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花 · 四、另一件血案
我們在一張靠壁的簇新白套的長椅上坐下。霍桑和我並肩,汪銀林坐在霍桑的右邊。孟飛已到那三層樓去招呼那岑紀璋下來問話。
這會客室是長方形的,位置是靠西一邊,約有十六尺見方,比死者的臥室更寬大,朝西的一排玻璃窗開著一大半,都遮著淡黃色的紗簾。家具好像有兩套,除了一整套西式的以外,中央排著兩隻舊式的紅木八仙桌,一角卻有一隻鋼琴。壁上的畫,國畫和油畫都有。一張三十六寸的放大照片,是主人顧祥霖的遺像,一副麵團團俗不可耐的神氣看見了有些刺目。一口高大的西式碗碟櫥,裡面卻放著香爐,鼎彝石刻裸像之類的古董。西窗的兩旁有一副八言聯,上款是祥霖,下款是老牌奸逆鄭孝胥。
在孟飛沒有回進來之前,汪銀林乘空告訴我們,這屋子裡一共有四個僕人,兩男兩女。男的,一個是看門的老許,另一個叫金生,是打雜的;女的,一個叫揚州阿招,職務是燒飯兼洗衣之類的粗工;另一個年輕女僕叫李翠喜,是服侍害病的女主人的。本來還有一個汽車夫叫永根,自從祥霖死後,汽車的用途減少了,永根就兼做雜工,在兩星期前,不知什麼事,給死者玲玲罵了一頓,辭退了。
一個少年在客室門口出現,後面跟隨的是探員孟飛。我知道這就是我們老朋友何乃時的高徒岑紀璋。他的年紀在二十七八,個子很高,身體並不怎樣結實。他有個高額角,一雙巨眼,兩條濃眉,皮膚略略蒼黑,有一種新型的英俊之氣。他的上身穿一件短袖的紡綢翻領襯衫,下面是一條白紗斜紋的西裝褲和一雙白帆布籃球鞋。
汪銀林站起來,說了幾句簡單的介紹。霍桑也說明我們倆的來由。紀璋一走進客室時,臉色非常嚴肅,但聽說我們倆由何乃時介紹來的,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向我們倆鞠一個額外的躬。
坐定以後,汪銀林就叫他講述發案的經過。我們三個人仍舊坐在那套白套的長椅上。這少年和孟飛分占了對面的兩張沙發。
紀璋開始說:「三位先生,你們總知道我在這裡擔任一個特殊的職務——」
汪銀林舉一舉手,說:「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你但把昨天裡發案的經過告訴我們。」
紀璋點點頭:「好。昨夜裡我睡得很早。在十點半光景,我在顧太太房裡診察了之後,就回到我自己的房裡去。我的房間在三層樓和大榮的房間面對面。我本想寫一篇論文再睡。霍先生,我得說明一句。最近我在研究一種神經性的瘋病,把我研究的心得,想寫一篇論文。這篇東西已經寫了九天,還沒有結束。但是我坐到桌上時,燒著了一隻紙菸,覺得有些頭昏。因為天氣悶熱,窗雖然完全開著,沒有風。我覺得不能動筆,就上床去睡。」
他停一停。其他的四個人沒有一個人插話,都靜默地聽著。我想霍桑把何乃時遣開了,計劃真不錯。要不然,這時候他準會發什麼不必要的問句。
紀璋繼續道:「我睡得很熟直到半夜過後,突然為一種奇怪的聲音所驚醒。」
「什麼樣的奇怪聲音?」汪銀林開始插一句。
「那是一種呻吟聲——這是指我醒覺後所聽到的。我給驚醒也許另有一種聲響。總之醒了,就從床上坐起來,扳亮了電燈,仔細地聽。那聲音輕,並不怎樣響,但靜夜中顯得很清楚。那是一種急促而連續的呼叫——不,是一種哀鳴,像一個病人感受了某種痛楚而發出來的。我自然很吃驚,馬上穿上了一件襯衫——」
「慢。你可注意那時是什麼時候?」
「我開亮電燈時,在一隻五斗櫥上的瓷表上瞧過一瞧,兩點少五分。」
汪銀林又問:「你已經知道那聲音的來源?」
「是,我覺得聲音是從二層樓上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起先以為是顧太太發病了,但細聽那聲音又不像。我慌忙趕下來。」
霍桑第一次岔口:「趕下來?一直趕到底下一層?」
紀璋搖搖頭:「不,我在二層樓上就停住。二層樓的結構和三層樓完全一樣,中間一條甬道,而對面四扇門,是四個房間,我住在三樓的靠東一間,朝東有四扇窗;隔壁是一間書房。大榮的房間是朝西的,在我的臥室的斜對面;和大榮接連的朝西的另一間房是箱子間。二層樓東邊靠南的一間是顧太太的房,就是那書房下面的一間;靠北一間是玲玲小姐的臥室;朝西的兩間都空著。」
霍桑再度插口:「什麼?玲玲住在二層樓?怎麼會死在底下一層?」
岑紀璋的眼光向我們四個人掠了一周,點點頭。
「是啊,這一點我也很奇怪。玲玲是一直住在二層樓的。據說俐俐本來也住在顧太太的臥室的對面一間,後來因為玲玲不要伊住在二層樓,才搬到底下一層來。我到這裡來時,俐俐已經住在樓下——就是在夜裡玲玲被害的一間。」
「這倒奇怪。玲玲會死在俐俐的房間裡!」汪銀林的眉峰蹙緊著。
霍桑也顯得很注意,但是並不表示。岑紀璋說下去。
「是的,真奇怪。這姐妹倆昨夜裡忽然會換房間。」
「昨夜裡換的?」汪銀林的眼光閃一閃。
「是。」
「你事先也不知道?」
「不知道,因此我當時很詫異。」
「好。你說下去。」
「我一走到二層樓,甬道中完全黑黑。那呻吟聲音比較微弱了,但是仍沒有斷絕。我摸著了電燈機鈕,開亮了燈。甬道中沒有人。我本想衝進第一間顧太太的房裡去,但是我在門口站一站,我的手推在門鈕上,還沒有旋動,我又愣住了。」
「為什麼?」我的好奇心給激勵了,禁不住問一句。
紀璋瞧瞧我,答道:「因為聲音不是從第一間裡來,而是第二間裡透出的。我知道第二間是大小姐——玲玲小姐的房,我當然不便亂闖。但那時候伊的房門完全開著,呻吟還在斷斷續續。我走進第二間房門口。房裡面的燈沒有開,但甬道中的燈光照進去,隱約著看見地板上有一攤白色,仔細一瞧,像個人形。我不再避嫌疑了,就奔進房裡去。」
停一停。岑紀璋的額角上在蒸發汗珠,眼睛張大了。臉上的肌肉也緊繃著地。汪銀林和孟飛都坐得筆直,好像連眼珠都不轉一轉。霍桑當然也全神貫注,不過並不過分緊張。我的情緒接近汪孟兩個,因為我還不知道這案中的被害人是一個,還是兩個。我知道玲玲死在底下一層的床上,但是據這少年醫生說,二層樓上也顯然有一個被害人。
岑紀璋從他的白紗斜紋布的西裝褲袋中摸出一塊白紗巾,在頭頸,嘴唇,額角上抹一抹,自動說下去:
「我開亮了電燈之後,才看見地板上橫著一個女子——是俐俐。伊穿著一套白色的破睡衣,胸口是鮮紅的血。」
「什麼?還有另一件血案?」我禁不住插一句。
岑紀璋點點頭:「是。當時我一看見這景狀,自然有些慌亂。我先奔到開著的東窗口,高聲喊了幾聲老許和金生快來,預備把俐俐扶起來。我看見俐俐的眼睛在張大,呻吟聲停住了,正在用手從地板上撐起來。我問伊:『俐俐,什麼事?』伊向我瞧瞧,搖搖頭,不答話。我將伊扶起之後,伊看見了自己胸口的血,忽然渾身發抖地哭起來。」
抹汗的動作再度表演,紀璋的眼光瞧瞧霍桑,又停在汪銀林的臉上。
他說:「汪科長,我不能不說明一句。俐俐哭了,我不能不撫慰一下。伊把伊的頭伏在我的臂間,我的一件白襯衫的袖子上沾染了些血。這一點你們決不能誤會。」
汪銀林不回答,但把目光瞧到霍桑臉上去。霍桑回瞧了他一眼,又旋轉來瞧我。要是我的測度不錯,這一瞧有著一種含意——這少年的老師,雖給他極力地保證,但是他本身卻有不易洗刷的嫌疑。
汪銀林簡單地說:「說下去。以後怎麼樣?」
紀璋說:「當時我覺得十二分驚異。俐俐怎麼會跌倒在玲玲的房中?玲玲不見了,床也空著,房間裡顯然有過鬥爭的跡象——」
霍桑忽又舉一舉手:「慢。什麼樣的鬥爭跡象?」
「一隻三角的紅木衣架橫在床面前,房間中央有一隻柚木石面的小圓台,台旁邊的一隻直背藤墊椅子也敧斜得不成樣子。」
「敧斜?沒有跌倒?」
「沒有。椅子背緊抵著小圓桌,那小圓桌也兩足脫空地傾斜著。一個空的汽水瓶也好像本來是放在小圓桌上的,那時候在地板上的一角,但沒有碎。」
霍桑點點頭:「這位俐俐小姐倒地時的模樣怎麼樣?」
紀璋答道:「我記得伊跌倒的地點離房門不遠,頭斜向著房門,伊的腳接觸那橫倒的衣架。衣架本是在近門的。」
「好,請講下去。」
「我將俐俐扶到那隻席夢思的鋼精床上,讓伊躺平了。我又問伊:「俐俐,你怎麼會受傷?」伊仍舊不說話,還是抽咽著,我檢查伊的胸口的血漬。伊用手推拒我,但是我看見那睡衣的前襟沒有破,血是從外染上去的。」
「等一等!」汪銀林又阻止地說。「你不是說伊的睡衣破了嗎?」
「我說的破是破舊的破。那睡衣是白紡綢的,肩膀上已破蝕,肌肉也露出了,但胸口並沒有傷痕。我看見伊的上嘴唇也有血,好像血是從鼻子裡流出來的。我檢查伊的脈搏,略略快一些,但不像有熱度。伊的身體的其他部分也沒有傷。」
「那時候翠喜睡眼惺忪地走進來。伊是睡在隔壁顧太太的房裡的。顧太太驚醒了,叫伊來看看什麼事。我怕我的病人會受驚,告訴翠喜沒有事,叫伊回房去陪顧太太。正在這時,忽然有一陣雜亂的驚呼聲音。我又吃了一驚,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房門口叫住了翠喜:『翠喜,你下去看看什麼事。』這女孩還只十五六歲,有些膽小,顯然也因著樓下的聲音顯示出某種惡兆,不敢接受。伊說:『岑醫生,我怕——你陪我一塊兒下去。』伊說完了,先自回進顧太太的房裡去。
「我意識很躊躇。我覺得不能拋俐俐一個人在房裡,但是樓下的呼聲真有威脅性。我還聽到出:『大少爺!……不好了!』局勢顯然很嚴重,我不能不拋了俐俐,一直趕下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