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二十三、是人還是鬼?
變化是突如其來的,也是完全出於意想之外的。
砰!
不是槍聲。像是玻璃門的撞擊聲。聲音的來由是屋子的正面,我們的視線固然及不到,但聽覺都不會溺職。這一次孟飛也聽清楚了。他把身子靠近我些,用手指一指前面,說不出話。我完全懂得,他不是要指示我那聲音的來源,是要問我那聲音的性質。
這時候我用不著再答覆了。局勢自動地在答覆。這一次是我們的視覺的工作而不再是聽覺。
一個影子——不,半個影子在正屋的轉角上一寸地刺過來。是人的影子!
影子停住了。始終只有半個。誰?男子還是女子?當然辨不清楚。因為時間太短促,一轉瞬間,連半個影子消失了!
是人?還是鬼?這意念的確在我的腦子裡一度浮現。自從我懂得一些科學知識以後,我不再相信鬼的存在,更不相信鬼會有影子。可是我幼年的環境太壞了,家庭、學校和同伴之間《聊齋志異》一類的故事聽了不知有多少。我的脆弱的腦膜上既已印下了深刻的鬼印象,成年之後,理智鏟子也沒法把它從根剷除,一遇到相似的境界,莫須有的鬼影還會從潛意識中活躥起來!
「不是鬼!」孟飛的顫動的聲音輕輕地刺進我的耳鼓。
「當然不是。」我答覆一句。
這兩句話都含有心理的反應。他的「不是鬼」是從鬼的概念中蛻化出來的,作用在張他自己的膽;我的答語自然聞鬼和鼓動的作用。
這時候我的神經狀況比孟飛的強一些。我不再說話,拉著他的手,小心地向屋子的玻璃門行進。行進時我把身子僂倒了,舉步特別輕。我回頭一瞧,孟飛不再是佝僂了,反而直挺挺地走,分明是被動的。我來不及糾正他,好在實際上沒有妨礙。
到了屋角邊,我停一停,先探頭望一望。陽台下的水泥地面給月光鋪滿了,澄澈得像水,棕樹夜影變成了某種怪形水族的觸鬚在波動搖晃。陽台上和玻璃門前空空地沒有人,門卻開著一扇——也是西首的一扇。
呼……
水中的怪物在跳舞了!
我仍控制著我的神經,把頭向門的方向側一側,放下了孟飛的手,叫他自己跟過來,我照樣蛇形著一步步地走上陽台,到了門口,略略探頭進去。甬道中電燈並不亮,雖有外面的月光,卻和園中的景況大不同。雖然如此,我還瞧得清楚,甬道中並沒有人。
不過,東邊第二扇門仿佛開著。這本是俐俐的臥房,也是玲玲被謀殺的所在。自從玲玲的屍體移出以後,諒必不會有人住進去。門怎麼會開?不是剛才的影子走進了嗎?
我作急速的考慮,考慮實現的景象和我應採取的下一步驟。
人一定是有一個。玻璃門的響動聲和那半個影子都給我這樣的信念。這個人走出了屋子,略站一站就不見,絕不會化作空氣,前面的水泥徑上既無影蹤,人一定又退回屋子。那麼他不會走進發案屋子裡去了嗎?半夜人靜,這個人獨個兒進入才死過人的房間裡去,誰會想像得出幹什麼呢?或者這房門本來是開著的,那麼影子又往哪裡去了?
我怎麼辦?走進甬道里去?或者索性進入那房裡去看一個究竟?我回頭瞧瞧孟飛。他靠在玻璃門邊,他的身子也俯下了,可是不像是自主的,而是不禁然的。商量顯然是多餘的,要進去,還是我單獨地走,事實上更不方便些。我定了主意,伸手進孟飛的衣袋裡去,掏出了那枚小電筒。孟飛不但毫不抗拒,好像也不覺得我的不告而取。
局勢再度變動。
我還沒有開步,甬道中有動作了。一個白色的人形慢慢地從玲玲的屍屋中走出來!
我沒有喊叫,但將身子退縮些。孟飛也沒有喊,原因是他沒有看見這「人」。
是人,那是毋庸置疑的。不過從走路時絕無腳聲和半夜中不可思議的行動,就算是人,也喪失了「人味」。
這「人」的步履非常慢,臉向著玻璃門。可是我因著退到了門外邊,看不清楚。他會在走出來嗎?如果這樣,我的地位太尷尬,面對面的揭露,在勢已無法避免。退讓罷?我不願,也不該。
我正在退縮不得的當兒,又冒險探頭瞧一瞧。「人」又不見了。不,還沒有完全不見。他正在推開了東首第一室的門,走進去。那就是書室,也就是顧大榮的臨時臥房。
他是誰?進來幹什麼?我當時也急於要知道。關於第一個問題,我從這「人」的高度和體格上估量,像是一個女人;關於第二個,我拋了孟飛,立即跨進甬道。只跨了兩步,我的身體已經停留在書室門外。第二步呢?我伸出右手,摸著了門扭,輕輕地旋一旋。鎖壞了,旋轉不發生作用,可是門很寬鬆,一推動就向裡面盪進去。
一寸,兩寸,門逐漸地給推開到足以塞進一個頭。我先聽一聽,像有隱約的鼾聲。大榮正睡著呢!
我的視線瞧到書室裡面時,看見裡面的光亮程度比甬道中強很多。長椅上橫著白色的東西,顯然是大榮。書桌旁邊站著那穿白衣的女人。我的估量沒有錯,真是個女人,穿著短衣服,背向著我,身材很瘦小。
我顧不到後果了,舉起手中的電筒,正想放膽地照一照。唉,這一剎那的變動太多了!
我的耳朵聽到腳步聲,聲音就在我的背後——不是孟飛,因為聲音是從樓梯方面過來的!還有。一輛汽車在後門外停住。後門也砰的一聲給推開了!
怎麼一回事?我在做夢?現實環境似乎不會用。
後園中有腳步聲了,聲音很重濁!一隻手掌拍在我的肩上!我的手中的電筒給一震,不期然而然地發光了。不,先發光的不是我,是東窗口裡射進來的一道強烈的白光——唔,又有一道,兩道,連我的較細弱的光一共是三道。三道電炬光交織著,照得書室中完全雪亮。可是從雪亮中看到的景也不在我的想像範疇之內。
一個小女人正雙手舉起了一方大石硯,在向長椅上的大榮的頭部作瞄準姿態。
這小女子是顧俐俐!
「哎呦!救命啊!」
「住手!別動!」
「大榮,別慌,沒有事。……俐俐別亂動!」
我承認我已經失卻了控制力。我的身體仍舊在書室外,不知道是給人拖住了,還是我的腿喪失了活動。恍惚中我覺得喊救命的大榮;第二聲喝阻的,是汪銀林!——太奇怪了,他也會在場!第三個人才是霍桑。這倒還不算得過分奇怪。
嘀嗒——電燈亮了。開電燈的是岑紀璋。他的開電燈的手是從我的肩背上抽開去的。
一種尖銳的呼聲直刺入人的心腦。接著是一種雜亂的腳步聲,首先是孟飛後面跟著的霍桑和汪銀林,從玻璃門裡進入甬道,奔進書室里去。
書室中同樣紛亂。白衣女子橫倒在地上;俯跪在一旁的是岑紀璋;大榮赤著腳在壁角中發抖,後進去的三個人都圍集在女人的周圍,二樓上有哭喊聲音;後院中也發生一片喧叫。我獨個兒立在門框邊!
這案子這樣急遽地轉變和迅速地結束都是我意料所不及的。而且當時我身歷其境,昏沉沉地無法理解,我的神經也失了常。所以當汪銀林陪同岑紀璋把顧俐俐送自新醫院裡去時,霍桑也用汽車親自護送我回家。
我足足睡了八個小時,才清醒過來。吃過中飯,我又趕到霍桑家裡去,要他解釋破案的經過。佩芹一再阻止我,叫我多休息一會兒,等第二天再去,我沒有接受。
我踏進霍桑的辦事室時,正交午後三點鐘。室中煙繚繞,茶杯也沒有收拾,原來汪銀林和孟飛帶了不必要的指印報告剛才走。
霍桑帶著微笑說:「怎麼?你又趕來了?休息一天,明天再來呢,我會逃走嗎?」
我也笑著說:「我不能等到明天。事情太幽秘,不像是現世界的事。我的好奇本能追著我不能再等。」我在藤椅上舒適地坐下來。
「那當然。此刻我和你完全一樣。」
霍桑搖搖頭,感喟似的微微嘆口氣:「昨夜裡的局勢實在太突兀,加著那陰森森的環境,的確刺激太厲害了。」他也坐下來,抽出一支白金龍,慢慢地擦火。
一小時前,霍桑已經把偵查的經過情形,向兩位公務員解釋過一遍,這時候他再度敘述,用的是綜合的方式,所以更簡明扼要。
他說:「這件案子的複雜性,可算是在我的經歷中少有的。顧家的家庭情形既然十分複雜,每一個分子簡直個個對立,加上死者——玲玲——又是個交際花一類的少女,同時可能牽涉到外面人。論動機和犯罪的機會,幾乎人人都可能有。然而當初最困人腦筋的還是那別開生面的兇器——一塊靈璧石。包朗,你說記錄的近百件兇案中,可曾有兇手把這樣一塊古董做兇器的嗎?」
我搖頭答道:「我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經驗。真奇怪。」
霍桑嘻一嘻又說:「就為這兇器太奇怪了,後來就給我作了破案的因子。俗語有一句『因禍得福』,如果剝除了它的宿命意義,關鍵就在運用你的腦子,看清楚那禍與福的轉捩機鈕。」
「你說是因著那靈璧石破案的?」我又陷入迷惘了。
霍桑笑一笑,點點頭:「是的,現在我為便利你的了解起見,先把這案子歸納成內線、外線兩方面說。第一案發生時,後門的鎖開著,指示有了進去的可能。玲玲的行為很放縱,男朋友不止一個——就我們所知道的,已經有一個姓曹,一個姓陳,還有一個女朋友金麗坦,當然還有別的。因著色情的糾紛鬧出妒殺的把戲來,動機也有可能的。不過除了那費解的兇器不說,這裡面還有一個矛盾點,那就是玲玲的換房。玲玲換房的事是突然發生的,不但外面人不知道,連紀璋和大榮也都不知道。如果是不滿於玲玲的戀人,竟只溜進伊家裡去行兇,事前總得查一查玲玲的臥室的地位,那就絕不會先闖到俐俐的房間裡去,因為玲玲被害的所在本來是俐俐的房,若說兇手也許先到二樓上玲玲的房裡去,發覺了錯誤,打倒了俐俐,再闖下去殺死玲玲,事實上卻不可能。因為俐俐受傷之後,立即因聲響而驚醒了岑紀璋,兇手自然不可能再到下層去從容行兇了。」
我重新提出我先前討論時發表過的見解:「玲玲換房在屋內人雖覺得突然,但是伊會不會早有計劃先通知了伊的戀人?」
「你說伊預備讓伊的戀人到伊家裡去幽會嗎?不會。」
「理由呢」
「有好幾個。第一,玲玲在家裡雖是個獨裁者,但是屋子裡人多口雜,而且個個敵對,伊多少也得顧些面子,不至於放肆得如此;也不至非得如此,因為在上海,要找個幽會地點毫無困難。第二,就算玲玲竟真的約了漢子到家裡去,那麼伊所約的當然是伊的心上人,絕不會約一個有謀殺意念的失戀者。」
「那個心上人不會因得意忘形而泄露了機密,卻給另一個失戀者占了先著嗎?」
「也不會。我早已解釋過。玲玲如果真是為了便利幽會而換下層的房,那勢必要早布置好,譬如家具之類也盡可以全部換一換。怎麼突然間只拿了單被枕席下樓來呢?」
「那麼玲玲究竟為了什麼理由要換房間?」
「什麼理由?我看是平凡得很。墊褥上發現了一個臭蟲已盡夠做伊換房間的理由。此外樓下的房間有八扇窗,樓上只有四扇,樓上也許比樓下悶,這說不定也是一個理由。總之,伊是嬌養任性慣了的,又是唯我獨尊的,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屋子裡的人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伊要換一個房間,不需要多大理由。不幸,這一換卻換掉了伊的命。」
「那麼,俐俐的行兇就為換房間的事報復嗎?」
霍桑吐出了一口煙:「很難說,也許就是一個誘因。現在再說下去。我把換房間的一點仔細考慮之後,就把眼光從外線移轉到內線方面來。說到內線,人數也不少,僕人有兩男兩女,四個——老許,金生,阿招和翠喜,還有一個已經辭歇的汽車夫永根。玲玲驕滿自大,對傭僕們常常隨意辱罵,甚至動手摑打,所以僕人們對伊都沒有好感。這是我們知道的事實。但是單單因著沒有好感,僕人們就會蓄意行兇,那就不合情理。因為現在的僕役是僱傭性質,不是喪失自由的奴隸,合則留,不合則去。如果沒有因行兇而可獲利的理由,傭僕們是不會因小怨而拚命下毒手的。但是玲玲死後,某一個僕人可以因此得利,我們卻沒有發現這樣的事實。若說做工具,我們也查不出某一個僕人和任何一個有嫌疑的主人或客人特別親密而有串通的可能。所以我認為這一班男女傭沒有充分的動機,又把他們剔出了嫌疑圈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