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二十四、萬里晴空
霍桑再度停頓了一下,吐吸了幾口煙,才繼續分析:
「除了僕役以外,屋子裡有嫌疑的主人和客人一共有四個,就是岑紀璋、顧大榮、顧太太和俐俐。這四個人和死者的身份、關係都不同,但是都和玲玲有對立的趨勢,也都似乎有謀殺的動機和實際上的可能。現在我把他們分開來說。」
「第一個是岑紀璋。據所知的事實說:紀璋和俐俐似乎很有好感,至少是對伊有憐憫的同情,但他對玲玲卻不同。玲玲對紀璋起初像有勾引的意思,但是紀璋不曾上鉤。那麼,紀璋會因俐俐的受屈,由於憐憫和忿忿不平的動機而殺死玲玲嗎?不會。因為這樣的動機太薄弱,缺乏心理基點。紀璋受過科學洗禮,不會有傳奇性的衝動。而且他和俐俐的關係並沒有到達白熱化的程度,和玲玲也不致勢不兩立,自然不會貿然採取行動。」
「另有一種假定:紀璋可能和俐俐私通,而且常常有幽會勾搭。那夜裡他因著不知道俐俐換掉房間,誤闖了進去,他怕玲玲聲張,才被迫地滅口,倉促間就把靈璧石做了兇器。這假定在兇器問題上最近似,但實際上也扦格不通。因為玲玲是在睡夢中死的,沒有滅口的必要。而且紀璋是個有高等教育的醫生,談吐舉止也不像下流人,我們的老朋友又極端信任他,所以我相信他決不致如此無恥。就俐俐方面說,伊在家庭中是個受壓迫的可憐蟲,安分守己尚且難活命,你想伊會有這樣大膽,在處處荊棘的家裡,干出這曖昧行為嗎?至於顧聲揚說他是顧太太的奪產工具,大榮說他給俐俐裝假傷,那是污衊他。根據我此刻所舉的反證,用不著再辯了。」
霍桑再停一停。我雖有一個關於紀璋的疑問,但是眼前不便打斷霍桑的思緒,仍保持靜聽態度。
霍桑又說:「大榮是個想得現成產業的粗坯,缺乏深沉周密的頭腦,因此也有殺人的膽量。他聽憑著直覺隨便指控紀璋和俐俐,目的只在報復和泄怨,不是為著脫卻自己的罪,而故意誣陷。有一點可以證明。我曾問他有沒有聽到紀璋出房下樓的聲音,他回答沒有。要是他真要卸罪,這一個要點,他自然要咬定的。從實際行動上說,那夜裡他喝醉了回去,不知道玲玲換房,他不會闖進俐俐的房裡去。就算他知道了換房,是故意去找玲玲的,那兇器也不可解。他要謀殺玲玲,怎麼不預備好一件兇器,卻臨時利用那靈璧石?」
我依舊靜默,讓他接續下去。
「第三個顧太太嫌疑比較小,動機儘管堅強,實際上伊不能行動,自然不可能構成這罪案。你不加深思,輕信了孟飛的空想,昨夜裡險些兒鬧笑話。剛才孟飛說,要是你不同意,他也不敢亂來的。」
我覺得耳根上熱灼灼。我說:「你有什麼根據,確定這女人一定不能行動?」
霍桑笑道:「我根據兩個反證。第一,伊躺在床上這麼久,就算能行走,一定不方便。那麼,伊要謀殺玲玲,為什麼不在玲玲住在隔房時動手,卻等伊搬到底層以後,多走一層樓梯?第二,又是兇器問題。我不必再解釋了。」
靜默又暫時控制辦事室。窗開著,風掠進來,我的耳朵和面頰的感覺好像特別敏銳。我不再答辯,答辯自然是多餘了。
一會兒,我提一句:「因著這三個人都不合你的理想,才推疑到俐俐身上去嗎?」
霍桑答道:「是——唔,不!我不會直接疑心到伊。伊是四個人中嫌疑最小的人。論動機,伊固然有,但是伊太荏弱了,一直受侮忍辱,沒有反抗的勇氣。況且伊自身也受傷,誰也不能疑心伊。因為伊的流血的情況,我雖沒有眼見,但是我確信伊不會假裝。伊答話時有些格格不吐,那是伊的追想上的困難,不是在虛構故事。伊的天真的眼光和受驚的聲調都給我的信念做保證。所以我開頭絕對不能懷疑伊。」
我應道:「你說的對,我對伊也有同樣的印象。那麼,後來你怎樣會疑到伊的呢?」
霍桑丟了煙尾,搓搓手嘆氣說:「這案子真困腦筋,現在我經過了整理分析,才說得這樣有條理,在當時簡直是一團亂絲,案情如此錯綜複雜,處處窒礙,人人可疑,外線、內線既然分割不開,一切有關係人好像都有嫌疑,可是又像是人人都沒有可能。我簡直深深地陷在迷陣里!而且最最不可解的,還有那兇器——一件古董,一塊裝飾品的靈璧石。包朗,我老實說,我但願以後不再遇到這樣子的案子!」
我等他在燒著了一支新鮮的紙菸,才說:「你剛才不是說,因禍得福,你是靠著這兇器才從迷陣中轉出來的嗎?」
他仰著椅背說:「是,可是也並不是一下子就轉變過來的,而是經過了腦細胞的活動,才從迷霧中鑽出來的。兇器是臨時借用的,好像那人進去時並沒有謀殺的意念。那麼,那人和玲玲爭論什麼事,因爭論不決而發火,就順手拿了那塊石行兇嗎?但是玲玲的死狀並無掙扎跡象,明明是酣睡時被害的。這假定又不通,同時又指出因誤闖房間而滅口行兇的理想不合理。總之,蓄意行兇而不帶兇器,臨時下手而又沒有爭論之類的誘因,顯然是一種反常的現象,也是一種反常態的行為。我們知道人的行為都有心理的因素,因此證實那兇手的心理是反常的心理,也就是變態的心理。所以我最初成立一個空泛的理想,這案子可能是一個有變態心理的人幹的。」
他吐出一長串煙,煙霧在微風中飛裊著。故事展開了新的一頁。我並不插口,實在也無從說辭。
霍桑繼續說:「後來,我回來和你討論之後,準備去看金麗坦。半路上,我再考慮到換房間的事,覺得外線近乎不可能,所以改變主意,先回到顧家去仔細察看那後門。門很重,很緊,那彈簧鎖也有些發銹。我才假定大榮喝得半醉了回來,隨手把門推一推,以為鎖上了,實際上卻沒有推上。這發現才使我割斷了外線,就直接去見何乃時。我把紀璋的嫌疑並不太重的話安慰他,又問他關於顧太太的病。末後我提出兇手有變態心理的見解。何乃時表示確有可能,又借給我兩本變態心理學書,其中一本是心理學權威福洛德著的《精神病分析》。」
「那天半夜這案子自然發展了,顧大榮遭到了象徵的謀殺。包朗,象徵謀殺這名詞不是很新鮮嗎?其實那現象真是太新鮮了——用一把現成的古董刀,在那枕頭上刺一下。這行動有什麼意思?是一個正常心理的人幹得出來的嗎?當然不!因此我認為先前的假定得到了一個確切的佐證。進一步,我就從那幾個關係人中找尋我理想中的變態心理人。自然顧俐俐就吸住了我的目光。伊很懦弱。伊報告經歷時,兀自追想不出,一再說是像在夢中。紀璋說,伊的精神有耗損的象徵,常給伊服安神的藥。伊平日受足了欺侮,沒有勇氣反抗,這些積累的怨恨被現實環境約束著,就都給壓抑在隱意識中。可是根據變態心理,有時候這種壓抑的經驗可能打破了約束的枷鎖而活動起來,造成匪夷所思的驚人事實。這是變態心理的普通現象。
「在物證上,老許說,樓下的玻璃門,在發案前就莫名其妙地開過好幾次。玲玲被殺的一夜,玻璃門也同樣開著,大榮受象徵謀殺的晚上也如此。門總有人開的。誰?俐俐?伊卻不承認。那麼俐俐會是害了睡行病嗎?因為一個睡行病的人,在睡行中的動作,醒後是不會記憶的。包朗,你也許也知道變態心理學中有一種迷狂症,譯者叫做歇篤里亞Hysteria。這迷狂症種類極多,睡行病是很普通的一種。那本《精神分析》上說得非常詳細。你如果不大熟悉它的症象,不妨把書桌上的另一本我國朱光潛的《變態心理學》翻開來。在58和59頁上,我用紅鉛筆划過線條。」
我依照著站起來,從一本紅布面的英文的《精神病分析》下面,找到了那本中文書。這幾本書前兩天就放在書桌上,可是我不曾注意。我翻到58和59頁,把睡行病一章中劃紅線的句子念出來。
「……迷狂症的最普通的症候是睡行。睡行也有深淺程度的差別。……平時所不能發出的動作,在睡行中可以發出來。……睡行醒後,睡行中的動作和見聞就一齊被遺忘,平時的記憶和直覺卻又恢復原狀。……」
霍桑聽我念完了說:「你明白了沒有?俐俐平日所受的屈辱,因著無力反抗,常被壓抑在隱意識中,但當伊的睡行病發作時,那約束力——在心理學上英文叫做Censorshop——失卻了控制,伊的痛苦的經驗要求報復,伊就干出了醒時所不能幹的事。……包朗,如果你的記憶力不太壞,你總還記得你在大學裡念過的莎士比亞的《馬克白的慘劇》,內中的女主角馬克白夫人,就是一個患睡行病的好例子。伊能在睡行中開櫥,拿紙張,寫字,朗誦,把所有寫的封起來;伊唆使伊的丈夫謀殺了蘇格蘭王鄧根,又在睡行病中洗血手的動作。你等何乃時空閒時,他也可以告訴你這種病的實際例子。我和他已經討論這病症好幾次,昨夜吃夜飯時也談著治療方法呢。」
「我的轉變的假定成立之後,覺得要證實它還是一個難題。因為俐俐在睡行中的行動,醒後是不會記憶的。你指伊是兇手,伊永遠不能自己公認。除非有方法讓我們親眼看見伊再復演一次,這件案子就沒法結束。我的玻璃缸中看金魚的比喻,現在你總可以承認是切合了。我記得老許說,每一次開玻璃門總是在有月亮而沒有風的夜裡。也許俐俐的病和月夜有關係。我就希望在這還有月光的幾夜中,俐俐可能再會睡行。所以我一面禁止大榮離開屋子,一面叮囑銀林不要輕舉妄動。我又假定俐俐的流血可能是伊在黑暗中自己撞傷了鼻子。我們知道那紅木衣架曾倒在地板上,小圓桌欹側了,汽水瓶滾落在地板上。那可能都是撞倒了衣架的後果。所以前天回來之後,我打電話給何乃時,請他打電話通知岑紀璋,把俐俐的有血漬的睡衣,和自己的染血的襯衫拿來給我看一看。我看到了這血衣,我的理想便完全證實和確立。那血衣此刻還在我的鐵箱中呢。」
我問道:「前天紀璋送血衣時,你和他們師生倆一塊兒談話,何乃時為什麼發火?」
「那是他責備紀璋對我的態度不坦白。他罵紀璋不應把自己二十六夜裡到後園裡去的事隱藏不提。」
「紀璋的確到過後園的?」
「是。他說半夜時他起來開窗,忽然看見俐俐在園裡。他猶豫了一下,打算勸伊回房去睡就穿好了衣服、皮鞋下樓來。可是他到了園中,園裡沒有人。月光很明,玻璃門卻開著一扇,時間是一點鐘還差十五分。他回進屋子時把玻璃門關上了,曾在俐俐的房——樓下原來的房——門外聽一聽,也沒有聲音。大概俐俐在紀璋猶豫和穿衣下樓時已經回到二樓了。當時紀璋抱著疑團,照樣輕輕地上樓,回到他自己房裡,重新上床睡。我得補一句,顧太太聽到的腳步聲,就是紀璋那時的上樓,因為他說那時候他曾在顧太太的門外站住了,聽一聽。紀璋一時不能睡著,迷迷糊糊了一會兒,他就聽到了俐俐的呻吟,趕下二樓來。」
「紀璋知道俐俐患睡行病?」
「不,不過他有這樣的懷疑。他可憐伊,所以不敢把那夜裡他看見伊在後園的事說出來。經我把我對俐俐害病的理想說明之後,他完全贊同,所以他答應我合作。」
「合作?怎樣合作?」
霍桑的嘴唇牽一牽:「我說過,要結束這案子,非實際證明不可。我獨個兒證明還不夠,但是不能確定哪一天准可以證明,又不能叫你們一起躲在後園中的汽車裡。我計算前天是陰曆十九,月亮還有,所以我和你和銀林約定,兩三天可能有消息,要不然,月出太遲了,只能兩星期後新月再出現的時候了。我叮囑紀璋晚上月出以後,他得留神聽,要是他聽到俐俐出房,那準是睡行病再度發作了。他就得悄悄地打電話通知汪銀林和你,你們得各自趕來,以便共同眼證這奇怪的罪行。」
我領悟地說:「喔,怪不得昨夜裡我進後門不久,會聽到像談話的聲音從樓窗口裡透出來。那是紀璋在三樓上打電話通知汪銀林嗎?」
「正是。那時候我看見你拉住了孟飛,和他附耳密談呢。」他嘻一嘻。
「那時候你在什麼地方?可就躲在後園中的那輛用油布蓋覆的汽車裡嗎?」
「是啊。我已經白白地在那車子裡坐過一夜,紀璋也在三樓上空守了一夜。後門鑰匙是紀璋給我的。除他以外,別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計劃。所以昨夜裡我看見你和孟飛進去,不覺吃了一驚,詫異著你們怎麼也看破了這內幕,卻不知道你們有另外的目的。」
重重的厚霧消散了,我心境中真有萬里晴空的愉快。末了,我又提出一個較小的疑問。
「昨夜俐俐下樓之後,先走到陽台下站一站,又回到玲玲的屍屋去,隨後退出來,再進書室里去用石硯行兇。你都在窗外看見嗎?」
霍桑道:「我先聽到紀璋在三樓打電話,又看見你們倆吃驚地走向正屋前面去,我知道我的期望實現了。我就從汽車中走出,打算撥開後門的鎖,讓汪銀林進來,不料你們進門後沒有下鎖。我馬上走到書室的東窗外去,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俐俐開門進去。所以伊走進原來的臥室里去,我沒有看見。」
「你想伊進去做什麼?」
霍桑搖搖頭:「我不是精神病專家,不知道。就是二十六日——陰曆十七——夜裡,俐俐在一點光景下來過一次,回上去後,隔了半個多鐘頭,伊再下樓行兇。這多走一次的理由也同樣不能用正常的心理的推測。我想你即使去問何乃時,或岑紀璋,也不一定能得到滿意的解答。你總知道變態的心理是一種深奧的專門學科。」
顧俐俐在自新醫院住了兩天,又轉移到上海精神病院去,經過三位專家的檢驗,確定了伊的迷狂症。法院審訊也經過好幾次,最後確定俐俐在精神錯亂狀態中的罪行不能援引刑罰條文定伊的罪。不過關於治療方法,紀璋曾請教過不少專家,有的主張用藥物,有的指示易地療養,也有的建議施用催眠術,究竟哪一種方法有效,一時還沒有把握。顧大榮嚇得害了病,離開了顧家,顧太太的心愿總算完成了一半。伊曾送霍桑某種禮物。顧聲揚也曾到霍桑寓所里去道謝,霍桑因著鄙視他的行為,故意不接見。霍桑曾向汪銀林建議,顧祥霖在淪陷時操縱的股票發的財,都是一般薪給階級的汗血,頗有經濟漢奸的嫌疑,應找些證據提出檢舉。再不然,遺產稅不能讓他們逃避。因為這造孽錢,如果讓大榮這樣只想吃現成飯的墮落青年繼承下去,那是最最不公平的事。
原載《中美周報》,1947年第242期至第2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