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者 · Ⅲ 浪子
面對火車站大廳成排的旅館侍者,他猶豫不決。他從這些人身旁走過,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了寄存處。外面下著雨。夏日的雨細密、近乎溫柔,籠罩著天空的雲層仿佛薄如蟬翼。三輛旅館大巴停在火車站前,兩輛藍色,一輛棕色。稍遠一點的右側是通往火車站的有軌電車的終點站。
由於旅途勞頓,A有點昏昏沉沉的。他穿過粗糙閃亮的柏油路,來到一個公園的邊緣,想也沒想就轉身向左,沿著公園外圍的人行道走起來。一開始他只看到自己右側濕潤的小草和灌木,或者不如說聞到了它們。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鬆弛的氛圍,他一下子便沉浸其中;一棵小樹的枝丫從鐵柵欄探出頭來,他伸出手,讓手指撫過潮濕的葉子。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辨認方向。
他的身後就是火車站。火車站構成了一個長長的等腰三角形的廣場的底部,三角形的尖兒指向城區,就像一個漏斗一樣,把現在自然不存在,但在其他時間段或許存在的人流倒向城裡的主幹道之一。這與潮濕的天氣愜意安寧地融合在一起,新來的人簡直要誤以為自己正置身於英國某個寧靜的溫泉浴場。因為這座無疑與火車站同時建造,也就是約在1850到1860年間建造的廣場,儘管明顯有著城市建設的謹小慎微,但仍然帶有嚴謹優雅的痕跡,這是帝國風格的最後餘音,它把新的技術時代與古老的宮廷外觀遊戲般混合在一起,因為後者的統治仍未式微,而前者尚未完全掌權。如此一來,這個廣場便喚起一種雖然冷靜卻不失隆重的前廳的印象,讓人期待更加華麗的內部。三角形的兩條腰上立著兩排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無一例外都是三層小樓,體現著那個時代得體、克制的風格,而且由於公園的草坪被明智地沉到平緩的窪地中,顯得這些房子就像矗立在碧綠池塘的岸邊;把它們與池塘隔開的只有兩條通道,這兩條通道清淨氣派的特徵直到此時——乘火車到來的人們此刻也消失了——才真正顯現出來:偶爾才有汽車駛過,最後甚至有一輛出租馬車蜿蜒而來。
兩條對稱的S形的人行道穿過三角形的公園,並且相交,相交之處立著一個頂著一座大鐘的報刊亭;大鐘有三個面,分別朝向廣場所臨的三條街道。指針每分鐘跳躍一次。A發現現在指向五點十一分,並與自己的手錶做了對比,過五點了,下午和晚上的分界線。他頓時喪失了對這個城市了解更多的興趣。火車站廣場後方是何種景致,對他來說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仿佛火車站僅僅是為了這個三角形的住宅區而建,而火車僅僅是為了這裡的居民而停留。其他所有人只能由大巴運走。A突然強烈地想成為這裡的一名居民。
他打量著這些房子。其中沒有旅館,連商店都沒有。這也正常。要是他沒弄錯的話,剛下火車就有一家旅店,但是並不在廣場這邊;窗戶和入口都朝向火車站。如果想住在廣場這裡,想透過窗戶望向潮濕閃亮的綠色草坪,想在岸邊漫步,就意味著要放棄入住旅館後全無後顧之憂的舒適。最重要的是,很可能得巡視兩排房子,找一找某處是不是張貼著招租的紙條;這個過程肯定不舒適,但是A已經被成排的旅館侍者嚇到了,所以他放棄了舒適,現在只能承擔後果。
於是A開始系統化地尋找。他一直走到公園的頂部,快速掃了一眼始自那裡的主路,然後緩步沿著左側的房子向火車站方向走去,並仔細察看每扇門上是否貼有招租廣告。到達三角形的底部後,他沿著從那裡起始的S形小路穿過公園,又來到頂部,然後沿著右側的房子走起來,穿過公園後再返回頂部。這個遊戲他重複了兩次,儘管查看了兩圈,他卻沒有發現一張廣告。他該再來一遍嗎?還是就這樣算了?他覺得一無所獲正稱了自己的意,因為他越是打量這些房子,內心對陌生房屋和職業包租婆的反感就越是強烈;他看到這些房子裝滿了家用器具,有床和廚房器皿,從陌生的祖先那裡傳承下來,他看到了生命機制的密集體——是的,就是密集體——,這個密集體散布在每個房間,然而同時又是一個整體,填滿了這兩排房子,堆積在這個綠色的三角形周圍。
此時報刊亭上方的大鐘幾乎就要挪到六點,廣場右側的窗戶開始閃耀金色的光芒。雨歇雲散,大樹和灌木綠油油地閃著金屬般明亮的光澤。廣場也煥發了生機,明顯是因為職員們從辦公室涌了出來,加上這個點大概有一列火車要駛離火車站:至少可以看到很多人匆匆向火車站的方向趕去。但是也有幾個人被新綠吸引,坐到了還略顯潮濕的長椅上。
廣場由於人潮湧動而發生的驟變並沒有真正進入A的意識,但他感到自己有了改變。因為不管人的靈魂多麼孤寂,寓於一個配備了腸胃的軀體內與它並沒有多少相干,就算它對其他同類生靈同樣生活在地球上、聚居在一個封閉的廣場上無動於衷,然而,只要一看到這樣一個生靈,靈魂就會立即與其建立隱蔽的聯繫,它就會喪失自己的統一性,立即被肢解和扭曲,在意識到塵世與死亡時被分裂於悲喜之間。A在這個由人力在並不遙遠的過去建造的廣場上胡思亂想了一個小時,失魂落魄地以為再也找不到一張床容身,而且也想當然地認為自己也不再需要這樣的一張床,於是他徑直走向由三部分組成的大鐘下的報刊亭,掃了幾眼掛出來的被雨打軟的畫刊,買了一份本市發行的地方報紙。在找錢的時候他問報刊亭的售貨員,附近是否有合適的單間出租,因為顯然周圍的人都從這裡買報。
報刊亭里的姑娘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他或許可以去W男爵夫人那裡問一下;她抬起胳膊,越過櫃檯指向東側的一幢房子,說道,那是男爵夫人的房子,她有一兩個房間想出租,當然前提是還沒租出去。
A注視著那幢房子和它閃閃發光的窗戶,奇怪自己怎麼沒有一開始就去那裡打聽一下。在一排中規中矩的房子中,這一幢在房門上方建了一個陽台,更加別具特色的是,陽台鐵欄杆的底部因裝飾著花朵而格外引人注目:紅色的天竺葵與閃亮的玻璃交相輝映,就仿佛靈魂單為快樂而生,而且還一直存在、永恆不朽。這自然只是房屋立面,A也知道;他同樣知道,在最明亮的,或許可以說最超越時代的立面之後,只有一些又小又暗的房間;他清楚地知道,沒有實體的承載就沒有顏色的存在,但是在所有的這些知識中誘惑性地、分解式地涌動著空氣的藍色和彩虹令人歡喜的轉變;彩虹現在零碎地橫跨在廣場之上,留下透明的絲絲紋理,讓人預感到宇宙的幽暗無垠:一個把黑暗塵世、封閉實體與天空敞開的光芒相連,同時再次導向無限黑暗的刻度盤。或許報刊亭里的姑娘也知道這些,就算她本人不知道,她的手也知道,因為多關節、多血管、多骨頭的手指仍然在指向那幢房子,隱蔽地向著房子延伸,那幢死的建築與活的手指之間的統一也隱而不現,一種交相輝映,閃亮的天竺葵如同溫和的中間人一般漂浮其中。就這樣,A被隱藏的暗流裹挾著,盯著自己的目標,向著那幢房子邁步走去;就像每一個漫步這裡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都被自己的暗流裹挾一樣,他也在暗流的裹挾下邁步向前,他,一個被包裹著多層衣服的赤裸的、多關節、多血管、多骨頭的人。
人生各個站點上發生的事情大多會被遺忘。但是當A此時穿過馬路以及向著火車站趕去的稀疏人流時,他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刻,而且願意在臨終之際回想起這一刻,並把它帶入永恆的彼岸。為什麼恰恰要選擇這一起伏不定、難以捕捉的時刻,而不是某個崇高明確的時刻,大概連他自己也無法言明,因為他穿過街道時的輕盈,由高貴的彩虹神奇地轉化而來,肢體的放鬆雖然進入了他的知識,但是並未進入意識的思考中。如果有人問他現在在想什麼,他很可能會說在考慮自己期待的房租,或許他會試著回憶自己來這座城市的本意。但是他的嘗試不會成功;現在更不可能成功,因為一位女士推門而出,向他走來。她看著上行和下行的兩條路,似乎在抉擇投身哪條洪流,抑或她只是在期待來賓,是要來迎接和歡迎他?
A理所當然地問起了W男爵夫人和招租的房間。
她瞠目結舌。
「是的,那是我的母親……」然後她生硬地加了一句:「但是我們現在不出租。」
接下去她沒有再說一句話,根本沒看A一眼,一點沒注意到他的失望,就又消失在了房裡,仿佛她必須返回去保衛家園、抵禦入侵。
如果這一切發生在一小時前,雨還在嘩嘩下著的時候,那還可以理解,但現在這位小姐——顯然是位小姐——的行為如此突兀地背離了整個自然環境,簡直讓A難以置信。要麼在可見和可實現之事的內部還有著隱蔽的關聯,要麼就是出了錯,觀察上有失誤。A壯著膽兒進了門廳。門廳的另一頭安了一扇刷著白漆、裝了玻璃的門,門外是一座花園,花園和房子同寬,一直向後延伸,延伸出去很遠,花園後部的長椅位於房屋陰影的邊界之外,在夕陽中閃著濕潤的光芒。
廚房裡飄出一陣宜人的香氣,標誌著很快就是晚餐時間,混合著樓梯間白石灰牆的氣味。A也知道,只要推開通往花園的門,晚上濕漉漉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同樣也會湧進來。一切都井然有序,A又滿懷信心地徑直走上樓梯。
來到二樓,他站在一扇同樣刷了白漆、裝了玻璃的門前,門上小巧、閃亮的黃銅牌子上寫著馮·W男爵的名字。朝向花園的樓梯窗戶反著光,映得門上的銅搭扣金光閃閃,然而老式的銅質拉鈴線下卻安裝了一個現代的電子按鈕,破壞了整體性。A等了片刻,然後毅然決然地按下了按鈕。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一個戴著白色女僕帽的老嫗把腦袋伸了出來。
「我來租房子。」A說。
年老的女僕退了回去,幾分鐘後再次現身,請他進去。A來到一個前廳,這裡只有入口和對面各一扇門,對面門的玻璃上嚴嚴實實地掛著蕾絲窗簾,由於透不進陽光,再加上家具滿滿當當,給人一種很不友好和沉悶的印象。雖然堆積的不是前廳通常擺放的那些家居用品,而是古色古香的上乘家具,也無濟於事。年老的女僕退到一個角落裡,監視著等待之人;不久便厭倦了小心翼翼,雖然依舊站著,但垂下了頭,用疲倦的眼神盯著陌生的來客。
聞起來有一股霉味。也就是說,誘人的晚餐香味是從別人家飄出來的。A想明白了整個房子的構造,確定玻璃門通向房子中央的大堂屋,而那個裝飾著天竺葵的大陽台肯定屬於這間堂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去。
玻璃門後有交談聲,兩個文雅的壓低了嗓門的女人聲音:
「房租那麼低……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想著把房子租出去。我們今天收到的房租,明天就會一文不值,貨幣貶值得非常可怕,而且會越來越可怕。」
「終歸是筆收益。」
「早晚會花到維修上。」
「哎,別這麼悲觀。」
「房子裡住個陌生人……是位女士也好啊。會覺得一直很拘束。」
「或許擁有男性的保護是件好事。」
一把椅子向後撤去。
「如果你不願意搞清楚,我們是生活在1923年,而且輸掉了一場仗……總而言之,如果我沒法說服你……」
「我的天,試一試嘛,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抗拒。」
「好吧,我會請他進來……但是我走了,我一點都不想摻和。請原諒。」
上述對話在禮貌和平靜中完成,儘管或許也隱含著怒氣。然後便有腳步聲傳來,推門穿過狹窄的走廊,——這走廊很可能連著另外幾個前廳——小姐出現在了前廳。房間昏暗,她一時沒有辨認出陌生人來。她簡潔冷靜地向老女僕說了聲「請」,命她請他進去,但是她在出口發現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來客。她顯然非常驚訝和惱怒,只說了一句:
「不可理喻。」
A鞠了一躬:
「我認為我們之間有誤會。」
小姐思索了幾秒鐘:
「如果您現在離開,我的母親會生氣……但是我急切地建議您……」她想說下去,但是此時老女僕伸著脖子、屏氣凝神地悄悄走近,於是她沉默了。她只是做了個微小的、近乎請求的秘密手勢,暗示A去別處求租。而恰恰是這個秘密的聯絡又讓A重拾信心,他確信有一種隱藏的法則會清除掉他在上一刻鐘遭遇到的世事中的小干擾。儘管他聽到了小姐說自己不願意摻和租房事宜,也或許正是因此他才鼓起勇氣問,她是不是不願參加商討。
她確實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冷漠地說了句「但願沒這個必要」,便走了出去;老女僕則打開了通往堂屋的玻璃門。
A沒有弄錯,這的確是個有三扇窗戶的大房間,朝向陽台的窗戶敞開著,灑滿了落日的餘暉。陽台鐵欄杆的底部,天竺葵的紅花在強壯的葉子間閃耀,綠色花槽中的泥土則是黑色的。報刊亭的姑娘曾用手指向這裡,奇異的是,彼時站在報刊亭前的他,沿著那條看不見的直線拾級而上,如今來到了直線的另一端,帶他前來的與做這件事情的那具軀殼以及那具軀殼的雙腿其實不再有什麼關係。坐在窗邊扶手椅上的老夫人,背對著晃眼的光,側臉因此顯得暗淡,她伸出手來,出人意料地向他表示歡迎,這種協調一致會使他越陷越深,但也讓他歡喜。
「您想在我們這裡租房子。」當他在對面坐下時,W男爵夫人說。
是的,是有這個打算。其實她的存在對他來說是種干擾,他不得不面朝她,而他的目光卻更願意掃視房間。房間井然有序,鑲木地板閃閃發亮,他的四周堆滿了各種家具和物件。透過陽台打開的門,廣場上溫和的聲響飄了進來,其中枝頭鳥兒的啼叫最為清晰。
「是有人推薦您來我家嗎?……我女兒根本不想出租……但是如果有人推薦……」
「我已經見過仁慈的小姐了。」A沒有正面回答。
「是嗎?」聲音中透出不安,「您已經和她談過了?……我們深居簡出,甚至可以說與世隔絕。」
「我感覺到了,」A說,「當然也不想貿然侵犯您的習慣。」
「我女兒擔心擾了我的清淨……她對我有太多顧慮,我還沒有老到那個程度。」
沒有誰是老人。歲月流經男爵夫人的臉龐和身體,但是她的自我在不受時間限制地說著:我不老。而且記憶不受時間限制地保留著過往。夜幕很快就降臨了,但是房間中的家具和牆壁也如同不受時間限制般地矗立著;天竺葵盛開又枯萎,冬天就會從陽台搬進來;睡意來襲,人穿過自己住處的房間,來到床上,夢見周公,但是他的自我在一次次的睡眠中仍然不變地醒著,被人流和直線承載著,越過廣場和花園來到這裡,繫於存在的直線,同時也延伸到掛著彩虹的蒼穹。
男爵夫人說:
「自此我的丈夫死後,我們就與世隔絕地活著。」
他回答說:
「您的家非常安寧,男爵夫人。」
奇怪的是,男爵夫人似乎搖了搖頭,但是也有可能只是老人腦袋的慣常晃動。她沒有進一步回答,而是吃力地站起身來,A以為這意味著商談就這樣結束了。但是當他準備告辭時,她說:
「無論如何您可以先參觀一下。」
她拄著晃晃悠悠的拐杖,走到門口,按了按門框旁邊的門鈴,繼續前行,走進前廳,老僕就在這裡,和她一道引領著客人穿過幽深的房間,進入另一個昏暗的居室,深色的家具在白牆的襯托下漆黑一片。就好像在歡迎客人一般,中間鋪著印花桌布的桌子上立著一個花瓶,花瓶里插著新摘的矢車菊和罌粟花。
「一直是我的女兒負責花。」男爵夫人說道。接著她下令:「策琳,打開窗戶。」
老策琳開了窗,花園中的所有芬芳一下子涌了進來。
「這裡一直是我們的客房,」男爵夫人說,「隔壁就是臥室。」
老策琳倏忽閃進臥室,就像把新郎送進新娘的臥房一樣,用患痛風的手做出一個近乎狡猾的動作,邀請他闖進來,鑑定一下她現在指著的床。
男爵夫人留在了前一個房間,她喊道:
「策琳,櫥子是空的嗎?你徹底清理過了嗎?」
「是的,男爵夫人,櫥子是空的,床也換了新床單。」說著她打開了兩個櫥子中的一個,手指撫過一個隔層,從而讓自己和A確信,一切都光亮如鏡。「一塵不染。」她看著自己的手指說道。
「你該把臥室也通通風。」
「我本來正要這麼做,男爵夫人,」策琳繼續說著,「兩個罐子也新灌了水。」
「行,」男爵夫人說道,說句表揚的話對她來說顯然是件難事,「這就對了,但是晚上可以再換一次水。」
「晚上我再帶一罐溫水來。」女僕勝她一籌。
A此時來到了窗戶旁邊,呼吸著花園裡的芬芳。天還沒有黑透,但是一樓的一個房間已經開了燈,光束正落在花壇上,賦予了玫瑰花和它的各種色澤一種不真實的外觀,把葉子變得像是上了漆的鐵皮。但是在大後方,擺著白色長椅的地方,那裡仍是日間的自然色彩,只不過在暮色中暗淡了些而已;兩排丁香挨得很近,藍綠的樹幹慵懶地垂向花園中間的道路。
花園散發出的安逸逐漸讓A背離了原來的打算,他感覺到了,軟弱地試著修正:
「我原想租個臨街的房間。」
「這裡的旭日很美。」老策琳答道。當他微笑著表示贊同時,為了不讓隔壁的男爵夫人聽到,她輕聲說道:「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兒子。」
A本想置之一笑,可他不能。他回到前一個房間,男爵夫人仍然拄著拐杖站在那裡。就好像兩個女人的思想有著秘密的聯繫,儘管她們想彼此隱瞞,男爵夫人卻還是問道:
「您究竟多大年齡,A先生?」
「已經三十多了,男爵夫人。」
每當被人問及年齡,他都有點羞愧。金黃的頭髮,嬌嫩的皮膚,身材堪稱纖細,稍顯柔弱的下巴和嘴,好在藍眼睛傳遞出精明的眼神,總而言之,他給人一種年輕的、太過年輕的印象;他只得蓄起了窄窄的、彼得麥耶爾風格的短須,好讓自己威嚴一些,但成效不大。
「三十多了,」她重複道,「三十多了,我女兒……」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顯然她差點暴露女兒的年齡。過了片刻她接著說道:「那您是從事什麼職業的?」
A想要任性一把,也想試探一下父母對待兒子的底線,他很想謊稱自己是個政治間諜。但是為什麼要拿已經取得的成果去冒險呢?於是他說,自己從事寶石貿易。這已經夠膽大妄為了,因為男爵夫人很可能會以為,他打著買賣珠寶的旗號從事黑市交易,甚或以為,他是覬覦她家的珠寶首飾才混了進來。
男爵夫人一開始自然沒想那麼遠。她對這個詞似乎沒什麼概念,臉上帶著心不在焉的表情,茫然地問道:「寶石貿易?」
隨後趕來的策琳確認道:「對,對,寶石貿易。」但是和女主人正相反,她用的是令人振奮的語氣,就好像那是一種令人滿意的、非常尊貴的職業。
「我們接著談吧。」男爵夫人最終決定,顯然她覺得待在一個珠寶商的房間裡不舒服,於是她和A一道向堂屋走去,而策琳則去了廚房。
他們再一次面對面坐下,男爵夫人遲疑地問:
「A先生,這麼說,您是位珠寶商?」
「不,男爵夫人,我做的是寶石貿易,這是兩碼事。」
或許讓男爵夫人反感的是「貿易」這個詞,或許她想到了菜販子、煤販子,以及諸如此類的小人物,很可能她覺得一名商販根本不可能被上流社會認可。她甚至都不願與一名珠寶商共用一個浴室。於是她說道:
「對商務上的事情我女兒比我更在行。可惜她出門了……」
A察覺到了真相,繼續解釋道:
「寶石貿易是樁美差。我在南非的鑽石礦田待了很多年。」
「哦。」男爵夫人恢復了對他的信任。
「我辦完歐洲的業務之後,就會返回非洲。」
「哦,」男爵夫人對他越發信任了,都忘了問他是何種業務把他帶到了這個城市,「您不像是英國人。」
「我是荷蘭公民。」
這句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男爵夫人舒了口氣。人們當然更容易、更應當,也更樂意為一位從異國他鄉而來的客人,而不是當地人提供容身之處,後者只是窮人間的交易,而前者卻籠罩著慷慨待客的光環。就這樣,雖然沒有說破,但是兩人在這個已經完全被暮色籠罩的房間中達成了一致。牆上掛著的櫻桃木框的建築銅版畫變成了一個黑點,窄的兩面牆上,掛在窗戶旁邊的兩幅展現羅馬風光的油畫倒還能辨別出線條和已經灰濛濛的色彩。遙遠光明的回憶。就像母親與兒子晚上有時會沉默相對,他們二人就這樣坐在那裡,窗外淺綠的天空如絲綢一般,此時已是萬里無雲,殘照當樓。懷著對彼此的信任,A請求允許他到陽台上,獲得許可後他便走了過去。
眼前就是三角形的廣場,雖然並不完全符合他的預期,但也差不多。公園裡的樹木已經黑乎乎的,映襯得四周淺灰色的沿岸大道格外明亮,道上的瀝青已經干透了。火車站內部已經開了燈,那裡的前廳站滿了旅館侍者,但是A已經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了。他俯瞰沿著房子緩步而行的幾個路人,聽著公園S形人行道上的沙子被漫步者踩得吱吱響,因看到幾隻出來遛彎兒的狗而欣喜。不時有鳥兒啾啾鳴叫,空氣溫和而又濕潤,偶有狗吠聲傳來。被一個母親生下來,軀體藉由另一具軀體而生,呼吸時身體裡的肋骨張開,手指可以抓住欄杆,可以用活力擁抱死亡,生與息的永恆轉化,無限透明地隱藏著彼此:是的,出生,然後漫步世界和世界上安詳的街道,那永恆的慈母之手,安寧地握著嬌兒的手,人生在世最自然的幸福呈現在他的面前,因為他倚牆憑欄,背後是祥和的家,俯視黑漆漆的草坪和黑漆漆的樹木,同時他也瞭然屋後花園中的玫瑰叢,生生不息的房屋群,雖是磚木材料、沒有生命的人造品,但仍是故鄉。A知道,不管他多晚回來,屋中的老婦都會耐心地等著他,如此地耐心,就像母親在盼兒歸。
他返回黑乎乎的屋子,坐回男爵夫人對面那個位置。男爵夫人微笑地看著他,然後身子前傾,對他說道:「外面很美,是不是?」
「一個難忘的良宵。但是又要下雨了。」
「希爾德加德(這是她第一次稱呼自己女兒的名字),希爾德加德散步去了……」就好像他是一名家庭成員,應該讓他知道家裡的狀況。她接著說:「……我當然被她拘禁在這裡。」
他一點都不吃驚,也沒有懷疑自己聽到的話語,但想賦予它們戲謔的含義:「哎,男爵夫人是名囚徒。」
「是的,我的確是,」她鄭重其事地回答道,「您來這裡後一定會發現,我是名囚徒。」
A點點頭。因為每個人都在拘禁另一個人,而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唯一的囚徒。連他自己的生活空間如今不也被局限在這個三角形的廣場上和這幢房子中了嗎?被局限了,他卻說不出始作俑者是誰,是誰拘禁了他。
男爵夫人繼續解釋說:
「我讓那兩人為所欲為……我說『那兩人』,是因為策琳,我的老女僕,您剛才見過了,和希爾德加德沆瀣一氣……是的,我沒有剝奪她們這個樂趣,因為我已經有過自己的人生,現在很容易捨棄。」
「您現在有其他的樂趣,男爵夫人。」A說。
但是男爵夫人繼續說:
「策琳曾是我母親的女僕,一直都在我家……您理解嗎?她是個老姑娘……」
老姑娘的愛給了誰呢?是她日日擦拭的家具?四十年來反覆拖擦、熟悉每一條縫隙的地板?她獨守空床,如果曾經,在家鄉的村子中,有一個青梅竹馬,也早被忘懷了,儘管在自我的無時間性中什麼都不會被忘記,不被忘記,不被原諒。
A說:「策琳愛您,男爵夫人。」
「她沒有原諒我,」男爵夫人說,「她和孩子,她們沒有原諒我……」她張開兩隻手,就好像要展示它們所給予和接受的愛撫。「千辛萬苦才說服策琳踏入我的家門,她連這個孩子都不喜歡。」
蒼穹只剩一抹亮光,在布滿街道和鐵軌的土地上矗立著這座城市,壓縮的風景;而在廣場的草坪和花園的碧綠之間矗立著這幢房子,與左鄰右舍共同構成了廣場的統一體,人和人的關係跨越各戶死板僵硬的牆壁,無可挽回,閒言碎語口耳相傳,氣息飄過包容一切、懸著彩虹的蒼穹。
「有幾顆星出來了。」A指著窗外說道。天空已經不復絲綢般柔滑硬挺,而是變得深邃起來,顏色也由綠轉紫,天空舒了一口氣,因為馬上就是它的統治時間了,夜來了。
「希爾德加德馬上就回來了,」男爵夫人說著站起身來,「我們開燈吧。」她站得不太穩,不復圓潤的雙腿馱著老邁的軀幹,她的女兒就誕生自這個軀幹,她曾經慈愛的手握著拐杖。房間昏暗,只有三扇窗戶亮堂,但是它們不發光,通往臥室的門上著鎖。
現在外部又有了力量,夜幕降臨,人們既期待也擔心著所有關係的重組,因此就該趁著現有的成果沒有消散,趕緊把仍然在外的殘餘與現存牢牢繫緊。A擔心燈光亮起造成破壞,於是抓緊問道:「我現在可以去火車站把行李取來嗎?」
男爵夫人有些躊躇地說道:
「希爾德加德肯定就要到家了……請您先打開燈,開關挨著門……」就好像她不想被撞見和他共處暗室一樣。「……請您馬上按鈴讓女僕過來。」
他照辦了。彼得麥耶爾風格的枝形水晶吊燈內,燈泡發出飄忽不定的光芒,先前掩在黑暗中的邊邊角角,如今與其他擺設有了同等價值;整個房間因此坦蕩地嚴肅起來,令人一下子明白過來,這裡仍然懷念著一個男人嚴肅、坦蕩的精神,是的,留在這裡的女人們仍在服務於他。A感覺有探尋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但是他看不見這雙眼睛,因為無論是男爵夫人還是剛剛進來、準備關上窗戶的策琳,似乎都在忙著其他的早已逝去的事情。然而在這片刻的靜謐和緊張中,傳來走廊門打開的聲音。
「是希爾德加德。」男爵夫人說。
「我就不打擾您商量了。」A說著就想離開。
「您請留步,」男爵夫人說道,「我們單獨說幾句話就好。」
她走出房間。策琳拉上窗簾,撫平窗簾上的褶皺。她顯得懊惱呆滯。他試圖尋找她的目光,她卻閃閃躲躲。她從男爵夫人的書桌上拿了份報紙遞給A,打開壁爐邊上沙發旁的落地燈,關上房間正中的大燈,然後也走出了房間。她做完這一切,使得A只能到寬敞的扶手椅上就座,就好像讀報的男主人一般。
他沒有讀報。報紙,報刊亭姑娘最後的問候,是外部世界,而整個房間已經縮成落地燈照亮的那一圈。A坐在那裡,身子前傾,手隨意地抓著報紙,懸在張開的雙膝之間。在前傾的腦袋中的自我俯視著趴在雙腿之間的軀幹,而不屬於自我的他儘管深深埋在暗夜的環境中,卻光彩奪目地從環境中脫穎而出;自我孤零零。
五斗柜上有台座鐘嘀嗒作響。就算解開聯繫周圍世界的每條線,時間之線也都會穿過自我的無時間性,無數條線編織而成、自行產生,同時卻不可逃脫的網,僅僅用來讓時間之線消失,這樣一來,在無限寬廣、無限浩瀚的宇宙中,所有的存在又變成了永恆。
但是現在八點的鐘聲響起。
A聽到了腳步聲,匆匆忙忙、近乎惱怒的腳步聲,接著希爾德加德就出現了,臉上確實帶著惱怒的表情。
「您的目的達到了,A先生,」她開門見山地說道,「祝賀您。」
「最後的決定掌握在您的手中,仁慈的小姐。」
「騙取兩個老婦人的信任並不是很難!要是我現在拒絕,我的母親會很生氣,」——她今天說過這話了,A想——,「所以我只能和您處理一下業務。」
「很遺憾剛才的商談您沒有在場,否則您一定會改變對我的看法。」
「我請求過您,不要再執迷不悟。」
她的惱怒無法止息,她的眼神和語氣都表現出壓抑的,或許有點像老處女一樣的惱怒——這與她別的矜持而又略顯笨拙的舉止協調一致。此時命運與命運碰撞,自然事件中的斷裂至今仍然無法澄清。為什麼他不願意另尋住處?為什麼他立即就對這個廣場入了迷,對這個不可阻擋、無法避免地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的事件著了魔:所有事件不是都像街道一樣匯聚到他自我的這一點上嗎?他孤獨地位於落地燈光束下的自我?所有的對立不都是要在這一點上澄清和消散嗎?於是他對僵硬笨拙地坐在光線邊緣的小姐說道:
「您不了解我,卻對我充滿反感。無論來的是我還是另一位房客,都是如此。」
「不是針對您個人……我至多只能接受一名女租客。」
「我覺得,男爵夫人恰恰希望得到男性的保護——恕我斗膽把自己看成這樣一個人。」
「我們不需要保護。」小姐嚴厲地說道。
這些女人獨居,是因為已故男爵的遺願和嚴厲嗎?女兒和女僕聯合起來執行這一遺願?如此一來自然事件中的斷裂就可以理解了:因為命中注定和無法更改的始終都是死亡,是滲進生的死;死亡的無時間性取代了自我的無時間性,麻木的靈魂,在死亡的建築學中,麻木的幸福。
小姐緩慢而固執地說道:
「我得和您處理一下業務。」
「我們在這方面很快就會達成一致,」A說,「我只是還想指出,我添的麻煩肯定要比一位女士少,相反,您還可以差遣我。」
「您大概就是用了這招讓老策琳上鉤的,」小姐說,「騙不了我……我希望,作為一名外國人,您會願意為膳宿出一個體面的價格。」
「在荷蘭,這樣的兩間房每月大概要花四十盾,我願意出這個價,提前支付三個月房租,而且用荷蘭盾支付,這樣您就不用擔心通脹。」
總的來說,幾乎沒什麼可以從物質方面來解決,但至少是個開端。「提前支付一百二十荷蘭盾?」小姐簡直難以置信。
「當然。」A證實道。
她深棕色頭髮下嚴厲、直線條卻漂亮的臉龐容光煥發,現出一抹幾乎迷人而且因此值得嚮往的微笑,露出強健、潔白、隨時咬住、非常均勻的牙齒:「我願意為了一百五十荷蘭盾收回所有的抗議……您看,連我也可以被收買。」
她是什麼意思?A思索著;但他接受了一百五十盾的價格,也同意了附加條件。當男爵夫人進屋,滿懷信心和喜悅地問是否一切順利時,女兒只能點頭稱是。
「我很高興,」男爵夫人說,「那麼A先生馬上就能和我們共進晚餐了。」
「A先生說,他只要在家,就在自己房間用餐,」希爾德加德回答道,「我們剛剛是這樣商定的。」
「好吧,但今天您是我們的座上賓。」男爵夫人堅持道。她轉身朝向匯報晚餐已好的策琳:
「為A先生擺上餐具,策琳。」
「遵命,」策琳說,「已經擺好了。」
她們頗有教養、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就好像策琳的行為方式完全理所當然一般,就像她提前在A的房間裡插好鮮花時那般理所當然。但是那時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現在當著小姐的面不會再發生了,令人愉悅的協調一致沒了,因為仍未找到解決方案。但是,現在出現了另一種協調一致,當然是更加外在化的一種:由於現在她們都坐在燈罩鑲花的吊燈下,潔白的桌布把耀眼的光反射到她們臉上,而策琳則戴著白手套,在桌旁來回上菜,這時明顯可以發現,這三個女人的面容彼此相肖,部分是由於天然的血緣關係,像男爵夫人和小姐,部分是由於長期的共同生活,像策琳。同一種面容在不同的人那裡有三種形式的變化!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變化形式,但是這裡體現的一定是三種基本類型,與三原色異曲同工,而三原色包含了彩虹的所有其他顏色。如果說男爵夫人在這個三角中實際上如母親一般,那麼沒有生育過的策琳和希爾德加德的臉龐則都稀奇得像修女,雖然一個土氣年邁,另一個文雅年輕,但無論老少,兩人都有一種修女的無時間性。房間裡的窗簾拉著,人們對外面的樹木和房後的花園一無所知,這幢房子了無生機、孤獨寂寥地矗立著,像坐牢一樣:人們不知道,生命從何處陷入這個死寂的世界;人們更不知道,為什麼從塵土中來又復歸塵土的生命只能生成塵土,卻又由此而創造出生命。但是儘管與外界隔絕,或者說恰恰因為與外界隔絕,與蒼穹籠罩下的廣場隔絕,與世界隔絕,與知識和知識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隔絕,部分便成了整體的鏡子,這個房間和它四壁之內的空氣成了無垠蒼穹的一部分,同理,有限關係中存在著多條線頭的無限性,三個女人外貌的相似轉變成了鏡像,成了永遠也不可能在外面,只能在此處找到解決方案的希望。
一個奔流的刻度盤,把黑暗塵世、封閉實體與天空敞開的光芒相連,同時又一次導向無限的黑暗;空氣沖刷著所有的存在,蒼穹般沖刷著物的密集體。A的雙眼在填滿了黑暗空氣的房間中探尋,試圖辨認出光圈之外的事物。空氣撞到了牆上,撞到了家具上。策琳在屋裡走動,踏入光圈,又倏忽退回暗處,那裡是寬大的配菜櫃。空氣在櫥櫃的內部涌動,但是它也沖刷著人,充盈於人的內部,在他們體內的所有空穴中,被吸進又呼出,從一個人飛向另一個。活物與活物的中間事物,內部承載著靈魂,保護與隱藏著靈魂,辯解與生命,充滿光芒和透徹的眼神。配菜櫃的上方,牆中央掛著很大的一幅畫,一幅肖像,現在A認了出來,畫的是一位穿法官袍的先生。
希爾德加德不懷好意地盯著不受歡迎的客人,對他說:
「您好奇我們為什麼會在餐廳掛一幅畫像……是我父親的畫像。」
「我們放在這兒,是想用餐時也讓他分享。」男爵夫人說道。
凝神傾聽的策琳沉默地打開了畫像左右兩側的壁燈,然後專注地望向逝者的臉龐,或許此時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個男人在俗世中的存在對她來說始終都只是一種干擾。因為她儘管專注,卻是一臉的滿意,顯然在等著別人誇獎。畫像中的男人擁有和女兒一模一樣的眼睛,和它們一起不懷好意地盯著桌旁的客人。
現在連希爾德加德也抬眼望向畫像,她和策琳的眼神就像兩條交會的道路一樣匯聚在父親的眼睛中,而離畫上的男人最近的男爵夫人卻內疚似的看著自己的盤子。A熟悉司法部門,他從畫中法官袍的天鵝絨條紋辨認出了法官的等級,他說:
「男爵先生在世時是位法院院長。」
「對。」男爵夫人說。
如同士兵要時刻做好上陣廝殺和被殺的準備,將軍要時刻準備著調兵遣將開赴戰場,一位法官也必須做好準備,在必要時做出死刑判決,他日復一日對普通罪犯做出的常規懲罰,始終都是對法官生涯可怕頂峰的那一重大行為的準備和接近、鏡像和補償。他在審判庭的四壁之間呼吸著與罪犯同樣的空氣,置身於同樣的空氣中,卻必須準備好除掉對方、奪走對方的靈魂。
用吻過法官嚴峻嘴唇的嘴巴,用飲過法官氣息的嘴巴,用依然還在吐氣言說的嘴巴,男爵夫人吃著切成小塊的煎牛排。然後她用這同一張嘴巴說道:
「策琳,你可以把燈關上了。」
「開著的話房間不是更溫馨嗎?」希爾德加德反駁道。策琳不等男爵夫人回話,沒有關燈,就匆匆去了廚房。她們兩人為什麼要這樣?她無疑與小姐看法一致,認為得讓燈一直照著畫像;或許是在要求新來者遵從家中的規矩。
男爵夫人說:
「好吧,為了歡迎我們的客人,我們今天就燈火輝煌吧。」
「法官,」A說,「一個偉大的職業。」
「是的,」希爾德加德說,「就像教士一樣,高於人性。實際上法官不該結婚。」
男爵夫人笑了:
「法官也是人。」
希爾德加德望著畫像,抿著嘴唇說道:
「教士也是人,但是遵從更純潔……也更嚴格的人道。」
「我的丈夫經常因為要使用嚴厲的手段而苦惱。好在他從來沒有下過死刑判決。」
希爾德加德一副決意代替父親補上死刑判決的樣子。但是這時策琳端著飯後甜點進了屋,而且作為妥協,亡羊補牢地執行了男爵夫人的命令,熄滅了畫像兩旁的燈。
「燈火輝煌結束了。」A說。
「人必須隨遇而安,」男爵夫人說著笑了笑,「境遇始終比人的意志強大。」
確實,燈關了並未帶來什麼好處。相反,昏暗牆壁上的畫像現在似乎長大了一點,畫上的空氣像是進入了房間的空氣中,這樣一來,被包圍著她們的空氣包圍著的法院院長仿佛進入了女人們構建的三角形,成了中心,儘管他屬於過去,現在掛在了牆上。因為在自我與自我的關係中,無時間性占主導,房間變得無限小,同時又無限大。
希爾德加德僵硬地坐在那裡吃著一個桃子。她窄窄的嘴沒被親吻過,她的氣息還從未給哪個人帶來愉悅。一張嘴在人生的哪個節點上失去了愉悅的天賦?它何時降格成了吃飯的工具?儘管如此,言談的天賦卻使它高貴美好,並將伴它直到暮年。
男爵夫人抓住靠在椅旁的拐杖,站起身來,或許是為了逃脫愈拉愈緊、無比強大的關係網。儘管如此,她還是向A伸出手來,似乎是要代替祝酒詞——顯然葡萄酒已經超出了家裡的支付能力,但也有可能是法院院長看不上飲酒——她說:
「再次歡迎,A先生。」
策琳站在一旁,贊同地微笑著;就好像男爵夫人是她的代理,執行了她的委託一樣,尤其是男爵夫人現在還轉身朝向女兒,吻了她的額頭一下,不管是出於公正並且與她和解的緣故,還是為了通過同等對待雙方而在希爾德加德和A先生之間創建一種和諧的聯繫。策琳參與這一儀式的方式是,洞開通往堂屋的門,並把堂屋的燈打開。
大量的空氣如今在各個房間中不受阻礙地流動,這種平衡分布的突然更改不僅縮小了法院院長畫像的空間,減少了他本人的分量,降低了他在閉鎖的餐廳中的主導性地位,而且由於現在空氣只是微微活動,剛才的緊張便有了緩和,各種關係也有了一定的鬆動,三個女人之間所有的愛與恨——剝離了她們顯而易見的中心和真正的根源——落回了日常的悄無聲息中,儘管堂屋現在燈光閃耀,光線強烈地投射到畫像的玻璃框上,使得多幅建築銅版畫變得模糊不清,但這是沒有燈火輝煌的日常。A很想抽菸,但是沒人請他抽。法院院長也禁止抽菸嗎?他們猶豫不決地站在房間中央,只能隱隱感覺到遠處黑暗中法院院長的畫像。鑒於這種狀況,A順理成章地說道:
「請允許我現在正式入住並取來行李。」
「啊,您的行李還沒取來嗎?」男爵夫人大吃一驚,「我們都在幹嗎啊!」她求助地望向策琳。
「A先生可以取您的行李了。」希爾德加德乾巴巴地說。
「再好不過。」A說著,向女士們告了辭;眼下他對這裡的恐懼大過希望,另外越早到達火車站越好,再晚怕是找不到工作人員了。
但是到了前廳又找不到自己的帽子,在用作衣帽間、通往廚房的門廊,A也是一無所獲。他不耐煩起來,因為在他找尋著四處張望的時候,他感到花園中清新的空氣通過敞開的廚房門輕柔地吹了進來,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是多麼期盼著能在走廊上看一眼花園,然後走到街道上,溜達到火車站,可能會走穿過公園的那條路,腳下踩著沙沙作響的小石子,有家可回的男人,被編織進固定的關係中,不被衰老而壓抑,所有這些必須是那一刻,策琳打開廚房門、重建隔絕和有限與無限之間的關係的那一刻,在邏輯上的繼續,這樣一來它們才獲得真正的意義。他急不可待地想實現這種統一。正當他打算光著腦袋出門時,策琳閃了進來:
「您在找您的帽子,A先生,我把它放在了您的衣櫥中。」
倒是順理成章,因為他已經是這裡的一員,也有可能是希爾德加德不願意前廳掛著男人的帽子才命令她拿走的,但這也表明,連希爾德加德也默認了他的存在。沒等他自己回屋去取,策琳已經駝著背、不作聲地取了來,就差親手給他戴上了。
頭頂帽子,脊柱奇怪地變長了一些,A用帽子蓋住頭髮,緩緩走下樓梯。他透過走廊的玻璃門向花園問好,現在自然只能看到花園被屋內燈光照到的部分;然後來到街上,快步橫穿,直到來到公園的邊緣,也就是幾個小時前他還無助地兜著圈子的那個地方,這時他才舉目四望。他站在那裡,重新打量著那幢房子和擺著天竺葵、被弧光燈照亮的陽台。陽台的門恰好開著,他看到了堂屋閃著黃色光芒的水晶枝形吊燈,他看到了義大利城市風景畫和建築畫畫框的上邊緣,他看到了刷成白色的天花板,爐子上方的部分已經熏得發暗,對此他已經了如指掌,他專注地打量著餐廳那兩扇死窗,清楚地知道法院院長的畫像懸掛的具體位置。但是弧光燈的上方是黑漆漆的天空,因燈光的明亮而加倍漆黑,連雲彩的邊緣和幾顆星星也晦暗不清,城市入口的房頂上卻有一塊廣告牌像鬼火般閃耀著紅光;夜色中有清涼的風吹過。
按照先前的打算,A走進公園,沿著S形的人行道,信步而行。路旁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對情侶,親熱地相互依偎著。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盞路燈,讓一部分灌木叢和草坪從黑暗中現身;樹幹笨拙地立著,覆蓋著異常急躁地簌簌作響的黑葉子;從偶爾張開的葉縫中可以瞥到一顆星星。這一切都位於和發生在石質的三角形內,現在A來到了報刊亭。窗戶已經用一個棕色的鐵質捲簾封上了,但是在亭子上方,鐵質結構的鐘表被內部的光源照亮,用它的三個明亮的錶盤統治著周遭一切未被照亮的自然,控制著自然。這是人創造出的一縷光芒,這光如星辰般暗淡,如空氣和無垠的蒼穹般死寂,儘管如此,卻仍是生命的溫床。蚊蟲在高處繞著大鐘飛舞,又四散在無窮的世界中;在那裡,高懸著從死者的眼睛中、從戀人的氣息中飄升而出的靈魂。
兩條主路斜交於此,正是公園的中心,是所述圓圈的中心;A雙手插在褲兜里,繞著報刊亭轉了一圈,當他的目光向天空的方向掃過時,他看到了火車站和城區上空更明亮的光,終於又看到雲彩露了出來,你推我擠,在幽暗的天空中顯得越發烏黑。很快就要下雨了,A既沒有穿大衣也沒有帶雨傘,只有一頂帽子,於是他加快腳步向火車站趕去。
他離開公園,穿過廣場,此前旅館巴士就等在這裡,踏進火車站大廳,撲面而來一股子旅途的氣息,煤煙味、餐館飄出的酒菜味、廁所和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升騰落下的塵土味,風塵僕僕的味道。多麼大的差別!在三角形的底部這裡,喧囂、骯髒、不得安寧,而外面卻是廣場的涼爽與從容。震懾性地位於金字塔的頂端,威嚴得恰到好處,超越人世和污穢的紛亂,懸浮在人類之上,是道義的守護者!買張車票,放棄永遠不會到達、永遠無法實現的統一,重返所有道路和軌道彼此交錯的無限世界中的多義模糊與無牽無掛,不是更好嗎?抉擇的時刻到了,到底是放手一搏還是落荒而逃?
售票窗口邊緣鑲了黃銅片,銅片已經變得暗淡骯髒,在光禿禿的白熾燈下可憐地閃著微光。開了一個窗口,其他窗口後面都掛著綠色污穢的帘子。A從它們前面走過。行李車刷著棕色的漆,抽去了架在車邊緣的木頭框,就像馬廄里的一群馬一樣擺放在一起。搬運工們把帽子塞在泛紅的脖頸中,胳膊肘撐在大腿上,毛茸茸的雙手合攏著,身子前傾,坐在一張長椅上。A問他們,是否有人願意把他的行李運到火車站廣場的另一側:不行,他們幹不了,他們不准離開火車站,但是他們願意給他找個人來。
通過一條敞開的過道,可以看到燈光暗淡的站台上長長的頂棚,可以看到檢票處,檢票處的小亭子裡站著一名工作人員,手裡百無聊賴地拿著鉗子。
哦,A說,沒必要勞煩先生們為他找個人過來,他們只需要告訴他,大概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一名差役。搬運工們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在那邊的小酒館裡有一個在喝啤酒——他們甚至還指名道姓。事實的確如此。那名差役坐在那裡,喝著啤酒,抽著菸斗,對A毫不掩飾地表示不耐煩。A的菸癮也犯了,只因為現在身在火車站,他就點了一支煙,領著嘟嘟噥噥咒罵著錢不值錢、什麼活兒都不頂用的差役去往行李寄存處。他沒有注意到,也沒有思考過,自己其實已經做出了決定。當他們走出火車站時,他才意識到這一點。
旁邊的差役以推車人獨有的姿勢隨他而來,彎腰屈膝,胳膊撐在車杆上。車輪緩慢地轉動著,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鐵質輪胎滾過柏油路,發出低沉的響聲。空蕩蕩的街道寂靜無聲,甚至連城裡的喧囂都傳不過來。在城市的入口,廣場匯入的地獄之口,先前鬼火般閃耀的廣告牌已經熄滅了;箭頭指向安寧的所在,街道似乎在緩和地升高,但對他旁邊的人來說就不那麼緩和了,只見他非常吃力地推著車。在公園的圍欄之後,樹木鬱鬱蒼蒼,但是在弧光燈的照射下,樹冠的頂部呈現出鮮明的綠色,就像一條絲帶覆在黑壓壓的樹林之上。風偃雲動,雲層越降越低,像是要與陡然升高的道路相擁。
A很羞愧,不受貨幣貶值煩擾的自己徑自昂首闊步,身旁的人卻只能弓背推車;他只好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發生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情。被照亮的樹冠,烏雲密布的夜空,左側房屋陡峭的外牆,隨著他們走近他要返回的那幢房子,這一切的意義越來越大;陽台上立著一個明亮的身影,似乎證實了這正是他的家,站在那裡、雙手扶著欄杆的是小姐,僵硬而笨拙地向著探出陽台的天竺葵俯下身去,似乎在盼他歸來——他清楚地知道,並非如此。但是當他和行李停下時,她離開了陽台,不一會兒策琳就來到了房門前,指揮並協助差役把東西運上了樓。
通往堂屋的門開著,A在堂屋遇到了小姐。她譏諷地說:
「我們都得等著您,因為對您大示歡迎的時候,忘了把房門和屋門鑰匙給您。」
「這麼快就給您造成了不便。」A說。
「希望不要有更大的不便。」希爾德加德說,不知她說這話是懷著善意還是敵意。「先把行李放到房間,然後我就給您鑰匙。」
送回屋後,A付給了差役報酬,旋即來到客廳拿鑰匙,屋門仍然開著。
「我還以為,您只是打算在陽台上享受夜色。」A說。
「說不定啊。」希爾德加德說。
「再次請求您的原諒,」A說,「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存在絕不會再攪擾到您。」
希爾德加德做了一個動作,大概是想表達無奈、無望,或許還有諒解,接著去了陽台,把A一個人留在了客廳。一切都懸而未決,仍然沒有決斷,雖然似乎唾手可得。他正想輕輕離開,卻發現她已經轉過身來。
「A先生!」她喊道。——他來到陽台,站在她的身旁。
「既然您已經在這裡了,最好馬上向您做幾點必要的聲明。」儘管她的聲音很低,和平常一樣乾巴巴的,但仍能聽出她的激動。
「我非常感激您。」A說。
「我的母親信任您。她說,您從殖民地來,是位紳士。我的母親太容易相信別人,太容易了……這次我也要這樣。」
「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A說。
「那好吧,」她繼續說道,「您在這裡不是普通的租客。」
「以我而言,我確實不是。我來到這裡,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也可能是因為您不可理喻的固執,」她斷言,「但是我不想談論這個問題,而是想談論一下您由於自己的固執而陷入的境地。」
「好。」A說。
「長話短說,我的母親想讓我嫁人;她覺得那樣才算盡到了義務。她堅持不懈地找尋租客,實際上是在找尋一個女婿。」
「很奇怪。」A說,可實際上並不感興趣。
「並不奇怪,」她回道,「她那代人都是這種觀念。」
「但是,」A說,「您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不,」她說,「我可以,但是我不能。」
現在已經無法清楚地辨別公園的輪廓,在公園的三角形和房屋的三角形之間又插入了一個新的、懸在三條街道中央的弧光燈構成的三角形。對面的路燈只有少數幾盞被樹梢遮擋。
片刻之後,他說道:
「我應該明天離開嗎?」
希爾德加德搖了搖頭:
「意義不大……您都來了,要不然戰鬥還得從頭再來。」
「戰鬥?」
希爾德加德沉默無語,然後坐到陽台一端的藤椅里。她兩腳並置,雙手合攏按在膝上,來回晃動著稍稍前傾的腦袋。這副與此前完全相反的樣子讓她有了一種獨特的溫柔,他鼓起勇氣問道:
「您愛著某個人?」
她竟然莞爾一笑,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了,她的嘴唇又豐滿起來,甚至有點性感,又露出了強健、整齊的牙齒。和她母親的牙不一樣,A很想知道,畫像上的法院院長是不是也會笑,在他薄薄的嘴唇之後是不是也藏著這樣的牙齒。強硬中交織著渴望,A心想,肉慾中散布著柔軟,嚴格中隱藏著鬆弛。
希爾德加德還在來回晃著腦袋,然後輕聲說:「我的母親想讓我離開家門,所以她才想讓我結婚,責任感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幌子。」
「世界很美好,」A說,「您沒必要一直留在家裡。」
「那我的母親怎麼辦呢?誰來看守她?」
聽起來簡直激情澎湃。
「男爵夫人看起來精神矍鑠。此外,我認為,她受到了極為穩妥的照料。」
樓下有個孤獨的女人走過。她的兩條腿在來回擺動的裙子下一步步往前挪動,略微傾斜的身體上的腦袋轉過來時,簡直不像個女人。
希爾德加德翹起修長的腿說:
「我的母親缺乏主見。策琳面對她提的要求又太軟弱。您自己也看到了。」
她坐在陽台的窄面,把目光轉向城裡的方向,她盯著城市入口,就好像在尋找什麼。
「策琳沒有孩子,」她說,「她不知道該把誰當孩子,是我還是我的母親。」現在看來,她好像,在三角形的腰、兩條街道交匯的地方尋找一個孩子,或許是策琳未出生的孩子,但更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孩子。A心想:她這樣是不會找到的。
「快下雨了。」A說。
「對。」她說。
空氣寂靜無聲,沒有人注意到雨已經下了起來。在房檐的遮擋下,他們看著柏油路上的黑點越來越密。街道空無一人,剛剛走在街上的那個女人也消失在了火車站的拐角處。在西岸的房子後方不時亮起一道閃電。
A說:
「您母親的要求並沒有過分到要被人看守的程度。」
希爾德加德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
「要不是風燭殘年,她早就拋下了一切……她會混跡於人群,坐進三等車廂去週遊世界;她信誓旦旦地說過很多次。」
不可能是失去母親的恐懼讓小姐有如此偏執的想法。現在肯定可以解決了。A又握住了鐵欄杆,光著腦袋、呼吸著向外探出身去,更大更密的雨打在他的身上,樹冠上的葉子窸窸窣窣。土地在呼吸,土地在房子後面呼吸,生者的氣息上升並在屋頂重疊,房裡藏著生機和人性。他們多關節、多骨頭、多血管,懸浮在生的氣息中,被托舉到了大地之上。由母親所生,享受著安寧,離開安寧的家,再次找到安寧:更多地隱藏起軀體不能再做孩子、在行屍走肉中僵硬麻木的恐懼,不再隱蔽,衣冠之下赤身裸體的所有女性的恐懼。
在她身上,鬆弛和柔軟再次蕩然無存,她的嘴唇又變得稀薄,像修女般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街道上箭頭的尖兒,說道:
「我父親促成了這裡的和平……我必須維持下去。」
A撫了撫自己金黃的、彼得麥耶爾風格的頰鬚,回答說:
「您給自己設定了一項奇特而艱難的任務。」
「是的。」她答。
從火車站傳來車頭的鳴笛聲、火車的隆隆聲與雨水的滴答聲混合在一起,匯入葉子各條脈絡簌簌作響的生命中。A現在也抬頭望向城市的入口,就好像他在期待著那裡會有一個聲音對遠方的聲響做出最終的回答。那會是孩童還是法庭的聲音?那裡會出現孩童還是父親的眼神?兩者都有,因為籠罩在城市上空、逐漸減弱的雷聲溫柔地吸納了火車的轟鳴,在樹木的沙沙聲中越來越弱,逝者和來者合為一體,被吸納到悄不可聞的餘響中,墮入無時間性中,墮入既是生之笑靨亦是死之微笑的永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