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九、又是一件古董
汪銀林拿起來的刀是裹著一張信紙信箋的。他連著紙遞給霍桑。霍桑仰起些身子,接過了刀,小心地查看。我站起來,走近去瞧。刀是一件古劍形,約有八寸長,兩面有鋒,刀端尖銳,但是銹痕黝黑,並不怎麼鋒利。刀柄是古色斑斕的銅製,鏤著凹凸的花紋,凹痕中都是銅綠。這像是一件古董,不像是殺人的兇器,不過要用它殺人,也未始不可能。
霍桑喃喃自語地說:「奇怪的事真是無獨有偶!靈璧石之後,又來這樣一把刀。這是一件古董啊!」
汪銀林接口道:「據他說,這刀本是放在這一隻書桌上的,好像是用來拆信封的,要不然,就是做鎮紙用的裝飾品。」
大榮應道:「是,昨天我把被枕搬進來時,還看見它正在書桌上。」
霍桑不理會,他的眼光仍停留在那古劍上。其實這還是他的外貌的表現,他的內心仿佛已經飛馳到什麼遠處去,因為他的視線呆滯而空洞,有一種視而不見的樣子。一會兒,他果真震一震身子,抬起頭來。
他說:「銀林兄,你裹的這張紙是多餘的,刀柄上凹凸不平,真和那塊靈璧石一樣,不可能檢查指紋。」
「真狡猾!誰想得到會利用這些東西!」銀林像讚嘆又像詛咒地喊一聲。
霍桑立起來,照樣把刀裹著紙遞迴給銀林,走到長椅邊去。
我插一句:「汪科長,你說這兩種東西是給同一種人利用?」
汪銀林向我睜一睜眼,反問道:「你難道說不是?這兩種都是古董,都不配作兇器,可是都給利用過做殺人工具。從這一個特徵上推測,兇手豈不是一個人?」
我點點頭:「是,我沒有成見,隨便問一句。你的見解很有意思,這真像一個文學家的作品,風格的確是相通的。」
這一問一答並不會吸引霍桑的注意。他站立在長椅邊,彎著腰,在看那枕頭:
「喔!……有一個洞……相當深。……枕頭是木棉的,用不著多大力氣,就可穿透。」他把枕頭反轉過來。「唔,果然透過了。」他重新翻下了枕頭,旋轉了身子,向大榮問。「刀是你從枕頭上拔出來的?」
大榮呆木地搖搖頭:「不是。我沒觸碰過這把刀。」
汪銀林接應道:「是我。我接得了電話,趕到這裡,看見到插在枕頭上,直豎著,才裹著紙把它拔出來。」他又看看手中的小刀。「霍先生,你說刀柄上找不出指紋?」他指一指刀柄的盡端。「你瞧,這部分並沒有花紋。」
霍桑說:「你不妨帶回去,請專家驗一驗。不過我怕希望很少。」
「要是能夠找出來,就可以指示誰是兇手。昨夜的事已經指示出是屋子裡的人幹的。那麼豈不乾脆了當?」
「問題就在不能太如意,你要乾脆,事實上偏偏韌得牽絲板藤。世界上的事大半如此,迂迴曲折是常態,一帆風順倒是例外。你說是不是?」
汪銀林把嘴角的雪茄搬動了一個部位,皺著眉,瞧那較平光的刀柄的頭,好像要憑肉眼找出一個指印來,我在默默地辨別銀林的斷語。因著後門的鎖未開,他斷定這次一定是屋中人所干,這在事實上卻是無可厚非。他又從同樣利用古怪的東西做兇器的特徵,假定兇手是一個人,也同樣合理,這一來雖然已將這茫無頭緒的兇案約束成一個較小的範圍。那麼霍桑怎麼還說「不能太如意」一類的話呢?莫非這裡還有內線,後門離開,仍有里外勾通的可能嗎?
霍桑又問大榮道:「你說下去,你發現了刀之後有什麼動作?你仔細些說。」
大榮的黑白界限不大分明的眼珠轉一轉,又用他的下排門牙咬一咬他的上唇的厚嘴唇,他的焦黃的臉也已減淡了些色素。他好像在追想,又像追想而勾起了他的恐怖的印象。
他說:「我一看見刀之後,不覺地喊一聲,可是立即用手掩住我的嘴。我老實說,我有些怕。明槍交戰,我不怕;暗箭傷人,我可防不了。我起先想喊人,一轉念,我覺得喊也沒有用,因為我在這裡是孤單單的一個人,沒有人會顧我。我瞧瞧這書室,沒有躲得了一個人的地位,一切東西也看不出什麼異樣。我又聽聽,樓上下人都睡著了,靜得像墳墓。可是靜中我好像——好像聽到腳步聲音——」
「喔?在哪裡?」
問句是霍桑發的,他的聲音也欠穩定。汪銀林也咬住了雪茄,坐直些:
「什麼?你還聽到腳步聲?剛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大榮窘迫的答道:「你——你沒有問我。我本來也不在意——」
霍桑搖搖手:「銀林兄,對不起,別打岔。……大榮,你說腳步聲在哪裡?」
大榮道:「在樓板上。」他用一枚食指向頭頂指一指。
「在樓板上?這上面的二層樓不是你嗣母的房嗎?」
「是的。」
「你沒有聽錯?」
「唔——聲音是從我頭頂上來的——因為太靜了,我才聽到。」
「你嗣母不會走,怎麼會有腳步聲?」
大榮的咬嘴唇工作再度表演。他吞吐地說:「那也說不定,我爸爸說過,伊的病是假裝的。」他又咬一咬嘴唇。「昨夜的腳步聲,如果不是伊——唔,嗣娘,那也時許——也許是翠喜。」
霍桑不回答,定著目光在思索。我記得孟飛曾告訴我們,他從翠喜嘴裡探得那位顧太太曾下過床,像有能走的可能。現在這一點不是一種相合的旁證嗎?這腳步聲真是這婦人的?還是那女僕翠喜的?顧太太嫌說翠喜一躺下就像死人,半夜後似乎不會起來。那麼真是這顧太太在走動嗎?顧太太嫌恨著兩個名義上的子女,確有充分的動機。要是伊這能走,兇手就是伊,不是很合理的假定嗎?
霍桑的語聲打斷了我的思索,又問道:「你再說,以後怎麼樣?」
大榮嚇得不敢動,但是穩了一會兒,樓上的腳步聲沒有了,我起先以為腳步聲會下樓來,可是並不。隔了幾分鐘,樓上樓下都沒有聲音,全屋子像一個墳墓。睡,當然睡不著,而且我也不敢。我就坐在這一隻沙發上,盤算著這件事怎麼辦。有人要謀害我,那是毫無疑惑的,不過這個人是誰,我還決不定。
他停住了,又用牙齒反噬著上嘴唇。他瞧瞧汪銀林,又瞧瞧我,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霍桑的臉上。霍桑毫無反應地坐著,似在等他繼續說下去。汪銀林忽然又掩口。
他說:「你懷疑哪幾個人?」
大榮吞吐地答道:「論情勢,自然是紀璋最大嫌疑。他恨我,要打我,打不著。我雖怕他,搬到樓下來睡,他還不肯放鬆我。不過他要刺死我,怎麼把刀插在枕頭上就走,我實在想不出。因為昨天夜裡有月亮,即使不開燈,這書房裡也有光。紀璋不是近視眼,絕不會看錯。他又不會只想嚇嚇我。」
汪銀林:「那麼你想真是你的嗣母?」
大榮頓一頓,才說:「唔,也可能——不過——不過——」他忍不住了,在猶豫。
「說啊!不過什麼?」銀林的聲音帶些威嚇。
「我——疑心是——那小婊子——小女人——俐俐!」
這是一種新的指控,自然更富於刺激性。霍桑本來養神似的半閉了眼睛,這時突然昂起些頭。但只凝視著大榮,不說話。汪銀林也睜大了眼睛,顯著詫異。詫異,我也有,不過性質也許和銀林的不同。我不相信這卑屈而膽怯的女人會殺人。但大榮指控伊,大概總有什麼根據。那是什麼呢?這疑問銀林馬上代替發表了。
他說:「你說是俐俐?有什麼憑據?」
大榮說:「憑據我說不出來。可是伊一直吃玲玲的虧,當然恨伊。前夜的事情說不定就是這小婊子乾的!伊也恨我,因為——因為——。」
「說啊!」
「因為我們斗過嘴,大家不招呼。伊看見了我,從來沒有好嘴臉。」
「為了什麼才如此?」
「我初進來的第二天,伊在我背後罵我——伊在告訴翠喜,恰巧給我聽見——說我是野種。我自然受不了,也回罵伊,大家就鬧起來。」
「鬧得怎麼樣?你罵伊什麼?」銀林還不肯放鬆。
大榮的牙齒露出來,鼻子裡氣咻咻:
「我罵伊婊子生的。這倒並不冤枉伊,伊的媽,我聽說本來是妓院裡出身。伊用唾沫吐我——我就摑伊一下。」
「後來呢?」
「伊哭了。我也沒有再摑伊。以後我跟伊就一直不曾招呼過。」
停一停,書室中保持片刻靜默。汪銀林瞧瞧霍桑。又回頭來瞧我。霍桑仍沒有表示,他的頭反而又低下去了。我忍不住插一句。
我說:「這理由太牽強。摑一下的仇恨,竟至用殺人的手段來報復,未免不近情理。」
大榮斜目向我瞟一眼,說:「這女人的外貌好像很柔弱,可是陰險得像條蛇,心腸最毒。伊明里雖不敢報復,暗裡儘可能謀殺我。」
我又說:「可是伊到底不曾殺你啊。」
大榮立即應道:「那也許是看錯了。伊大概是近視眼,又不敢開電燈。伊看見了枕頭,誤認是我的頭,刺了一刀就走。」
大榮一口咬定了俐俐,顯然有很深的成見。不過他的話真像上一天他指控紀璋一樣,完全憑直覺,並沒有任何確切的事實。這一點汪銀林也有同樣的感覺,所以他就用著厭惡的語調接替下去。
他說:「我看你的話空空洞洞。你指伊行兇,完全處於你的猜測。譬如你說俐俐陰險,心腹最毒,她只憑你一面——」
大榮岔口道:「不!有事實的。上月里一隻小貓走進伊的房裡去,把伊的做花邊的白蠟線圈咬斷了,伊就將小貓從樓窗口裡摔下來。你想辣手不辣手?」
「真有這樣的事?」
「這不能騙人。老許、翠喜都知道。玲玲為了這件事,還把俐俐罵一頓,你不信,儘管問老許。」
事實好像不是虛構的,但和兇殺仍沒有直接的聯繫。我正想再插一句,忽然看見霍桑又抬起頭來,我馬上忍住了。因為他的視線直射著顧大榮,顯然要發表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