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二、玻璃門

程小青 《霧中花》
一個高漲的浪花又過去了,海面上又恢復了謐靜狀態。但我猜測這問話的前途可能有更大的駭浪,寧靜只是暫時的局面。汪銀林又問大榮上樓回房的經過。大榮答覆是戰戰兢兢的,深恐又漏出什麼岔子。現在他不再盛氣凌人,敲玻璃窗的動作也不再表演。他恰像一頭猛虎,前足已經踏進了陷阱的羅網,掙脫,一時間自然不可能,更擔心的,只怕越陷越深。 他說他經過二層樓時,腳步也沒有停;到了三層樓,又用鑰匙開他自己的房門。他因著多喝了些酒,感到很疲倦,馬上就上床睡。他一著枕就睡著,很酣適,所以什麼都不聽到。直到金生上去敲他的房門,他才爬起來。 汪銀林的問答告一段落,回頭瞧瞧霍桑,像暗示「你可再要問什麼」。霍桑果然接替他問了幾句,可是並沒有我理想中的驚濤駭浪,只是一些粼粼的微瀾罷了。 他問道:「你上二層樓時,可聽到你的嗣母或俐俐房裡有什麼聲音?」 大榮搖頭道:「沒有——我沒聽到。我已經說過,我不曾停腳。」 「電燈光也沒有嗎?」 「沒有。」他想一想,又補充說:「我從二層樓上三層樓去,並不經過她們的房間,就算裡面有燈光,我也看不見。那時我沒有注意,也不知道俐俐已經睡到二層樓去。」 「你從底層到二樓,又從二樓到三樓,一路上沒有任何可疑現象嗎?」 「沒有。我說過,我一路沒有開電燈,瞧不見什麼。」 「要是有什麼人潛伏在黑暗中,你可能感覺到?」 大榮又咬著他的嘴唇:「這個——這個我不大能說。我覺得樓梯上絕對沒有人。」 「如果不在梯上而在梯後,或者底層樓的,二層樓甬道角落,你就不會感覺到嗎?」 「是,我不會感覺到,因為我沒有特別留意。」 霍桑點點頭:「那麼三層樓怎麼樣?」 「我也沒有什麼。」 「我知道紀璋的房是在你的房的對面——你在西部他在東部。那時候你看見紀璋的房門關著,還是開著?」 大榮又抹一抹額角,說:「我也沒有仔細看,好像——好像是關著。」 「有什麼聲音沒有——譬如咳嗽之類?」 「唔,沒有——我——我沒聽到。」他又補一句。「不過他沒有咳嗽病。」 談話又一度停頓。霍桑也問過他回房後曾否聽到什麼。他的答話還和先前的一樣。他因著有些醉,睡得很熟,不曾聽到任何聲音。他又補一句,他不是說紀璋房裡絕對沒有動作,譬如紀璋儘可能悄悄地走下樓來,不過他沒有聽到。這補充和他開頭時的指控是一貫的。汪銀林又問他本身問題,他又發急地否認: 「沒有!我一進房一睡就睡著。我不曾下過樓!」 「真的?」 「真的!我的話沒有半句假!」他的額角和鼻尖嘴唇上的汗又在滾滾地瀉落了。 關於大榮的問話到這裡宣告結束。汪銀林在說夠幾句相當嚴厲的訓誡之後,把顧大榮遣出去。他吩咐他到三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不許擅自出門。大榮的態度從「盛氣」轉為「懾服」之後,一直沒有變更。他已經認識了自己的地位,雖則後一節談話不曾更趨向惡化,他不曾深陷到網底,但他確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他要脫出這嫌疑的網,再不能採取亂掙扎的囂張作風。他終於諾諾連聲地走了出去。 其次的步驟是把這屋子裡的幾個僕人叫到會客室來。建議的是霍桑,發令的是銀林,傳令的自然就是那位少年探員。僕人一共四個,兩男兩女。男的是老許和金生,女的是翠喜和揚州人阿招。翠喜先前已經問過幾句,所以叫進來的只有三個。 老許已經近六十歲,背有些彎,臉上皺紋錯綜著,有個鉤形鼻和一雙小眼,但沒有留須。他穿一身黑洋布衫褲,體力還不算衰弱。他的住處在後園中近後門的所在。 金生的年紀還只三十左右,身體很高碩,黑黝黝的皮膚,配著一張厚嘴唇的嘴,一雙呆滯的眼睛。他穿一套白衫褲,很整潔。 最後進來的是阿招。伊的身材不像女人,卻像一個壯健的男子。年紀大概四十,滿臉粗麻,眼睛很有威光,穿一件並不太舊的藍士林布的頎衫,不過前襟上有兩三個油漬。伊的職務除了廚房裡工作,還兼做雜物。因為翠喜負責管理女主人們的房間事物,但伊的大半時間給害病的顧太太占有著,所以阿招不能不承乏。 問話從最後進來的阿招開始,主持的是汪科長。他已離開他的座位倚靠窗站著。我和霍桑仍舊保持著原位子。孟飛也坐在對面椅子上。 銀林先問伊換房間的事。伊說昨夜十點三刻光景,玲玲叫伊上去,吩咐將床上的枕席、夾被拿到樓下俐俐房裡去。伊自然有些詫異,隨口問了一句「大小姐,為什麼要換房間呀?」玲玲向伊睜一睜眼,順手在阿招的下巴上摑一下,「要你管?」阿招嚇得不敢再響,趕緊拿來東西下樓來。 銀林說:「大小姐這樣子不講理?一開口就動手?」 阿招撇一撇嘴:「打人罵人是家常便飯,何況我是個傭人?」伊的臉上的麻斑好像憤起了些。 「那麼除了對僕人,伊也曾打罵?」 「怎麼不曾?二小姐就給伊打過。大少爺有一天也險些叫伊的耳刮子,要是他避得慢一些,準會吃一下。還有——」伊忍住了不說下去。 銀林催著道:「還有誰?是不是顧太太也吃過大小姐的虧?」 阿招的有光的眼珠向窗口瞥一瞥,又向那兩個男僕瞧一瞧,才減低了聲音回答: 「反正這種事件老許伯跟金生也知道,我說說沒有關係。不是嗎?那一天早晨,太太說了一聲上夜裡大小姐的朋友們在樓下唱歌唱得太鬧了,而且到半夜還不歇,伊睡不著。大小姐就拍著桌子大罵,『你干涉我?……你配管我?……』罵得太太哭起來!」 「沒有人解勸嗎?」 「解勸?誰敢?」 「連岑醫生也不敢?」 女僕的嘴牽一牽:「岑醫生雖沒有給大小姐罵過,可是大家覺得也不大對勁。」 「為什麼?」 「唔——大小姐好像很喜歡岑醫生,常常拉他一起吃和玩,可是岑醫生總不答應。」 銀林問起玲玲的朋友。阿招也說現代中學一個女的叫金麗坦和一個男的叫曹岳年是常來的;還有一個姓陳的漂亮男子也常來,不過難得和姓曹的一起玩。此外還有兩三個男朋友也來過,來的次數並不多。 關於上夜的事,阿招所知道的不多。伊給玲玲在樓下鋪好了床,就回自己房裡去睡。伊的房正在屋背的小屋閣樓上,和廚房只隔一個小天井。伊睡著之後,未聽到什麼,連紀璋在窗口的叫喊也不聽到。 其次輪到的是老許。這老頭兒說話時,他的一雙小眼睛總是注視著那條白地褐花的地氈。發問的依舊是銀林,問題一開頭就是那後門。 據老許說,發案以後大家慌了一陣,天亮了,他們到後園去,才看見後門上的彈簧鎖開著。後來警察官來了,在門上察看過一回,鎖和門都沒有壞。門是每夜裡老許負責鎖的,不過他鎖門時,大榮總還沒有回來。大榮有鑰匙,他也並不等門。 銀林說:「誰還有後門鑰匙?」 老許答道:「大小姐有;岑醫生也有一個,不過他夜裡難得出去。」 「正屋前面的玻璃門呢?」 「他們三個人全部都有鑰匙。我也有一個。」他頓一頓,他的小眼睛閃一閃。「說起這玻璃門,真有些古怪——唔——唔——」他有停頓住。 銀林忙問道:「古怪?怎麼古怪?」 老許吞吐地說:「我——我也說不出。我每夜裡睡的以前總也把玻璃門拉上,可是不知怎的,它常常會開著。」 「常常開著?還是你今天早晨開著?」 「今天早晨它是像後門一樣地開著的,我已經告訴這位警官先生。我說的是以前,後門雖沒有開,那玻璃門竟開了幾次。」 「喔?」 老許想一想,說:「我記得這個月裡開過兩次——昨夜一次,四五天前也有一次。上月里開過兩次——啊,三次。再上一個月也有過一次。」 汪銀林注意地問道:「怎麼樣?你說得仔細些。」 老許說:「我是這個屋子裡起身最早的。就在一個半個月光景以前——日子我記不起——我一早起來看見玻璃門開著。我有些奇怪,因為睡在樓下的二小姐還沒起身,二樓三樓更不必說——大小姐總要八點敲過才起身到學校,大少爺更起得遲——當然沒有人開門,可是門明明開著。我起先以為有偷兒來過了,但是後來查了一遍,沒有遺失什麼東西,也沒有人知道誰開的門。」 「岑醫生呢?他會不會先起身?」 「不是。岑醫生起身固然並不晚,不過沒有我那麼早。況且我問過他,他說他還沒有下過樓。」 「也許是大榮在夜裡回來後沒有鎖?」 「是,我們也這樣想。大少爺可不承認,他說他總是把玻璃門碰上的。」老許的小眼轉一轉。「先生,有一點可以證明不是大少爺。因為第二次開門時,上夜裡大少爺身體發燒沒有出去。」 這是一個要點,不過在當時我們還看不透它的重要性,只覺得有些奇怪。霍桑的注意力也給激動了。他曾插口問過幾句。 他問:「門是虛掩著的?」 老許的小眼閃一閃:「不。玻璃門有兩扇,左面一扇是有栓子栓住的,右面的一扇完全開著。因此我們不相信是大少爺遺忘的。因為他即使沒有把門鎖上,門總是合攏著。」 「不曾合攏了,給風吹開嗎?」 「是,我們也這樣想過,可是我記得昨夜裡月亮很好,完全沒有風。而且不止那一次,上月里的三次也一樣,有月沒有風。只有一次門合攏著,別的幾次都是完全開著的。」 「你說以前已經開過五次?」 「是。」 「以前五次都是只開正屋前面的玻璃門,後門沒有開。」 「是。」 「都不知道是誰——唔,怎麼開的?」 「是。起先兩次大家還查一查,後來幾次,查也沒有查了,因為東西都沒有少,大家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是我總覺得古怪。」 古怪,確有些古怪。不但霍桑重視這一點,我也感到反乎常態。 霍桑又問道:「開玻璃門的事,你也問過二小姐嗎?伊是睡樓下的。」 老許道:「自然,我每一次都問伊。伊說不知道。伊有些害怕,因為要是真有偷兒進來,伊一定先受驚。半月前,伊曾提議叫個木匠來,給伊的房門換一把鎖,因為那鎖早已壞了,夜裡不能鎖。可是大小姐一直不理會。先生,你總知道,大小姐不出口,我們就不敢隨便給二小姐換鎖。」 玻璃門的問題的確困擾霍桑。他查究不出,也曾從側面刺探。他問屋子裡的人對這一點有沒有意。老許回答沒有,只有紀璋表示奇怪,其餘人都不當一回事。霍桑也曾刺探老許本人的口氣,會不會有人在夜間偷偷地出進。他的答覆也不切實。他說後門雖由他負責下鎖,但他並不負開門的責任。如果有人用鑰匙開門,他睡著了也聽不見。霍桑進一步徵求他的意見,聽到不聽到是另一問題,但是偷偷地進出是否也有可能。老許躊躇了一回,才勉強回答: 「先生,這話很難說。大小姐朋友很多,但是他們盡可以堂堂皇皇地出進,用不著私密。況且大小姐本來睡在二樓上,如果你疑心伊——伊約什麼人到——唔——先生,這是我的空想——到伊的房裡去,那也不太方便,絕不會。」老頭兒的聲音減低到幾乎聽不見,同時他不斷摸摸他的一頰,仿佛他還防吃耳刮子。 霍桑又問道:「那麼你這個空想事實上可也會有?」 老許向他的兩個同伴瞧一瞧,搖頭道:「先生,我不知道。大小姐現在雖然已經死了,我也不敢亂說。」他的手又在面頰上撫摸著。 霍桑又問:「那麼你的意思可是說,房間如果在樓下,進出的人就方便些,你的空想也許可以成事實嗎?」 老許有疑滯地答道:「先生,這個——這個我也不能說——不過你知道,樓下房間一直是二小姐睡的,昨夜裡才調換。二小姐很規矩,沒有一個男朋友上過門。你如果說二小姐,我連這空想也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