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九、一個病人
顧太太的房間比較舊式些,氣氛雖同樣華貴,但它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了若干年,一張有透涼羅帳的紅木床上躺著一個中年婦女,白皙的臉雖不加化妝,還風韻猶存,一雙眼睛也顯示出伊的智慧。伊並不曾躺平,肩背後墊著好幾個雪白的大枕頭,散亂的短髮披散在枕上,身上蓋著一條銀紅色的綢被,兩條膀子露在被外,上身穿的是一件日本傑紋綢的衣服。
這房中的空氣比較沉悶,光線也不充分,原因是這裡的四扇窗大半關著,而且床上都遮著淡黃色的窗簾。從布置上看,也遠不及隔壁一室的整齊。梳妝檯上藥瓶杯碟之類,代替了化妝品,床旁邊的小几上堆滿了糕餅等食品。壁上平掛著兩張放大照片,一個裝的是吳氏,另一個滿臉酒肉氣的胖胖的男子,無疑地就是已故的顧祥霖。
這婦人一看見我們三個人進去,側過臉來,把一雙只有怒氣而沒有驚恐的眼睛注視著我們,尤其是穿制服的銀林做了伊的目標,當我向四周視察的時候,伊已經脫略了見面時的套語,開門見山地發表伊的主見:
「警官先生,你們用不著查問。我知道兇手是誰——是大榮。」
伊的語聲雖不怎麼洪大,但尖銳得刺耳。我回頭瞧床上時,伊的眼睛裡也像有火。汪銀林「唔」了一聲,就在床邊站住。霍桑站在銀林的左邊,好奇地注視著這婦人。我的注意力也被這幾句話吸住了,站住在那隻放點心的小几旁邊。
伊又說:「我告訴你,大榮的老子——那個律棍,要想奪產業。祥霖一死,他就把大榮嗣過來。他想吞我的產。現在他殺死玲玲,也就是為這個……是的,一定是的!」
一連串主觀的指控使這房間裡的空氣悶上加悶。霍桑仍保持著靜默,臉上並無表情,也並不見得特別注意。汪銀林比較興奮些。他就順著伊的話題,開始應答:
「顧太太,你說這件事是大榮乾的嗎?這是一件殺人的命案,要是你沒有憑據,你不能隨便說。」
「我會冤枉他嗎?」伊咬一咬嘴唇,又發出那刺耳的尖聲。「不會!我不會冤枉他。你可知道大榮是一個什麼樣人?他是個流氓,有種出種,大流氓的兒子,不會不是小流氓!吃,喝,穿,賭,樣樣精通,在大學裡掛個名,可是我從不曾聽見他回家來念過一句書。每天每夜大半混在外面,錢花完了,伸手要。我告訴你,為了要錢,他和玲玲鬧過何止十幾次。玲玲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想袒護伊,可是黑是黑,白是白,我不能再讓這殺人的流氓再留在屋子裡。警官先生,你趕緊把他拘起來,要不然,他——他還要殺我哩!」
話,夾敘夾議地一大串,語聲的節奏像是出閘的激流,簡直是「一望無際」。伊在喘氣了。伊的灰白的面頰上也略略泛出些紅。從這一席話里可以看出大榮在這屋子裡的地位和對於各個人的感情。自然,這裡面總有不少渲染和誇張,但如果它的真實性占有十分五六,大榮這個人的確有重大嫌疑。
汪銀林問道:「顧太太,你說大榮行兇,可有實際的憑據?」
伊立即反問道:「憑據?你要什麼樣的憑據?前天晚上他還在隔壁房間裡鬧。玲玲拍著桌子,把他罵出去,為的還是錢。」
汪銀林側過臉瞧瞧霍桑。霍桑只注視著那婦人,還是不接口。室中便形成了暫時的靜默。
一會兒,婦人又說:「我聽說俐俐也受了傷。誰打伊的?自然也是大榮。他打死了這兩個女孩子,要是連我也結果了性命,他是不是可以獨個兒吞沒這一注產業了嗎?」
銀林說:「大榮和俐俐的感情也不好嗎?」
「不大好!這屋子裡的什麼人都是他的眼中釘!他只希望我們都死乾淨!」
婦人的主見很堅強,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再聽下去也沒有意思。霍桑顯然也感覺到這一點。他開始插話,移轉另一個話題,他注重到實際的事實。
他婉聲說:「顧太太,你的意見,我們已經明白。現在要證實大榮的罪行,非得有實際的佐證不可。譬如他怎樣行兇?先打玲玲,還是先打俐俐?」
婦人向霍桑獰視了一下,說:「我躺在床上,怎麼會知道?你們幹什麼事?你們沒方法查明嗎?」
霍桑仍忍耐地說:「顧太太,我們自然應得盡本分,不過要是你能切實地提供些事實,我們查起來可以容易些。你昨夜可曾聽到什麼聲音?譬如隔壁房間裡有沒有呼叫或是打架之類的聲音?」
婦人閉一閉眼睛,喘了幾口氣:「昨夜裡我又幾乎發病。吃過夜飯,岑醫生給我服了兩茶匙藥水,我還是睡不著。我的足踝節上又在作痛。我反反覆覆好久,才勉強睡著,可是還只是迷迷糊糊的。我起初好像聽到過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很輕。」
「喔,那是什麼時候?」
「這個我不記得。我的房間裡電燈是終夜亮的,但那時候我半醒半睡,沒有看鐘。」
「你知道玲玲昨夜裡換房間,睡到了樓下去嗎?」
「唔,知道的。那時候我還沒有睡著,翠喜告訴我,玲玲睡到了樓下去。」伊向床的一段的一個圓臉捲髮的少年女僕瞧一瞧。
霍桑旋過頭去,問道:「你怎樣知道的?」
那女僕仍露著驚恐的神情,答道:「我聽到大小姐叫揚州人,吩咐把被席拿下去,接著我還聽到大小姐罵人。隔了一會兒,我開了一道房門看看,看見二小姐自己拿了鋪蓋上樓來,到隔壁的房裡去。那時太太還沒睡著,問我為什麼開房門,我就告訴伊。」
「那是什麼時候?」
「大概十一點還不到。」
霍桑又旋過臉來:「顧太太,你聽到腳聲是在玲玲換房間之後嗎?」
吳氏點點頭:「是的。那時候我痛得好些,快要睡著了。」
「你可聽到出那腳聲是男人,還是女人?」
婦人疑滯地說:「唔——像是男的。」伊頓一頓。「我覺得聲音雖很輕微,但踏在地氈上很有力——而且那人好像是曾走進我的房門口——」
「喔,你沒有問是誰?」
「沒有,因為我只在迷迷糊糊中猜想,實在也不相信半夜裡有人會進我的房。」
「以後呢?」
「以後我就是睡著了。」
霍桑又轉過臉去:「翠喜,你可也聽到這腳步聲?」
女僕顫聲說:「沒有。我是在打過十一點睡的,睡得很熟,什麼都不聽到。」
床上的病婦接口道:「是的,翠喜一躺下去,就像死人。昨夜隔壁房裡的大聲響也沒有驚醒伊。我給驚醒以後,叫伊不應,才用這東西把伊打醒的。」
伊指一指床邊的一根細竹竿:「翠喜是睡在床邊的地板上的。」
霍桑點點頭,又旋轉去瞧那穿茄花布的女僕。汪銀林好像捉到了一個要點,乘霍桑停頓一下,趕緊接下去。
銀林說:「顧太太,你說隔壁房裡有大聲音?」
「是,那就是俐俐被打倒的聲音。」
「那是什麼樣的?顧太太,你能不能說得仔細些?」這是霍桑的問句,他分明也不肯放棄。
婦人想了一想,才說:「撲通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翻到了。我就是給這個驚醒的。」
「以後呢?」
「以後靜了。我還以為我在做夢,又閉了眼睛,想再睡。可是不多一會兒,我又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像在哭,又像在喊,聽了怪可怕。我知道出了什麼亂子,就叫翠喜,偏偏不醒,我才拿竹竿打。你得知道,這東西是我的叫人的法寶。」
「這喊哭的就是俐俐?」
「是的,後來我知道是伊。」
「除了俐俐,有沒有別的人的聲音?」
「沒有。」
「譬如相罵相打之類也沒有?」
「我沒有聽到。」
霍桑停一停,摸著下頰在思索。汪銀林交替地接續著。
「那時候房門外有沒有腳步聲?」
「你說像先前那種腳步聲嗎?」伊閉一閉眼睛。「唔,有的,像是上樓去。」
「上樓去?唉,這一點很有關係!」銀林又側過臉瞧霍桑。
霍桑也注意地問道:「顧太太,你聽到上樓,不是下樓?因為岑醫生告訴我們,他聽到了俐俐的哭喊聲,就趕下樓來。」
婦人的眼睛又閉一閉:「我聽到樓梯級上的聲音,一會兒又沒有了,好像是上樓。」
「你只聽到樓梯級上的聲音,也不能確定上樓,還是下樓?」
「唔——唔,是的。」伊像是很厭煩。
「你聽到岑醫生走進隔壁房裡去嗎?」
「唔——沒有。隔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他在隔房的窗口裡喊叫。」
這裡來了一個岔子。房門上有彈指的聲音。汪銀林馬上轉移身來應了一聲「進來」。房門開了,探頭進來的是那少年探員孟飛。
他說:「汪科長,電話找不著顧大榮卻自己回來了。我叫他在下面等一等。他不答應,一定要趕上來。現在我能不能讓他——」
汪銀林揮一揮手:「好,我馬上下來。」
孟飛推出去,門隨即關上。床上的婦人的聽覺相當靈敏,伊已經聽清楚這探員的報告。
伊又尖聲說:「警官先生,你不能放過他,他是殺人的兇手,我不能再讓他留在這屋子裡。你非得馬上把他拘住不可!」
汪銀林答道:「我懂得,要是他真有嫌疑,我們決不放鬆他。不過你也不能太性急。你得小心你的病體——」
婦人自顧自地說:「他們是流氓,又有些惡勢力。他的老子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壞蛋。不過你們不能就此害怕他。要是我能夠起床的話,我一定跟他拼。我不能讓這殺人犯再留在這裡!一定不!」
詛咒和指控顯然又將重複一遍。汪銀林也認為此刻沒有答辯的必要,說安慰話也是徒然。他點點頭,首先把房門拉開。霍桑知趣地先走出來。我緊緊跟著。汪銀林走在最後。他走出了房,還沒有把房門拉上時,又探頭向房裡說一句:
「翠喜,你別走開房。把這門鎖了,別讓人進來,尤其是大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