖。因為,她越是走進父親的精神,就越是有更多復仇的意志進入她的內心。父親出於對自我聖潔的嚴格要求不願意進行復仇。她強迫自己進行效仿,因為我強迫她這樣做,然而沒有人能教會她聖潔,不聖潔她就只能把強迫傳遞出去,就這樣,她懷著細心呵護的、沉默虛假的報復心強迫著母親悔過。一件轉化成了另一件,這就是我想要的,我就這樣教育她來贖罪。當然,她身上流淌的荒淫的殺人犯的血不願意承擔任何罪責,試圖反抗,但是沒用。」 「天呀,」A大喊,「她究竟要贖什麼罪呢?她有什麼責任?根本不應該讓她為自己的親生父母負責,而且男爵夫人對朱納先生的愛根本就不應該被視作犯罪!」一道譴責的目光射在了他的身上,或許不是因為所說的內容,儘管這些話策琳肯定不愛聽,而是因為他對終曲的打擾: 「你大概要迷上她的荒淫了吧?我警告你。還不如找個正經的姑娘,你願意和她睡,她願意和你睡,就算是雙手稍微發紅,也好過手指甲修理得漂漂亮亮的靈魂噪聲。你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讓你當租客住進來嗎?這麼說吧,這裡還沒有哪一位租客,她沒有在人家的門前,」——她指了指身後的房門——「夜復一夜地站過,哪一夜都是父親的威懾,不是她親生父親的父親,讓她邁不動腿,她只能留在門檻外。要是你不信,今晚我就在前廳撒上麵粉,我經常這麼幹,明早你就會看到她遲疑的腳印。這是她在內疚,別攪進去。因為我們的責任連同我們的卑劣,始終要大於我們自身,人越深地潛入自己的卑劣,來尋找自我,就要為自己不曾犯過的罪行承擔越多的責任;這適應於每一個人,你、我,還有希爾德加德,她的責任就是為生身父母的過錯贖罪。而她,男爵夫人,我們兩人的囚徒,想要逃脫奴役,她請求每一位租客幫助她。她們滿是靈魂噪聲,母親和女兒,這種噪聲尖叫著進入她們的耳朵,我把它變本加厲成地獄的噪聲,這個死氣沉沉的房子就是座地獄。聖人和魔鬼,院長先生和現在大概也死了的朱納先生,這兩個威脅的陰影不離她們左右,把她們撕碎。或許甚至也把我撕碎。在朱納先生之後,就是為了對他不忠,我又找了別的情人,但對我沒有任何幫助;更沒什麼幫助的是,我很快就注意到,我身不由己地找越來越年輕的小伙子,最後只找半大小子,我晃動著懷裡的他們,讓他們克服對女人的恐懼,學著享受樂趣、人類的寧靜。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我徹底收了手。僅僅因此嗎?不是。我早就該收手,要不是男爵夫人,我甚至可能都不會和朱納先生有糾葛。院長先生的形象在我的心中,一直都不可磨滅,它不停地生長、生長……在他死後,誰是他的遺孀?不是我的話,還會是誰?從他抓我的胸開始,四十多年過去了,我愛他,愛了一輩子,用我的靈魂。」 現在才是故事自然而然的結尾,A有點奇怪,自己沒有事先猜出來。策琳呢,年齡所致,相當勞累,先是發了一會兒愣,然後才用慣常的女僕的禮貌和腔調說道:「我的喋喋不休讓您損失了整個下午的睡眠,A先生,但我希望,您還可以補一覺。」她弓背蹣跚著走出房間,輕輕地關上房門,就好像屋裡有人在睡覺一樣。 A又躺回到長沙發上。是的,她說得對,他該稍微睡一會兒。畢竟還不是很晚,塔樓的大鐘剛剛敲過四下。所以,就該想想被策琳進屋打斷的那些讓人發困的事情。但是令他惱火的是,又是金錢的主題占了上風。他只好再次回憶,自己是怎麼開始賺錢的,當年在開普敦,從此以後,他也沒做什麼,就被金錢牽引著從一個洲到了另一個洲,從一個交易所到另一個交易所,如果把南美也算作一個大洲的話,那他在十五年內去過了六個大洲,平均每兩年半一個大洲。一切都是純粹的巧合。他小時候集郵,期盼著得到一枚三角形的「好望角」,徒勞地期盼著,對南非的嚮往從此保留了下來。郵票是項不錯的投資,但是搜集的樂趣消失了。他究竟想要什麼?一個家,妻子,兒女?真正享受天倫之樂的基本上只有老祖母。兒女是任何舒適生活的干擾,戀愛更加是,而且不可思議。男爵夫人做過的事情簡直愚蠢。要是他當時就認識她——但當時他還剛出生——,他會把她叫到開普敦投奔自己,從那個混蛋極其惡劣的行徑中把她解救出來。當然,女人們不願意去那兒,這就導致了鑽石礦田那裡女人稀缺,並發生了很多與此相關的鬧劇。朱納先生要是在那裡,就沒法像集郵一樣找女人,他就沒法過得那麼舒服。院長值得羨慕嗎?兩個人好歹也給他生個兒子啊。但就算是個兒子,恐怕也會離家逃往非洲,儘管任何開溜都毫無用處;因為寡母仍在家鄉,仍然是個囚徒。人應該始終做自己的兒子。他在父親死後不是曾打算把母親帶去開普敦,給她在那兒建一個家嗎?那樣的話她或許就不會死,不管怎樣,她應該有了孫子。為了孩子也該集郵,他一定會得到三角形的「好望角」。雖然周日馬上就要過去,這是個很好的人生計劃。 是的,是的,就該這樣計劃人生,A非常肯定地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他就這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