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九章

南宮搏 《武則天》
春雨連綿著。這是早春時節,往年,這時候是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年的氣候卻反常,歲首,洛陽城有兩日燠熱如仲春天。接著,就是連綿不斷地下雨。 洛水漲了,洛陽城外許多低地都受到水浸。 春雨繼續下著。 ——這是大周皇朝長安五年的正月。 開創大周皇朝的女皇帝武曌,大病初癒,在通天宮的神功閣廊上看雨。 長安四年的冬天,女皇帝大部分時間是在病中,有整整一個月,她沒有上朝。新年,她主持了歲首朝賀,因久坐困頓,又躺了三天。 女皇帝老病相煎,如今已毋需諱言了,朝廷百官和洛陽百姓,人人都知道女皇帝的時日無多了。 大周女皇帝武曌,已經到了八十一歲的高齡。她於十五歲入宮,成為大唐太宗皇帝的才人,其後,成為高宗皇帝的昭儀,再進為皇后,奠定了她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的基礎。時日如流,她由皇后而為太后,再由太后而為皇帝,開創新的皇朝。 自她與宮廷發生關係,到現在,有六十六年了,與她同時代的人物,十九凋謝了,只有她巍然獨在。然而,她的生命,也已油盡燈枯。 她似乎是得天獨厚的,在七十九歲以前,她健朗,精神抖擻,人們看不出她有老態,而她,也一直就用化妝品來掩飾衰老,那時候,人們有一個錯覺,以為她是六十歲以下的婦人。可是,在七十九歲那年開始,她的身體就有了顯著的變化,這一回的大病,好像是一場大風雨,將她的生命彩華洗滌盡了,她頸項的皮膚已經起了無數的褶皺。她的面頰上,長滿了老人斑,她的手臂,只剩一層寬鬆皺褶的皮包住骨骼。 她的聽覺、視覺,都顯著地衰退了。現在,在她面前講話,必須提高聲音,否則,她會聽不到。不過,她卻盡力地隱藏自己機能的退化。 現在,她在神功閣寬闊的廊上看雨。 她斜靠在一張絲棉墊的靠榻上,身體與手足都包裹在狐裘中,露出於狐裘包裹之外的頭面,好像比從前小了。也許是因為狐裘鋪陳得大,也許是她瘦了,萎縮了。 大病新愈的女皇帝很瘦,顴骨突出,眼棱骨也微凸,眼堂深陷,她本來就很大的一對眼睛,現在,和她瘦削的面孔太不相稱了。在兩丈以外的距離望去,只看到她一雙大眼睛在閃動。 從現在的形相,無人能想像當年的她會是美人。 在神功閣上,女皇帝進與出,都由張易之抱她,在張易之的感應上,女皇帝的軀體與骷髏相距不遠…… 但是,在雨中,女皇帝的興致卻很好。她喜歡下雨,也許,這是老人的一種癖性。 神功閣以南的苑中,地勢比較低,下水道被塞沒了,此地積水數尺,而且有五六畝的面積。 女皇帝對這一片積水,忽然發生了興趣,她命四名內侍去試積水的深淺,接著,她悠悠地向身邊的兩名情人說: 「我還記得,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回下大雨,園子裡積水,我取了一隻浴盆,浮在水中,像船一樣地劃著,聽人說,江南女兒采菱,就坐在一隻木盆中的。」她頓歇,微笑著,「如果我不生病,我會自己去涉水,試試深淺的。」 「陛下童心未泯。」張易之說。 於是,武曌放縱地笑了起來。過去,她曾長期地避免大笑,這些時,她已不去計較這些了,甚至,她在大笑中,也讓人看到自己零落的牙齒——這回大病,她又脫落了兩隻大牙。 四名內侍,此時已分別站在積水中了,積水深度,都在他們膝蓋以上。 「這也可以游水了。」女皇帝愉快地說,「易之,你們兩個會泅水嗎?」 「昌宗會的——」 「陛下,他欺君。」張昌宗迅速地接口,「他有陰謀啊!他想要陛下命我現在下去泅水。」 於是,女皇帝又樂不可支地笑了。之後,她從皮裘中伸出一隻乾枯的手來,捏住昌宗的手。 「我不會要你去泅水的,這天氣,要你下水,會把你冷死啊——到夏天,我再看你泅水。」 「陛下,我真的不會。」張昌宗掩抑地笑著,「今年夏天,我來學習。」 「如果在長安就好了,溫泉宮的水是暖的——」她緩緩地合上眼皮,「對了,我們曾計劃過上長安住一些時的,今年秋天再去吧。」 就在這時,婉兒來到了神功閣,向女皇帝報告: 「太子來請聖安——」 「沒事了,你要他回東宮去吧!」武曌耽戀於閒適地看雨,不願受到他人的打擾。 於是,婉兒緩緩地轉身下去。 太子在神功閣下層的左廂等待。當婉兒宣敕免朝時,他左右顧盼,突然張開雙臂,將她抱住。 「太子,此地不行的。」婉兒吃驚地推開他。 「婉兒,我想你!」太子吃吃地低叫著,「我們相見,多麼艱難,現在又沒有人。」 「不行的——」婉兒說時,雙手終於也摟住了太子,氣咻咻地接下去,「皇帝在上面啊,張氏兄弟也在上面……」 「他們不會下來……」 「太子——」她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他的頸項,眼皮半合著,悠悠地,似夢寐一樣地說,「我們只能小心——在皇上身邊,只有小心才能保全,太子,只要你是真心要我,我們來日方長啊。」她的話是溫柔、謙卑的,但是,她的神態又全是至誠和真摯的,說到最後,半合著的大眼睛掀動了一下,淚珠凝在睫毛上。 「婉兒,我日夜想著和你在一起,只要有一天能夠,我一定的。而且我老早就和太子妃說過,她一定會像姊妹似地待你的,她雖然妒忌我與別的女人好,可是,對你,卻不同。婉兒,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沒有你的周全,我們怕不能活到今天……」 婉兒掩住了他的口,以佯嗔的神氣說: 「我不許你再提這些啊,我以前就講過了,你不聽我的話,你……」 「婉兒——」太子湊近去,吻她,隨後又說,「婉兒,我感激的,終身不忘的……」 在被吻著的一瞬,她細碎地婉轉呻吟,同時推開他。 「太子,不要惹我,太子,我還要上去侍候……」 於是太子微吁著放開了她。 婉兒拉出自己的汗巾,為太子揩嘴唇,輕俏微弱地說: 「你回去吧,有什麼事,我會設法通知你的!」 太子含情地點頭,整整衣襟,慢慢地向外走。 「太子!」婉兒跟在他的身後,低喚著,等太子迴轉身時,她再說,「讓我看看你……」 這是情話。 此時,在神功閣上的女皇帝,傳召婉兒了。 「讓我先上去,你慢一步走。」她在他耳邊低說,隨後,就迅速地走開。 女皇帝召喚婉兒,只為詢問庾信《春賦》中的幾句話。她看到婉兒時,笑嘻嘻地說: 「我們三個在背庾信的《春賦》,最後一段,『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邊多解神,樹下流杯客,沙頭渡水人——』這以下,還有幾句,我們都想不起來,你試試!」 婉兒的記憶力是出名的,當女皇帝的問話才畢,她就朗朗地接下去說: 「鏤薄窄衫袖,穿珠帖領巾,百丈山頭日欲斜,三晡未醉莫還家……」 武曌現出輕快的笑容,似是搶著地接著念出最後兩句: 「池中水影明勝鏡,屋裡衣香不如花。」 「陛下,」張昌宗舒了口氣,搖頭嘆息,「我的記性壞了。」 「我們都不及婉兒,」女皇帝枯瘦的手稍微擺動,「賜她一杯酒,我也飲一杯。」 「陛下最好不飲。」張易之說。 「不妨事,飲一杯酒活動筋骨,我每夜都飲的。」 婉兒飲了一杯酒,視線轉向苑中的輦路——此時,太子的乘車正於雨中離去。 她看了一眼,立刻避開——和太子的私情,是她的秘密。而這項私情,是最近半年中發展的,當女皇帝在病中的時候,太子時時來問疾,她接近了他,她也竭盡所能協助他和維護他,而且,她也通過一項特別的人事關係——太平公主——使太子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協助太子。 她不是為了愛,她是為了未來。女皇帝病入膏肓了,未來,將是另外一個局面,由現在走向未來,她結交了太子,她相信這一步棋子下得很好,她相信,在女皇帝倒下去之後,自己能憑仗與太子的關係,繼續輝煌,可能比現在更光彩,因為,太子和太子妃都是中材以下的人物,而她,雖然自知不如女皇帝,但是,她確信自己高出於宮中所有的人。 婉兒是忠於女皇帝的,不過,她並未打算以身殉女皇帝,因此,她要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她要為自己找一條出路——不僅婉兒如此,宮中和朝中,有許多人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了,有一度,連張氏兄弟也是如此,李哲從廬陵王貶所再入為太子,是由狄仁傑的努力,但張氏兄弟也曾致力於此!張氏兄弟是想以此為自己留下一個退步的。可是,狄仁傑死後,不久就發生皇太孫事件。他們走太子的門路,自然絕望了,現在,他們兄弟希望還有時間,能在女皇帝健在的時候,再將太子擠出宮去,由他們來擁立一位繼承人。 因此,當女皇帝康復時,他們兄弟在興奮中。 但,偉大的女皇帝的生命餘年,總是可悲的。她所提攜栽培出來的人,甚至她的情人,都忽略了現在而為未來打算了。而武曌本人,卻不去想未來。 人生,活到八十歲以上,對未來還能希冀什麼呢?何況,又是在大病之後。 在神功閣上,她是把握現在,享受現在,在她的心理上,只有現在是屬於自己的。此外,她回憶——她的生活經歷太豐富了,她的生命史,每一頁都有光彩發出。 因此,她回憶—— 一個老年人沉潛於回憶中時,表示生命的路程已經到了盡頭。 春雨繼續著,飲了一杯酒的武曌,面頰上泛起了紅暈。那像是夕陽殘照。 夕陽,她的生命也只剩下一絲殘照了。 在春雨中,玄武門冷冷清清,披著油布兜篷的衛卒,麻木地立在城堞上。 雨氣使玄武門外的廣場上,蒸騰起一片白霧。 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的乘車出了玄武門,車篷垂下著,守衛們僅從車前的徽志認出這位長官,他們打起精神向車行禮。 車輛沒有停留,迅速地隱沒在廣場的雨氣中。 不久,左羽林衛將軍薛思行的乘車也出了玄武門。 但是,在玄武門內禁軍的大將軍府,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和左羽林衛將軍薛思行同在!他們的車雖然懸著官徽,正式出城門,但是,他們的人卻留著——大雨,使他們輕易地掩飾了行蹤。 ——那兩輛出玄武門的車中,一輛載著大周皇朝的宰相張柬之,另一輛載著鳳閣侍郎崔玄暉。 他們兩人,是於雨中乘著羽林將軍敬暉的車輛私入的,現在,他們又借用羽林軍的大將和將軍乘車私出。 軍府中,一片肅靜,門前的侍衛循例懸上了牌示——那是表示大將軍已出,請謁者皆不得擅入。 在密室中,李多祚與薛思行默默相對,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不久,薛思行低聲問: 「大約,平安離開禁區了。」 李多祚點點頭,但未曾發言。 「這些日很平靜,我估計不會出什麼事的。」薛思行的手心有汗,顯然,他對目前的情勢感到緊張。 「我想——是的。」李多祚低微喟嘆著,望了銅壺滴漏一眼,再說,「照時間推算,應該出了外禁區,可能已從北直道轉入東街。」 於是,薛思行也將目光移到銅壺滴漏。 就在這時,內壁門有叩打的聲響。李多祚倏地站起來,親自去開門。 進入的是羽林將軍李湛,他額上有汗水(雖然這是早春的寒天),但面頰有笑容。 「沒事了?」李多祚問,但聲音微微抖顫。 「平安出禁區,我看他們兩車入北直道的。」李湛吁了口氣,「我延遲了一些時——武攸宜忽然上城來了,敷衍了他幾句,幸得敬暉上來,將武攸宜截了去。」 李湛,是武曌早期的寵臣李義府的兒子,原任右散騎侍郎,張柬之入相之後,引薦一批新的羽林將軍,李湛便是其中之一;其餘,尚有建安王武攸宜為左羽林衛大將軍,楊元琰、敬暉、桓彥范,都為羽林將軍。楊元琰是由外吏內調的,敬暉是由右台中丞調職,桓彥范則由司刑少卿調任。武曌同意這樣的任命,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李多祚是禁軍的老將,一向忠謹可靠;武攸宜是自己的侄子,切身利害相關,自然是可靠的;李湛兩代,都是她一手栽培出來的;楊元琰由外吏入內,在玄武門沒有黨派私交,桓彥范和敬暉,是反二張的,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將這些人放在一起,少有發生橫的關係的可能。武曌是重視玄武門的,她深曉當年太宗皇帝以取得玄武門禁軍將領的擁戴,而興兵入宮取得皇位的。 因此,在她掌權的年月中,對玄武門的控制一刻都不放鬆。她願意將來自各個不同系統的人物入于禁軍區,這樣,就無人能操縱羽林軍了。只要羽林軍無事,宮廷的安全就獲得了保障。 但是,人事難期,她的縝密安排與防範,在生年的最後期間,卻出漏洞。 那些各不相與的將軍們,卻因各自的未來而多數結合起來了,他們為自己的未來而圖謀著至高無上的女皇帝。 現在,軍府中的三個人因張柬之和崔玄暉的平安出外而感到輕鬆。自然,這只是暫時的輕鬆,他們真正的艱險,還在未來…… 「我們要將一切都準備好。」李多祚低沉地說,「張相公在外面已經安排齊全了,時機稍縱即逝,皇帝的身體,今天比昨天好,看來,明後天會正式地治事。」 「大將軍——」李湛掩抑地詢問,「是不是今夜?」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會在任何時間出動,在半個時辰之內達到目的。」 「嗯!」薛思行的手心,汗越出越多,他訥訥地問,「宮裡頭,還沒有消息出來?」 「內宮消息,我們不必等了。」李多祚淡淡地一笑,指著李湛說,「趙承恩在右衙門當值,回頭,你去將這兒的事告訴他,要他準備,要他在黃昏時來此地。」 ——趙承恩也是羽林將軍,而且是久隨李多祚的老將。 「大將軍,」薛思行問,「關於朱、陳等人的處置?」 「暫時不必動——」李多祚指揮若定,「他們在我們的掌中,在事情發生之時,再綁來宰了就是。」 ——朱、陳,是監門衛左郎將朱鳳昌、監門衛右郎將陳平直,他們是張易之私人,玄武門監門衙左右郎將,職位雖只五品,但職司卻是重要的。此外,還有一員奉車都尉,三員校尉也是張易之私人,但是,這批人在玄武門太沒有淵源了,他們雖然承擔了監門的重位,但是,僅僅是正式的出與入資料,並無太大的用處,譬如張柬之乘了大將軍的車出外,他們就無法知道內容,因此,李多祚全然不將之放在心中。 「大將軍,我們的車要多久才回來?如果雨停了……」薛思行仍然在緊張中。 「不必怕,」李多祚笑說,「我估計,武攸宜也會回去的,他得知我們兩人同府,也會走的。」 「我們一直躲在此地嗎?再者,雨停了,就不能乘車……」 「雨停了也不妨事,誰會來查我們的車呢,黃昏之後,我們的車就會回來的。」李多祚微笑著,「思行,你太緊張了。」 黃昏了——大雨停了。 在同平章事張柬之的府邸中,內直郎王同皎、司刑少卿袁恕己、司刑評事冀仲甫、職方郎中崔泰之等人在一起,他們飲酒細談,等待著時間。 雨中的黃昏特別來得早,他們的室內已點了燈。 張柬之半合著眼,靠壁坐著,似是養神,又似在設想些什麼。 內直郎王同皎是太子的女婿。在這一群人中,他最年輕,也最從容,他緩緩地,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 「同皎,不宜多飲了!」張柬之溫和地勸告。 「不妨事,我只飲下三杯哩,通常,我能飲二十杯。」王同皎靜靜地舉起空杯,「相公也稍飲,壯壯膽。」 張柬之苦笑著,但沒有飲酒。 時間好像是凝固了。 不久,鳳閣侍郎崔玄暉派庫部員外郎朱敬則到來,直達消息,他報告: 「崔侍郎已出發赴南衙,侍郎命在下傳告相公。」 張柬之睜大了眼睛,倏地站了起來。 「敬則,你是乘羽林將軍車來的?」 「是,相公——侍郎吩咐如此。」 「行了!」張柬之向眾人拱手,「但願先帝在天之靈佑庇,皇唐社稷,將復於今夜。」 室中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也都拱手默祝。 「現在,我們分乘兩車,大家擠著些兒,不可出聲。」張柬之說時,率先走出了室門。 兩輛禁軍的馬車停在院內,駕車的御者,是羽林軍的兩名校尉。 他們一行人分別擠入車廂,將篷布帷幕放下。 於是,院門開了,兩輛車緩緩地馳出,通過東坊的柵門,便疾馳向玄武門。 玄武門廣場,一片寂靜。 玄武門廣場,禁區的外面,設有三座哨營,每個營,都駐二十多名羽林軍的兵士。哨營的屋頂上,各有一座小塔,由一名哨兵守望。此外,每個哨營經常派出四名騎兵,在廣場上往來巡弋。倘若有意外事件發生,他們會放火箭,通知玄武門城觀上的守軍。城觀和前哨站之間的距離,有三千尺左右。城觀的守衛接到報告,盡有時間準備應變。 現在,兩輛禁軍的馬車順利地通過前哨站。 隆隆的車聲闖破了玄武門廣場的寂靜。 於是,左哨營兵士揮動一盞風燈,通知城觀的守衛。 於是,玄武門左二門的夾城門外門開啟了,四名羽林軍衛士向兩輛落篷的馬車致敬禮,接著,內城門也開啟了。 於是,兩輛馬車直駛入軍府。 大將軍李多祚已經接獲報告,密室的正門開了,將軍薛思行佩了腰刀,站在門口迎入來客。 大將軍神情嚴肅,和張柬之交換了一個眼色,就轉向薛思行,低沉地說: 「你著人傳監門衛左右郎將——」他說著,稍微頓歇,再轉向另一位將軍,「李湛,你去解決奉車都尉——還有那三員校尉也在內,照預定計劃行事,越快越好。」 將軍李湛低應著,立刻轉身出外。接著,羽林軍將軍桓彥范、楊元琰都奉命向指派定的崗位去…… 「相公!」李多祚恭敬地向張柬之拱手為禮,「此地的準備已經完成,請稍微休息,我們隨時可以行事。」 「大將軍的功勞,將永垂史冊。」張柬之肅穆地說,「等李湛將軍和薛思行將軍回來,我們就可以出動。」 夜色沉沉,壓著玄武門—— 戌末,起風了,玄武門城觀上的風燈在晃動,鐵馬在風中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羽林軍衛將李湛、敬暉,內直郎王同皎率領十六名校尉先行,在他們後面,是丞相張柬之和大將軍李多祚等人,率領五百名羽林軍兵士,由北門內道向東行,經過夾城,直入東宮。 ——這時,羽林軍將軍桓彥范已經由西苑穿出,在東宮的西隅布防了。另一路,由羽林軍將軍楊元琰率軍,防駐了白獸門。 玄武門正面樓觀,由老將趙承恩坐鎮。軍府和內軍區,則由將軍薛思行駐守。 東宮的時辰燈籠才掛出亥初,李湛就已率眾進入,將東宮內侍監視。 於是,內直郎王同皎急促偕兩名內侍入宮,將太子從床上叫起來,並且,胡亂地為太子加上衣冠。 「同皎,為什麼?」太子在緊張中怒問。 「殿下,張相公和李大將軍到了。」王同皎靜靜地回答。 「他們——」太子發現事態的嚴重了,他一抬頭,看利張柬之和李多祚進入寢門。 「殿下!」張柬之向太子一揖,重重地說,「天佑皇唐,北門南衙,都已一致,擁護殿下正位,恢復大唐社稷,請殿下出撫大眾,入宮清奸。」 「相公……」太子的全身都抖顫了,這雖然是他夢寐以求的事體,可是,事變太突然了,在心理上,一些準備都沒有,他惶惶地四顧,一時不知所措。 「殿下,時機稍縱即逝,北門禁軍,一致效忠,如今就請太子入宮,共討凶豎。」李多祚朗聲說——他口中的凶豎,自然是指張氏兄弟。 「皇帝——皇帝……」太子期期艾艾地,無法順暢地發言。他是畏懼母親的,他不敢相信能如此輕易地將偉大的母親推翻,因此,他猶豫著,不能立刻允承。 「殿下,諸將不顧家族,冒死到此,殿下不能再因循,大將軍說,時機稍縱即逝,殿下若再猶豫,只恐玉石俱焚了。」李湛挺身說。 「你們——唉,你們……」太子一副欲哭無淚的神容,終於,他咬緊牙,吐出一個「好」字,隨後又說,「請約束部下,但誅凶豎,勿使皇上受驚。」 通天宮的長生殿,是女皇帝的宿處。 病後,女皇帝的睡眠很壞,她於戌初就上床了,可是,她無法入睡。通常,張易之和張昌宗輪流誦詩給她聽,直到她進入朦朧的狀態時,他們兄弟才退到外間,另由四名侍女在熏籠中侍候女皇帝。 這些時,婉兒於女皇帝入內寢後,就退出了,她在長生殿的左便殿為女皇帝初閱文件。 張氏兄弟退到外間,更衣,轉到左便殿去。 婉兒擱下筆,微笑相迎—— 「有什麼事需要我們代勞嗎?」張易之問。 「今天沒有什麼!」婉兒伸了一個懶腰,「皇上已經睡著了?」她轉望了銅壺滴漏一眼,「這樣快。」 「不算快啦,上床到現在,有半個多時辰——」 「那算是快的了。」 「皇上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啊!」張昌宗笑眯著眼,「婉兒,準備一下,上長安去住。」 「你們去,我不想去。」她淺笑著。 「難道,此地有情郎纏住,不放你走嗎?」張易之挨近些,捏住婉兒的手。 她輕易地打開了他的手。 「放正經些呀!你們上長安舒服,我有什麼好處,要上長安去?」她說,低喟著,「到了長安,我會比留在此地更加辛苦。」 「婉兒,」張昌宗聳聳肩,細聲說,「有一件事要托你幫個忙,想法把桓彥范和敬暉兩人外放,他們在玄武門,對我,總像芒刺在背。」 「他們,才委任了不久啊,怎麼能就調開呢?」 「所以,要你想個法兒。」 「我留心著——」婉兒微笑點頭,隨著,向兩人揮手,「你們也可以去睡了啊。」 「再等等,皇上可能沒有睡熟。」張易之打了一個呵欠。 「我也要睡哩!」婉兒又伸了一個懶腰。 「飲一杯?」張昌宗問。 「不。」她堅決地說,將桌上的卷宗合攏。 於是,張易之兄弟只得撤退了。 婉兒不是立刻能睡的,她從更衣室進入熏籠,看視在內寢的女皇帝。每夜,她於臨睡之前,照例會到女皇帝房中看一次的。 她雖然是輕輕地走到床前,可是,女皇帝卻睜開了眼睛。 「陛下還未睡著?」婉兒低問。 「我睡著過,不知怎樣又醒了——好像,我心跳。」武曌皺著眉,「人是不能老的,老了,會有很多花樣。」 「可能,是今天看雨累了。」 女皇帝似乎不同意婉兒的看法,她艱難地翻側身體,好像是自語:「我不知道為什麼,右邊面頰的肌肉也跳顫,不會發生事故吧?」 「自然不會發生事故的。」 「嗯。」她打了一個呵欠,「婉兒,你辛苦了,去睡吧。」她說完,合上眼皮。 婉兒仍然從熏籠走出更衣室,再回自己的房間。 這是亥正了。 突然,有雜亂的聲音傳入,她側耳傾聽聲音,由遠而近,這使婉兒錯愕,在通天宮,絕不可能有人在晚上吵鬧的啊。 這時,張易之兄弟也回入右便殿的寢處,他們一樣地被吵擾的聲音所驚。 「五郎,你去看著!」張昌宗說。 「你去吧——」 張易之一語未了,突然有宏大的破裂聲發出——窗欞碎裂了,門戶疾開,帷帳掀起,十多名羽林軍兵士由破窗和門進入,奔向張易之兄弟。 「你們——」張易之駭然喝問,「做什麼的?」 群人並不回答,上前去,將他們兄弟擒住。張昌宗看出來人著的是羽林軍制服,心知宮廷中發生了大變,他見哥哥在掙扎,便重重地說: 「易之,不要動!」 張易之也已看出來人的服飾,他側轉頭,惶惶地叫出: 「六郎,他們是羽林軍……」 羽林軍兵士已經將他們兄弟推擁而出。外面,羽林軍的將軍李湛按劍而立,許多羽林軍兵士環伺著,當張氏兄弟由內室被押出的時候,兩名校尉將手中的燈籠直湊到兩人面前,同時,沉聲報告: 「驗明無訛。」 李湛一揮手,喝出:「下手!」 「李將軍!」張昌宗在最後關頭急叫,「如能相活,我兄弟傾家相報。」 李湛的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並不回答,而羽林軍校尉的刀,已經砍下去了。 ——張易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叫。 ——張昌宗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叫。 羽林軍兵士們發出歡呼—— 於是,張柬之、李多祚等人相繼進入,命令通天宮監入內寢通報女皇帝。 在內寢,女皇帝已經驚起了,婉兒也已入內寢。 女皇帝內寢的正門,有重門疊戶,外面的聲音不容易傳入,但是,外面的聲音太大了,而且,值夜的侍女已將變故報告了女皇帝。 現在,通天宮監抖顫著進來,跪倒—— 女皇帝由婉兒攙扶,從床上坐起來,莊嚴地喝問:「何人作亂?」 通天宮監趴在地下,不住地叩頭。 這時,內寢正面的門帷完全揭開了,張柬之、李多祚、李湛三人進入,肅然向女皇帝行禮。 「是你們作亂?」女皇帝森嚴地喝問——她已經看到這三人後面,重帷之外,人影幢幢,還有戈甲相碰的聲音,這自然是意味著局勢的惡劣和不可挽回了。但是,她臨危不亂,無視於人眾勢盛。 「陛下——」張柬之躬身說,「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命,入誅二逆,恐致泄漏,故不敢預聞,今賴祖宗有靈,二逆伏誅,臣等自知稱兵宮禁,罪該萬死。」 女皇帝自心底起了一陣寒慄,咬緊牙,竭力暗自調勻呼吸。此時,從正面門戶,又有一群人進入。 ——這是羽林將軍桓彥范、敬暉,內直郎王同皎,擁著太子和十來名校尉。 太子進入內寢,看到床上的母親,滿面霜肅,立刻心悸了,使他在把握勝利的形勢之下,依然怯弱不振,他跪下,期期地請安。 女皇帝驟然坐直了,她雖知大勢已去,可是,她自來就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的。此刻,她似乎將身體中殘剩的精力,集中在雙目,凌視著兒子。 「你好!」她想訓斥兒子,可是,在一轉念之間,覺得這時候不適宜訓斥,便改變口氣,「張氏兄弟已誅,你尚欲何為?」她稍頓,隨即凌厲地發出命令:「事情完了,回東宮去。」 太子戰慄著,看了張柬之一眼;張柬之木立著,毫無反應——女皇帝的威,將他鎮懾了。 「回東宮去!」女皇帝把握時機,再發出命令。 太子退縮了,正準備起身—— 「陛下!」桓彥范突然自後面挺身而上,朗聲說,「太子已誅凶豎,怎能再回東宮!昔天皇陛下將愛子託付陛下,二十餘年矣,今天下人心,久歸太子,臣等不忘太宗皇帝,天皇厚恩大德,故捨身忘家,奉太子討賊,願陛下傳位太子,上應天心,下順民望。」 桓彥范慷慨陳詞,鼓舞了寢門之內的人,他們齊聲說: 「願陛下傳位太子,上應天心,下順民望。」 武曌掃視了眾人一眼,現在,她明白自己已無法在此時挽回局勢了,集中的精力一鬆弛,她頹喪了,眼皮徐徐地垂下。 「陛下,請下制傳位——」李湛躬身說。 「你也是誅易之的將軍?」武曌嘆息著,「我待你父子不薄,想不到你也會參加。」 李湛不安了,垂下頭來。 這時,崔玄暉也進入了寢門,向床上的女皇帝與跪地的太子報告: 「羽林將軍已控制內禁,六宮安謐。」 「玄暉!」武曌叫了他一聲,「我將你栽培至今,今也參加迫宮了!」她說著,立刻轉向張柬之,「你八十高年,精力還不錯,但願你善輔太子。」 這等於是宣布傳位太子了。張柬之拜下去,然後,轉而請太子出去撫眾。 武曌看到太子叩頭起身,轉身出外,接著,一群人都退出了內寢,重帷垂下了。 「我的不中用的兒子!」武曌頹然躺下。 「陛下!」婉兒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幕,到此時,驚魂甫定,急促地詢問,「如何應付?」 武曌合著眼睛,淚水從眼皮的縫隙中滲出。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方法應付呢?她痛苦,她遺憾無窮,現在,她所想的並非是江山社稷,而是在不久之前被殺的兩位情夫,她曾經用力保全,她也曾為自己身後圖謀。她擔心自己一瞑目之後,人們將不能容張氏兄弟,怎料,在她健在之日,人們已經猖獗了。 她以為自己有一雙大翼,足以庇護任何人,然而,現實將她的想像粉碎了。 她也想到由自己一手提攜培植起來的人,在最後卻叛逆了。數十年來,她孜孜不倦地建築自己的皇業,她改變了傳統,她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女皇帝。而,她的皇業,建立時是如此艱巨,倒毀卻在半夜之間。 現在,倒毀了! 「陛下——」婉兒泣然,無法再抑制自己,哭了。 「唉,傻子,」武曌低啞地說,「不必哭,哭泣,毫無用處,凡是非常之人,都不會有憐憫心。」 「陛下,人們辜負了你!」婉兒在嗚咽中說。 「不是辜負——是我打了敗仗。」她沉鬱地說,「我的病,使我鬆懈——他們就乘虛而入了。」她長長地嘆息著,好像,她已沒有激動。 「陛下,」婉兒無法自靜,期期地問,「難道……」 「你是問難道就此算了?」女皇帝幾乎是平靜地接口,隨著,悠悠嘆息,「婉兒,成敗,都是尋常的,成功固然可喜,失敗,也不必過悲。」她稍頓,再支撐著起身,「你去斟一杯酒來給我。」 對於女皇帝的鎮定,婉兒由衷地浮起敬仰之心,而且,這也不是她所能了解的,在這樣嚴重的場合,一瞬間毀失了所有,居然還能保持平靜,這多麼不可思議啊! 但是,當她把酒送上,她發現了女皇帝的身體在痙攣——顯然,偉大的女皇帝是以無比的意志能力來控制自己。 武曌咽下一杯酒,合上眼,休息一些時,再說: 「婉兒,你到外面看著——」 外面,羽林軍兵校嚴密地包圍著通天宮的長生殿,禁止任何人出入,婉兒看到七八名宮女,毫無表情地站在屋隅,她沒有理睬她們,再轉到張氏兄弟的居處。 明燈如晝,血沼中,倒著兩具無頭的屍體。室內,有八名羽林軍兵士在。 於是,她走回去,把所見陳告。 女皇帝用雙手掩住面孔,全身可怕地抖顫起來。 「陛下!」婉兒駭異於女皇帝此時的激動,她不解,這些可以預想得到的外面情勢,會令女皇帝不能自制。 「婉兒,你要他們將兩具屍體移出去啊,難道,他們還要我親自去驗明正身嗎?」武曌老淚縱橫,恨恨地說,「這些人,太缺少風度了,啊,兩具無頭屍體——」她說著,又將雙手掩住面孔。 婉兒憮然,如今,她了解女皇帝的激動是為情,並不是為江山——江山的失卻,可以不縈懷,而兩具無頭的情人屍體,卻使之無法自靜。 於是,婉兒再度走出寢門,要求羽林軍的校尉移開屍體。她不能再用命令行事,而請求了許久,結果只得到請示的答覆。 至於在內寢的武曌,於婉兒再度離開之後,就命內寢值班的侍女們退出。她拉開床櫃的抽屜,取出一把匕首,慢慢地將刀鞘拉下。 她凝看匕首的鋒芒,她思量著以這柄匕首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她以為,自己於此時死去,將會給予兒子以弒母的惡名;一個皇帝擔負了弒母之惡名,是不容易坐穩皇位的。她的大勢已去,她的情人已死,活著,不會有意義,而死亡,還能從事最後一著的報復。 於是,她將匕首攤向自己的胸口——男子們用劍自刎,用匕首切腹,至於女人,很少用兵器自戕,但是,武曌又不欲照女子的方法赴死。不過,用匕首切腹,又需要巨大的力量,她懷疑自己的右手能達到目的,由於懷疑,她的手停滯著。 於是,她的思念在一瞬之間游移激盪起來。她想到宮禁已被人們控制,人們可以依照需要而宣布一個女皇帝的死,人們可以偽造遺命,以死謝天下…… 用死亡做最後報復,只是一己的想像。 於是,她慢慢地將匕首插入鞘中。 內寢,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她周覽室內,她重重地伸手拍床! 她遺憾自己的衰老了,她想:「如果我年輕十年,我還會有精力從事鬥爭——人們不能將我處死,我活著,應該有再起的可能啊,然而,我太老了……」她明白,一個老人,因來日無多,是不容易號召人的。 她嘆息著,終於又想到……如果在十年之前,人們也不敢從事叛變。 「完了——」她凝看著壁上的圖案畫,喃喃地自語著。 ——這是自我的宣布,而在這宣布之後,她感到一陣暈眩。她躺將下去,倏忽之間,身體全鬆懈了,連舉手投足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婉兒再度進來時,看到女皇帝的眼睛無神地睜大著,看天花板,女皇帝的面色,似乎是泛出青烏的顏色。 「陛下,他們擁太子去紫宸殿了。」婉兒低微地奏告。 她好像沒有聽到,雙目仍然直視著。 一夜的變亂,在黎明之前結束了。宮廷中的鐘聲,與平時一樣地敲響著。 人事,不論怎樣變化,黎明,總是一樣的。那是午前,通天宮沐浴在雨後的新陽中。 浸透了雨水的屋瓦和泥土,在太陽普照之下,蒸發出熱氣。羽林軍兵士,嚴肅地,也精神抖擻地在御苑的甬道上來回巡弋。 太平公主乘著步輦,由羽林將軍李湛及四名羽林軍校尉護送,進入了華麗的通天宮宮門。監守通天宮的羽林軍兵士,肅立行禮—— 太平公主低聲命令步輦停止行進,再轉身向李湛: 「李將軍,要他們撤退吧!」 李湛感到為難,沒有立刻回答。 「李將軍,要他們撤退吧——」太平公主再說。 李湛在無可奈何中接受了公主的命令,向通天宮監守的羽林軍校尉示意,著令他們退往宮外。 「李將軍,那並無用處。」太平公主低喟著,「這樣做,會使皇上傷心,也會使許多事不易著手。」 「嗯——」李湛膽怯地哦了一聲。 「現在,你在此等待,我進去,希望能達到目的。」太平公主現出滄涼的笑容。 從事變以來,女皇帝一直睜眼躺在床上。 太平公主由婉兒陪同而入內寢,她奔到床前跪下,嗚咽著叫了一聲,就泣不成聲。 「珠兒,」武曌伸出手,擱在女兒的頭上。泣然,但是,她很快就抑制了自己的感情,徐徐地說,「告訴我外面的情形,不必為此而悲傷——」 「陛下,陛下——」太平公主捉住了母親的手,激越地叫出,「媽媽,媽媽——」 「珠兒——」武曌低喟著,「不要悲傷!人事,有成也必有敗,只望你的哥哥能治理這個國家——」她稍頓,命女兒起身,又說:「你告訴我外面的情形。」 於是,婉兒將太平公主扶起來。 「媽,」她揩拭淚水,沉沉地說,「我想不到——」 「有許多事是想不到的,譬如,昨天下雨,今朝天晴——」武曌拍著錦鐓,命女兒坐下,又說:「我希望知道外面的情形。」 「外面,一般尚稱平靜。」太平公主緩緩地說,「今天黎明之前,他們派兵搜捕了張同休、張昌期、張昌儀三人,在天津橋南梟首示眾……」 「哦,他們五兄弟都不免!」武曌低喟著,「還有些什麼人死難和被捕?」 「其餘被捕者僅有韋承慶、崔神慶、房融三人,太子不許濫捕濫殺!到現在為止,市井街坊,並無異狀。剛才,他們把我找到紫宸殿去,這些,是我在殿上聽到的。」 「三思他們呢?」 「未受滋擾,據說,太子還派人去請三思到紫宸殿議事,三思託病不到。」 「嗯!」武曌合上眼皮。對女兒的報告,她一方面感到安慰,同時也感到失望。這是矛盾的,安慰的原因是沒有亂事發生,皇朝順利地過渡,庶民不致蒙戰亂的災禍。但是,對她本身來說,她的統治權凌替,竟然沒有死士出來,這說明她的權力很空虛啊。 一瞬間,她懷念被自己所處死的來俊臣了,她想:來俊臣如在,這一項陰謀可能於事前破獲,即使不,也會在事發之際爆起戰爭。她想:現在,未免太寂寞了。 太平公主看著兩頰深陷的母親,一雙眸子呆滯地直視著。她猜不透母親在想些什麼,因此,她也只能守著緘默。在她們母女的旁邊,婉兒木立著。 一陣短暫的緘默之後,女皇帝低喟了一聲: 「珠兒,我的年紀也差不多了,人生!我的人生,也不必有遺憾!」她似乎是自我解嘲,說著,又稍微頓歇,再緩和地問:「珠兒,是太子要你來此,要我的退位制書?」 太平公主點點頭——這雖然是不好意思出口的,但是,在聰明的母親面前,她覺得掩飾是多餘的。 「哦,他們也太性急了,何必要我的制書,實際上將我推倒,不就夠了?何況,他們將恢復李唐社稷,我卻是武周皇朝的始皇帝,那不相干的啊!」 「陛下,大約,這是太子尊重你。」 武曌搖搖頭,淒迷地一笑。 「陛下,可能是——」太平公主在不安中繼續說,「陛下御宇有年,天下人都崇仰聖明,如果沒有陛下的傳位制書,那麼,可能引起混亂。」 武曌又淒迷地一笑,微帶惆悵地說: 「那就是我還能活到今早的原因!」 「媽——」太平公主侷促了,「我以為,哥哥不會有非分之想的,是張柬之他們保成此事,至於損及陛下,我以為他們不敢。」 「珠兒,你錯了——」武曌低喟著,「他們沒有什麼事不敢的,只是時機未到而已,退位制書……」她沉吟著,不願說出「他們取得退位制書之後,就會動手」,那樣,是有失自己的身分的。她沉滯了一下,再說,「我自然會頒制書的,你來了也好,就交給你帶了去。」 「媽——」太平公主悽然,垂下頭來。 「婉兒,」武曌轉向自己的女官,黯淡地說,「你為我草擬退位制書。」接著,她又轉向女兒,「我的事完了,我的故事完了。」 太平公主取了大周皇朝的女皇帝的退位制書去後,掖庭令奉命來承問,同時,請求退位的女皇帝遷移居處。 「他們要我住到哪兒?」武曌抑制自己的氣惱。 「上陽宮——」掖庭令小心翼翼地說。 中絕了的大唐皇朝,復興了。 但是,大周皇朝的開國女皇帝依然活著,五十年間,武曌統治著天下,粉碎了關隴集團和山東集團在政治上獨占的地位,由她栽培出來的後門寒族,出將入相,及分據郡縣,這一份勢力是不容易剷除的,雖然,有不少成功了的清寒子弟,與山東望族聯姻,憑藉外家的族望,使自己躋身貴族之林,但是,還有不少人思念著女皇帝的恩澤,他們雖然不敢造反,可是,他們卻心嚮往事。於是,在洛陽,在長安,時時有女皇帝行將復出的謠言,而且,有許多人對這項謠言重視。 在上陽宮中的武曌,實際是失去了所有,甚至連行動自由都在內。上陽宮,在名義上是不受看管的,但在實際上,此地的出入都受到干預。 自從那一夜事變之後,武曌幾乎是長期地躺在床上不起來,她的病已經痊癒了,但她不願起來——首先,是她的雙腿很軟弱,起來,在地上站立不久就需要坐下來休息。以前,張易之會將她抱來抱去,此時,一想到這些,她就頹然。何況,她已失位,在心理上,自己已無立足之地,何必再離開床呢? 在上陽宮侍從的人員,看到失位的女皇帝很平靜。但是,婉兒卻知道,春夜漫漫,女皇帝都在失眠中過去,婉兒,也時時在夜間聽到女皇帝悽惋深沉的嘆息,有時,她為此而毛髮悚然。 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御苑中,一片青蔥的顏色。上陽宮長生殿前面,有幾株由江南移植來的山茶,已經開花了。 女皇帝因夜來失眠,上午多數在熟睡中。 婉兒獨立在廊前遐思——事變發生至今,有一個半月了,宮中與朝中,一般說來,是平靜的,但是,她也知道市上的流言。 ——在一個半月中,新皇帝並未來朝見他的母親,可是,婉兒卻和新皇帝相見了四次。那是情人的幽會,但這些幽會,都別有名目,皇帝派人來請她去,交代一些當時由女皇帝直接處理的政務,時間,多數是在午夜。 最近的兩次相見,皇帝曾經問她——謠言的真相。 神龍皇帝李顯(他從前名李哲,現在改了個名字),智能和母親有極大的距離,他心中的母親,是莫測高深的,因此,他對於屏處上陽宮的母親,依然放心不下。婉兒,並未將實在的情況告知情人,她故作神秘,是在皇帝情人的面前提高自己的身分。未來,她要仰仗皇帝,依靠皇帝,因此,她現在必須為自己的未來打好基礎,女皇帝的一頁歷史已經完了,而她的一頁現在才開始,她自然不甘隨女皇帝而沒落的。 現在,她立在廊上,看著一樹山茶的蓓蕾而沉思…… 就在此時,一隊錦衣的內侍徐徐地行來,她看到掖庭令走在最前面。於是,她迎上幾步,又看到皇帝。 「皇上來朝見太上皇。」掖庭令在階前躬著身向婉兒說。 婉兒看了皇帝一眼,她感到意外,母子關係已到了這一步田地,皇帝來朝,不應該只是一人前來的啊!因此,她只哦了一聲,並未回身報告,以目光示意皇帝。 於是,李顯走上來,笑嘻嘻地向婉兒說: 「朝臣和我決定向母后上尊號。」 ——掖庭令稱武曌為太上皇,皇帝卻稱母后,這稱呼上的矛盾,也正說明了武曌在失去權位之後的身分,尚未確定。 「你不帶大臣來?」婉兒悄聲問。 「武三思隨了來的,他就會進來,噢,還有,張柬之與桓彥范,和三思在一起。」 「我就去奏聞——陛下,上什麼尊號,可以先告訴我嗎?我在奏聞時,可以先對。」 「則天大聖皇帝。」李顯一字字念了出來。 「哦——」婉兒對這一尊號大感意外,她又低聲問,「你和她都稱皇帝?」 「母后是則天大聖,比我來得大呀。」 婉兒明白了——那個尊號,是用來應付流言的,於是,她淡淡地一笑,點頭說: 「我就去奏聞。」 不久,內寢的門戶開了—— 武曌擁被靠坐在床上。 皇帝來朝太突然,她來不及理妝——自然,她可以要皇帝等待的,但是,當婉兒報告了尊號之後,失位的女皇帝有著莫名其妙的激動,也許是失去權力的打擊使她喪失了智能,也許是老病侵蝕使她鬆弛了人事,當婉兒為皇帝先容之後,她就支撐著坐起來,命侍女放兩隻靠墊在自己身後,草草地漱口和用羚羊角水洗了眼睛,就傳皇帝入朝。 女子四德之一,是婦容,武曌一直是最重視的,甚至,她認為只有以婦容為基礎,才能及於其他。但是,在今天,她把婦容忘掉了。 寢門開啟,上陽宮監在外面高聲唱報皇帝入朝。 於是,大唐皇帝在寢門之外,行了朝拜的大禮,躬身站著,由掖庭令宣讀尊號。 「大唐神龍元年三月,皇帝朝母氏於上陽宮,敬上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 掖庭令念完,皇帝再拜下去。 武曌以為上尊號必會有一篇頌詞的,結果卻只有簡單的幾句話,她稍感意外,望了床邊的婉兒一眼,低聲: 「宣皇帝——」 於是,李顯躬著身進入,直到床前,跪下來,期期地叫出「陛下」,就在此時,他一抬頭,看到母親的面目——一瞬間,李顯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母親了。 床上的女皇帝面孔,似乎由幾塊零碎的骨頭組織起來,顯得那麼峻嶒和突兀,而包裹這幾塊骨頭的皮膚,是枯槁的,晦烏的,那簡直不像一個活人啊!母子的血緣關係,此時在李顯的心中發酵,他脫口說出: 「兒子不知陛下憊困一至於此。」 武曌看了兒子一眼,對於這句溫情的言語,並未激起她的共鳴。不過,這句話卻使她聯想到婦容的疏忽,她在內心譴責自己的疏忽。 至於李顯,在說出之後,卻為自己的大膽而驚愕,因而怔住了。 在同時,武三思、張柬之、桓彥范三人,已到了寢門之外,朝拜則天大聖皇帝。 她在懊惱中,動強地命婉兒致詞慰問,並命上陽宮監在寢門之外設坐接待——她不願三人入內寢,看到婦容不修的自己,同時,她也以不讓三人入內寢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這待遇,自然使張柬之感到狼狽,而跪在床前的皇帝,也因此而侷促著。 武曌是曾經滄海的人,些微的不安,立刻就過去了,她望著兒子,溫和地問: 「朝廷一切都正常了?」 「是的,」李顯機械地回答,「一切都遵從舊制行事,並無變動。」 「天下沒有一成不變之政——」她提高聲音,使寢門之外的三個人也能聽清楚,「治道因時制宜,古制有不合於今者,可以改,要在合時合事。」她稍頓,再問:「外郡的情形如何?我的內禪,想來不會增添你的困難吧?」 他是為了外郡謠諑紛傳,才與張柬之等人商量了,來朝上陽宮和為失位的母親加上尊號的,不過,他不能直率地說出這些,只含糊地回答: 「在陛下所建的基礎上,內外皆安。」 這句話,使武曌難堪和感傷,目光自兒子身上移開,向外看著三人,莊嚴和深沉地說著: 「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夠安泰享成,但願你們輔弼以道義,守國使不亂!」 「則天大聖皇帝陛下,老臣竭盡所能。」張柬之離座,躬著身,朗聲回答。 武曌對這個策動政變的老頭子,充滿了恨意,但在這一瞬,她的表現,卻像很欣賞他似的,頷首,柔聲問: 「張卿,你今年高壽多少了?」 張柬之錯愕著,在談國家大事的時候,失位的女皇帝忽然插入這樣一句,是什麼用意呢?由於疑惑,他一時像忘掉了自己的年紀,在旁邊的桓彥范,連忙伸手拉了他一把,於是,張柬之定了定神,還奏: 「老臣今年八十有三。」 「哦,你比我大兩歲,看來,你的精神很好。」 這樣一問一答,把談話的性質轉變了,也使得其有複雜意義的朝見體,變為平和了,於是,她向婉兒低聲說出一個「辭」字,隨即,轉向兒子。 「你還有事要和我談嗎?」 「陛下——」李顯又激動了親情,依依地叫了一聲。 寢門外,三大臣已辭朝了,武曌看著他們的背影,低沉地,感傷地喟嘆著,再轉向兒子。 「我的時候差不多了,我不會和你爭什麼的,可是,你要記著,人們將你捧出來,也會再將你趕走的,做皇帝,只有自己把握權力,才是穩當的,你記著我的話。」她稍頓,再說,「你有什麼疑難,可以問問婉兒,她隨我這些年,學到的不少,她的智能比你強得多。」 「陛下……」李顯幾乎是嗚咽地叫出。 「你去吧,提防著張柬之,他目光不正,雖然有才,卻不是可靠的。」 她說著,合上了眼皮——感傷和仇恨,此刻在她的胸中交戰,張柬之,是撕破她的皇朝的兇手啊,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自身毀滅張柬之了,但是,她及時在自己的承繼者心中栽種了 一顆不信任的秧苗,她判斷,這將是有用的。 於是,大唐的皇帝至誠地叩了頭,退出寢門之外。 「則天大聖皇帝」的尊號,雖然使一無所有的她有了一個榮銜,但是,那是無補於實際啊!天下,已經是人家的了,當兒子退出之後,她以枯瘦的拳頭捶著床。 婉兒呆立了一些時,低聲說: 「陛下,可能是外面的形勢迫得他們來朝上陽宮,以及上尊號,陛下,這情勢是不是能運用……」 「完了!」她似是集中生命的殘剩力量說出,一對眼睛,也可怕地睜大著,「我讓他看到我的老,他不會再怕我了——他會相信我再也沒有精力復起了,外面的形勢,和我有什麼相干呢?人們不會愚蠢到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婆出力拚命的。」她的聲音抖顫,充滿了淒涼的味道,「從政者,人人都為身謀的啊!一個行將就木的人,能幫助他們些什麼呢?婉兒,今天以後,謠言就會止歇。」她說得很急,也很沉痛,因而,一時回不過氣來。 婉兒上前,為她揉著胸口。 「從明天起,他們會在市上傳說我已不久人世……」她悲愴地吐出,「給我鏡子……」 於是,她在鏡中看到自己,一個猙獰、形如骷骸的老太婆,醜惡無比,她恨這一副形相,她後悔用鏡子來照看,於是,她驟然將鏡子擲了出去…… 婉兒吃了一驚,急然叫出:「陛下——」 「你記著!一個女人,千萬勿讓人看到你的老丑。」 「是的,陛下。」 「你記著,即使在臨到死亡的時候,還是要搽粉、胭脂!是女人,到死也不可以離開脂粉。」 「是的,陛下。」婉兒看出她失常了。 「你記著,我的兒子是蠢才,他們及我的十分之一都沒有。」她舒了一口氣,沉重地說,「我把兩個聰明的兒子殺了,剩下的兩個,阿旦比皇帝高明些,但是,那些從政者是喜歡一個像木偶那樣的皇帝的,唉——」 「陛下,你歇歇——」 「不必,」她激動地接下去,「婉兒,看來,皇帝對你是有意思的,我的眼睛差不多瞎了,可是,我還是能看到他對你的眼色……」 婉兒以自己的秘密被發現而不安著,膽怯地,又叫了一聲陛下,垂著頭。 「你記著我的失敗——如果有可能,利用你的智慧,把那五個人弄倒——」她咬牙切齒地接下去,「張柬之、桓彥范、敬暉、袁恕己、崔玄暉——」 「陛下,我記得,如果有機會,我將遵命行事。」 「還有王同皎,我的孫女婿,還有——」她氣呃了,這一瞬,她發現自己的仇敵是那麼多,她說不下去了,她也以為再報名下去,是婉兒的力量所不能及的,而且,更現實的是:此刻,她本身連憎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婉兒服侍則天大聖皇帝躺下。 也許是因為講話太多和太急,她感到咽喉很燥,咳著——有潤的感覺,也有腥的嗅覺。 婉兒用漱盂來承接——則天大聖皇帝咯出來的是血。 她看了漱盂一眼,毫無激動,合上眼皮,徐徐說: 「真的,我會不久人世了!」 這一天的黃昏之後,則天大聖皇帝發熱了。 ——這是她生命途程中最後一次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