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五、指控

程小青 《霧中花》
岑紀璋的故事發展到一個比較清晰的間架。這案子中被害的有兩個女子:一個是傷了命的玲玲,一個是受了傷的俐俐。以下部分我們已經略略知道。汪銀林和霍桑都不開口,讓他停頓了一下,說下去。 他說他到了樓下,看見看門的老許和打雜差的金生都在玲玲的房裡。老許聽到了紀璋在二樓的呼叫,第一個驚醒。他和金生都住在後園中的小屋中。他一聽到呼叫,知道出了什麼事。他馬上起來,推一推貪睡的金生,首先拿了一個電筒奔出來。他從後園裡繞過東邊的草地,奔上陽台,進入此屋。正屋前面的兩扇玻璃門有一扇開著,穿過了甬道,他打算上樓。甬道中沒有光,但是老許用他的電筒一路照著,忽然看見二小姐的房門開著。因為那本是俐俐的房,老許也不知道姐妹倆已換過房間。老許在近樓腳邊站一站,輕輕喊一聲二小姐。沒有回音。他用電筒照一照,也沒看見什麼。他躊躇了一下,再喊一聲,依舊沒有回音。老許索性走進房門裡去,用電筒找到床上,看見躺著的是大小姐。當時他瞧不出什麼,還以為是玲玲睡著了。但是他看見了枕頭邊那塊石頭,覺得有些不妙。他正在遲疑不決的時候,房間中的電燈忽然亮了,原來金生已經趕進來。這兩人又叫了一聲,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覺得睡在床上的不像是活人,於是大家就高聲喊起來。 發案的經過講完之後,汪銀林向少年提出幾個問句。 「你進了玲玲被害的臥房之後,有什麼動作?」 紀璋答道:「我自然先問老許。他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我以後,我就檢查床上的玲玲。伊的呼吸已經沒有,脈搏也停止了,胸口還照樣溫熱。那塊石頭顯示,傷處也許在頭部。我利用了電筒的光,發現伊的髮根和枕頭上都有血,顯見伊的腦膜已經破裂了,已經沒有任何急救方法。」 汪銀林問道:「房裡的情形怎麼樣?有任何反常跡象嗎?」 紀璋搖搖頭:「沒有,跟二層樓的完全不同。除了半桌上的那塊古董石頭搬到了床上枕頭邊以外,一切看不出什麼異狀。玲玲小姐仰面躺著,那條夾被的尖角掩蓋在伊的嘴角上。伊正像好好地熟睡著。」 「你想玲玲是怎麼死的?」 紀璋略略遲疑了一下:「那當然是被人謀殺的,因為那塊石頭不會自動地搬到床上去的。」 「謀殺當然不成問題。我要問的,你看這女子是不是給那塊石頭擊死的?」 「嗚,大概如此。房間並無其他兇器。」 「很可能,石頭很重擊了在腦殼上,儘可能立刻致命。」 「立刻致命?」插口的是霍桑,好像他要在這一點上得到一個更正確的斷語。 岑紀璋點點頭:「是。」 「連呼叫聲都沒有?」 紀璋又有些躊躇了:「那也可能。我雖不能確切地說,單是從沒有掙扎的跡象上看,像是立即致命的。」 「不過你不是說那夾被的尖角掩蓋在死者的嘴上嗎?這會不會有阻塞呼聲的作用?」 紀璋瞧瞧霍桑,又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的目光低落了。 他慢吞吞地說:「據睡在後園的老許和金生說,他們都未聽到任何聲音。老許是很容易醒的。」 這不是直接的答覆。霍桑的問句受了阻礙,顯然不可能有圓滿的解答。汪銀林從中解圍。 他說:「我看這一點現在還不能有確切的解答。如果死者有過喊叫的嘗試,那被角尖果真有阻塞的作用,聲音就不能透出去,後園的僕人們當然也聽不見。況且後園和死者的臥室有相當距離,臥室的窗開著,僕人們在酣睡中不一定聽到見。」 解釋很合理。紀璋點點頭,把眼光瞧著霍桑,像在徵求他的同意。霍桑也微微地點一下頭,發出另一個問題。 他說:「岑醫生,我插一句,你可查明二層樓的俐俐小姐究竟受了什麼傷?」 紀璋答道:「後來我回上樓去,問過俐俐。伊說伊的腦子有些昏。伊未覺得有什麼傷。我看伊的胸口的血像是從伊的鼻子裡流出來的。」 霍桑點點頭:「好,請你再說下去。你發覺了玲玲的死狀以後怎麼樣?」 紀璋說:「當時大家慌了一陣,都沒有主意。因為大小姐死了,下面只有兩個男僕。我處於客人的地位,不便有什麼主張,所以也不便馬上報告警署。接著翠喜下來了,說顧太太很吃驚,要我馬上去告訴伊什麼事。我還是遲疑不決,一時並不曾上樓。」 汪銀林插口道:「那顧大榮呢?他似乎是這裡的小主人。」 「是啊。我們在樓上樓下鬧得這樣子,他還是不下來。」 汪銀林的眼珠轉一轉:「你說他是住在三層樓上的。樓底下的呼叫聲音,他聽到見嗎?」 「尋常的聲音固然不一定聽到見,但是老許曾高聲連續喊叫。況且我在三層樓的窗口裡也高聲喊叫過。這不免使我覺得奇怪。」 汪銀林不加批評,瞧瞧霍桑。霍桑沒有表情,但回頭來瞧瞧我,我猜測這一瞧的含意,好像他在警告我,紀璋所以加重語氣,顯然在暗示我們,大榮的行動有些嫌疑。 汪銀林向那少年說:「以後怎麼樣?」 紀璋說:「我躊躇了一下,才差金生到三層樓去,把大榮叫起來。我隨著翠喜到顧太太房裡去,讓老許看守著屍體。顧太太的神情很激動,急於要知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賊骨頭偷東西?』伊劈口就這樣問我。我一時躊躇起來。我能把這件事真說嗎?伊患的是神經性的瘋病,受驚之後顯然會影響伊的病體。但是事實擺在眼前,要瞞也瞞不住。我說:『顧太太,你得鎮定些。大小姐給什麼人用石頭擊死了。二小姐也給什麼人襲擊了一下,受了傷——』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伊即駭叫道:『哎呀!誰幹的?』這時候伊的眼睛張大了,用手撐著床,想要坐起來。我急忙按住伊說:『顧太太,你別太震動。你還是躺著。』伊在高聲問道:『誰幹的?誰幹的?你告訴我!』我仍婉聲回答伊:『誰幹這件事,我還不知道。不過事情總會查明的。你這樣子著急,實際上沒有用,如果因此加了病,那反而會妨礙偵查。』伊好像平躺了些,閉一閉眼睛,嘆口氣不再掙扎了。接著伊又突然張開眼睛,發出一聲可怕的冷笑。『嘿,嘿,嘿!我知道了!我知道這兩件事是誰幹的——是大榮!」 那少年醫生說到這裡,他的眼光在汪銀林方面掠一掠隨即移轉到霍桑方面,最後又順便瞧我。但是他不理會他隔坐的那位少年探員。客室中暫時靜默。汪銀林和我都瞧著霍桑。孟飛也不例外,分明都在等待霍桑的評判。霍桑在瞧他自己腳上的那雙不大潔白的白牛皮鞋,好像不覺得室中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案情已經顯著地明朗,而且對於暗中的兇手已經有人指控。雖則指證的是個躺在床上的病人,不一定有充分的根據,但是也不會毫無理由地憑空而發。 靜默延長到一兩分鐘。我覺得有些受不住。發個狠,我找出了一句打破靜默的話。 我說:「岑醫生,顧太太說兇手是大榮,可曾說出什麼理由?」 紀璋搖搖頭:「沒有,我也沒有問。不過當時,我的確有些冒失,我聽了顧太太的話,無心地順了一句。」 我又問:「你怎樣順一句?」 「我說:『大榮的確很奇怪,我們鬧了半天,他還不下樓。』這句話我說壞了,可是話出了口,沒法挽救。正在那個時候,大榮從半掩的房門裡闖進來。他的臉色發青,眼睛裡好像有火,那火光像要燒掉我。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舉起右手,伸出一枚食指,指著我,幾乎指在我的鼻子上。」 「『半吊子!你說我?』」 「我不提防他一開口就罵人。他的神氣顯然準備著馬上動手。動手,我自然犯不著,而且他明明有誤會。我仍舊低聲下氣地回答他。」 「『大榮兄,別誤會,我並不曾說什麼。』」 「他仍咆哮地說:『豬頭!你自己殺了人,還想害人?』」 「他不但罵人,而且公然說我殺人。我雖覺得他的話也許由於火氣過盛,但話太嚴重了。為著我本身的立場,我當然不能隨便忍受。」 「我說:『喂,你不能信口開河,我不能讓你隨便罵!』」 「『罵你這豬頭!怎麼樣!你明明是殺人的兇手,血還在你的衣裳上,你還賴?』」 「我氣極了,很想發出一拳,擊落他兩枚牙齒,不過實際上我沒有動手。床上的顧太太也發火了。」 「伊聲聲說:『大榮,這算什麼?你不是官老爺,你能隨便說人家是兇手?我雖不能動,可是還有口氣,我還能說話!』」 「大榮的氣好像餒了些。他瞧瞧我,又瞧瞧床上的婦人。翠喜站在床前,渾身在顫抖。大榮說:『什麼意思?你袒護這半吊子?』」 「顧太太說:『我不袒護誰。虛則虛,實則實。究竟誰殺了人,遲早會明白。你雖瞧不起我,我總比你長一輩。你不能在我面前這樣子放肆!走出去!』」 「大榮發出一陣冷笑。『好,你們結著黨排擠我。好,看你有什麼法寶!』」 「『滾出去!』伊用手拍著床邊。」 「論名分他們倆是嗣母和嗣子。大榮即使平日裡目無尊長,多少也應得有些顧忌。可是他明明欺侮這女子害著病,當時他沒有說出更不堪的話來,還算是特別留伊的面子。」 「他仍獰笑地說:『好,我走!不過你得明白,你要我走出這房間還容易,要我走出這大門,可是就不能太如意了。你得知道,我的爸爸是做律師的;我的哥哥大華也在浙江省政府里!』」 如果要找什麼詞彙形容岑紀璋當時的形態,我簡直有些不勝任。他的臉部的肌肉完全緊張,臉色紫紅中泛青;他的眼珠里即使不能說有火,也有一種異常的光彩,像忿怒,又像恐懼。這回憶給他的反應,使室中四個人都感受了一種特殊的刺激。靜默延續沒有好久,霍桑說話了。 他說:「我明白了。你和大榮,已經有過這樣一回的摩擦才形成了一種僵局。大榮因此去找他的父親走門路,你也去請教你的老師何博士。是不是?」 紀璋點點頭:「是的,我覺得局勢很不利於我。我為給我自己辯白,不能不找一個可靠的朋友。可是在上海,我沒有知己朋友,只能去麻煩介紹我來的何老師。霍先生,剛才你們還說你們是何老師的朋友,這件事總得費你們的神,給我們洗刷明白。」 霍桑道:「我們的本分在查明事實的真相。如果你的立場是光明坦白,那你用不著擔憂,我們決不使你受任何不白之冤。」 紀璋聽了霍桑這幾句類似安慰的話,低倒了頭,沉默一下。接著他又說明以後的經過。 顧大榮負氣地離開了他的嗣母的房間之後,就到樓下來。後來金生告訴紀璋,大榮先生在書房裡盤問老許和金生,隨即打電話給他的父親。天亮後顧聲揚趕來了。父子倆一度商議,才用電話報告警察。紀璋在顧太太房裡耽擱了一會兒,伊因著受驚之後繼以發火,脈息突然增加了速度。紀璋給伊吃了兩片安神片,又竭力安慰伊,叫伊不要再發火。那婦人氣得說不出話,呻吟著說,伊的兩腿都在抽痛,紀璋一時不便走開,在床邊陪了好一會,方才回到隔室里去看俐俐。 這時候那廚娘揚州阿招也已給叫起來了。揚州阿招睡在廚房的閣樓上。屋子裡一陣子騷擾;伊始終不曾驚醒,直到翠喜去叫伊,伊方才走出來。這一點紀璋也覺得奇怪。 顧俐俐還躺在玲玲的床上。紀璋第二次走進去時,俐俐在半眠狀態中,好像倦極而睡了。紀璋一時不敢叫醒伊,但把橫倒的紅木衣架豎了起來,仍舊放在床端的原地位。他熄了電燈,悄悄地回到他自己的三層樓房裡去。他認為這件事非常嚴重,大榮既然指控過他,他要表明他自身的立場,不能不有個準備。經過了一度考驗,他才決定向他的老師去求救。他就趁大榮在樓下的時候,利用了三層樓的另一隻電話,悄悄地通知何乃時。天亮了不多時,警署里的孟探員和解署長先後來了。紀璋就準備下樓來談話。他走到二層樓時,停一停,聽聽顧太太房裡有沒有聲音。但是俐俐的房門半開著。紀璋走到伊的房門口,向房裡看一看,裡面的電燈亮著,俐俐坐在床邊上,血衣還沒有換。他推門進去,輕輕地叫一聲俐俐,問伊覺得怎麼樣。伊回答沒有什麼,只覺得有些痛,睡不著。紀璋就告訴伊玲玲被害的事。俐俐很吃驚,幾乎喊出來。紀璋忙阻止伊的呼喊,略略告慰了幾句,就下樓來和警員們會面,把經過的情形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