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六、家庭糾紛
紀璋的敘述到這裡又有一個頓挫。汪銀林叫他把他和俐俐的談話仔細些複述一遍。
他說:「因為我要下樓來,話沒有說幾句。我把玲玲被殺的情形扼要地告訴之後,就問伊遭遇的經過。伊看看伊自己睡衣胸口的血,顯得很驚怖,經過了一度顫慄,才低頭回答。」
「伊說:『哎呀,怕人哪……我本來以為我做了一個噩夢,誰知道真有人打擊我!……我——我說不出什麼!紀璋,你知道誰殺死了姐姐?』」
「我說:『我也不知道。你別害怕。我看你還是再躺一躺。回頭警官們就要上來問話。』」
「我們大概還不知道。這女子的精神本來有些耗損的傾向,夜裡常失眠,原因是身體太弱,環境又不好,平日遭受了刺激,伊只有躺房裡哭。我覺得伊可憐,曾給伊服過些鎮定劑,又用達觀的話安慰伊,可是沒有多大效果。昨夜裡伊忽然給人襲擊,又聽說屋子裡出了命案,伊的神經自然支持不住。那時警務人員已經到了,我知道多問沒有益處,就匆匆地下來。」
汪銀林又問道:「你已經深知這女子的身世嗎?大概的情形怎麼樣?」
紀璋說:「深知也說不上,不過我在這裡住了兩三月,耳聞目視,對於他們的家庭情形有一粗枝大葉的概念。這俐俐的母親是個小妾,況且早就死了。你們知道妾在家庭中的地位,除了少數有姿容有幹才能夠自力抓取一部分權益以外,大半是低賤可憐的。她母親出身卑微,從樓下的那張照片上看,又不是一個幹練的女子,生前也不見得有什麼勢力。因此伊的女兒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我已經說過,俐俐在這屋子裡生活是夠可憐了。」
「可是那大母——就是那位姓吳的顧太太——虐待伊?」
「這倒並不。因為顧太太在名分上是主人,握實權的確不是伊。」
「那麼是誰?是大榮?」
岑醫生略略躊躇,才勉強地回答:「據我看,這個實權眼前正在爭奪的過程中。」他頓一頓,補一句。「不過我的觀察也許錯誤。」
霍桑一直默默地在傾聽,這時忽然抬起些頭,好像這句話有重要關係,紀璋又說得曖昧不明,他才經不住插一句。
他問道:「什麼意思?請你說得明白些。」
紀璋低沉了頭,咬一咬嘴唇,又用白巾抹他的額角,仿佛在後悔他的失言。因為問題的性質很嚴重,他的答覆也得負相當責任,故而不自覺地躊躇起來。
霍桑催促道:「岑醫生,你說什麼人在爭奪?」
紀璋瞧一瞧霍桑,答道:「霍先生,我的話算不得證據,因為我已經說過,我的觀察也許不正確。」
「那沒有關係。我相信你受過科學教育,你的觀察當然不會毫無依據。退一步說,你說隨便談談也不妨。」
紀璋才被迫地說道:「我看這個實權——當然就是財產權——起先是分握在兩個人手裡,一個是玲玲,一個是那位顧太太,而大部分還是玲玲的手裡。」
「喔,現在呢?」霍桑顯然很注意。
「現在企圖爭奪的就是大榮。」
「唔,爭奪的情形怎麼樣?有沒有其他的事實?」
「據顧太太告訴我,四月初頭,大榮已經提出過分財產的建議。」
「顧太太當然不答應?是嗎?」
「是,不過堅決反對的還是玲玲小姐。伊的父親死時,已經把一切產權都交伊,非等母親天年不分家。玲玲曾分一部財產給伊的後母。自從大榮嗣過來之後,伊每月給他零用,數目比給俐俐略為多一些。大榮自然不甘心,他才建議分家。」
「他的建議不成立,有沒有引起爭執?」
「唔,爭執是有過的,不過還不嚴重。大榮的父顧聲揚也曾來說好歹。可是玲玲很有些能耐,據理力爭地拒絕了。伊雖高中沒有讀完,但有識見,朋友不少,在少女中不可多得。伊說新法律女子也有繼承權,立嗣已沒有必要,何況大榮是在伊父親祥霖死後才勉強嗣過來的。如果法律解決,伊將提出大榮退嗣的控訴。聲揚和大榮顯然覺得情勢不利,就也不曾發作。」
這裡是顧氏家庭狀況的一個概括,內幕是很錯綜複雜,也是這案子的主因所在。岑紀璋講述時雖沒有露骨的指示,但隱約間不無有些主觀的暗示。似乎說這案的動機是爭奪產權,顧大榮有著相當重的嫌疑。不過大榮曾指斥過紀璋,紀璋分明和他處於對立的地位。所以憑著客觀的立場,我們必須有所選擇,而不能偏聽他的一面之詞。霍桑的頭腦是極端科學化的,聽他先前對老友何乃時的說話,盡可相信他絕不曾先入為主。那時候除了提出幾句扼要的問句之外,他就不曾表示任何主意,連他的面部也沒有任何表情。汪銀林卻不同了。他好幾次暗暗地點頭,好像聽出了某種要點,不過他也不曾用言辭發表什麼。
紀璋以下的敘述是說到他第二次離開俐俐,到了樓下,就和解署長孟探員見面。這時候兩位警務員已約略看過屍體,又和大榮父子談過幾句。紀璋就將發案的經過說了一遍。兩個公務員只是聽取報告,絕不表示什麼。接著他們就到樓上去看顧太太和俐俐。
紀璋繼續說:「大榮在我的面前,雖不曾公然向解署長和孟探員指我是兇手,但在我下樓之前,一定曾有過這樣的表示。所以當這兩位公務員毫無表示地上樓去以後,父子倆認為不得要領,就由顧聲揚提議去看局長。他們倆不等解署長離去,就自顧自地一塊兒出去,到現在大榮還沒有回來。」他頓了一頓,又補充地表白。「霍先生,包先生,你們現在總已明白了我所處的地位。目前我國的司法還沒有完全踏入正軌,公和私的界限,在一般現象上沒有處分清楚。他們會因緣請託,我可毫無保障。我所以打電話給何老師,並不是非要求援,只是怕萬一他們憑什麼手法,設計誣陷我,我也不能不有個為我洗刷辯白的人。」
霍桑仍不表示,只不加可否地點一點頭。接著他要知道顧太太和俐俐的表示,就直接問那始終旁聽的孟探員。
孟飛說:「我們還沒有和顧太太談話,因為我們上樓去時,那個少年女僕翠喜告訴我們,顧太太喊了一陣子腰痛腿痛,那時剛才睡著。那位二小姐俐俐是見過的,可是伊的說話不多。伊告訴我們,伊像做了一個噩夢,有人在伊的臉上打了一拳。伊被打倒之後,就喊叫。在迷懵中伊給一個人抱起來,張眼一看,是這位岑醫生。以前伊好像一直在夢境中,直到這時,伊醒覺了,反而嚇起來,就伏在岑醫生的胸懷中哭。剛才岑醫生說他襯衫的手臂間染了血,情由是合符的。」
孟飛說句話時,把眼光向岑紀璋瞧瞧。紀璋接觸這目光,像很安慰似的自己點點頭。可是他的眼光轉到霍桑和汪銀林方面時,這慰安並不能保持長久,因為這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示。不但如此,等孟探員接下去時,紀璋的慰安不但消滅,反而變成了焦慮。
探員說:「不過那顧大榮的見解恰正相反。他把岑醫生襯衫上的血漬算作重要證據。」
岑紀璋禁不住喊叫起來:「唉,我早知道他會信口亂說!」
孟飛再向岑醫生瞧瞧,才答道:「他說岑醫生是兇手,動機是——是圖奸不遂——」
紀璋突然跳起來。他的眼睛大了,額角上有一條青筋隱隱地憤起,他的右手也神經起落不定。
「荒謬,他不但污衊我,也侮辱我!我——」
汪銀林又向他揮揮手:「岑醫生,你用不著如此。一件人命案子絕不會單憑一句話作準。請安靜些下來……孟飛,你把俐俐的話說得詳細些。」
紀璋坐下了。空氣松一松。霍桑除了全神注意以外,仍不表示。孟飛繼續報告:
「那二小姐實在沒有說什麼。那時候伊的受刺激的神經似乎還沒有恢復常態,說話也格格不吐。」
汪銀林道:「你可曾問過伊怎樣被打倒的?」
孟飛說:「伊說——伊說有個人打在伊的臉上。」
「這個你已經說過了。那打伊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這個——這個——」
「你沒有問到?」
「是——那時候我怕伊不能答覆這樣的問題。」
答話顯然有些搪塞作用。汪銀林皺緊了眉峰,用手玩弄著他身上的鍍銀紐子。他雖沒有公然申斥,但申斥的話已經掛在嘴邊。
他又問:「譬如俐俐本來是睡在床上的,怎樣會被打倒在地上——從床上被打下來的?還是起床以後,經過掙扎才被打倒的?你難道也沒有問?」
字句和聲調已充分顯示出上司的威勢,使對方有些受不了。我倒很替這位少年探員難受,因為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相當好。這時候我不自覺地引起了我對於他同情。誰說霍桑的同情心不豐富呢?這僵局還是由他打開的。
他說:「銀林兄,現在你不必這樣子仔細。事實上孟飛兄也許有為難之處。好在我們總得見這位二小姐,回頭不妨直接問伊。」
話是很輕鬆的,效果卻很大,一方面減低了汪科長的火氣;另一方面引起了那少年探員的感激,因為他的羞窘的眼光向霍桑瞧一瞧,射出了無言的感佩。「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句話在這件案子裡又找到一個新例證。霍桑在已往的二三十年中,和官家探員們合作,誠信相符的固然不少,但是數次中傷的也未曾沒有。現在他輕輕幾句說話,贏取了對方的信任,以後就給予他不少便利和助力。其實這句成語盡可作一般人的處世的指南針。所謂利他主義,最後的目的原也合符人類的利己本能。社會的組織繁複了,如果讓這單純的利己本能直線地發展,自然要發生種種糾紛,罪惡和痛苦。聰明的先知先覺昭示我們,直線走不通,非用利他的迂迴線,就不能達到原來的目的。因為如果人人懂得利他,人群間自然相互相愛,不再會有爭奪紛擾了。可惜的是人類的目力太短淺了,看不透這條迂迴線的終點。我想這是今後一般負教育責任的主要課題。
霍桑在解圍以後,接著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同時移轉了問話的對象,使空氣更加靜些。
他說:「岑醫生,你剛才說,你在三樓上聽到了呻吟聲,走到二層樓去,二層樓的甬道中的電燈沒有亮。是不是?」
岑紀璋點點頭:「是,完全墨黑。」
「你黑暗中不曾看見什麼人?」
「沒有。」
「除了房間裡的呻吟聲以外,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響?」
紀璋有些遲疑的樣子:「沒有——霍先生,你指什麼?」
霍桑婉聲說:「譬如樓梯上有沒有腳聲之類——或有什麼人正從二層上下去?」
紀璋又躊躇了一下,才搖搖頭:「沒有,我不覺得——」他皺皺眉補充說:「那時候我的意識中只以為是顧太太發病了,不曾想到會出這樣的岔子,所以我不疑心有人下樓。」
霍桑點點頭:「那麼,要是有人在那個時候正在悄悄從樓梯上下去,或是那時有人已經轉了彎,到達了樓梯的下半部,即使有什麼輕微的聲響,因著你的注意力在別方面,你也可能不聽見,好似不是?」
「是,很可能。」
「還有一點,你從驚醒之後到達二層樓,那中間約有多少時候?」
「這個——這個我也說不出。不過我並不曾耽擱,穿上拖鞋,又披上一件襯衫,就趕下來。」
霍桑不答,低垂了頭,像在估計。我乘空插一句。
我說:「根據我的經驗,要是真沒有耽擱,起床,穿拖鞋,披襯衫,開房門,下樓梯等這種種動作,在緊急狀態中,不會超過一分鐘。」
紀璋向我瞧瞧說:「是的,估計起來,我下床以後,行動的確很迅速。不過我扳亮燈以後,曾坐在床上仔細聽一聽——哼,那也不曾有半分鐘。
霍桑道:「在你仔細聽時,可曾同時聽到任何其他聲音——譬如樓梯上或甬道里的腳聲,或開門關門的聲音?」
紀璋又頓一頓:「沒有——我也不曾留意。」他的眼光向霍桑凝視著,反問道:「霍先生,你指的是什麼?你說三層樓甬道和二層樓梯?還是指下面一層?」
「二層樓的聲音你大概聽不見。三層樓和三層樓梯間也沒有任何聲音嗎?」
紀璋的眼珠閃一閃,他的身子也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