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七、新發現

程小青 《霧中花》
我從燈光中觀察霍桑的神氣,他的眉宇好像展開些,但並沒有顯著的興奮,我還不敢決定這案子上有了進展。他的腋下夾著兩本新聞紙包裹的書,隨手放在桌上。他剛才把卸下來的白短褂掛在衣架上,蘇媽跟著走進來: 「先生,要預備夜飯不要?」 霍桑搖搖手:「蘇媽,我已經吃過了。」 那老僕婦退了出去,我接續著發問: 「你在哪裡吃的夜飯?」 「自新醫院裡。」 「何乃時請你去?」 「不,我自己去看他。」 「你沒有去見金麗坦?」 霍桑搖搖頭,一邊掏出煙紙來,坐在沙發上。 他說:「我先到顧家去,看看那兩扇門。早晨太疏忽,我沒有仔細看過。」 「你要看什麼?」 「我看見後門很厚重,門上彈簧稍有些發銹;玻璃門上的鎖卻很靈活。接著我就改變計劃,就直接到自新醫院裡去。」 「你去報告他案情的經過?」 「我,他急切地在等消息,我不能不踐約。他看待他的學生比親生兒子還愛護,卻是個模範教師。他憑著宗教的精神服務,行醫執教,都有一種基督的愛,使我很感動。」 霍桑的生活一切都受理智的引導,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豐富的感情。他也有基督徒的熱忱,不過從來不在言語或外貌上流露。 我又說:「那麼你可會給他什麼慰藉?」 霍桑吐出一口煙,緩緩地答道:「我雖然不能肯定地保證他,岑紀璋在這件血案上沒有關係,但是我已經暗示他,紀璋的嫌疑比較最輕,他盡可以放心。」 「喔,紀璋的嫌疑最輕?你已經找到了什麼證據?」 「是。你自己應當知道啊。此外另有一種任務要問問他,顧太太究竟患的是什麼一種瘋病。他說那是一種神經性的瘋病,一大半是心理作用。」 他停止了說話,就默默地吸菸。他避開了我的問句,不直接答覆。我正想繼續發問,他忽然提出反問,問我汪銀林有沒有消息。我只得先告訴他銀林和孟飛的兩次電話的經過。他思索了一下,搖搖頭: 「顧聲揚的理論儘管美麗,但到底不能解釋那矛盾。我不相信。」 「哪一個矛盾?」 「他說俐俐串通合謀,伊的傷是偽裝。無論如何,我不相信。」 這句話連帶地解釋了先前的疑問。紀璋既然愛俐俐,就沒理由傷伊,串通又不會,自然他的嫌疑最輕了。 我說:「那麼誰的嫌疑最重,或比較重?」 他放下了紙菸瞧瞧我:「包朗,我想你總也形成了一種理想。你先說說看。」 我要「引玉」,就不能不先「拋磚」。我把晚餐前分析的結論扼要地說給他聽,從紀璋,大榮,吳氏直到俐俐為止。這四個人都有可能,可是也都有窒礙。到底決不定誰有真兇的資格。霍桑一邊換上一直新煙,一邊斂神的傾聽。他聽我說完了,連連點幾點頭: 「包朗,你的分析很合理。八年闊別,你的邏輯學有著顯著的進步,我佩服你。」 我不自然地說:「我不是要聽你的恭維,我要聽你的意見。」 「恭維不是虛恭維。我的意見也就是你的意見,何必我再說?」 「你已經有了輕和重的區別,分不出高下。你不能只聽不說。」 霍桑的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老實說,我說的輕重,目地在安慰何乃時,實際上我也和你一樣。」 這是他的外交辭令嗎?我不知道。不過他如果不準備說,我再催逼也沒有用。我就換一個題目: 「霍桑,你看曹岳年打傷了陳明武之後的躲避,會不會和這案子有直接關係?」 霍桑又搖搖頭:「我不知道。」他頓一頓,又補了一句,「也許是偶然的巧合。」 「那麼,顧家的幾個僕人可也會有關係?」 「這方面我也推想過。玲玲驕橫恣縱,僕人們都恨伊,不過我們還沒有知道伊有什麼足以招殺身之禍的事實。而且那別開生面的兇器也同樣費解。」他丟了煙尾,伸手到書桌上去。「你說銀林要我打個電話給他嗎?」 我還沒有回答,霍桑的手也沒有拿著話筒,室門給推開,施桂走進來: 「先生,有客,總局裡的孟探員。」 孟飛已經跟隨在施桂肩後,在施桂側一側身以後,他就走進來。他還是穿著那身糙米色西裝,手裡拿著一頂台灣草帽,帽子的顏色和衣服很協調。他的眼珠在轉動,臉上罩著一層興奮的光彩。他向我們鞠一個躬,霍桑招呼他坐下來。 霍桑先開口:「孟飛兄,你又有什麼消息?」 他答道:「是,霍先生。剛才我已經告訴包先生,曹岳年的確是為了玲玲的事,昨夜裡——」 霍桑截阻他:「是,這個我已經知道,我想你大概還有別的發現吧?」 「是的。我即刻又到顧家門外去看王爾強,問問他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人物到那邊去。他告訴我檢察官已經去驗過。顧聲揚到現場後,就將屍體送到了殯儀館去。在吃夜飯以前,大榮匆匆出門,不知道上哪裡去,接著岑醫生也出來了。」 「唔,還有呢?」 「我正和爾強在對面轉角上談話的當兒,那老頭兒——老許——忽然從後門裡出來。我就招呼他,問他可知道岑醫生放了飯碗就走,沒有說什麼。我又問他關於屋子裡的幾個人的行動,他才告訴我一件事,似乎很有關係。」 「那是什麼?」 「老許說他昨夜裡看見岑醫生在後園裡!」 這是新發現!我記起了顧太太說過的,昨夜裡伊聽到房門外有腳步聲,紀璋如果下過樓,這一點有著落了。霍桑的身子坐直了些,臉上還沒有明顯的興奮。我可不同了,禁不住插一句。 我說:「昨夜裡什麼時候?」 孟飛答道:「大約一點鐘光景。」 霍桑的眼珠轉一轉,接著說:「老許的確看清楚?」 孟飛道:「我問過他,他說沒有錯。那時他起來小便,曾向後園裡望一望,看見岑醫生彎著腰,在棕樹下張望,模樣兒有些偷偷掩掩。老許不敢叫,就回進房裡去睡。今天早晨他當著阿招和金生的面,不敢說出來,因為這回事也許很重要,說出來怕會惹是非。」 情報不但很新鮮,而且很重要。我不禁替霍桑擔憂,他給予何乃時的保證有些保不住。因為顧太太也說過,伊聽見過腳步聲音,時間雖不會確定,但是在換房間之後,這一點已經相符了。紀璋為了什麼事到園裡去?他如果沒有私密的行為,為什麼不坦白地自己說出來? 霍桑瞧瞧我,隨即低下了頭,默不作聲。他雖然也想起了那夫人所說的腳聲的話,此刻已有了關合。他不是也為著朋友發愁嗎? 孟飛又自動說:「霍先生,包先生,還有一件事也值得注意。我為著要證實顧律師的指控,特地叫老許把那年輕的翠喜叫出來。因為顧律師說,顧太太是裝病。我想翠喜一直在伊的旁邊,也許能供給些情報。果然,翠喜的話使我吃了一驚。」 「翠喜說什麼?」霍桑的聲調也不大平穩了。 孟飛也帶著驚慌的聲音,說:「顧太太是可能走動的!」 「喔!怎麼樣?」 「伊說就在上星期日晚上,伊吃夜飯進房去,看見顧太太坐在床邊上,雙腳踏著地板,一雙白緞子的繡花鞋也穿在腳上了!」 又一個轉變。我的腦子有些應接不暇。這婦人有動機,有時間,只要證實伊真能夠行動,確乎不能輕視。那麼單獨行動嗎?還是果真像顧聲揚所說,伊是和紀璋合作的嗎?不,這裡面又有矛盾。伊說伊聽到腳步聲,顯然地證實了紀璋的行動;如果是合作,伊當然不會這樣說,而且紀璋也不會傷俐俐。莫非伊的腳步聲的話在暗示另一個人——大榮嗎? 我的腦海中的思潮正在翻騰不定時,霍桑又用鄭重的語氣向孟飛追問。 他說:「你可會問翠喜看見了以後,有過什麼表示?」 孟飛說:「翠喜告訴我,伊很吃驚,馬上問道:『太太你好了?你能夠走?』顧太太搖搖頭,答道:『不是,我想試一試。』伊隨即脫了繡花鞋,重新把腳抽起來,躺下去了。」 「翠喜以後再看見顧太太走動嗎?」 「沒有。我問過翠喜,伊說只看見上星期日的一次。」 霍桑用手摸著下巴,定著目光在思索。他的臉上除了嚴肅以外,不表示什麼。據我看,這分明是一條新的線索,應得做進一步的偵查,但霍桑好像並無這企圖。 一會兒,他抬頭說:「孟飛兄,你很精細。你的前途很光明。」 孟飛的臉上仿佛塗上一層光,舔一舔嘴唇,眼珠也轉一轉。 他又說:「霍先生,還有一件小事,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霍桑問道:「什麼事?」 「那也是翠喜告訴我的。今天傍晚大榮把他的鋪蓋拿下來,送到地下一層的堡壘形的朝東書房裡去,好像今夜他不再睡在三層樓。」 「喔,又是換房間!」霍桑的聲音也掩不住有些激動。 孟探員又說:「那是有理由的。今天午飯後,大榮和岑醫生吵過一回嘴,幾乎打起來,大概不願意再和岑醫生睡在門對門。」 「他們怎樣吵?」 「翠喜下樓拿開水,給顧太太沖奶粉。伊回上去時,看見大榮走在伊前面,正要上樓去。走到轉折處,岑醫生恰巧從上面走下來。兩個人起先是大家瞪瞪眼,接著是大榮開口罵「豬玀」。岑醫生站住在梯級上,厲聲問:「你罵誰?」大榮也立定了:「罵你這豬玀……你這陰謀的狐狸精!」岑醫生受不住,回罵了一句「流氓蛋」,就伸出手來,想摑大榮。那時候他們倆還是隔著兩級梯級。大榮迴避了避,沒有給摑著。翠喜嚇得喊起來。俐俐聽見了,從二層樓趕下來,把岑醫生推開了,才沒有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