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四、疑難重重
汪銀林第二次建議討論案情,又沒有馬上實行,原因是霍桑表示反對。他說事實還沒有搜集完全,討論還早。案中的內線部分我們雖已有了一個輪廓,但外線部分我們也不能忽略。所以他建議銀林應得負責調查外線。譬如玲玲的兩個常來的男朋友——曹岳年和一個姓陳的——也得跟他們談一談;還有玲玲的女朋友金麗坦,最好也去訪問一下,說不定提供某種情報。況且法院裡的檢察官不久會來驗屍,人多聲雜,這屋子裡也不便討論。汪銀林同意了,所以在顧聲揚走了之後,他就打電話到總局裡去,接洽另外一個姓王的探員到這裡來看守,不許任何人出門,如果有人來訪問,也得設法盤問或留住。他派孟飛去調查霍桑指示的幾個人,約定有了消息,再會集討論。霍桑表示他在寓所里等候。我們就離開顧家。
我們回到愛文路七十七號時,時間已近中午。氣候的溫度急速地加增。復員不久的蘇媽已經預備好午飯,施桂告訴霍桑,自新醫院的何院長已經打過電話來,問我們有沒有回來。
午餐時,我的食慾打了折扣。原因好像有三個:第一,菜餚只有榨菜炒肉絲、雞毛菜、冬瓜湯。因為霍桑的經濟狀況受了限制,而且在復原時期一切還沒有恢復常態,節約還是必要。第二,氣候的悶熱也是食慾減退的自然原因。第三,這件疑案盤踞在我的腦中,當然也能影響我的胃納。但霍桑還是照常每餐兩碗飯的慣例,絲毫沒有折扣。一般地說,他的食量並不大,他是一向反對多食主義的。
他常說:「人的消化機能是有限度的。吃下去適量的食物,消化機能工作正常,才能儘量吸收食物中所含的養料;如果吃得太多或過飽了,消化機能工作過勞,不能儘量吸收,結果不過使養料未盡吸收的食物白白地排泄掉。我們那句『努力加餐』古語是不合科學原理的,因為『加餐』只能撐大胃,使消化機能過度疲勞而造成胃病,此外毫無益處。」
他看見我吃了一碗飯就停筷,笑著說:「包朗,以前你不是要吃兩碗多嗎?有時候你的精神興奮些,或是菜餚陪胃口些,你會吃得更多。今天怎麼樣?你為什麼打折扣?」
「天太熱,我不能多吃。」我從三個理由中選取了一個。
霍桑仍帶著微笑,說:「這理由不充分。是不是因著這菜餚太壞?」
「不是,蔬菜我也喜歡。」這倒不完全是我的強辯。
霍桑忽然發起議論來:「一葷,一素,一湯,確乎太寒素了,可是從養料方面說,也足夠合得上標準。我常常稱我們中國的家庭菜,總是論『幾葷幾素』。葷和素的調劑在營養立場上是必需的。可是我國的筵席就不合理了,一切是葷,葷,葷,蔬菜簡直難得上桌面——。」
我耐不住,插口道:「喂,你何必滔滔不絕?我今天吃半碗飯,原因並不在菜餚上。」我離開餐桌。
霍桑也站起來:「那麼,為什麼?」
「老實說,這件案子不但充填了我的腦,也塞滿了我的胃。」
霍桑笑一笑:「對,這才是真話。這是你的一貫作風。」
我們回到辦公室以後,我就乘機提出這件血案。
我說:「霍桑,你看這件事的內幕究竟怎麼樣?剛才你說話也許有些顧忌。現在你不妨坦白些說一說。」
霍桑在藤椅上坐下來,從衣袋中摸出紙菸來。紙菸還是白金龍。這時候黃包車夫也在吸大量銷行的外國煙了,他吸的還是那快近落伍的老牌子。他抽出一支來給我,又摸出柴盒來——不是打火機。
他吐出一口煙,才說:「包朗,請你原諒,別說我賣關子。眼前我實在還不能答覆你。」
「什麼?難道你迷茫無頭緒?」我有些不高興。
霍桑搖搖頭:「這案子的內幕太神秘,太複雜,處處有矛盾。如果單看表面,那會走到岔路上去。」
「什麼意思?」
「從表面看,除了外線問題還缺乏事實佐證以外,內線的幾個人,無論動機或時間,好像都有嫌疑——大榮、岑紀璋、顧太太,甚至連同樣遭劫的俐俐也不例外。」
「你說俐俐也有嫌疑?你可是說這女子真會作偽裝腔?」
霍桑又吐一口煙:「這倒並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從伊的聲音態度上,我相信伊決不是作偽,同時伊所說的經過情形又不清楚。這是困難點之一。」
「有其一必有其二,是不是?」他露出了一絲細縫,我怎麼肯錯過?
他皺皺眉:「唔,難點多著哩。譬如兇器就太別致,還有那開著的玻璃門也困人的腦筋。」
「是,這門的問題確實費解。你因此懷疑還有外線嗎?」
他拿了紙菸,點點頭:「是,昨夜裡後門和玻璃門都開著,我們自然不能不疑到有外人進去。不過——」他頓住了,又把紙菸送到嘴邊去。
「不過什麼?」我追一句。
他皺著眉說:「更困難的一點,就是老許說的在昨夜以前已經有四五次玻璃門莫名其妙地給開著。」他頓一頓,又說:「你得注意,這現象不是一次,有四五次之多,而且每次都是玻璃門開,後門不開。」
是的,這一點確實費解。我也曾用過些腦力,終於解釋不出。
我說:「你以為以前那幾次開玻璃門跟這件眼前的案子有關係嗎?」
霍桑彈落些菸灰,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這現象是反常的。反常的事實,我們不能不注意,何況說發生的時間隔離得還不久。」
「那麼,你對於這一點可有什麼假定?」
「沒有。要是我能夠成立某種合理的假定,那就可以進一步推想它和這眼前事的關係了。」
談話並無結果,而且不能再繼續。何乃時又汗流喘息地趕來了。他急於要知道我們偵查的結果。
霍桑說:「老朋友,坐下來,定定神。」他站起來,開了電扇。「結果還沒有。我可以把這案情的大概告訴你。」
於是他扼要而有條理地把我們經歷的事實,告訴那滿腔熱忱的何醫生。霍桑的報告終了之後,何醫生並不發表任何批評,只要求霍桑怎樣給他高徒辯白。
他說:「霍先生,現在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對付那顧聲揚?」
霍桑呆一呆,反問道:「對付顧聲揚?什麼意思?」
「我相信大榮誣指紀璋行兇,一定是他老子授意的。這個人不像是個純正的律師。他既然也公然說紀璋是工具,你不能不有個對付的方法。」
霍桑又換一隻煙,緩緩地說:「這個人的確很厲害。他並不會公然指控紀璋,他說那是『說一句笑話』」。他連連呼了幾口煙。「老朋友,別見氣,我和你的立場不同,觀點也就不同。你只希望掩護紀璋,凡和紀璋對立的,你就企圖對付。其實這不是徹底的辦法。」
何博士低一低頭,樣子有些窘。霍桑自顧自地抽菸。室中靜一靜,只有呼呼的電扇轉動著。
一會兒,何乃時又問:「那麼徹底的辦法是什麼?」
霍桑答道:「那自然是查明那個真兇了。」
「這一點你也有把握?」
霍桑搖搖頭:「把握還談不到。」
何乃時皺著眉毛,說:「那麼你可也相信紀璋不會幹這件事?」
霍桑帶著笑說:「何博士,你不能這樣子心急。眼前我不能隨便答覆你。你總也知道,在完全查明兇案的事實以前,案中有關係的嫌疑,誰也不能除外。我不能因著私人感情,隨便袒護一個嫌疑犯——」
「你——你說紀璋是嫌疑犯?」他的頭頂上的幾莖柔弱的頭髮幾乎都要豎起來。
霍桑仍婉聲說:「老朋友,很抱歉。在眼前的局勢下,我不能違心地說不是。」
「這——這太不——」
霍桑站起來,拍拍何乃時的肩,他的臉含著溫和的笑容:
「何博士,別動肝火,你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你總也能信任我。要是紀璋實在沒有關係,我一定盡所有的力量給他洗刷,給他平反,你儘管放心。不過他若是真有罪行,我想你也不會希望我因私交而枉法違法。你是一個受高等科學教育的人,一切行為當然都是憑理智的指導,何況現在我們正在進行法治,剷除傳統的『徇私枉法』和『超法為榮』的劣根性?你知道法治的基本條件,就是把公和私的界限劃分清楚。老朋友,你可以理解我嗎?」
一個受過科學洗禮的人,雖在情感奮張的當兒,也不會完全汩沒他的理智。果然,何乃時靜默了一下,不但他的火氣漸漸地消退,連先前的窘態也不見了。
他也立起來:「霍先生,你說的很合理。不過你不會誤會我徇私地袒護紀璋。我有一個信念,他不會幹這樣的事。我也知道,由於直覺的信念在科學上沒有立足點,不過批評或論斷一個人,應得把那人的以往行為做根據。紀璋一直是非常端謹的,我不相信八年戰爭也會毀壞他的操守和人格,所以我——」
霍桑又拍拍對方的肩,接嘴說:「是的我同意你,我但願你的信念並不錯誤。現在你姑且耐一耐。我想這件事不久總可以弄明白。你醫院裡一定很忙,不妨就回去。事情一有結論,我馬上會通知你。」
何乃時再度被悻悻地遣開以後,辦事室中的空氣越發顯得沉悶而窒息。這雖不能一歡而散,但彼此的精神上總不大愉快。霍桑送客之後,重新坐下來,又燒著一隻新鮮的白金龍,默默地吐吸著,隔了一會兒,我再耐不住這個沉默:
「霍桑,你看何乃時的信念到底會不會錯誤?」
他慢慢地抬起來些頭:「我不知道。我也相信他不會盲目地信任一個人,而是八年戰爭,一切的變化太劇烈了——尤其是一般人的道德觀念!」我深深地嘆一口氣。
「你可是暗示紀璋以前雖是一個君子,現在也有因環境而變化的可能?」
他向我瞧瞧:「我並不暗示什麼,我是泛指一般說的。」他低下頭去。事情既然這樣隱秘複雜,又加上枝枝節節,真教人頭痛!一會兒,他又抬頭。「包朗你別再催逼我,讓我的腦子靜一下子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