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者 · Ⅳ 養蜂人之歌
他曾是一名製作繪圖工具的機械師,經他之手打磨、調試的每一支繪圖筆都在小盒子的藍絲絨襯墊上閃著銀光,每一支都是藝術品,筆觸柔和順滑而又強勁有力,每一滴油墨都牢牢密封在筆芯內,不用擔心油污。但凡是還把技術繪圖當作藝術的地區,都熟知他的大名和產品。他在公國技術學校附近開了作坊和店鋪,學校的兩千名學生是他穩定的客戶源;收入似乎不無保障,日益增長的存款看似也能保證老來無虞。當然了,離著晚年還有很長一段好年華呢。那時他的妻子還在世,妻子健在時——啊回憶,永遠不會離他而去——他每天收工後都會去村子裡,那裡有生前擔任鄉村營造師的岳父給他們留的一幢小屋;夜晚和周日他都用在了養蜂上,這是他和妻子的樂趣所在。夫妻倆情投意合,經常一邊勞作一邊唱歌。妻子懷孕了,眼看著就要十全十美。但是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輕鬆的孕期過後,生下來的卻是個死胎,年輕的媽媽也撒手歸西。經此打擊,他再也不想看到鄉村的小屋和蜂箱。他賣掉了田產,來到省會。重複昔日成雙成對的美好生活對他來說難以想像,而且越來越難以想像,於是他就成了一個沒有婆娘的鰥夫,既活在過去,也活在現在。儘管選擇了孤獨、想要孤獨,但是這位日益老去的人兒卻越來越難以忍受孤獨;有一天他來到城裡的育嬰堂,領養了一個剛出生的小姑娘。出於對昔日美好時光的懷念,而養蜂正是當時美好生活的一部分,他給小姑娘取名梅莉塔。他現在鬍子都白了,就讓孩子喊他爺爺。為了逗她,他又唱起了歌。要是自己當初有個兒子,會這麼願意給他唱歌嗎?恐怕不會。這就是他選擇領養一個女孩的原因之一,儘管他也希望有個能當成親生兒子來培養的繼承人。但是誰又能保證,這個繼承人就真的能掌握製作繪圖儀器的手藝呢?
好啦,都是些多餘的想法,而且會愈發多餘,因為很快就會證明——德國與協約國的殘酷戰爭還在遙遠的將來——,一個新時代來臨了,一個仇視手工業、仇視品質的時代,連手工製作的優質繪圖工具都將毫無用武之地。繪圖工具如今在所有的紙張文具店都有售,都是些冷冰冰的工廠貨,筆頭如刀子般尖銳、毫無彈性,圓規沒有平衡性,連嫻熟的大拇指都無法藉助它畫出優美的圓來,兩條支腿要麼太緊,要麼太松,把它們連在一起的螺栓不是太粗就是太細。誰還願意同流合污!他退出,關了作坊和店鋪。那些破爛貨並不比他的產品便宜,他原本可以維持原價幹下去,但是他不樂意。新一代連筆的好壞都區分不了,再沒人有本事繪製一個像樣的陰影面,沒有人願意花力氣,都拿水彩顏料的塗鴉來湊合,簡直像個油漆工粗枝大葉地在繪圖板上亂抹了一通。為這些人供應優良的產品,簡直是自甘墮落;還不如隨便在哪兒做個小工!他確實也這樣做了。儘管年歲漸長,他還是在戰爭剛爆發時去一家大的精密機械企業當了一名機械工人。確實,這一舉動最初只是為了盡到對祖國的責任,但是後來變得非常必要,因為如果不藉助日漸公開、日益無恥和昂貴的黑市買賣,是沒法正兒八經地養活一個孩子的——戰爭伊始,梅莉塔九歲。但是,這個孩子讓他快樂,養活她讓他快樂,工作也因此讓他越發快樂,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雖然已是滿頭白髮,但身體強壯,干起活來毫不費勁,而且還會得到相應的報酬。就這樣,他的存款在經歷了巨大的縮水之後,現在又明顯地增長起來——因為馬克還是馬克,只考慮數字就是了。他打算在和約締結後退休。
他的願望當然沒能實現。和約締結後物價仍在上漲,甚至上漲得更多更快,最後變成了公開的通貨膨脹,賬面上的存款變得一文不值。於是老人留在了工廠,要不是最後因為年邁被解聘,他很可能會一直幹下去;年輕一些的同樣面臨著被辭退的危險,他們要保護自己的權益,不願再容忍他。幸運的是,梅莉塔這時已經中學畢業,因此也能賺錢出力了;她在一家洗衣店做起了幫工。負擔畢竟減輕了些,老人現在有了空閒尋找新的營生。妻子健在時,他與一所公辦的養蜂學校一直有聯繫,那所學校位於相距不遠的縣城。他一時興起,去了那裡,由於熟識的校長仍然在位,他得到了一個雲遊教師的職位。雖然報酬很低,但是有望獲得農民的額外補助;最重要的是有機會在鄉間到處漫遊,這正合老人之意。
通貨膨脹似乎成了上帝對他的恩賜。與金錢捆綁,與穩固的生活捆綁,由此而讓人的靈魂變得逼仄和不安,越來越讓他覺得違背天性。儘管他一如既往地愛著蜜蜂,一如既往地一次次驚嘆於它們大放異彩、精密絕倫的技術和社交能力,儘管他一如既往地滿懷著喜悅,用養蜂人細緻的手去觸碰那精密的構造,為了不嚇著這些小傢伙,自然而然地讓自己的動作順應它們的活動,但是如今在愛中又對蜂群——市民階層未雨綢繆、追求安穩、遵守紀律、積穀防饑的象徵——摻雜了一種充滿蔑視的惋惜,他覺得,包括所有的家畜,自然的東西漸漸變得不自然。他面對打交道的農民時也有類似的感覺,儘管他喜歡鄉村的生活,但是農民貪婪的占有欲讓他極為反感。他經常想,只有手藝人——他一直還把自己當作手藝人——真正擺脫了占有欲,只有手藝人——困於土地的農民不行,更不要提汲汲於利的城裡人或者被流放在廠房裡的工人——才能脫穎而出,擺脫束縛,率性而為,因為只有他,就像在繼續上帝的工作一樣,能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新的東西,並在第六日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也因此只有手藝人能夠吸收神性、讚美神性。
有時候他會想,上帝為了消滅工廠和商業才降下通貨膨脹,意欲將它們連根拔除,這樣一來世界就會擺脫金錢的統治,只剩手藝人和變得不再貪婪的農民,造物主會再次覺得一切甚好,從今往後,永永遠遠。他自然不會當真,但他喜歡這樣遐想。
就這樣,隨著年事日高,他雖然沒有變得更虔信,至少沒有對教會更虔信,但是可能卻越發親近上帝。他像是開了眼,強大的造物主的世界在他的眼中越來越清晰。他在田野中漫遊時,就會放歌。他不再唱以前和妻子合唱過的民歌,更不唱知名度高的詠嘆調,以及人人都在傳唱、連村姑都會的流行歌或是空洞的爵士樂,只有瞎子才會唱爛熟的歌曲。一個開了眼的人(他大概因為只是看而最終變成了盲人,但那才叫眼明心亮)歌唱澄明,歌唱人生不斷更新的澄明,歌唱新鮮,因此他只唱給自己聽。只有真正開了眼的人才會真正地歌唱。這位漫遊者的歌曲中總是伴著蜜蜂的嗡嗡聲,低音如野蜂的營營,高音如雲雀嬌柔的鳴啼,從來不是對這些聲音的模仿,而是目之所及的蜂群、目之所及的雲雀之巔,以及目之所及中隱而未現、轉入聲音的東西。這就是老人的歌,歌唱就是他本人,因為他歌唱他看到和曾經看到過的一切。
因為,人最終極的看見發生在不可見中:在不可見中,他被賦予了在死中、在據說已經死亡的物質中感受生的能力,一種感受式的看見。手藝人的手被感受式的看見引導著,賦予材料以活生生的形式,讓它的生機展現在肉眼前。這是手藝人對造物主的模仿;藝術家對造物主的模仿同樣如此,甚至還更為清晰,之所以更清晰,是因為藝術家可以更廣泛地在無生命的物質中感受到隱藏的勃勃生機,而且這種感受以一種幾乎不被人察覺的更強烈的方式席捲了他的整個存在,他的整個人。也正是因此,歌曲和音樂才可以超越,才可以、能夠和必須再一次接納已經看到的、已經被清楚展示的和預製而成的事物,從而可以為它褪去最後一絲殘存的死氣,把它譜寫成最純粹的生命、高不可聞的可見的歌曲。啊,人的眼睛,生之本身,造化的碩果,最成熟的生命!眼中的造物遠離了造就自己、毫無生機,但又願意孕育生命的塵土,眼中的造物貼近創造了自己的創世行為,在第六日覺得一切甚好,本身也被嘉獎了創造的天賦,並覺得所作甚好,眼睛被賦予了審判人類一切認識的職責,有權決定自己的創造行為,無論是數量,還是技術,它都是試金石;眼睛集聚了人性,這裡棲居著人的本質,是人的安寧之所,因為人憑藉眼睛的觀察力變成了造物主。神聖的眼睛,卻只是回聲般的神聖!因為人的創造行為就如回聲一般,只是形象地傳遞了自己感受到的生命;人知道要認識自己,通過眼睛覺得自己和自己的所為甚好,於是就自以為擁有了其實並不擁有的直接性;他的眼光變得傲慢,復歸死氣,喪失了感受生命的能力,他的行為變成了搜翻死物,成了錯誤的模仿,空洞的惡。對神的錯誤模仿,這種錯誤模仿的空洞和惡是藝術家面臨的危險,不太是,在很長時間內不太是手藝人的危險,手藝人對生命的感覺僅限於雙手所及;而一名藝術家越是接近造物主,就越要向著更微小的手工業領域回歸,如此才能達成其最偉大的作品。
身材高大、唱著歌輾轉各方、享受清風吹拂的他也知道這些。從前呢,從前只要管風琴聲從教堂敞開的門飄出,他就會進去;如果他喜歡唱詩班合唱的聖歌,他也會放聲大唱,否則他就默不作聲。他還會注視聖壇上的畫像,如果看中哪幅,就會在那幅傑作前佇立良久;他對拙劣之作不屑一顧。他去音樂廳、博物館或是戲院,也是這種情形。就如同他對每一支繪圖筆到底是上乘之作,還是工廠造出來牟利的蹩腳貨,都瞭然於胸一樣,他在藝術方面也能一眼便鑑別出優質真品和劣等贗品;農民雖然也能創造藝術,但缺少這種貨真價實的鑑別力,甚至還表現出對舒適和庸俗的偏愛;商業化的城裡人則需要一位專家來教他鑑別良品,但大多不怎麼成功;而有些人的腦和手則具備手工業天然的覺察力,也只有他們幾乎能立即發現藝術品的生命力,並且不假思索地為之歡呼雀躍。他從前就是這樣;但是都過去了。他變得無動於衷,而且越來越無動於衷。再沒有管風琴聲能把他吸引進教堂,再沒有類似的東西能吸引他傾聽或者張望,是的,他甚至有意不去傾聽或者張望,因為他察覺到了藝術的回聲感,摒棄它中間人的角色;他不再需要任何中間人。把這一切從生活中剔除後,他變得貧乏,但也更富有。隨著一天天越來越直接地靠近生活,他離死亡的知識也越來越近,而死亡只能最直接地被感知。因此他歌唱,只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歌唱,從來不在人前,也從不為任何人放聲:其他人只能從生命之歌中聽出間接的東西,而非最終的真相;他自己卻能在自身的深處聽到死亡的合唱,聽到他不可以泄露的秘密。如果他具備把自己的歌用音符記錄下來的能力,那他在年輕時或許會那麼做,但是現在肯定不會。他一直都是個手藝人,他幾乎不曾發覺,自己始終站在藝術家的門檻上;現在,他已經——他感覺到了這種成長——超越了這兩者,而且由此也克服了手藝人的驕傲和藝術家的虛榮。他曾經驕傲於自己的繪圖筆、分毫不差的小圓規,驕傲於自己的量角器和附有多個表格的計算尺;但他新的存在、新的知識卻超越了這些,只剩順天之道。他是一名雲遊教師,教人養蜂:蜂巢的構造和培育、運用人工和自然建造的蜂房、工蜂的傳播、蜂后的選任、蜂群失蹤後蜂巢的摘取、花園和田野植物對蜂蜜種類和品質的影響——這樣就可以種植合適的植物,雖說不能完全避免,但至少可以限制蜂箱消失。為了傳授這些經驗,他挨家挨戶地跑,與農民一起吃飯,放工後與他們一同坐到屋後的菩提樹下,向他們講述蜜蜂的冒險故事;他講述工蜂的分布和奮鬥,講述它們對家園的保護,講述婚飛和雄峰被殺,講述蜜蜂使用神秘的語言來向蜂群下達尋找好的蜜源的命令,從而讓蜂群沿著最精準的方向,在最短的飛行距離之後到達;他講述蜂群的犧牲精神和不懼死亡。孩子們稱他為爺爺,蜜蜂爺爺。他讓一隻蜜蜂當著他們的面在自己手背上爬行,卻並不蜇他。這就是他的職業,他從事的職業,這是他的日常,是他本人,是他想要的全部。但是對於那些孩子們,那些每當他背著一包的工具和家當出現在村子時,就向他跑去、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孩子們,他卻不只是一個蜜蜂雜耍人。孩子們驚嘆不已,蜜蜂竟然不蜇他,同時他們也知道,再沒有什麼能傷害他。蜜蜂不會傷害他,世界傷害不了他,或許連死亡也對他無可奈何;他們預感到了這一點,清楚這一點。是的,連成年人都開始明白,儘管比孩子們開竅要晚,而且很可能是受了他們的感染。要不是老人不願惹醫生和獸醫不快,明智地拒絕了為任何人和動物看病,那村里每個得病的牲口、每個染恙之人都會請他來救治,而且他很可能也會手到病除。因為疾病的威力汲取自死亡的勢力範圍,而他利用歌唱的力量熟悉了死亡並且變成了死亡的好鄰居,他的身影、制服死亡的身影就從那兒延伸到了成人、孩童和牲畜的國度,所以他可以戰勝疾病。他從外地而來,人們把他視作森林、河流、山丘的一部分,視作自然的一部分、死亡的一部分,他已經成了妙手回春的自然、妙手回春的死亡。很快就沒人再問他來自何方;人們不敢問,害怕縈繞在他身上的遠方。他自己也害怕這種遙遠,他會提及自己昨天、前天落腳的地方,說自己從鄰村來。
儘管如此,他無法向自己隱瞞這種遙遠的存在;它折磨著他,只要一想到回家,就會覺得不舒服。漂泊在外的時間越來越長,城裡的家已變得陌生,在那裡歇腳的時間越來越短。或許,他害怕梅莉塔的不安;他把她當自己的孩子一樣來愛,但她不是他的骨肉,而且現在逐漸長成了一個年輕姑娘。他或許更擔心,自己的另類會讓這個如此年輕、仍不穩定的生靈的人生軌跡同樣也拐入歧路,無論如何他都要規避這種風險。在他短暫停留後重又上路時,她央求道,不要每次都匆匆離去,他笑答:「老牛和小牛犢待不到一塊兒去。」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在她臉上用力親了兩下後便推門而出。後來他連這樣的告別儀式都省了,乾脆不辭而別,過後再寄信來辭行。一旦出了城,他就如釋重負;他已經不屬於那裡,不適合任何房屋宅舍:天氣糟糕時也是如此,他只需到這個或那個村子,在這戶或那戶農民家裡投宿;但凡過得去,他就睡在露天裡,此時生與死融為一體,進入他的睡眠。每當黑夜或者一大早,他的靈魂再次驚嘆著復甦,仰望高懸於上的蒼穹,俯耳聆聽安詳的大地,這時他自己就變成了高懸的和安詳的對整體的感受,變成了整體,這整體填充著世界,也被世界填充:身下的岩石和體內的骨骼與星辰冰冷的光芒合為一體,與其結合,與死物向生的意願結合;與此同時,周圍各種各樣的生命,包括活生生的他自己,他鮮活的血肉、跳動的心臟和脈搏,都願意回歸死亡。生和死這兩極的無限循環事實上就是直接性,是整體性的內部潮汐,是由生死無限轉化生成的永恆的直接神聖性,是直接遠方的神聖性,只要毫無保留地聽命於它,就會被它接納。他已然臣服,他的覺醒便是有關自己身處神聖遠方的知識。
他曾是個手藝人,現在是一名雲遊教師。但是當他,白髮白須的巨人,歌唱著雲遊四方時,遠方就像一件神聖的袍子披在他的身上,蜜蜂不會傷害他,生活傷害不了他,連死亡也對他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