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八、被襲擊的經過

程小青 《霧中花》
換房間的經過雖已經有了說明,理由也不能說絕對沒有,但是我覺得它不大充分。我企圖作更進一步的探索,但是還缺乏機會。汪銀林瞧瞧霍桑,眼光中透漏著:「你看這理由滿意嗎?」霍桑的視線好像並不和汪銀林的相接觸,他開始向俐俐問話。 他說:「顧小姐,你覺得樓下房間的確比這一間涼快些嗎?」 俐俐皺眉道:「我不知道。樓下的窗比這裡多四扇,晚上如果有風,窗開著了,的確比較涼快,不過這房間裡一樣有風,也不見得過分熱。」 霍桑點點頭:「是的,我也看不見多大不同。你想,你姐姐可有其他理由,才突然地要和你換房間?」 「我不知道。」伊的眉峰又蹙起了。「不過我在這裡鋪席的時候,在彈簧的熱褥上捉到一個臭蟲。也許就為了這個,伊要跟我換。」 另一個理由也不十分堅強,何況還是處於這少女的猜測。霍桑當然也不滿意,還想在這條夾縫中進展。 他說:「你樓下的臥房中是一向沒有臭蟲的?」 「是。」 「你曾向你姐姐提起過這個?」 俐俐想一想:「沒有。伊也從來不跟我多談。」 「那麼,換房間的事,你姐姐事前可曾說起過——或是徵求過你的同意?」 「徵求同意?不!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伊要怎樣干,誰敢不同意?」那苦笑又浮上伊的嘴唇。 換房間的事像是突如其來的。換房間後沒有幾個鐘點,玲玲就被擊死,可見這換房間的動作有著重大的關係。但是換房的理由雖也有了兩個,是否真實,眼前還無從查究。汪銀林顯然也認識這一點的嚴重性。在霍桑仔細查問的時候,他始終沒有不耐煩的表情。 霍桑又說:「你可記得昨夜換房的時候是幾點鐘?」 伊的一雙巨目又直射著霍桑,率真地搖搖頭:「我沒有注意。大概時間還不遲,因為揚州人和翠喜都還沒有睡。他們每天總是在十一點光景睡的。」 「唔,現在你說下去。你換到這房間裡來之後,就繼續睡嗎?」 「是的,不過我睡不著。我也最怕臭蟲,在床上發現了一個之後,很膩心。還有姐姐突然叫我換房間,我雖不敢說什麼,心裡總有些不高興,而且有些奇怪。」 「是,那是很自然的。你可想像得出這一著究竟有什麼理?」顯然地霍桑那個還不肯放鬆這一個問題。 伊又用白巾抹一抹嘴:「我也想過,可是想不出什麼。」 霍桑突然冒險地冒一句:「你姐姐的朋友不是很多嗎?」 那少女又平視著霍桑,應道:「朋友是有的,不過不能算很多。」 「他們也常到這裡來?」 「常來的有兩三個。」 「都是男的?」 「不。有一個是女的,叫麗坦,是伊的同學,就住在普陀路轉角的洋房裡。」 「男朋友呢?」 伊低一低頭,一度躊躇,才說:「一個叫曹岳年。還有一個好像姓陳,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最近才到這裡來走動。」 「這兩個男朋友晚上也常在這裡出進嗎?」 「那也並不。有時候姐姐請客,他們會鬧到半夜才走。」 「鬧到半夜?什麼樣子的鬧?」 「唱歌,彈鋼琴,跳舞,有時做發狂般地笑一陣。」 「你也參加嗎?」 「我?」那苦笑又在伊臉上顯出來。「不。我怎麼可以參加他們?我總是躲在房裡。有時候鬧得很厲害,我不能再預備功課,就索性上床去睡。」 靜一靜。霍桑像在思索——也許是在考慮他所聽到的事,也許是在找另一個話題。汪銀林早已拿出一本小冊子,又從袋口抽出一枝國產的關勒銘筆默默地在旁邊記錄。這時候停了筆,利用機會,接續著發問。 他說:「顧小姐,你在什麼學校里讀書?」 伊答道:「養志中學,初中三年級。」 霍桑略略抬一抬頭,向我瞧瞧。我也暗暗詫異。這女子的年齡已經十八歲,怎麼還是在初中三年。霍桑仍保持靜默,我當然也不方便插口。汪銀林又問下去: 「你姐姐呢?」 「高中二。」伊頓一頓,又補一句。「我們並不是在一個學校里。姐姐的學校是現代中學。」 汪銀林又在小冊子上迅速地寫了幾筆,又問:「你姐姐有時候這樣子鬧,沒有人干涉的嗎?」 她又悽苦地嘻一嘻:「干涉?干涉伊?大榮——大哥是不管的,況且鬧的時候他總還沒回來,媽在樓上聽見了,最多拍拍床邊,罵幾句。這是翠喜告訴我的。」 汪銀林點點頭,向霍桑有含意地瞧一瞧。霍桑沒有表示,但把話題挽回到最初的問題。 他說:「顧小姐,現在請你把自己被襲擊的經過說一說。你說你換到樓上來之後,一時睡不著。是不是?」 伊答道:「是的。岑醫生給我開過一瓶藥水,我在睡不著時常喝一些,很有效。可是藥水在樓下,我又不敢下樓去拿。沒辦法,我只在東窗口坐了一會兒,看月亮。不久我坐也坐不住,就索性躺倒床上去。床太軟,我覺得不習慣。我聽見隔壁房裡有些聲音,好像媽又發病了,可是伊不叫我,我也不便隨便進去。這樣子迷糊了好一會兒,我睡著了。」 伊停一停。伊的眉峰又漸漸地緊蹙,伊的眼睛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轉來轉去,仿佛伊的話流到這裡碰到了什麼暗礁,不能再直瀉下去。 汪銀林催促道:「你睡著之後到什麼時候才驚醒?」 伊痛苦地說:「我實在說不出。我好像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霍桑插口說:「你怎麼樣醒的——是給什麼聲音驚醒的,還是你的身體上感受了什麼?」 俐俐的天真的眼珠又直視著霍桑。伊搖搖頭:「霍先生,我恨極!我實在說不出!也許有什麼人打了我一下……可是我……我記不得了!」 伊又瞧瞧霍桑,瞧瞧銀林,又瞧瞧我,眼睛裡水盈盈地想要哭出來。一個自愛自負的學生受到教師一個艱難的拷問,一時答不出,當著同學的面,又羞窘,又膽怯。俐俐這時候的表情確是這個樣子。霍桑顯然很同情。他的溫婉的話聲充分暴露了他的內心的情緒。 他說:「顧小姐,沒有關係。你用不著焦急。你從床上起來以後又怎麼樣?」 伊仍悽苦地說:「以後的事我也模糊不清,好像有一個人要抱我——」 「慢。在床上抱你,還是——」 「不。我已經站在地氈上。這一點我倒還清楚。因為我的腳赤裸著,沒有穿鞋子,我感覺到腳心上有些毛萋萋。」 霍桑點點頭,不發話,做一個手勢,叫伊說下去。 「我自然掙扎不過。掙扎得不久,我又模糊了,像半醒半睡,嘴裡叫起來。直到岑醫生下樓來看我,才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又靜一靜。霍桑不插口,但注視著那少女。那少女的眼光並不遮掩,只是向我們瞧來瞧去。伊用手中的白巾抹一抹嘴,又抹抹伊的眼睛。伊的故事顯然不清楚。就案情而論,伊的被襲擊的經過,如果能說得明白,一定可以做重要的線索。但是估量現在的局勢,這一點毫無希望。我相信這稚氣未盡的少女決不是巧躲閃避,伊的回答不出分明是事情如此。汪銀林也重視這一條線索。 他又問:「你可記得那個人怎樣打你?」 「在你睡在床上時有人打你?還是你站起來後才遭到?」 「我——我說不出——也許是睡著時被打的;在掙扎之後,說不定我再被打一下,我才昏倒。」 「那麼那個打你——抱你的男人是?」 「我不知道。燈沒有亮,房間裡完全是黑的。」 「男子的力氣大概總比女子強。你被抱時可也有某種感覺?」 伊又帶著哭聲說:「汪科長,我說不出。這衣架怎樣會跌倒,我也不知道。」伊的眼眶裡又給淚水充填了。 我從看到和聽到的推想,這少女夜裡被襲擊一定是在睡眠狀態中,被擊以後,伊雖掙扎著爬起來,但是伊的神智昏迷不清,所以經過的狀況怎樣,伊不能清楚地記得。因為我從伊的聲音狀態判斷,伊決不是巧言掩飾。霍桑像和我有同樣的印象。他向汪銀林演一個手勢,表示不必再問下去。 他說:「銀林兄,我想這一點可以結束了。現在我們必須和大榮談一談。你得想法子把他找回來。」 他一壁說,一壁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眼光向這房間裡四面掠一周。他仔細瞧瞧那衣架,接著又走到朝東的窗口去。我也跟著起立,同樣地向這房間內的布置做一度巡視。 家具都是新式的柚木質,漆著淡綠的顏色。鏡台上放滿了高價的化妝品。牆壁也是淡綠色的油漆。壁上沒有畫,都是些明星之類的照片,自然以外國明星為大宗,男性的也有好幾張。霍桑還走到那口衣櫥面前,把那衣櫥門開來。櫥沒有鎖,一拉就給拉開。我從櫥門的細縫間一瞥,看見裡面掛滿了五光十色的女子時裝。 汪銀林向著房間走過去,一壁回答說:「我去通知孟飛。我想總可以把大榮找回來。」他在門口站住了,他的手握著了門鈕,又旋過頭來,說,「霍先生,在大榮沒有回來之前,我們先到隔壁去看看顧太太。我還沒有看過伊。」 霍桑那邊還沒有回答,房門並不由汪銀林拉動,卻從外面給推開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探頭進來。銀林索性把門拉開讓那女子走進來。可是伊站住在門口,神情上有些慌張。伊的身體比俐俐高得多,肌肉很豐滿,胖胖的圓臉,烏黑的捲髮,身上穿一件茄花色士林頎衫。伊就是李翠喜。 伊膽怯地瞧著銀林,說:「老爺,太太請你們過去。」 這邀請恰在汪銀林的期望中。他應了一聲,回頭看看霍桑。霍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們就離開這華麗過度的閨房。汪銀林下樓去,通知孟飛打電話到總局裡去,找大榮回來,因為他料想顧氏父子倆也許又到總局裡去了。他重新上樓之後,我們三個人便去會見那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