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十、另一指控
我們再度走進那間中西雜糅的會客室,看見一個穿白嗶吱條紋的西裝的少年,正在室中徘徊不定。他的手正在叩擊那個裸像和彝鼎放在一起的古玩櫥。玻璃沒有敲碎,但發出很大的聲音。他一見我們走進去,突然站住了,他的一雙瞳子和眼白界限不大分明的眼睛兇狠狠地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溜轉著。他有一個大鼻子,兩片厚嘴唇和兩條粗濃的眉毛;臉色帶些焦黃,身材不算高,但很結實。他最先開口。當然,一切初次見面時應有的禮貌都給拋開了。
他高聲說:「你們誰是負責的?」他瞧瞧銀林又瞧瞧霍桑和我。接著他又橫過眼睛,瞧一瞧站在門背後的孟飛。「我沒有工夫跟任何人空談。你們中間誰是負責的,我就跟誰談。」
「盛氣凌人」,這四個字最適合這位顧大榮當時的情態。他顯然是有某種靠山的,不然,也不至於把這種態度對付公務員。不過不幸的,這裡面夾雜著一個霍桑。論職位,他雖然毫無依憑,但是若干年來,他從事偵查罪案,他的目光中只有正義和是非。法律軌道之外的勢力,他所遭遇的也不少,但是他從沒有屈服過一次,當時我看見顧大榮這一副猙獰的面目,只覺得可憐可恨。要是他的嫌疑果真有成立的可能,我願意馬上把他拘起來,懲戒他這種肆無忌憚的態度。
汪銀林仍忍耐著說:「我是負責的。我姓汪,是總局警務科長……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一位是霍桑先生,一位是包朗先生。」
如果銀林的介紹還有某種作用,那是完全失敗的,因為對方聽了,只惡意地嘻一嘻,連頭都不點一點。
汪銀林只能自己落場。「請教,你就是顧大榮先生嗎?」
少年點點頭:「是的。汪先生,我先得忠告你。這件事很麻煩,你不能聽一面之詞——」
汪銀林仍溫文地說:「是,謝謝你的忠告。我想我們的談話不是三言兩語。我們坐下來談,好不好?」
顧大榮的反應不大好。他顯然有一種「我在火里,你在水裡」的感覺。他的慍怒的眼光又加強了些怒氣,但究竟還不敢發作。
他說:「好,你們要坐,儘管坐!我可坐不住。」
汪銀林不再謙遜地坐在那支白套子長椅的中央。霍桑和我也跟著坐下。我們的位子還是先前的老座位。孟飛沒有坐,仍站在室門的後面。大榮滿臉要發脾氣的樣子,在長椅對面的那古董櫥面前站著。他放棄了孟飛,只向我們三個人凝視著,像要尋覓一個目標,準備攻擊。
汪銀林的臉低沉著,眉毛也皺緊了,分明他感覺到這談判的前途有著若干暗礁。因為一方面他要刺探對方的罪嫌的真相;另一方面又得防範對方的攻勢。他受了霍桑的潛移默化,早已放棄了他早年時不時採用的「用威脅姿態應付嫌疑犯」的舊習慣,應付時自然更覺困難。其實這個人既然有某種靠山,即使要用威脅,也不能不有所顧忌。局勢有些僵。汪銀林自然想奪回主動權,可是一時間好像不知道怎樣啟齒。霍桑也看到這一點,就著手破除這僵局。果然,他奪取了反擊的主動權,但方式是迂迴的。
他說:「顧先生,對不起,我要問一句話。你說不要聽一面之詞,你指的是誰?」
大榮用同樣的眼氣瞧一瞧霍桑,說:「就是樓上的女人!」
霍桑那個裝作呆子似的問道:「樓上的女人?哪一個?」
「躺在床上的一個!」
「喔,伊跟你什麼稱呼?」
這像是一枚有彈性的針。大榮給刺了一下,又沒法反擊。他不把猙獰的目光向霍桑投射一下:
「伊——伊——在名義上伊是我的嗣母。」
霍桑仍冷冷地說:「喔,伊是你的嗣母?那麼,我想這名義你還需要保持下去,是不是?」
「這個——唔!」
「你好像不應當這樣子稱呼伊,『女人』是一種極不客氣的稱呼,對於不相干的人這已經近乎侮辱,何況是嗣母?你說是不是?」
大榮咆哮地答道:「伊對於我的感情太壞了!伊恨我,我自然不會對伊有好感!」
「就說感情,你不能不注意到,至少在你方面,不能不維持你對嗣母的感情。要不然,那會不利於你。你懂得嗎?」
大榮突然頓一頓足,伸出右手揮一揮,像要開打的樣子。孟飛戒備似的走近一步,但看見我們三個人仍寧靜地坐著,他又站住了。霍桑連眼光都不瞧對方,好像未看見。汪銀林也沒有動作。動肝火的倒是我。我覺得這個人確有流氓姿態,恨不得馬上教訓他一下。不過他並沒有真箇動手,否則他的眼前保准逃不掉。
大榮應聲說:「喂,你們來幹什麼?偵查案子就偵查案子,誰要你教訓我?」
霍桑仍舊笑嘻嘻地說:「教訓談不上,我也沒有這資格。不過你一開口就忠告我們,禮尚往來,我自然也不能不回敬一下。你得知道,你如果要希望繼承遺產,唯一辦法,你就不能不維持你對於你嗣母的感情——至少是名義上的稱呼。要不然——」
大榮又高聲說:「用不著,用不著!我的地位有法律保障,用不著你費心!」
霍桑說:「壞就壞在你沒有法律保障啊。我聽說你的父親是做律師的,當然懂法律,你也好像受過大學教育,當然懂得法律。現行法律被承繼人既然有婚生女兒,還有必須立嗣的一條嗎?何況這立嗣行為是出於單方面的意思——」
咄!
大榮的拳頭又接觸那古董櫥。這一次那玻璃終於給擊碎了,聲音自然比較大。是示威?是發火?我不知道。好在霍桑仍淡漠得頭也不抬,汪銀林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
「喂,這算什麼?」
「你們來做什麼?正經話一句不說,說了一大堆廢話!承繼不承繼是我們的家事,用不著你們多嘴!我因為那女——我的嗣母恨我,昨夜裡已經說過一句荒謬話,說我恨玲玲,所以玲玲是我殺死的。剛才你們在樓上,伊當然不會說好話。我怕你們先入為主,才忠告你們一句。你們怎么正經話不談,反而橫戳槍干涉我的繼承問題?真是,這算什麼?這話應得我問你們。」
話還是火氣熊熊的,不過那「女」字下面頓了一頓,改換了「我的嗣母」,霍桑的教訓不能算完全沒有效果。這桀驁不馴的傢伙心理上至少已受到一次挫折。霍桑嘻嘻不接口,論局勢,接話的自然只有汪銀林最相宜。
他說:「好,我們談正經話。」他重新坐在我和霍桑的中間。「你說你嗣母說你殺人,那是冤枉你——」
大榮搶著說:「不但冤枉,簡直是誣陷!伊既然這樣子公然誣陷我,我準備提起控訴。」
「控訴的問題姑且慢慢地談,現在你既然不承認行兇但應得從事實上辯白。」
「自然,我知道玲玲是岑紀璋打死的,這就是鮮明的事實。」
「真的了,岑紀璋為什麼要殺死玲玲?」
「他愛上了俐俐,玲玲不贊成,他恨玲玲,就殺死伊。」
「事情這樣子單純?有實際的佐證嗎?」
「有。上禮拜五夜裡,紀璋和俐俐在後園裡棕樹底下不知幹什麼事。玲玲看見了,把俐俐叫進屋子裡來。紀璋就干涉,跟玲玲吵起來。」
「吵得厲害嗎?」
「大家破了口,至少打起來。」
「你親眼看見的?」
「不,老許告訴我,事情決不假。你不信,可叫老許來問,金生也知道。」
汪銀林點點頭,又問:「這一回事就是紀璋殺人的動機嗎?可還有別的事?」
大榮又不耐地說:「這還不夠嗎?你得知道,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如果有阻礙,他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紀璋就是這樣一個人。」
「就算如此,這裡面有矛盾了。你說紀璋是愛俐俐的,但昨夜裡俐俐同樣被擊打,不過沒有致命。這一點你怎樣解釋?」
大榮不再能對答如流了。他看看銀林,又看看櫥門上擊碎的玻璃,好像一時找不出恰當應付的話。
他吞吐地說:「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也許另外還有一個兇手?」
「不是!兇手是一個,通同的人也許另有一個。」
「有通同的人?誰?」
「俐俐!」
汪銀林摸一摸他的渾圓的下額,又問:「俐俐怎樣子和紀璋通同?」
大榮把一手支叉在他的腰部:「紀璋愛俐俐,恨玲玲;俐俐自然也恨玲玲。他要解除阻礙,伊也自然贊成。他覺得他殺了玲玲,情節太顯露,容易受嫌疑。但是要是俐俐也受些傷,人家就不會疑心他。因為他和俐俐有勾搭,這屋子裡誰都知道。兇手打死了玲玲,再打擊俐俐,人家一定不會想到是他幹的。你想這計策巧妙不巧妙?」
話未嘗不言之成理,在事實上確有可能性,不過從這個人的嘴裡說出來,我就不相信。這是不是我有了成見,才有這意念,當時我也不知道。汪銀林顯然也受了些影響。他移目瞧霍桑的時候,他的眼光中就有這樣一句問句:「你看這也有可能性嗎?」
霍桑果真接口問道:「那麼你說俐俐的傷是假裝的嗎?」
大榮惡意的眼又向霍桑刺一下,答道:「自然。我相信伊的鼻子裡血是伊自己弄出來的——或者是紀璋故意在伊的鼻子敲一下,弄出些血來裝腔!」
「裝腔?伊的說話是完全假造的?」
「當然,這小女人一直會裝腔!見了人總是膽怯怯地,好像受足了虧,怪可憐,我最恨這一套。」
霍桑不答。他的嘴唇上有一絲微笑。那是含有輕鄙性的,分明在申斥大榮的信口開河。不過不曾用言語發表。這表示我完全同意,因為我絕對不相信俐俐會做偽。女子們擅長裝腔作態的固然不少,我也閱歷得很多,不過俐俐的聲音態度所給的印象是真實的。伊決不是一個善於作偽的女子。憑我的閱歷經驗,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霍桑又說道:「好,假定你說的動機是有可能性,但他在實際行動上也同樣可能嗎?」
大榮忙著應道:「當然可能!」他的眼光中獰惡光彩似乎滅殺了些。他聽到霍桑接受了他的提示,顯然很興奮,因此他的敵對態度也在開始轉變。「你們知道,他是最先發覺這件事的人。在大家熟睡著的時候,他偷偷地下樓來,打死了玲玲,再上去扮假戲,不是很容易嗎?」
「他下樓時不會給人聽到嗎?」
「不會。」
「你和他同住在三樓,你也沒有聽到嗎?」
「這個——」他低垂了眼光,咬一咬嘴唇。「我睡得可熟!唔,我已經說過,人在熟睡的當兒是不會聽到的。」
霍桑瞧著他,淡淡地說:「那麼假使你同樣偷偷地下樓來,同樣幹了這件事,再偷偷地回上去,別的人不是一樣不會聽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