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五、討論

程小青 《霧中花》
這天下午五點鐘,汪銀林到霍桑寓里來。霍桑正在看一本書。我在翻閱出版不久的新晚報。報上關於顧玲玲的兇案已經有了大號字「血濺校花」的標題,內中也提及霍桑的名字,不過事實大半是隔靴搔癢。霍桑放下了一本暗紅硬面燙金字的書,興奮地迎接銀林。可是銀林的脾氣不大高興。他把帽子擱在書桌上以後,便自己掏出雪茄來燒著。 他說:「調查還沒有結束。那顧聲揚又去看局長,要求他的兒子的行動自由。真麻煩!」 霍桑說:「你已經把大榮拘起來?」 「不,我派了王雨強在那邊看守著,不許任何人出門。姓顧的認為沒有證據,就不能妨害人家的自由。他抗議這措施非法。」 「唔,後果呢?」 「局長吩咐把監守的探員撤去了。我有什麼辦法?」他搖搖頭。「現在我已經派了李欣泉去了,不過不在裡面,在屋子外邊。」 霍桑慰藉似的說:「那也一樣。你用不著因此著惱。他調查的經過怎麼樣?」 銀林吐出一口氣:「我派孟飛到南昌路現代中學去,訪問那個曹岳年。曹岳年今天沒有到校。孟飛看見那女生金麗坦。這女子打扮得妖嬈,不曾多說話,只說出了玲玲的另一個姓陳的男朋友叫明武,住在學宮路,連門牌號都不肯說。孟飛還想查查他們幾個人之間的關係,那當然是徒勞。」 霍桑說:「我看這個人相當聰敏,總不會就此罷休。」 「是,他回來報告以後,建議派一個女警員到普陀路金麗坦家裡去,我已經答應他。有沒有結束,還不知道。」 「對,女子訪問女子,比較方便些,這建議很有意思。」 汪銀林靜默了一下,問道:「霍先生,你看這案子是外面人幹的,還是屋內人幹的?如果是屋內人,我們也用不著在外邊空忙,是不是?」 霍桑也已燒著了紙菸,答道:「你的話固然不錯,不過困難點就在我們眼前還決不定是外線,還是內線。」 「你想外線也有同樣的可能性?」 「是,在後門和玻璃門開著的問題有個合理的解釋以前,我們的目光還不能專注重內線。」 我也插口說:「除了門的問題,還有換房間的事。這也指示我們有外線的可能。」 銀林道:「包先生,你可是說玲玲昨夜裡換房間,是伊預先約了什麼人去——去幽會?」 我答道:「是。伊的房間換到了樓下來,不是更方便些嗎?」 「既然是幽會,那當然是雙方情願的,又怎麼會造成血案?」銀林的聲調帶些懷疑。 我說:「問題就在玲玲的男朋友不止一個。」 汪銀林不答,把目光注視著我,似在等我作補充說明。 我又說:「我們已經知道玲玲的男朋友常來往的有兩個——一個曹岳年,一個陳明武。這兩人雖曾在一起玩過。不過據那揚州女僕阿招說,陳明武不是常在一起,那可是這兩個男子之間不十分融洽。也許玲玲對於這兩個男友之一有所偏愛,就引起另一個的不滿。那麼會不會玲玲約定某一個去幽會,可是消息不密,被另一個知道了。這個人給妒火迷住了,就趕去和玲玲理論,結果才造成這血案嗎?」 汪銀林定目思索著,像在估量我的理想能否成立。霍桑默默地吸菸,但顯然在注意地傾聽。 一會兒銀林又問我:「你說這個不滿的男朋友本來是去理論的,並不是蓄意要謀殺玲玲?」 我答道:「這是我根據那致命的兇器而成立的理想。要是他蓄意行兇,他勢必會帶了兇器去。」 霍桑忽然從嘴邊拿了紙菸,瞧著我,點一點頭: 「包朗,有意思!」 高興嗎?自然。我接受他這樣一句話,真像一個藝術家聽到一個有辨識力的驗賞家的好壞,不能不感到興奮。汪銀林的眼睛裡也露出羨慕的光彩。 他問道:「霍先生,你說包先生的理想恰合事實?」 霍桑會點一點頭,或來一句肯定的答覆嗎?不,我並沒有這樣的奢望。如果如此,這案子馬上解決了,至少也解決了一半。其實銀林的問句太籠統,包含的範圍太大了。 霍桑沉思了一下,才說:「我說包朗兄在一個難點上提供了解答。」 「哪一個難點?」 「就是那太別致的兇器——一塊玲瓏剔透的靈璧石!」 「我還不大明白。」汪銀林用那夾著雪茄的手搔搔頭皮。 霍桑解釋道:「一個人如果蓄意行兇,當然要帶兇器。但是靈璧石不是一種適宜的兇器,而且它是本來在房間裡而不是給帶進去的。包朗兄對於這一點的假定的確很有意思。」他吸一口煙,又慢慢地吐出來。「總之,無論那個人企圖進去理論,或是另有企圖,他不是抱了殺人的決心才進去。這假定很可能近乎事實。」 汪科長領悟地說:「唔,不錯。但是你說了另有企圖,指什麼?」 霍桑皺皺眉:「我還說不出。」 「可會是另一個知道了幽會的秘密,就捷足先登地求歡,被玲玲拒絕了,才老羞成怒地動手?」銀林也擬成了一個理想。 霍桑搖搖頭道:「很難說。」 「隨便說說,總不妨事。」 霍桑讓紙菸灰落下些,慢慢地說:「這理想是建立在包朗兄的幽會的假定上的,可是我對於包朗兄這方面的假定還不敢貿然同意。」 汪銀林不答,移轉目光瞧我,似乎暗示這句話讓我答覆,比較更適合。我的理論給推翻了,他雖說得不十分肯定,我可不能緘默。 我問霍桑道:「你不同意的理由是什麼?」 霍桑又放下了紙菸:「從一方面看,你的理想是有成立可能的,因為玲玲顯然是個浪漫女性,男朋友又常在夜間到伊家裡去鬧。但從別方面看,又覺得矛盾。你想玲玲如果約人幽會,豈不要先行布置?可是伊的換房明明是突然發動的。」 「突然發動。以避免屋中人的耳目。伊的換房間不是除了俐俐和阿招以外,別的人都不知道嗎?」 「這不是避人耳目的好方法,相反的,反而會引起人家的詫異和注意。因為避耳目不是幾個鐘頭的事,下一天大家都會知道。我看玲玲是個聰明的,一定預先借一個題目和俐俐換房,而且房間裡的家具也得從容地換一換,不像會在約會的幾個鐘頭之前,突然而草率的換房?」 人是有私心的,即使受過教育的陶冶,有時候仍不能完全控制。 自己的理論或主張總是最好最對的,給推翻了,總是不高興。這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覺,可是一時間我又提不出反辯。提出類似反辯的倒是銀林。 他說:「那麼會走錯房間嗎?」 霍桑向銀林瞧一瞧,反問道:「走錯房間?你可是說有個人不知道換房間的事,貿然走了進去,才鬧出這件事?」 銀林不答,但點一點頭。他向我瞧瞧。我也點點頭。但點頭的動作只有三分之二,霍桑並不一致。 他說:「這也同樣有矛盾性。照你的意思,所謂走錯房間實際上是弄錯了人,房間並沒有錯。因為那人進那樓下房裡去也許不是第一次,但昨夜一走進去,不料房間裡換了一個玲玲,玲玲不依從,才造成血案。是不是?這樣說,那房間根本是俐俐的,一定是俐俐不正經,一直在私下偷漢。但是你看俐俐會是這樣一個女子嗎?退一步,就算伊的實際行為並不和我們從伊的外貌上所觀察到得一致,但一想到伊在那屋子裡的地位,伊會有幹這樣的膽力嗎?銀林兄你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些矛盾?」 銀林默然了,默然中有些窘。我覺得這窘是我累他的,心中自然不安,可是我不能幫助他——實際上是幫助我自己。 霍桑再說下去:「還有,那人是俐俐的相好,不是玲玲的相好,才因誤撞血殺,而且那人也不可能知道俐俐的房間換在二層樓。他會有這樣的膽子,隨便到樓上去找嗎?」 汪銀林再度被駁倒。他的頭低下了,努力地抽他的雪茄。我提出一句聊以解嘲的答辯: 「這樣說,外線問題可以除外了。這案子不是外面的人幹的。」 霍桑又搖搖頭:「包朗,你不能隨便武斷。我只覺得你所說的幽會的假定不合理。至於外線問題,在那後門怎樣開啟的疑問有個完備的解釋以前,還不能拋開。」 「默然」又輪到了我。可是汪銀林又接替著發話。這一次銀林好像和我站在一條線上。 他說:「霍先生,既然如此,如果有外線的話,那動機不像是姦情了,是嗎?」 霍桑丟了煙尾,嘆一口氣:「我說過,案情太神秘,我簡直看不透。若說外線的動機,比較近情的還是戀愛問題。可是這中間隔著一座岩壁,就是換房間而且是突然起來的換。唉,真困腦筋!」 「除了所謂戀愛問題,你想還有什麼可能的動機?」這是我給銀林打的邊鼓。霍桑搖搖頭,「包朗,很抱歉,我只有消極的破壞,沒有積極的建議。我不知道!」 室中靜一靜,又只有呼呼聲。大家的心境都不大舒暢。我正想轉移話題,從內線方研究一下,不料那少年孟飛忽然匆匆的趕來。於是話題就自然地轉變到一個新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