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三、一箭雙鵰

程小青 《霧中花》
偵探學確是一種綜合性的學科。它不但需要現代的科學知識,像應用心理、變態心理、犯罪學和有關偵探查罪案的生理學之類,就是問供的技巧也不能不有專門的修養和深切的研究。眼前就是一個例子:這老僕雖有顧忌,不肯率真地供述,可是在我的老朋友巧妙的詰問下,他終於吐露出如下兩個要點:第一,玲玲的行為是含有浪漫性的。老許的所謂「空想」只是一種飾詞,但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承認是事實。因為他說他對於俐俐,連「空想」也不敢有。這就可以反證他對於玲玲,實際上不只是「空想」!第二,他因著辯證,無意中可告訴我們俐俐的品性。要是正面查究,那答語的真實性也許還不能輕易地決定。 霍桑對於這老僕的問話,到這裡暫時擱一擱。他滿意地靠著長椅的背,讓銀林接替下去。銀林所注意的是紀璋和玲玲、俐俐之間的關係。老許的答語和那揚州廚娘所說的大同小異。 玲玲起初的確對紀璋有好感,外面買了小吃東西回來,總要送到三層樓去;有時候吃過了夜飯,伊會拉紀璋去看電影。起先紀璋還接受,後來漸漸地疏遠,連送東西給他,他也不受。 紀璋對於俐俐,情形恰正相反。他們起初是很淡漠的,後來卻一天天接近,不時在樓下書房中唧唧噥噥的談話。俐俐好像是特別愛好月亮。在月夜,伊回房特別遲,常常在後園中徘徊。紀璋一看見,總會跟到後園裡去。 老許說:「他們這樣子接近,總是避開大小姐的。大小姐不在家,他們才攪在一起了,要不然,他們就不這樣子。」 「可是有一次他們在棕樹底談,卻給大小姐看見了,是不是?」霍桑又提一句,顯然要證實大榮的話。 老許應道:「是。那是上禮拜——禮拜五或是禮拜六,我記不清楚了。時間是夜間十一點光景,月亮很好,大小姐忽然從外面回來,一看見岑醫生和二小姐坐在樹底下的一塊青石上,就將二小姐叫進書房裡去。」 「唔,怎麼樣?」 「大小姐高聲大罵,罵二小姐不要臉。」 「二小姐呢?」 「二小姐只有哭。」 「沒有反抗?」 「反抗,嘿嘿,二小姐怎麼敢?」 老許吐吐舌頭,又搖搖頭。霍桑點點頭,把目光垂落了。一會兒他又仰面發問: 「當時岑醫生怎樣?」 「岑醫生也跟著進去勸解。」 「只是勸解?沒有吵起來?」 「沒有。大小姐聽了岑醫生的話,火好像就退了,沒有吵。」 我記得大榮說過,因為這一回事,紀璋和玲玲曾破口大罵,至少打起來。現在證明了那是他的誇張,揣他的用意,無非企圖加強他的指控的理由。 霍桑又問道:「你可曾聽到那時候岑醫生說些什麼話?」 老許搖搖頭:「沒有。我在外面當然不便跟進來聽。金生和翠喜都在屋子裡,他們也不敢進書房,沒有聽出什麼。」 「後來你把這回事告訴了大榮?」 「是。不過不是我要告訴他。下一天我在問金生,上夜裡他聽到岑醫生和大小姐說什麼。大少爺恰巧走出去,給他聽到了,就拉住我問。」 金生的供述比較缺乏重要性。主問的仍是銀林。他只補充些玲玲的專權和大榮和顧太太之間的摩擦。他又說顧太太和伊的名義上的兩個女兒都沒有好感,比較地還是俐俐好一些,因為她們間沒有公開的衝突。 我們從各方面所得到的情報,得到一個一致的結論:就是這個畸形家庭中的每一員之間,彼此是獨立的敵對的,沒有情誼,沒有好感,更談不到融融恰恰的空氣。家庭中失卻了和諧空氣,魔鬼就會溜進來,形成一個地獄。眼前這一個,就可算是一個變相的地獄。至於那些僕人們,他們對於有主人資格的人,沒有一個有好感,不過俐俐是例外。伊好像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所以僕人們對伊沒有好感,也沒有惡感。紀璋不是主人,和這幾個僕人都沒有利害關係。所以金生也沒有說他的壞話。 三個僕人被遣出客室之後,汪銀林建議。把搜集的事實作出一次分析,以便查明這案中的主凶。可是這建議沒有即付諸實施,原因是來了一個意外的岔子。 會客室門上有聲音,門被推開了。探頭進來的就是那小眼禿頭的老許。 「顧老爺來了——顧聲揚老爺。」 這通報給予我們的刺激相當大。大家的眼光都移轉到門口方向。 進來的是個身材頎長、中年以上的男子,面色也有些枯黃,高鼻樑上戴著一副眼鏡,顯得他近視眼,上唇留著須——是新式的短須,身上穿一件淡灰派力司長衫,足上是一雙黃皮鞋,他在門口站一站,眼光在我們四人的臉上打一個轉,就停住在汪銀林的身上。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這時候他就拿著扇子,連連向我們拱手。他的態度有些出我意外,不但不像他兒子那樣「盛氣凌人」,反而禮貌周到,其實我的料想太淺薄了,一個老奸巨猾絕不會把奸猾擺在臉上。他的兒子大概還未經世面,自然不能比擬。 他說:「汪科長,勞駕,勞駕!這件事總得你費你的心,因為家嫂有些偏見,硬說是大榮乾的,其實——」 汪銀林搖搖手,「是,是,我們坐下來談。」 坐定後汪銀林又主持著這一番談話,在他給我們約略地介紹之後,顧聲揚繼續給他的兒子大榮洗刷。他說大榮名義上雖說是個大學生,其實知識幼稚得可笑,又缺乏社會經驗。他的脾氣又暴躁,嘴上不肯讓人,不過他絕不會幹這種陰謀殺人的勾當。「知子莫若父」,他描繪大榮的性情的確有幾分是處,不過他給大榮洗刷罪行的話,當然待考慮。 他又說:「汪科長,我看這件事是一種有計劃的陰謀,布置的周密,行動的神秘,都足以顯示出設計人有多智多謀的頭腦。你想我的大榮是個粗坯,怎樣幹得出這麼一件事?」 理由不能說沒有,但是,會不會設計的是個多智多謀的父親,粗坯的兒子只是一個行動的工具呢?我看見汪銀林在斜睨著霍桑,好像他也覺得顧聲揚的辯白的確有理由,在徵詢霍桑的意見。霍桑像也有同樣的反應。他點了點頭,接替著談話。 他說:「顧律師你的高見,我很佩服。你說這案子的設計人是個多智人物,你的理想中可也有這樣一個人?」 問句很婉轉,也很自然,同時也很犀利,使對方不容易回答。 顧聲揚的眼珠在鏡片背後轉了幾轉,才說:「霍先生,這是我從案情上推測而得的一種管見,我並不曾懷疑某一個人。」 「據你推想,幹這件事的,什麼人都可能?」霍桑又逼一句。 「啊——很難說。」他低一低頭。「霍先生,這件事關係太大,我不便亂說。」 不隨便亂說,足夠反證他的老練圓滑。那大榮的確不是一個肖子。霍桑自然也不肯放鬆。 他又說:「如果我們現在的談話是非正式的隨便談談,你可能提示什麼高見?」 聲揚頓一頓,說:「霍先生,汪科長,你們都是偵探的老前輩,總也相信偵查血案必須重視動機,所以這件事也得先查一查動機。對不對?」 「對,很合理。」 「說到動機,倒並不怎樣隱秘。因為先兄在世時,特別寵愛玲玲,一切財權都交託玲玲執管。家嫂雖也握有一部分,可是重要的主權還是在玲玲的手裡。所以她們母女倆一直是水火不相容的。我說一句不負責的話,玲玲的死,家嫂確有著重大的嫌疑。」 這是一種新的指控。他並不像大榮那麼咬定岑紀璋,卻把嫌疑移到了吳氏身上去。 霍桑說:「你說令嫂有幹這件事的可能?」 聲揚點點頭:「我有這樣一個念頭,因為從動機方面看,他們之間有尖銳的利益衝突。」 「唔,除了動機,你看這實際行動上也有可能性嗎?」 「我看也未始不可能。」 「伊患著瘋病,不能行動。這一點我想你總也知道。」 顧聲揚把手中的張開的摺扇搖兩搖,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反問道:「霍先生,你確信伊是不能行動的?」 霍桑頓一頓。他的眼光向對方瞧一瞧,又回頭瞧瞧銀林,仿佛這問句他也沒法回答。 一會兒,他才說:「顧律師,你可是說令嫂是能夠行動的?伊的病是假裝的?」 顧聲揚又揮著扇子,一邊說:「是,很可能。」 「我聽聞令嫂已在床上躺了半年多。你想伊會有這樣的好耐心?」 「一個深謀遠慮的人是不能用常情揣度的。」 「可是有個岑紀璋醫生一直在這裡。裝病似乎不容易瞞過一個正式醫生。」 對方把那柄有書畫的扇子折攏了,眼睛眯成了縫,又提出反問: 「霍先生,你可曾驗過家嫂的病?」 「沒有,我不是醫生。」 「那麼,你根據岑醫生的話?」 「這一點我雖不曾問他,但是他毫不懷疑。」 「你認為這位岑醫生是可靠的?」律師的眼縫略略擴大些。 「怎麼?不可靠?」我的朋友的語氣很謹慎。 「嘿嘿!嘿嘿!說一句笑話,我看他說不定是家嫂的工具哪!」 我又發覺了我自己的誤解。岑紀璋並沒有被放棄。不過繞了一個圈子,他又一箭雙鵰地添上一個。對,老狐狸的作風自然不會太率直。霍桑向銀林打了一個電眼,又繼續下去。 他說:「顧律師,你說岑醫生是工具,你指的是哪一點?他幫助顧太太裝病,還是——」 顧律師不自覺地接口說:「是,就是實際行動上也同樣可能。」他忽然張一張眼,閉一閉嘴,補一句:「霍先生,我們已經說過,我是隨便說說,這件事的內幕怎樣,我想一定逃不過你們的法眼。」 他站起來,又拱拱手:「小兒的事,請你們包涵一些。我剛才已經見過蔡局長,我只怕這件事交託在那些不學無術的——啊,經驗差一些的人手裡,聽信了家嫂一面之詞,會誤會小兒。現在我可放心哩,你們兩位都是警探界的第一流人物。」 恭維話給汪銀林打斷了。能吹能拍,措辭又老道圓活,的確不愧為「大」律師。汪銀林和霍桑都含糊地應著,不作正面的表示。在離開會客室前,顧聲揚還表功似的說到他和死者祥霖的往史。 聲揚和祥霖是遠房弟兄,以前也常來往,並且立嗣問題,祥霖生前早已談過。祥霖在淪陷時期,組織了兩三個所謂企業公司。公司的組織還沒有完全成立,憑著他的手法,股票已經在外面一倍兩倍地亂漲,因此祥霖著實撈進了一筆錢,據聲揚說,他不贊成這種趁火打劫的勾當,曾一度勸過祥霖,他自己就除下了律師招牌,苦守八年。我暗忖他的理論很正當,可是他的心和口是合一的嗎?如果如此他為什麼把兒子嗣給一個有經濟漢奸嫌疑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