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二十一、刀柄上的指印

程小青 《霧中花》
自然景色是一種精神的補劑,可惜我國人除了少數知識分子以外,都可能享受而不懂得這樣的享受——當然,大多數人還是陷落沒法享受的階級。西方人在星期尾常常作郊外的夜宴,或是到附近的山水地區去旅行。我國的都市人民大都把休假消磨在賭場和戲院裡,一種習俗上的差異也只得有心人的反省。 我到公園裡去,就想清一清我的頭腦,把這件複雜隱秘的事件整理出一個頭緒。初夏季節,公園中裝點出一個簇新的姿態,雖不是萬紫千紅那麼絢爛,然而綠肥紅瘦也別有一種情味。遊客人並不多,大半是年輕人。時裝的少女早已穿上了袒臂的新裝,有幾個人臉上的粉太厚了些,猩紅的唇膏也有些熱辣辣的刺眼。 我走到一個位置在比較僻靜地點的法國梧桐下面,在一隻失修的枯木長椅坐下來,燒著了一支煙,開始作一次小小的分析。 霍桑說得對,這件案子一直像是濃霧中的花朵,使人捉摸不定。不過從目前的局勢看,案情不能說沒有進步。因著這第二案的發作,汪銀林從兩種同樣古怪的兇器上假定兩件事是出於同一個人,那的確是合於情理的。霍桑又透露出兇手就在屋子裡面,這樣就把外線的疑陣決破了,使案子的複雜性減損了些,把嫌疑收縮到一個較小的範圍。不過就算是屋子裡的幾個人,也不容易馬上指出那個真正的兇手。因為霍桑所以不肯立即指明,而譬做霧中看花,又舉出那個不易領悟的玻璃缸里看金魚的比喻,一定也有某種理由,決不是故弄玄虛。他大概還不能確定是哪一個,所以說還沒有方法捉住它。總之,魚是確切地在玻璃缸里,一時雖沒法撈捕,但是越缸而逃,那也是不會有的事。 誰是霍桑心目中的那尾金魚?起先處於嫌疑行列中的,除了外線不算,是岑紀璋和顧大榮兩個。霍桑曾給何乃時保證,似乎不相信紀璋會行兇;但是對於大榮卻有若干質疑,現在情勢改變了。大榮成為被害者;而紀璋經老許的指證,前天半夜時分他曾詭秘地在後園中出現,而且他自己絕口不提,這一來他們兩個的地位不是彼此互換了嗎?但是霍桑聽到了孟探員的報告,怎麼似乎很淡漠?他到了顧家,不但不曾向岑紀璋當面質證,連老許不叫來問問。這又是什麼意思?真是怕打草驚蛇嗎?還是別有作用?為了何乃時的私人友誼而愛屋及烏地袒護他,那不是我的老友的素行。他是公私分明的,又絕端守法,除非為了正義的理由,他有時也稍稍軼去法律的軌道,而自由處置那犯罪人,但是那總的在真相揭露之後,決不會含糊地蒙蔽和袒護。這裡面究竟有什麼意思呢? 顧大榮這傢伙給我的印象太惡劣。他老是指控別人,屋子裡每一個人都有兇手嫌疑,只有他一個人不是。現在他突然轉成了被害者,他本身的嫌疑自然可以脫卸了。可是實際上他的話並沒有旁證;換一句說,這故事完全是他的片面之詞。他上一天曾說紀璋和俐俐通同著殺人,俐俐的受傷是一種巧合的掩護計策。那麼這會不會是他自己的一種具有掩護作用的苦肉計呢?而且他本身毫無傷損,說苦肉也是很廉價的。不過我記得他講述時情感卻是逼真,霍桑在這方面又毫不懷疑。這樣一對照,我又覺得惘然了。 此外還有兩個新進的嫌疑人,一個是顧俐俐,另一個是患病的顧太太。俐俐的言語態度很天真。動機和犯案機會伊固然都可能有,但是這女孩子太柔弱,一直是個受人欺負的可憐蟲。從心理觀點說,伊不可能有這種的勇氣和決心;而且殺了一個不算,還再接再厲而毫不顧忌地企圖進行第二件案子,更覺不合情理。況且指控這女孩子的是大榮;大榮本身還是一個疑問,他的指控當然算不得確證。顧太太呢?論動機和犯罪機會,伊恰正和俐俐一樣。但是伊是一個不能行動的病人,在得到反證以前,我們至少得這樣相信,而不能隨便懷疑伊。翠喜告訴孟飛,這夫人好像有行走的可能,顧聲揚也說伊是裝病,那麼,伊的病真是偽裝的嗎? 直到我離開公園,我的分析的企圖還是沒有結果。到了家裡,我不會把這回事仔細告訴我的妻子佩芹。因為事情太複雜,而且還毫無頭緒,說出來也是徒亂人意,倒不如等真相揭曉了再談。 午膳後我打了一下午盹,出了一身汗。天氣突然轉熱,我也沒心思動筆,心中只希望霍桑的消息會提早給我。可是事實並不像我所期望的那麼美滿,消息並沒有來。其實他應許的是兩三天,我卻計算著鐘點,未免太心急些了。 傍晚時我洗了一個澡,又到公園裡去踱了一會兒。這時候遊人們多了,挽臂細語的情侶占大多數,孩子們也不少,老年人卻寥寥無幾。園中的布置和設備還是那麼零落殘缺,有幾處黑黝黝的沒有燈光,可是這些地方反給予情侶們意外的便利。 我回到家裡,就問佩芹有沒有霍桑的電話。答覆也就是失敗。晚餐後,我隨便拿一本戰史書報,坐在窗口消遣,一邊吸菸,一邊在期待著霍桑的消息。這一天月輪上升得比較遲了些。薄雲流動,月光時隱時現。雲淨時空中繁星閃爍,涼風習習,很覺舒爽。不過舒爽的只是肉體,我的心頭的糾結依舊沒法爬梳。煙尾積疊了半個菸灰盆,畫報卻沒有翻動幾頁,而且眼睛裡所看到的,腦子裡簡直毫無印象! 在悶懣期待的情緒下度過了一個夜晚,第二天五月二十九日早晨,我在早餐終了之後,就打一個電話給霍桑。接話的是施桂,說霍桑在天快亮時方才回家來,此刻正酣睡著。 霍桑整夜在外面——幹什麼?當然是從事偵查,偵查什麼?主凶不曾確定嗎?還是證據沒有備齊?他所以不肯馬上發表意見,這案子的確沒有到瓜熟蒂落的階段。那麼,我如果不能忍耐地去強迫他解釋,不但決無效果,我自問也覺得有違人情。 好容易挨到了下午五時光景,霍桑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我再忍耐不住了,再打個電話到愛文路去。施桂告訴我,霍桑在半小時前出去了。臨走時沒有說明往哪裡去。 我另外打個電話給汪銀林,打算問霍桑是不是他在那裡。結果也同樣失望。 銀林說:「他不在這裡。昨天我們一塊兒在長壽路,分手之後,我沒有見過他。」 我說:「也沒有消息給你嗎?」 「沒有。我像你一樣,兩次要找他通話,都沒有成功。……喂,我告訴你,昨夜裡霍桑整夜在外面,你可知道?」 「喔,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可有其他消息?」 「唔,有。那把古董刀的刀柄頭上已經找到了一個指印,不過很淺淡,不大清楚。我已經把刀送到指紋部去,叫他們設法截下來,洗出放大。要是顯得清楚的話,那就有辦法。」 「對,這是個好消息。你只要把屋子裡幾個人的指紋比對一下,就可以查明白。」 「是。剛才我已經到顧家裡去過,叫他們各人打一組指印,預備洗出來比對。」 「唉,好極。你得到了哪幾個人的指印?」 「四個有嫌疑的人都打過——紀璋,大榮,俐俐,顧太太也在內。還有四個僕人也都打,老許,金生,翠喜和燒飯的揚州女人。一共八個人。」 「恭喜你!你幹得真周到,沒有這樣順利。」 「唔,可並不順利!」銀林的語聲變得陰沉些。「那四個僕人還算便當,但是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死也不肯打;大榮也表示拒絕,我用了些壓力才弄到。最順服的是俐俐,那個醫生也漂亮。」 「那麼,你從這幾人的打指印的態度,也許得到些心理佐證,是不是?」 「唔,這個——是的。現在我看用不著多麻煩,只要刀柄上的指印顯得出,別的都不成問題。……包先生,你如果看見霍先生,請把這回事告訴他。我是本來要通知他的,可是沒法找到他。這是偵查上應有的步驟,我想不得輕舉妄動。包先生,你說是不是?」 「唔——是的。我一定給你傳話。汪科長,要是你有別的消息,譬如指印比對成功了!請你給我一個消息。行嗎?」 「那當然。不過洗印的報告今天也許來不及送來了。」 局勢已經有轉變的趨向,我的精神頓時興奮起來。汪銀林的電話結束以後,我再打到愛文路去,但是霍桑還沒有回來。匆匆吃了些夜飯,我趕到他的寓所里去。因為指印的發現卻是一個重要發展。要是比對成功,真相可以揭露。但是霍桑還是在另外的線路上奔波,那不會是白忙了嗎? 我到達霍桑寓里時,施桂告訴我,霍桑沒有回來,但剛剛有過電話,說他不回來吃夜飯。 我說:「你不會告訴他我要找他嗎?」 施桂說:「我告訴他的,而且汪科長也有過電話。他說你們用不著找他,他會來找你們的。」 我放下了帽子,在靠窗邊的藤椅上坐了下來。施桂仍留在辦事室中,彎著腰等候詢問。我將顧家的案情約略地告訴他,又表示我要知道霍桑進行到什麼程度。 我問:「他還有別的話嗎?」 施桂道:「沒有。」 「他不曾提起顧家的案件?」 「沒有。」 我叫施桂也坐下來。他不肯,依舊站著。這老人給霍桑服務了大半生。一直是忠心耿耿的,而且有時候他也會參加探案,像「沾泥花」一案里,他也是一個重要分子。此刻他雖已六十左右了,但是腦袋還很清楚。 「有客人來過嗎?」我燒了一支煙,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也沒有——唔,今天沒有。昨天有客人來過,有兩個,在飯後兩點鐘光景。」 「誰?你認識嗎?」 「一個是自新醫院的何院長。還有一個我沒有見過,是個穿白西裝的少年,個子很高,黑皮膚,高額角,有兩條濃眉毛——」 我揮揮手,表示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人是誰,施桂就不再描摹。這少年明明是岑紀璋。他昨天和何乃時一起到過這裡來,一定為著顧玲玲的事。施桂知趣地又補充一句。 他說:「何院長是霍先生邀請來的。因為昨天下午飯時候,他曾打電話到醫院裡去。」 我點點頭。我相信他約何乃時是次要,紀璋才是要會見的主要人物;同時可以證明霍桑並沒有漠視孟飛轉報的老許所供的情報。他所以不在顧家裡查究,一定是他表示過的只怕打草驚蛇,有所顧忌。進一步推想,他所以約這師生倆當面會談,顯然有什麼疑難問題,不能不取得我們那位老朋友的諒解。那麼,岑紀璋果真是這案中的主犯嗎? 我告訴施桂,顧玲玲的案子盤踞在我的心頭,我急於要知道些端倪。 我又問:「施桂,你可曾聽到他們談些什麼?」 施桂皺皺眉,抱歉似的說:「沒有——他們是關上了門談的。」他頓一頓,又說:「我覺得他們談的事好像很嚴重。」 我忙道:「喔,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聽到何院長有一次發火那麼地提高聲音。」 「是爭吵嗎?」 「我——我說不出來。」 「兩個人高聲,還是他一個人?」 「唔,只聽到何院長一個人的聲音。」 我默默地吐吸兩口煙。談話間會使何乃時發火,施桂的猜想也許也不會錯。霍桑也許指定了紀璋的罪行,何乃時還是固執地袒護他,因此才發火嗎? 我再問:「他們談了多少時候?」 施桂追想了一下,才說:「唔,很長久。我想想看,他們出去時候快近四點鐘了。」 談話延續到近兩個鐘點,嚴重性已是不言而喻。但是這樣一回談話,霍桑怎麼不讓我參與?莫非他顧慮著何乃時的面子,故意採取秘密的方式嗎? 「他們臨走時的情形怎麼樣?愉快呢,還是不歡而散?」 施桂搖搖頭:「這個——這個我也說不出。不過愉快似乎談不到。我看見何院長沉著臉,獨個兒上他的汽車,那個青年人低頭皺眉,臉上出過汗,又像含羞,又像懊惱。他是坐三輪車走的。」 「霍先生沒有送他們出去?」 「送的,到辦公室門口,沒有出大門。」 「分手時候彼此可有什麼話?」 「沒有。」 「大家都是冷冰冰的?」 「唔,可以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