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二十、一個比喻

程小青 《霧中花》
霍桑的表示顯然懷著和我同樣的心情。他分明也不相信俐俐會殺人。 他說:「大榮,你說了一大串話,沒有一句指示比較確切的事實。說得客氣些,你憑著主觀的成見,隨便懷疑一個人;說得不客氣些,你在信口誣陷俐俐。現在我們沒有工夫——」 大榮突然舉起一隻手,亂搖著:「不,不,我雖說不出證據,但是我決不冤枉伊。這屋子裡的人,恨我又恨玲玲的,只有一個人。我的嗣娘雖恨我,但伊和玲玲還沒有這樣深的怨氣。況且這件事也許還有人串通著干。那姓岑的也一樣可疑,俐俐又是和姓岑的最合得來。所以我可以跟你打賭,這小女人一定是兇手!」 他的老姿態又是一度表演。他揮著拳,拳風好像很有力,要是旁邊有玻璃,準會有桌球聲可聽。他的眼睛也睜得怕人了。 霍桑仍寧靜地說:「算了,我們還有事,沒工夫跟你打賭。你說俐俐謀害你,又說岑醫生通同著干,究竟誰插的刀,我想你自己還沒有弄清楚。兩個人串通著要謀害你的性命,可是連兇器都不會預備好。這不是太奇怪嗎?」他指一指書桌。「那刀不是本來在書桌上的嗎?你說俐俐近視眼,把枕頭看作你的頭,可是書桌面上一把顏色暗淡的刀,伊倒看得見。這不也是有些奇怪?」 大榮仍不服氣地說:「霍先生,我不是偵探,這裡面的前因後果究竟怎麼樣,我自然看不透,也說不出,不過我總覺得這小婊子不是好人。伊真的有謀殺我可能性。昨天還有一件事,也可以做一個證明——證明伊對我不懷好意!」 霍桑定著目光瞧在對方的臉上,但是並不是像鼓勵他說下去,好像他聽到厭了,他的思緒飛揚到了什麼遠處去。汪銀林顯然不肯放棄那「還有一件事」,接替著問大榮: 「那又是什麼事?」 大榮答道:「昨天我搬到這書房裡之後,就在這長椅上橫一橫。我並沒有睡著,只是閉了眼睛養養神。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偶然張開來,忽然看見書房門在慢慢推開來。我馬上坐起來,問一聲「是誰」。沒有回音,可是房門馬上給關上,而且關得很急促,顯然是外面的人突然放了手。我穿上鞋子追出去,開了門,門外沒有人,那小婊子逃跑了。」 「你說這個推門的人又是俐俐?」 「除了這小婊子不會有別的人!」 「你沒有看見伊——」 大榮亂搖著,岔口道:「用不著看見,伊的腳步聲我聽到出。伊走時像鬼,軟綿綿不大有聲音。昨天我站在這書房門外時,還聽見二樓上急促的關門聲音,分明是伊逃進房裡去。」他咬一咬嘴唇。「一向伊和我一直沒有好感,為什麼推門進來?要是沒有壞念頭,伊一聽見我的聲音,又為什麼就逃走?」 汪銀林不答覆,把目光移向霍桑。霍桑仍舊凝視著,不聲不動,不過凝視的對象換移到了窗口去。我打破了暫時的靜默: 「你的話還是空空洞洞。我看你的成見太深了。」 大榮說:「不,不是!我相信這小婊子——」 「喂,別口口聲聲罵人!」霍桑的神思像從突然收攝了回來。他舉起右手,揮一揮。「算了,現在不必說空話。大榮,你父親的話不錯,案子沒有結,你不能離這屋子。你得聽從他。」 「可是我老實說,我有些怕暗箭。我不願意把性命賭輸贏——」 「我可以保證你,你決沒有性命危險。」霍桑的語聲婉和了些。「這件事不久總有個水落石出,你用不著擔心。你得安心些,這幾天不要出去,尤其是晚上。」 「你叫我安坐著等人家擺布嗎?」 「不會。你儘管放心。」 霍桑站起來,不等大榮再抗辯,就向書房門走過去。 他回過臉來,側一側頭說:「包朗,銀林兄,我們走吧。」他首先拉開了門,走出去。 到了門外汽車面前,汪銀林站住了,好像代替我發表似的,向霍桑問話: 「霍先生,為什麼匆匆就走?怎麼不問問其他的人?」 霍桑搖搖頭:「用不著,而且也不方便。你得知道,大榮這一次的處置很聰明。我們此刻到這裡來,還沒有驚動什麼人。要是再問別的人,就不免要打草驚蛇,那不但無益,反而有害。」 銀林的眼珠轉一轉:「那麼,你說兇手就在這屋子裡?」 霍桑遲疑了一下,才答道:「我相信如此。」 「你相信?還是已經確切知道?」 「銀林兄,現在你還不能敲釘轉腳。」 話還是滴溜圓,我有些耐不住。我也替汪科長插一句: 「霍桑,你既然已經胸有成竹,為什麼不爽快說出來?」 霍桑還沒有回答,汪銀林趕緊作補充性的攻擊: 「對啊。要是再延擱下去,夜長夢多,難保不發生第三次把戲。霍先生,你——」 霍桑嘻一嘻,搖一搖頭:「銀林兄,請不要逼迫我。事情真像濃霧中的花朵隱隱約約,看不透,摸不著。它應得怎樣結束,我此刻簡直毫無頭緒。你不能太性急。」他回頭瞧我。「包朗,你大概又要說我賣關子了。其實局勢的確很尷尬,我決不是故意騙你。請你原諒我,你已經離家四五天,姑且回府去。我一有辦法,馬上會通知你。要是你跟我一同回去,你逼我說,我說不出;就算你不這樣,我讓你抱著疑團,我也覺得心頭難受。好朋友,請你信任我。」 霍桑的聲調和面容都顯得分外誠摯。有時候他固然也會演戲,但我相信這時候他的神情決不是出於做作。他的話分明不但在對付我,同時也在拒絕銀林。他向銀林和我點一點頭,伸手去拉汽車門。可是我實在感到牙痒痒,不肯就讓他上車。 「慢。霍桑,局勢究竟怎麼樣?要是真的太生枝節後,我不能不給你出力兒?或者——」 他阻截我:「困難點就在這上面,不但你不能幫什麼忙,就是銀林兄也不能。」 銀林忙應道:「你是不是顧慮到法律問題?只怕證據不足,隨便亂來會鬧笑話嗎?」 霍桑應道:「是,這也是一點。你和我相交了好多年,總知道我的對付嫌疑人的態度。我們的法律雖還沒有充分發揮它的力量,可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公民應當自動地守法,尤其是關於人的身體自由,我最恨假借了權勢地位去隨便侵犯。有些人也許會自欺欺人的無恥舉動!」 霍桑頓一頓,他的眼光在銀林和我的臉上移動。我得聲明一句,他的理論雖是有感而發,可是他所說的「有些人」決不是當面諷刺汪銀林。因為汪銀林自從和霍桑聯手辦案以來,一直抱著向上的志願,「隨便亂來」的行徑的確沒有,至少在和我們合作的案件上不曾表演過。有時候他雖也會對霍桑表示異議,急於要拘捕嫌疑人,但是那是他的認識的不足,不能和那些惡劣的公務員存心亂來的一例而論。 霍桑繼續說:「可是這件事的複雜情形不止一點。要是措置失當,有什麼輕舉妄動,那會『一著錯,全盤錯』,這件事真相將永遠沒有揭破。所以你們倆不能不忍耐一下。」 汪銀林摸一摸他的肥胖的下巴,皺眉說:「真奇怪!事情會複雜到這樣子!」 霍桑說:「是啊,我已經說過,這案子像濃霧中的一朵花。現在我再說個比喻給你們聽。一條金魚在玻璃缸里,隔著玻璃,你看得見,你要捉住的那一尾魚,可是你沒有捉魚的工具,沒有方法捉住它。如果用手捉,你會傷損它的鱗鰭和尾片。這條金魚又是十二分的嬌弱,一傷損就會死掉,那你就白費心思。懂得嗎?再會!」 他像一頭猴子脫卻了藤條一般地向前一躥,一轉瞬間,他已上了汽車,正在拉上車門。 我還追到車門邊,問一句:「那麼,你想什麼時候,我再來聽消息?」 霍桑想一想:「我會通知你。我想不會太長久。今天是四月十九——」 「不是。五月二十八。」 「唔,不錯,我知道。我說是陰曆。……唔,我想大概至多兩三天,要不然,說不定要兩個星期——唔,也許再會長久些。再會。」 汽車開動了。我看見霍桑還在窗里揮手。汽車駛遠了。銀林還是呆望這車影。我瞧著他。他回過臉來,用手撫弄著他的制服上的紐子,向我做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苦臉: 「包先生,他說的話教人摸不著頭腦。你想奇怪不奇怪?」 我也笑著說:「如果他不是我的多年老友,他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我簡直會疑心他害了神經病。」 「現在我給他擾昏了!動手既然不能,空等著又不是辦法。怎麼辦?」他在搔頭皮。 「我想你還是聽他的話,等兩天。好在他既然這樣說,他已經有了把握,那總比茫無頭緒的進了一步。你耐心些吧!」 無可慰藉的慰藉像是接受了。銀林向我點點頭,又微微嘆口氣。 他說:「要是真的兩三天,那還不礙事,要不然,我用什麼話對付蔡局長和報館記者呢?」他咬一咬嘴唇,舉一舉手,跳上他自己的汽車。「包先生要不要我送你回府?」他又側過頭來問一句。 我說:「謝謝你。我要到公園裡去坐一坐。還不打算馬上回家。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