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八、奇峰突起

程小青 《霧中花》
孟飛帶來的情報顯然有關係,可是我看不透這關係的焦點在那裡。霍桑不加批評,但瞧了他的緊縮的眉峰,可以推測他也未必看透。彼此靜默了一會兒,霍桑瞧瞧壁爐上的小鍾,立起來。我看見鐘上已指九點三刻。 霍桑說:「孟飛兄,這些情報你已經報告了汪科長沒有?」 孟飛也立起來:「還沒有,我此刻從長壽路直接到這裡來。」他頓一頓,神情上有些不自在。「霍先生,我之所以先來報告你,就想聽聽你對這件事的高見,我要學習些。」 霍桑微笑說:「孟飛兄你太謙虛了。我老實說,這件事真像一個古代傳說的迷陣。我被困住在迷陣中,處處碰壁,處處走不通。很抱歉,我還不能表示什麼。」他揮一揮手。「你回去吧。論你的職分,你不能不將這情報報告汪科長。從事情的外表看,顯然不利於岑紀璋。不過你告訴汪科長,在做進一步證實之前,請他不要採取任何行動——至少等明天再說。」 「是,我一定照辦。」 「你告訴他,我決不袒護任何一個犯罪人,但是在罪行沒有具體的佐證以前,我不贊成有任何草率的舉動。」 「是。」他應了一聲,就拿了淡咖啡色草帽預備走出去。他在辦事室門口又站住。「霍先生,大榮說的那個喝酒朋友,要不要看看他?」他摸出一本小冊子,翻了翻。「朱德祿,三角場鴻安里七號。」 霍桑應道:「那也好,你去查一查他們分手的時間。」 孟飛走了以後,霍桑又燒了一支煙,交叉著雙臂,在室中踱來踱去,好像這情報帶給他的是焦躁和煩悶,而不是啟發性的線路。 我說:「霍桑,你看紀璋到底怎麼樣?他昨夜裡如果真的下過樓,又秘密不說,豈不太可疑?」 他並不立定答道:「是,真可疑。」 「你想何乃時會不會受他的欺騙,我們聽信了何乃時的保證,產生了成見,也間接受了他的蒙蔽?」 「不,不會,我沒有成見。明天我再要和這少年醫生談一談。」他繼續踱著。 「還有顧太太呢?你剛才告訴我,何乃時說,伊的病一大半是心理作用,翠喜又看見伊下來過。你想昨夜裡行兇的可就是伊?」 霍桑努力抽了口煙,加深了他的鼻樑間的皺紋: 「包朗,我不知道,我還是現在霧中。我也不願意空談,你先上樓去睡吧。我要靜靜地想一想。」 我上樓的時間,霍桑還是彳亍地繞著圈子。我雖奉「命」先睡,睡魔卻離我一千里。我解衣躺平之後,我的聽覺依舊很敏銳。霍桑的腳步像已停止了,接著是一陣幽咽的提琴聲。他在困惑無聊時常常借重提琴來舒緩,讀者們大概都知道,我用不著作多餘的解釋。這案子如此神秘複雜,確乎超過了我們以前經歷的任何一案。霍桑承認他陷在迷陣中,那決不是對付孟飛的搪塞話。事實擺在眼前,他的確也「走投無路」,需要一些音樂的靈感來調劑啟發了! 我決計不作無效果的嘗試,努力收起我的神思,執行霍桑給我的命令。琴聲連續了好一會兒,竟做了催眠的工具,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我醒轉來時,這案子奇峰突起地又發生了變動。 霍桑站在我的床前,我是給他推醒的。窗上露著白光,天亮了還不久。他已經穿上襯衫,他正在扣領帶,他的神氣嚴肅中帶些倉皇: 「包朗,顧家裡又出了亂子哩!快起來!」 「喔。又殺了人?」我突站起來。 「人雖沒有死,殺人的企圖是有的。」 「誰?誰是被殺的——誰是被害——」。 「大榮。」 「奇怪!大榮會是被害人!」 「是,太奇怪。你趕緊穿衣服。銀林在那裡等。」 我用了兩分鐘工夫,穿好衣鞋,又拿濕手巾在臉上擦了一擦,隨即下樓來。霍桑已經停好汽車,在門口等。 在汽車中,我發出一問句: 「你說大榮沒有死?」 「是。」 「受了傷?」 「也沒有。」 「也沒有傷?奇怪!那麼會不會是他的苦肉計?」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我也不再說話。汽車把我們載到顧家後門口時,孟飛又在那邊等候。我們上了車,孟飛走近來,湊著霍桑的耳朵說話: 「汪科長在樓下東邊書房裡。大榮也在裡邊。汪科長說這回事,屋子裡人還不知道,最好輕聲些。」 霍桑答應了,就隨著孟飛走近後門。我走在最後。孟飛低聲告訴霍桑他昨夜裡沒有找到朱德祿,等到十二點半,那人還沒回家。孟飛送我們倆到書房門口,他自己留在外面。 書室中布置很精緻,一切家具都是新的立體式,顏色是淡藍的,不過中間也夾雜兩隻舊沙發。窗開著,黃窗簾也下著,空氣很沉悶。幸虧是清晨,氣候還不熱。銀林坐在一隻玲瓏的小書桌後面,嘴角里銜著一根雪茄。大榮坐在前面的書桌前面的一隻花綢沙發上,都默默地不做聲。銀林用手指一指,叫我們倆坐下。 汪銀林先開口,聲調低沉而穩定:「昨夜裡這室中又出事。」他指一指大榮。「他因著跟岑紀璋鬧過口,不敢再睡在三層樓,所以搬下來,就睡在這長椅上。」他又用手指示一隻靠壁的醬色皮面的長椅。「他在這上面上發現一把刀……大榮你自己再說一遍。」 那皮面長椅足有五尺多長,靠壁一面有兩尺高的椅背,兩端都有靠手,盡可做一隻單人小榻。椅上有一條藍條紋白地的大號毛巾被單,平鋪在椅面上,不過不大整齊,另外有一條灰色的毛絨氈,一端靠上有一個白枕頭。霍桑的眼光也像我一樣,先在這長椅上瞥一瞥,隨即轉到大榮身上。這少爺流氓不再像上一天那樣子了。沒有盛氣,沒有盛勢,也沒有揮拳大玻璃櫃的姿態。他木然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有一種乞憐相——至少是乞助相。那是他上一天受了霍桑教訓的反應嗎?還是兇案到了他自己身上,他開始畏怯?還是這是他玩的把戲,他有些作賊心虛? 霍桑坐在一隻沙發上,沉著地說:「大榮,振作些。這回事的經過怎麼樣?你說得仔細些。」 大榮馴服地點點頭:「昨天下午,玲玲的屍首抬出去之後,我上樓去。在樓梯上,紀璋要打我——」 「慢,他怎麼會打你?」 「他向我眨白眼,又罵我,我自然也罵他。他就——。」 霍桑又止住他:「紀璋先罵你?」 大榮吞吐道:「是的。他罵我流氓蛋。」 我暗忖「流氓蛋」不是「豬玀」和「狐狸精」換來的嗎?論情勢,紀璋不像會隨便先罵人。大榮明明是當面說謊。但霍桑並不揭破他,但揮揮手,叫他說下去。 大榮說:「他把拳頭想打我,我避得快,沒有給他打著。後來那個跟他勾搭的女人走下來,做好做歹把他拉住了。才沒有打成功。我到了房裡,想想有些害怕。因為我在這裡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串通的人幫忙,殺了一個,說不定會再殺一個。所以我就把毛巾和毛毯、枕頭拿到這書房裡來,打了一會兒盹。我還是不放心,在吃夜飯之前,我去跟爸爸商量,我打算離開這裡。爸爸不在家,我尋到樂園殯儀館去,又沒有找到。他等玲玲殮好之後,又走開了。我再到家裡去等,直到十二點鐘爸爸才回去。他不贊成我的主意,叫我再回來。他說案子沒有了結,無論如何我不能走。我沒法,重新到這裡來,時候快近一點鐘。」 大榮停了一停,向霍桑和汪銀林瞧瞧。霍桑不理會,默默地沉下了頭。汪銀林催促他。 他說:「說下去,你是仍舊從後門進來的。」 大榮應道:「是,我用鑰匙開後門又把門鎖上。後園中冷清清,月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我想起上夜的事,真有些寒凜凜。我走上階沿時看見玻璃門開著——」 「玻璃門又開著?」霍桑突然抬起頭來。 大榮應道:「是,開著一扇。」 「你不會弄錯?」 「不會。昨夜裡我沒有喝酒,很清楚。我還記得開著的一扇,仍舊是靠西的一扇。」 霍桑的兩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眼珠轉幾轉,不再說。顧大榮接下去: 「我就覺得有些不妙,進了玻璃門,停了腳步,聽一聽。我心裡雖害怕,但不敢馬上開電燈。甬道里靜得可怕,沒有一絲聲響。我記得穿過草地時,還聽到樓窗口裡透出一聲咳嗽,像是那女——我的嗣母,但是這時候連咳嗽聲也沒有。接著,我扳亮了燈,看見甬道里和樓梯上都沒有什麼,四扇門也都開著。我在這書房門外再站了聽一聽,一樣靜悄悄。我扳開了門櫃邊的電燈機鈕,看見這裡面完全沒有變動。我放心些,開了甬道的電燈,走進來,才坐下來燒一支煙。」 他又停頓了,像故事說到高潮升起時,故意一個頓挫。其實不是。他的面色已不再是焦黃,而是魚肚白,兩片厚嘴唇也像在顫動,那個大鼻子的鼻孔也仿佛顫得壓扁些。我不能冤枉他,這明明是內心恐怖的真實反應,決不是做作。 我們四個人都保守靜默,誰也不願破壞這高潮。 大榮自動接繼續說:「我坐的就是這小榻。我抽了幾口煙,我的眼角里忽然接觸一種光。我抬頭一瞧,枕頭上有一把刀!」 他伸出一枚顫動的手指,指著那雙皮長椅。椅子上的一端靠手上固然有個白枕頭,但並沒有刀。 「刀在哪裡呀?」我不知不覺地插一句。 「在這裡。」 接口的倒是銀林。他隨手從書桌拿起一把小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