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八章

南宮搏 《武則天》
人們說,老年人變性,是死亡的先兆。 女皇帝的健康情形很好,可是,女皇帝的性情卻起了顯著的變化。她暴躁,她不能復如以前地忍耐。她也不復如過去那樣精密嚴明。 那是在狄仁傑故世一年之後—— 朝廷中,昔日由狄仁傑引進的人,以及女皇帝自行識拔的人,漸漸地結合成一個反對張易之兄弟的集團。 這一群人,是傳統地反對一個女人為皇帝的,這群人,也傳統地認為皇帝應該是李家的,他們食著周粟,他們受周皇朝的爵位,可是,他們自詡為大唐皇帝的忠良。過去,這一集團的鬥爭是針對武氏一族人和其他的新進氏族的。現在他們改變了鬥爭的方略,希望將女皇帝的核心人物逐個擊破,他們,先集中著對付張易之和昌宗兄弟。 由肅政中丞入為同平章事的魏元忠,結合了鳳閣舍人張說、宋璟,侍御史張廷珪,左史劉知幾,正諫大夫朱敬則以及充司禮監的高戩,成為反對張氏兄弟的先鋒。 於是易之的另外一個弟弟張昌期,由岐州刺史轉雍州刺史,被魏元忠運用相職否決了。 他們,在朝堂上,甚至公開地稱張氏兄弟為二小。他們還揚言:一旦太子嗣位,必先誅二小。 女皇帝也聽到了,她怒,她恨,她以為這是對她的不敬,對她權力的挑戰。如果在過去,她會設法緩和,但在此刻,她不能容忍,立刻將魏元忠和高戩入獄,她要運用自己的皇權來維護張易之和張昌宗。再者,她也因此遺憾,她以為當年的誓詞,在太子這方面,已經蔑棄——她認為魏元忠一伙人,是和太子有聯繫的。 於是,張氏兄弟在女皇帝的支持之下,給魏元忠加上圖謀不軌的罪名。 女皇帝親自訊問,那自然是不會得到結論的,而且,也只有使矛盾越來越深。反張氏兄弟集團的人,運用了審訊的機會出面作證,對張易之和張昌宗大事抨擊,使女皇帝因此而乖怒,她不再完成審訊的形式,她以皇帝的權力,貶斥魏元忠為高要尉,張說與高戩流放嶺南。 這是武曌為帝之後,第一次在形式上枉法。以前,不論如何,她都會通過法律的形式的。 可是,這樣的壓力並未能平息反張的浪潮,魏元忠於辭朝赴貶所時,還耿耿地奏道: 「臣已年老,今向嶺南,自知九死一生,不過,臣料陛下,異日必思臣言。」他稍頓,轉身指著張氏兄弟,「兩小兒異日必為亂。」 武曌變色了,沉聲喝了「去」!便起身離開御座,自引張易之和昌宗退朝了。 這之後,女皇帝給予自己的情夫若干權力。 過去,她是獨攬大權的,即使是來俊臣全盛時期,也並無單獨的權力,只有在奏聞和受到委託之後才能行使權力;至於狄仁傑,則取得女皇帝在原則之下便宜行事的權力——那等於她授人一柄劍,而劍把仍然操在自己的手中。 可是,這一回給予張氏兄弟的權力,卻和過去不相同,現在,她將劍柄也交給了情人。 這項交付,並不是由理性出發的,而是由於感情——張昌宗曾經抱住了女皇帝的小腿而流淚,傾訴自己處境的險惡,女皇帝被人的柔情所移易了,她容許他們引進親近的人,在朝中結黨,她也容許他們罷斥異己者。 隨侍女皇帝多年的宮廷女官婉兒,對於女皇帝這一項措施感到詫異,她想:女皇帝變性了。 晴朗的秋天下午,草黃了,木葉也凋零了,只是氣候很好,秋風的涼意,使人精神抖擻,而秋陽,又使人有軟綿綿的感覺。 張易之和張昌宗兩兄弟伴著女皇帝在通天宮苑中的草地曬太陽。 女皇帝有午睡的習慣,在和煦的秋陽之下,她睡著了。 張氏兄弟在睡著的女皇帝身邊對弈。不久,一名內侍悄悄地到他們身前。張易之回看了女皇帝一眼,做了一個手勢,起身走到距女皇帝五丈之外的假山邊站住,低問: 「沙明,你探聽到什麼消息?」 「我得到一個特殊的消息。」那喚作沙明的內侍以緊張的神情,抑低著聲音說,「繼魏王和皇孫重潤聯手,要對付你們兩位,他們,第一步將擠倒武懿宗。」 「第一步擠倒武懿宗?」張易之駭異地轉動著眸子,「沙明,你的情報可能有問題,繼魏王武延基、河內王武懿宗,是堂兄弟呀,人家正暗算著姓武的,他們兄弟們,怎麼會下手相殘呢?」 「五郎,」沙明搖頭道,「我還沒有講完啊,河內王武懿宗領兵出戰,是你們兄弟保薦的,而且,他和你們非常接近。繼魏王的想法卻不同了,老實說吧,繼魏王已經打著長遠的主意啦,他覺得我們皇帝沒有幾年好活啦,他為了未來,已經轉向太子這一邊獻殷勤……」 「哦,豈有此理,皇上的身體非常之好啊,怎麼能想她死呢?」 「這是事實,繼魏王確實往這條路走的,他和太子是否有直接聯絡,我不敢說,可是,皇孫重潤和繼魏王往來不絕,他們計劃先擠倒武懿宗,那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三兩天之內,必然有行動出來。」 張易之皺著眉,沉吟著,隔了一些時,再問: 「皇孫和繼魏王的陰謀,外間有所聞嗎?」 「這很難說,」沙明莊嚴地接口,「他們不可能沒有黨羽的,不過,他們之間往來,很難為外人發現。皇孫重潤的妹妹永泰郡主,是下嫁繼魏王的,他們之間消息傳遞,都由永泰郡主經手。」 於是,張易之陷入緘默中了。 就在同時,太平公主已從另一個方向進入這片草地,而未曾為張易之和沙明所發覺。 「陛下——六郎!」太平公主走到了女皇帝和張昌宗身邊。 「公主——」張昌宗感到意外,欠身站起。 女皇抬了一下眼皮,於朦朧中看到女兒。 「媽!」太平公主輕俏地叫著,挨到女皇帝的身邊,切切地說,「我等了好久,婉兒呢?我要她通報的,等她不見,就自己闖了來。」 女皇帝伸舒著四肢,打了一個呵欠。 「我也該醒了,睡著一忽兒,很舒服!」 這時,張昌宗手持白玉壺、唾盂,侍候女皇帝漱口。而張易之也發現了,遣走沙明,走回來。 武曌於漱口的時候看到沙明向外走,也看到張易之走向自己!她的目力衰退了,在五丈外走開的沙明,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僅能辨出這是一名內侍。於是,她不經意地問: 「是誰來奏事?」 張易之有些尷尬,訥訥地說: 「是沙明——」 這時,婉兒自假山石後面出現了,冉冉地向女皇帝所在行來,太平公主遠遠地看到,就叫出: 「婉兒,你躲藏到哪兒去了?」 武曌雖然是在初醒的蒙昧狀態中,但是,她已發現到張易之、沙明、婉兒之間,必有事情。 於是,一個時辰之後,武曌在遣開了太平公主和張氏兄弟之後,詢問婉兒—— 「我在假山石後聽到五郎與沙明講話!事關重大,我不好任意闖出,而且,我覺得我應該聽的。」婉兒詳盡地將張易之和沙明談話的內容轉報。 武曌雙眉一揚,沉重地問: 「你沒有聽錯?是武延基和重潤?」 「陛下,我相信絕未聽錯。」 「嗯!」她咬牙切齒地吁了一聲。武氏一族人圖謀自己,是她所不容忍的,此刻,由於忿激,雙手微微地抖顫著。婉兒看到女皇帝面頰上泛起青光,這是殺機。近年,女皇帝已經轉仁和了,很少再呈現殺機,可是,消失已久的殘狠,現在又浮了起來。 婉兒打了一個寒顫。 「召他們兄弟來——」她迂滯地說出。 太平公主尚逗留在宮內,她和母親的兩位情人玩著。當婉兒召張氏兄弟入內之後,她低問: 「婉兒,看樣,宮內有事了?」 「出事了,你最好回去吧!」婉兒苦笑著,「我們安寧了一陣,又多事了。」 太平公主一向是小心謹慎地和母親相處的,她了解母親的性格,任何逾越,都會使自己倒霉,因此,她不敢問婉兒問題的真相,匆匆地回去了。 婉兒回進內室時,女皇帝和兩位情人正默默相對,張易之垂著頭,毫無表情,張昌宗則傍跪在女皇帝的膝邊。 「婉兒,」武曌寒冷地叫喚著,「通天監沙明賜死!」 這一宣布使張氏兄弟為之毛髮悚然,他們的目光同時投射在不測的女皇帝臉上。 「我不許內侍做這種事。」她比較緩和地向情人說。 「陛下……」張易之於惶恐中跪下來,「那是我支使……」 「我知道,我不追究你。」她微喟,「你應該支使人為你而做,可是,我不能容許我的人違反我的律。」 「陛下,我們沒有謀人之心,我們只為了自己的安全,想多知道一些兒事。」張昌宗委婉地陳詞。 「我知道,我會保護你們的。」她說著,又喟嘆,「重潤兄妹,交給你們去處斷。」 「陛下,我以為就此算了,倘若追究起來,會有許多人站不住哩。」張昌宗說。 「不行,我是不事姑息的。」她堅決地接下去,「你們放心,我不讓任何一個人損害到你們一根毫毛,現在,不必再提了。」 這一樁事到第三天早朝之後才爆發。 武曌在另外一方面證實了重潤和武延基秘密圖謀著張氏兄弟,以及打擊附從張氏兄弟的武懿宗。 她將重潤兄妹召入宮中,由張易之、昌宗兩人審問。 年輕的皇孫重潤,忽略了一個老年的女人對情人的心情,他以為自己是皇孫,不論怎樣,都會高出於張氏兄弟的,因此,在審訊才開始的時候,就森嚴地斥責: 「你們二小挑撥我們祖孫關係,哼!」他說著,轉而向女皇帝叩頭道:「皇帝陛下,孫兒沒有做錯事。」 女皇帝陰森地一拍御案,喝這: 「在我的面前,居然猖狂起來了。」 永泰郡主看情形不對,連忙提口道: 「陛下,重潤無辜被冤枉,心有未甘,是以出言不遜。」 「你們商量著擠倒武懿宗,這是冤枉你們嗎?」女皇帝冷冷地說,「武延基已經承認,這是冤枉?」 「武延基已經承認!」這句話使重潤兄妹吃驚,他們是未經世故的,在急驟之間無法辨明真假,一時手足無措了,而武曌,因此而冷笑。 永泰郡主心虛了,她以為,事情既已揭穿,只有轉求自全的一條路。於是,她急促地出口: 「陛下,孫女不曾與聞。」 「你不知道他們要擠倒武懿宗?」 「陛下,孫女絕不知情。」 「重潤——你妹妹不承認為你們傳訊哩。」女皇帝輕描淡寫地道出。 重潤脹紅了面孔,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怎樣?你們兄妹竟毫無義氣?事體一經揭穿,就只圖自己卸罪,不顧骨肉了?」武曌冷冷地一笑,向旁邊的執事內侍做了一個手勢。 重潤因妹妹的不夠義氣而氣得發抖,頓聲說: 「陛下,是這樣的,武懿宗勾連二小,企圖為亂,孫兒和延基商量,但為消弭禍患,並不敢為其他,至於我的妹妹,原未預聞此事。」 她沒有再接口,而執事內侍卻已招呼了四名內侍,將重潤和永泰郡主扶掖出去。 依照規矩,是責三十杖。 負責刑杖的內侍是傾向張易之、昌宗兄弟,他們自然能看到此事與張氏兄弟有關,因此,在用杖之時,特別著力,當張昌宗為重潤兄妹向女皇帝求情時,已責了二十杖。 兩位金枝玉葉,在承受了二十杖被赦免之後,已經昏迷,不能動彈了。 女皇帝對此毫無憐恤的神情,她冷峻地吩咐將兩人抬回太子府邸。接著,她陰森地命令張易之草制,賜繼魏王武延基死。 做了這些處置之後,女皇帝鬱郁地回通天宮了,她不曾偕張氏兄弟同行。 這一回合,張氏兄弟是大獲全勝的,可是,他們在目送女皇帝入內之後,卻因嚴峻的處置而有凜然的感覺,張易之感慨地向弟弟說: 「昌宗,從此之後,怨結得更深了。」 「由它去吧!」張昌宗無可奈何地嘆息著。 「昌宗,人家的力量大呵。」張易之頹然地說,「怨結得太深,將來,女皇有三長兩短,我們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你想得太多了。」張昌宗忽然狂恣地笑起來,「你回憶一下,侍奉女皇的,有哪一個得善終呢?明崇儼、薛懷義,都是如此,我們應該料得到自己的歸宿。」 「昌宗,謀事在人,如果我們能善處,能抓到權力,或者在朝中結黨,有個奧援,那麼,情形就會不同了。」張易之深思著,「遺憾的是重潤,他竟對付我們。他父親復立為太子,主要的是靠我們向女皇進言啊,單靠狄仁傑一個,是不容易達到目的,現在,重潤受了重罰,我們和太子的關係,看來也完蛋了。」 張昌宗沒有再講話,緩緩地收拾文件。 這時候,內侍進來報告,重孫重潤及永泰郡主受杖遣返,於途中亡故。 兩兄弟面面相覷,隔了一歇,張易之才黯淡地說: 「昌宗,看來我們也得積極準備了,這場鬥爭,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張昌宗沉著地應了一聲,隨後,森嚴地說: 「我們還有時間。」 司衛卿、控鶴監張易之,集合了一班文士,完成了一部叢書的編著,命名為《三教珠英》。這是代表大周皇朝的文事的。 當《三教珠英》完成之日,銀青光祿大夫張昌宗,獲得賜爵為鄴國公。 這兩件事原是不相干的,可是,女皇帝將之揉合於一起。看來,好像是把支持《三教珠英》的張易之的功勞,轉給了張昌宗。 在朝堂上,《三教珠英》並未受到特別的重視,但對張昌宗的爵國公,卻使許多人為之側目。 自從皇孫重潤、繼魏王武延基、永泰郡主死後,張氏兄弟的作風改變了,張易之努力結合文士,從事叢書的編撰。 名詩人宋之問、沈佺期、杜審言等人,皆依附於張易之門下,洛陽的青年士人,也有許多出入張易之府門,將女皇帝的情夫視為宗師。此外,負有才名的殿中侍御史鄭偣、冉祖雍、光祿丞宋之遜等人,也成了張易之的黨羽。 張易之向外發展的時候,張昌宗似是獨占了女皇情夫的位置,他使老去的女皇帝得到新的歡娛——武曌老了,生理上不再能承受肉慾的歡娛與刺激,她需要情夫,她需要男子,只是從心理滋生出來的,一種否定衰老的意念,張昌宗把握了這一種意念,他使自己成為一道溫泉,灌溉女皇帝的心靈。 老年人和孩子是有若干相似之處的,於是,武曌對張昌宗,自然而然地萌生了童性的依戀。他們在一起,時時會無休地講著稚氣的、可笑的民間神話。有時,他會在女皇帝的懷中睡著,同樣地,女皇帝也會在依偎中睡著。 由於接近,也由於幾乎是全部的時間在一起,張昌宗自然而然地接觸到了大政,他和婉兒一樣協助女皇帝處理事務,他可以看到許多密件。 密件,有不少是和他們兄弟有關的,張昌宗非常大方,他從來不為自己作解釋,也從來不隱晦人們對自己的攻擊,好像,這是與他無關的。 武曌欣賞他這種風度,有一次,她笑著向情人說: 「君子坦蕩蕩,你可以當之無愧。」 「陛下,坦蕩蕩的後面,還是有著不舒服的哩。」張昌宗惆悵地說,「人們總是不能容我,為什麼呢?」 「那就是我容你呀!」女皇帝笑著,把一份彈劾張氏的奏章撕碎,擲掉。 鄴國公的爵封,也是如此而來的。女皇帝以為爵位能保障情人的地位。 爵位,再加上接觸到大政的機密,張昌宗自然地為自己布下了棋子,夏宮侍郎韋承慶、鳳閣侍郎崔神慶、侍御史房融,都投向張昌宗集團了。 每一個政治集團的建立,都會是艱辛的,但是,張氏兄弟運用他們的權位,進行卻很順利,甚至,一向反張的姚元之,也和張氏兄弟有了來往。 新的集團迅速地建立和發展,張昌宗並不完全隱瞞女皇帝,他擇要報告,他以情人的身分,稚氣地說: 「現在,人們再來打我,我也有幫手了。」 武曌,自來是不許臣下營私結黨的,可是,她對張昌宗的結合一批人,卻不加約束。她回答情人: 「有我在,還不夠嗎?」 「你不是幫手啊!」張昌宗笑著說,「你是主宰者,怎麼能和幫手同日而語?」 「那麼,有我就夠了啊!」 「有時,你因於大勢,會有不得已的時候……」張昌宗低喟著,「陛下,我實說,有時候我很害怕。」 女皇帝在一瞬間孕生了母性,她看著他,長久——終於,她將張昌宗摟住了,激動地說: 「我的孩子,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使你受到任何的損害。」 他依偎在女皇帝的懷中,忽然流淚了,那是感激,那或者是裝腔作勢,總之,他淚水如珠,掛在雙頰。 這兩串珠淚,使女皇帝的心更柔—— 「昌宗,」她為情夫拭淚,緩和地接口道,「明年,我讓你選拔一批人,如果環境許可,我將你拜相。」 「我不要居相位!」張昌宗柔媚地說,「我寧願在陛下身邊的,倘若陛下恩典,能賜予相職,那就給五郎罷,再說,在這一方面,他比我能幹。」 武曌摩挲著他面頰,長久沒有出聲,她是智者,她曉得張昌宗讓相位給哥哥的用心,但是,為了愛,她不忍將這項用心當作陰謀,她想:他們有權力用謀略來保護自己的啊! 於是,張昌宗自女皇帝的懷中昂起頭來,悠悠地問: 「陛下好些年沒有到長安去了——上長安住一個時期?」 「哦——」武曌的眼眸移看窗外。長安,是昔日的皇都,但自大唐皇朝更易為周皇朝之後,她以洛陽為都京,長安為西都,偶然臨幸一下,政治中心,集中在洛陽了。現在,張昌宗提出了長安行,她意動,她冥思著京洛大道上的風光,她也冥思著長安的壯麗與莽蒼。洛陽和長安比,洛陽城是顯然地小巧的。不過,她老了,皇帝出行一次,興師動眾,繁劇不堪,她有些怕煩,但在另外一方面,她又覺得,此時若不上長安住一年半載,將來再老,就難以行動了,因此,她在矛盾中,猶豫著。 「現在準備,明年春天去,後年春天回洛陽。」張昌宗興奮地接下去,「皇朝的財政,現在很豐富,陛下可以動用的余資正多,我們來一個三年計劃,往來二京。」 「哦!」武曌舒了一口氣,「講到財政,我對天下無愧,在我執政那些年中,雖然對外戰爭不斷發生,可是,天下富庶,超過貞觀年間。」正當此時,婉兒在帷外叫了一聲「陛下」,張昌宗講到口邊的一串頌詞,只得咽住了。 婉兒進來陳報一項特殊的奏章—— 「安平王武攸緒棄官,入嵩山隱居,留有表文。」 武曌感到驚異,脫口問: 「他已經走了?是棄官留表?」 「是的,安平王在表文中解釋如此做的原因,是擔心陛下和親屬留他,如果不棄官,陛下的挽留,是無法拒絕的,因此,他只得采棄官留表一途。安平王並謂此舉純出本性,與政事無關。」婉兒說著,雙手將武攸緒的留表奉上。 武曌雙眉深鎖著,看了那表文一眼,隨說: 「你先收著,我慢慢兒再看。」 ——這突如其來的報告,破壞了女皇帝的好興致,她不相信純出本性這一句話。她以為,古往今來的隱士,十九都有其他的原因在。同時,她從歷史的記載獲得一個概念,凡是承平之世,隱士就少,一到亂世,隱士就多了起來。她以為,在仕途中遇到困難,或者在政治上遭遇了不得已之事,才會使人歸隱的,而武攸緒在仕途上並無困難,只有政治上特種的原因促使他隱退了。 是什麼原因呢?她猜不到。 在她的想像中,武氏一族人榮顯已極,順遂也到了極點,沒有任何理由使他們有退意的啊。 在沉思中,她問出了:「為什麼?」 婉兒已經退出室外,此時,她身邊只剩下張昌宗。 這位面似蓮花的情人,也無法想得出武攸緒的退隱是為什麼,不過,他是有應付的機智的,當女皇帝再度詢問為什麼的時候,他以感嘆的聲調說: 「陛下,安平王比我們都高。」 武曌抬了一下眼,低喟著說: 「不為名利縈心,雖然可以謂為高,可是,這事不會如此簡單的,人性,誰不羨慕富貴榮華呢?」 「陛下,在一群富貴榮華的人中,有一個孤標傲世者,也是美事呀。」張昌宗正經地說。 這一句話打動了女皇帝的心,她微笑出神,悠悠地說: 「武氏一族中,爭名圖利者,車載斗量,孤標傲世者,絕無僅有,對的,六郎,把這件事宣布吧。」她說著,似乎有些感傷,「我的族中,終於也出了一個陶淵明。」 ——張昌宗運用智能,將武攸緒棄官入山的問題單純化了,可是,這並不是實際啊。 實際,是武攸緒對武氏統治集團的絕望,從皇孫重潤及繼魏王的死,他看出了女皇的朝代將會不斷地發生悲劇,同時,他也看出了:這是一個沒有未來的時代,一旦女皇帝駕崩,武氏族團會演變到什麼地步,是無法逆料的,因此,他走了,他為了躲避暴風雨而走了。 這是朕兆,可是,洛陽的皇親國戚們卻渾然無所知,他們繼續為眼前的權利而傾軋鬥爭著。 在紫宸殿旁邊的則天樓上,女皇帝在煩躁中等待自己的情人張昌宗。樓下,御史中丞等人在等待女皇帝的令下。 女皇帝的案上放置著幾份彈章。宮廷的女官婉兒,緊張地站在女皇帝的身邊,她時望著門帷。 氣氛是陰森的,站在門帷兩邊的八名內侍,似乎連呼吸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兩名宮女自右側門送入甜食給女皇帝。她看了一眼,搖頭拒絕。 就在這時,帷外,有報告聲: 「鄴國公張昌宗應制。」 女皇帝透了一口氣,向婉兒示意,於是婉兒傳詔喚入,同時命在帷內的八名內侍退出。 張昌宗已經得知事態的嚴重了,他進入,惶悚地向女皇帝跪下,以迫促的口氣道出: 「陛下成全我——」 女皇帝的面色極為沉重,瞅著跪伏的情人,淒楚地問: 「那是真的?」 張昌宗茫然抬起頭來,淆惑地矚視女皇帝。 「御史台征章三上,宰相附白,許州人楊元嗣告變——六郎!」武曌的聲調抖顫著,「你真是謀逆。」 「陛下,」張昌宗驚極,額上沁出汗水,期期艾艾地說,「我怎麼會謀反?也怎麼能謀反?我請陛下成全,並不是指我謀反的罪名啊。」 「那麼,你有何罪?」 「親近陛下之罪。」張昌宗憤然說,「我侍奉陛下,早成千夫所指,我早就料到,會有拳頭打到我的身上來的。早些時,我請陛下容許我薦引幾個人在朝中,外面有幫手相應,那並不是我樹立黨羽,實在為了自全——陛下,人們恨我,會想盡方法打擊我……」 武曌稍微頓歇,仍然以遺憾的聲調問: 「楊元嗣告變,有證據啊,你說過自己合當為天子嗎?」 張昌宗吃驚地搖頭。 「陛下,我不會如此愚蠢的啊。」 「楊元嗣指明你自稱合為天子,同時,御史中丞宋璟上彈章,再證實此點,並有術士李弘泰為人證。」 「啊!」張昌宗心悸著,急驟地叫出來,「那些下流痞,用陰謀陷害我哪,李弘泰,李弘泰……」 「你向他說過合為天子?」 「不,不是這樣的,陛下——」張昌宗的面孔漲得通紅,急說,「我一直在憂慮,前些時,陛下小恙罷朝,剛好是由我引薦的韋承慶拜命入相,外頭就有揭帖,說我準備謀逆,我心驚慌,恰巧有人介紹我認識李弘泰,人說李弘泰善相人,知禍福,我找他談了幾次,就中有一次,談到禍福,他說不久有災,如在定州造佛寺,可以消解,我想,造佛寺也不是壞事,就允承了下來,又和李弘泰商量建造的方式問題——」 「你沒有說你合為天子?」 「我沒有,這是李弘泰講的,他說我有天子相,我以為講笑,曾順口說:我若為皇,汝當為國師。後來,在一個宴會上,有人談相術,我也講過:人稱本國公有天子相。陛下,就是這樣,我沒有說謊。」 「昌宗——」女皇帝的神色漸漸地平了下來,戚然說,「你在朝如此之久,怎麼會胡塗到這步田地,天子相一語,就坐實了你反叛的罪名啊!」 「陛下,我怎麼能為天子呢?我自然曉得朝廷的忌諱,可是,我也明白實際情勢的呀,因此,我覺得術士阿諛妄言為可笑,就拿來將之作為笑語講。」張昌宗睜大了雙目,「陛下,這就構成反叛之罪嗎?」 「依法,這是的。」 「陛下……」張昌宗惶惶然流下淚水。 「那個李弘泰,當然是那些人勾結的,可能是有心陷誣你,不過,皇法無私,本案只能付交審判。」 「陛下,我落入他們手中,等於羊入虎口,絕無生還之望了,陛下曾經允承成全我的——」 「嗯!」她思索著,緩緩地說,「我命同平章事韋承慶、司刑卿崔神慶,會同御史宋璟三人審理此案,韋、崔都是你引進的人,他們當然不會難為你的,你照剛才所說的直承吧。」 「陛下——」張昌宗長跪不起,哀哀地說,「我請求陛下親審,在外人手中,總是靠不住的。」 「六郎!」女皇帝惻然說,「法律手續不能不顧到的啊,你去吧,我會再派內侍傳命的。」 張昌宗在無可奈何中叩辭了女皇帝,由四名內侍押帶,下了則天樓。 武曌目送他離去,轉而向婉兒。 「朝中傾軋,何時得了啊!」她稍頓,再說,「你著一名內侍傳制,著韋承慶、崔神慶、宋璟三人推問,並且,命內侍告知三人,昌宗已自首,援例減等。」 武曌明白這是人們故意布下陷阱,讓張昌宗走入的,不過,情勢到了這步田地,她自然不能夠再袒庇自己的情人,她為他安排了一條脫罪的道路。 韋承慶自然不會入張昌宗於罪的,他隨便地詢問了經過,就作為調查完畢,第二天早朝中復奏: 「鄴國公張昌宗以言語不慎,惹來是非,准法首原看,術士李弘泰,不知禁忌,以妖言惑眾,首惡當誅。」 女皇帝點點頭,正要發言同意,御史中丞宋璟卻出班來,提出了抗議: 「陛下,術士妖言,因人而發,張昌宗屢承寵眷,復召術占相,自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 女皇帝默視著他,帶著怒意。於是,鳳閣侍郎崔玄暉、司刑少卿桓彥范,並自班中走出奏請女皇帝究除張昌宗。 「昌宗已向朕自首,理應減罪。」女皇帝肅然說出。 武曌的宣布,長久以來,就被視為法律的,可是,現在卻有了不同的反應。反張氏兄弟集團的大臣,直接向女皇帝的權力挑戰了,宋璟最先抗議: 「陛下,鄴國公雖曾自首,卻未首告術士妄言,依律,依然有罪。」 「陛下!」大理丞封全禎高亢地叫出,「張昌宗自首,為形勢所迫,本非初意,且謀反大罪,不宜首原——如張昌宗不伏大刑,何用國法?」 「陛下!」監察御史馬懷素也挺身而出,奏道,「昌宗承恩背義,陰謀叛逆,理應處大辟之刑。」 這三人相繼發言,使得女皇帝變色,她明白人們是假公濟私的,可是,在形勢迫人的場合,她又不能完全無視大臣們的意見,在無可奈何中,她目視著內史楊再思。 楊再思得到暗示,出班宣敕,令宋璟等退出,可是,宋璟卻不肯放過在百官面前鬧倒張昌宗的機會!他以為這一役的勝利已經可以望見了,於是,他拼著獲忤旨之罪,帶怒向楊再思說: 「臣聆聖皇德音,不勞內史宣敕。」 朝堂上,演成了僵持的局面,武曌立刻明白要在此時赦免張昌宗有困難了。皇權雖然至高無上,但是,在坐朝論理的當口,皇帝本身,也不得不向事理低頭的。 於是,女皇帝低頭了,她緩和地說: 「宋卿等既認為昌宗有罪,自當複審。」她稍頓,轉向楊再思,低沉地說,「宣敕命——張昌宗至御史台對簿。」 這一宣布,等於是承認了宋璟等人的控訴,而將張昌宗斷送了,百官們各以不同的目光注視著女皇帝。 於是,女皇帝宣布退朝。 御史中丞宋璟於送了女皇帝退朝之後,親自押著張昌宗赴御史台,他以為自己全勝了。 現在,張昌宗陷入了絕望的恐怖中,他深知自己完全落入異己者的手中,命運將是可悲的。他想到酷刑,雙腿抖顫,不能舉步。 宋璟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御史台案桌排開,中丞宋璟莊嚴地入於中座,傳令開審。 這是決定命運的一瞬間,中官到了,八名內侍相偕而來,排站御史台廳堂的中央,中官以傲岸的神氣宣布: 「皇帝陛下方制特赦張昌宗——著交內侍馮綰、張明揚帶走。」 於是,內侍班中走出兩人,扶持著張昌宗,緩緩地走出了御史台。 皇帝的特赦權,是不能幹犯的,宋璟雖然志在必得,但當著特赦,他一籌莫展了。 於是,中官留下特赦的聖旨,也退出御史台廳堂。 反張集團的勝利,有如曇花一現,立刻消失了,宋璟氣黃了臉,捧著特赦制,呆立著,不能作聲。 張昌宗於離開南衙之後,驚魂才定,只是,袍服已為汗水所濕透了。他請中官先往復旨,待自己略事休息,再往叩謝女皇特殊的恩典。 武曌已回到通天宮了,今日的事情,使她難堪,她認為人們毫不留情地對付張昌宗,實在就是和自己作對,她只能用特赦來救出自己的情人,那已經說明了大周的皇權已受到嚴重的侵犯,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婉兒看得出女皇帝因郁怒而起的痙攣,她擔憂著! 不久,中官來復命了,女皇帝安定了一些,她命婉兒進上鎮靜劑,就在榻上橫下身來。 她老了,一陣激怒,她的身體就有嚴重的反應。此刻,她頭痛劇烈,胸口悶塞,再也無法支持下去了。 當張昌宗進入通天宮的長生殿時,女皇帝陷在半睡眠與半昏迷的狀態中。婉兒在帷外迎著他,低說: 「暫時,讓皇上歇歇。」 「皇上沒有什麼吧?」張昌宗悽然問。 「皇上很憊,」婉兒遺憾無窮地接下去,「今天的事使皇上郁怒,現在,好像已經睡著。」 「我受到冤枉。」 「六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自然的道理啊,我希望你不要再刺激皇上了。」婉兒至誠地勸說。 他長吁著,頹然坐下來,牢騷地說: 「我想請求皇上放我出去——我願納還官爵。」 「六郎,省些事吧,」婉兒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以為,我們應替皇上著想。」 於是,他們兩人默默相對,不久,張易之也來了,兩兄弟都有著重憂,相見之時,居然無話交談。 在內寢,女皇帝休息了一些時,就叫婉兒來詢問張昌宗的下落。 「他在帷外候見。」 「讓他進來吧!」武曌又合上眼,長長地發出嘆息。 於是,張昌宗眼淚汪汪地進來,跪在榻前。女皇帝摸著他的面頰,長久,才沉沉地說; 「昌宗,只要我活著,總能保全你的……」 他嗚咽,抱住了女皇帝的手。 「只是,我老了。」武曌感慨地接下去,「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你的來日卻太長啊!」 「陛下——我將和你同日死……」 武曌的面頰上浮現出淒迷的笑容——今天,在皇權受到挑戰之後,她生理上的反應,再將她的雄心壓倒了。每一個人都會老死的,她以為自己得天獨厚,但是,生理的反應卻告訴了她——女皇帝和平常的人一樣,逃不掉老與死的一關的,而當意志的控制力量鬆弛的時候,她悲從中來了,她對人生,不敢再有希冀了。 於是,在灰心中,她低說: 「讓我抱著你!」 張昌宗傾斜著身體,投入女皇帝的懷中。 她仍然在頭痛中,她的四肢也仍然無力,可是,她卻強自用力將年輕的情人摟住了。 在心理上,她視此為最後的享受。 帷外,張易之偷看到了這一幕,轉身向婉兒做了一個手勢,走出外間。 「怎樣?」婉兒跟出來,細聲問。 「沒有事了,我回去——」 「易之。」婉兒沉吟著,悠悠地叫出。 一瞬之間,往事重來了,張易之迷茫地看著這一位美艷的侍從女官。他,在天堂神宮首先與婉兒相遇,那時,他正放誕地追求青春的歡樂,現在,他已進入了中年,人事經歷,已經使他失去了當年的豪情。 而面前的侍從女官,鮮嫩的青春也已褪色了。她雖然保有美體,但是,她像一朵盛開的花朵,凋謝的時辰行將來到了。 天堂神宮的往事,好像還是昨天,然而,人事全非了,創設天堂神宮的薛懷義,也已故世很久了。 「那像一個夢!」張易之喃喃地說。 婉兒似是有情,凝看了他長久,又悠悠地說: 「像那樣的歡樂日子,不會再來了。」 張易之打了一個寒顫,他從這一句話體察到:女皇帝的生命能力,已不再能從事逸樂。於是,他再沉沉地說: 「我回去——」 婉兒噙住眼淚點頭。 張易之並未出通天宮——女皇帝命宮女喚了他回來,而且要他留居於通天宮相伴。 這是流連光景,這是老去的武曌奇特的心理反應,她要在還能擁抱的時候抱住兩個情人。 老年人是憑藉旺盛的精神力量來支撐肉體的,現在,老去的女皇帝的精神力量崩潰了,這一夜,亥正,張昌宗自內寢出來,叫醒了婉兒,要她宣召奚官局人員。 「皇上怎樣了?」婉兒驚疑地問。 「發熱了,全身骨頭酸痛——樣子也很疲憊。」張昌宗頹喪地說出女皇帝的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