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六章

南宮搏 《武則天》
武承嗣罷相了,婁師德、李昭德兩人,受到女皇帝的特擢而入相。這兩人,是從不阿附武氏的。 這是七大臣一案結束之後的重大發展,女皇帝將政權由侄兒手中移交給外人。在武氏族人中,這一措施引起了普遍的恐懼,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親自向女皇帝陳說利害,但是,武曌卻不變更決定,她向兩位侄兒說: 「你們都是皇爵,從爵祿本位上可為之事正多,何必霸占相位,再說,有問題發生,你們可以隨時入宮來見我的。」她稍頓,再接下去道,「我要把圈子擴大一些,單靠你們幾個人,是不足以治國平天下的。」 女皇帝的措施是不可測的,武氏族人,也從來不敢違拗女皇的決定,因此,當武承嗣退出朝堂之後,大周的朝廷上,就出現了一種新的氣象——一群出身寒微的士人,經由婁師德的引薦而入仕了,不久,女皇帝又將這些士人派到外縣去。 這一措施使殘存的關隴集團貴族和山東世族與武氏諸王接近,因為,後門寒族的崛起,對他們全體都是一種威脅。 可是,女皇帝卻對這個新措施感到興趣,當舊貴族集團和武氏諸王叨叨不休地向她陳說利害時,她和張易之兄弟策劃著如何進一步地發掘新人材,作為新皇朝的支柱。在這一方面,張易之兄弟與女皇帝是意見相同的,那是因為張易之兄弟是出身寒微的。 這是皇朝的一項新的動向,過去,武曌雖然也朝這一個方向走,但不及現在明朗,也不及現在積極。 宮廷的女官婉兒,將新政記錄在起居手冊上,女皇帝幾乎每天都召見新人,有的,給予官職,有的,只見了一次就罷休,而奉派官職的人員,也有不少只做三四個月就被斥免的——一個新進的官員,要經過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考查,一是來俊臣的忠貞考查,另一是李昭德的智能考查。這兩項考查,只要有一項不及格,立刻就會失掉官職。半年來,周皇朝的地方官和中下級官,有似走馬燈樣地轉個不休。 而新進的同平章事李昭德,卻因女皇帝的人事制度而建立了自己的勢力圈,他,漸漸地能和來俊臣分庭抗禮了。 女皇帝每天都會召見來俊臣、李昭德。 有一天,李昭德在明堂奏對的時候,突然問道: 「侍御史違制有據,屬於刑律,宰相應如何處置?」 武曌自太宗朝起,就是精通刑律和熟習典章的,對李昭德的詢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本朝因襲隋律,杖殺朝堂,如緩刑,則流——」 李昭德向女皇帝再拜,並未說明為何而問。 可是,第二天早朝之前,李昭德以宰相身分傳達皇命,宣布杖殺侍御史侯思止。 這是突發的事件,紫宸殿外的百官大感錯愕,通常,在早朝之前,是不會用杖殺之刑的。 當金吾將軍派佐員執行相命的時候,來俊臣不得不挺身而出阻止了。侯思止一直是他的主要助手,而且,也一直獲得女皇帝的信任,他不相信女皇帝會不通過自己而直接交宰相執行杖殺,因此,他出來要求等女皇上朝之後再執行。 李昭德很狡獪,向來俊臣一揖,隨後轉向另一位同平章事婁師德、明堂尉吉瑣,莊嚴地說: 「我奉主命處決侍御史侯思止,令司儀少卿來俊臣阻我執法,兩公是證人。」 來俊臣一怔,他的權力是在宰相之上,但在紫宸殿,他的職權是不能和相公並論的,當李昭德盛氣相向的時候,他氣餒了,同時,他也想到立刻走內宮的門路,尚可救援,因此,他並不接口,轉身就走。 李昭德明知來俊臣是入宮去請援,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命金吾衛執行。 當武曌上朝的時候,侍御史侯思止已經死去了,李昭德從容地出班,將監察御史彈劾侯思止的本章及侯思止違制私藏宮錦、從事巫蠱、家藏甲冑及侵奪民家財貨等一併陳奏,最後,他朗聲說: 「臣昨日請示,蒙陛下指示,今已遵命執法矣。」 女皇帝已經接到來俊臣的報告,她原擬暫處侯思止以流放之罪,過一個時期再召回來的,而且,她也料不到李昭德竟會如此獨斷地執行,這使她不快,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既成的事實,勉強點頭說: 「既有罪執行,不必再議。不過,侯思止平日忠順,其家人不必究治了。」 這是李昭德給予來俊臣集團的公開打擊,杖殺侯思止的行動,使滿朝側目。 武曌對這一宗大案並無顯著的表示,在理論上,她無法譴責李昭德;可是,在實際上,李昭德的行為卻讓她心靈上留下了一片陰影,她對李昭德的智謀和專擅有著反感,她是一個有智思的政治家,但是,她和一般的政治家一樣,對權力有獨占的欲望,有時,她會劃分權職,但更多的時候,她總是希望權力只由她一個人來運用。 她以為,李昭德處死侯思止,是巧取權力,有乖於忠義,因此,她抑鬱著。 每逢心情惡劣的時候,她會想到鏡殿——每逢心情暢快的時候,她也一樣地會想去鏡殿。 但是,在鏡殿內,她仍然不能忘情於侯思止事件。過去,女皇帝能深藏自己的感情,但在近半年中,性情上有了若干變遷,她會如一般的老婦人那樣地叨叨不休地講自己,現在,她對著張易之講出自己的心事。 「陛下,為何不罷斥他呢?」張易之順著女皇帝的口氣說,「一個擅自弄權的人,將來的麻煩會不少!」 「我不能時時換相啊,」她低喟著,「李昭德是一個剛直的官員,他敢於忤逆承嗣,他也不怕來俊臣,這是很難得的啊。」 張易之緘默了,當女皇帝內心有著矛盾的時候,他是無法進言的,再說,他以為在鏡殿中,實在也不適宜於議論政治。 鏡殿,是男女兩性享樂的所在啊。 於是,他開始為女皇帝按摩…… 她享受著,她也看著鏡子所構造成的幻象,她逐漸地放寬自己…… 在一所新建成的宮殿中,住著張易之、昌宗兄弟。這所宮殿是以前的明堂,再往前,是乾元殿,現在,新建的屋宇為通天宮,規模不及過去的明堂及陳舊的乾元殿,不過,構築的精巧卻有過之無不及。張昌宗以建造鏡殿那般巧匠來建築通天宮的。 女皇帝很喜歡這一所宮殿,特地將年號改為萬歲通天,以配合通天宮的名稱。 通天宮的主人自是武曌,可是,武曌在通天宮的時間,卻遠不及張易之兄弟。 女皇帝使他們兄弟住在通天宮,未奉制命,不得外出,這樣,通天宮又像是一所牢獄了。 現在,他們兄弟在通天宮議論著一個宮廷中的新人——那是御醫沈南璆。 近來,女皇帝很接近沈南璆。張易之兄弟為此議論,沈南璆會不會使自己失寵。 張易之長期侍奉一個老去的女皇帝,已經疲倦了,他牢騷地對弟弟說: 「我倒願意有一個人來接替的,我出去。」 「哥!」張昌宗搖搖頭,低沉地說,「你想錯了,我們一旦失寵,就不可能活著出去。」 「你說她會殺我們?」張易之不同意弟弟的看法,「我們和薛懷義不同的啊,我們並未在政治上攪風攪雨。」 「女皇帝也許不會要我們兄弟死,可是,恨著咱們的人可多著哩,現在,因為有女皇帝撐腰,旁人無可奈何,一旦我們離開女皇帝的身邊,所有的人,都會把拳頭打到我們身上來的。」張昌宗嗟嘆著,「以前,我不懂得騎虎難下的意義,現在,我明白了,如我們現在的情形,就是騎虎難下。」 張易之垂下頭來,弟弟的話是有理的,他無法不相信,當年,他為了風光而經由薛懷義的門路成為女皇帝的面首,現在,欲圖解脫這一層關係,可不容易了。 「我研究過沈南璆——」張昌宗慢吞吞地說,「他和我們不同,他不會使女皇帝著迷的!」 「何以見得?」 「沈南璆依靠藥物——他說過他有各種異方奇藥,能使人返老還童。」 張易之忽然笑了起來…… 「這正投女皇帝所好啊,我看得出,她正為自己的老發愁!唉!她的眼睛老得多麼可怕,我想,再下去,她會看不到東西的。」 「一般說來,女皇帝比她實在的年紀,還是年輕二十年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有她那樣,可真不容易,從外表看,她像五十歲,可能還不到五十歲。」 「唔……」張易之沉思著,隔了半晌,才說,「昌宗,我想起一個現象,女皇帝從來是打扮了和我們在一起的。」 張昌宗思索著,似乎在記憶著有沒有例外的時候。 「不論是半夜或者是清晨,她總是濃妝艷抹的。」張易之又說,「這是她不願意讓我們看到她的老啊。」 「也許是的,她依賴脂粉來掩飾自己的衰老。」張昌宗聳聳肩,「沈南璆使她返老還童,在一個短時間,會得到女皇帝的眷顧,但是,那不可能是長久的,天下,絕無長生不老的事兒,女皇帝是聰明人啊,她會受愚一個短時期,卻不會長久被騙。」 「昌宗,我們得想辦法獲取自由才是——現在的情形太糟,在通天宮,和坐牢有什麼分別,再說,我們一到外面,又有人跟梢——來俊臣這小子,好像一柄鉗,將我們夾住。」 「我們得想辦法——」張昌宗點頭說,「同時,我們也得戒備著沈南璆。」 ——沈南璆是女皇帝的一名新寵,武曌和他相遇,是非常偶然的。有一回,婉兒突發地胃痛了,新充御醫的沈南璆值班,應召為婉兒療疾,他並未用藥物,僅以按摩為婉兒止痛,結果卻出現了奇蹟,婉兒經過一刻工夫的按摩,就痛苦全消了。 這一次事件使女皇帝對沈南璆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時,婉兒也把沈南璆可愛的手藝介紹給女皇帝。 女皇帝的興趣是多方面的,她以為試試也不妨,何況,沈南璆只有三十多歲,樣子雖然不算俊,卻並不討厭,這樣,女皇帝曾要沈南璆侍候了兩次。 沈南璆所施用的是西域的按摩方法,和張易之的、薛懷義的都有所不同,而且,沈南璆利用了按摩的時候,向女皇帝推薦自己的藥物。 他告訴女皇帝,將一種油膏敷塗在身上,再經過按摩,就能防止皮膚的衰老。 ——武曌的小腹肌肉鬆弛了,武曌的小腹皮膚起了可厭的皺褶,因此,她對沈南璆的油膏,有著極大的興趣。 ——刺激發自心靈的深處,沈南璆雖然通曉許多技術,但是,他所能給予女皇帝的,是生理的,而張易之兄弟給予女皇帝的,卻是心靈的。 於是,武曌在歡暢中有著感慨,她想著:「這兩個人,倘若不是弄臣,放在朝廷中,大約也會有相當的成就。」這是由於愛孕生的聯想。 沈南璆的出現,曾使張易之兄弟感到恐慌,可是,老去的女皇帝卻因比較而對張氏兄弟的愛戀加深,她以為不能再少失他們,她以為如果失去他們兄弟,生活將毫無意義。 他們,是職業情人;他們,是弄臣,不過,由於最高權力者對他們的愛戀,他們的身分逐漸地在改變,以前,張易之曾間歇地為女皇帝看著特殊的文書,摘要讀給她聽,再寫下她的指示,這和宮廷中的女官婉兒的工作一樣。現在,武曌把一般性的事件,交由張易之兄弟處理——這看來仍然是平凡的,可是,這卻是權力,武曌當年,也是如此地接觸權力和漸漸地把握權力的啊。 愛戀,喜悅,使女皇帝鬆弛。 一個人接觸到了權力,必然會有擴大的欲望。 於是,張易之和來俊臣的關係,有了微妙的發展。 在女皇帝的御前,分得權力最多的是來俊臣,張易之想獲得權力,只有從來俊臣身上奪取。他已經看出來俊臣在女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降低了,因此,他盤算著,如果擠掉了來俊臣,取得了來俊臣的那一部分權力,在京城中,就能為所欲為了。 於是,張易之施用陰謀了。他用側面手法,透露消息給來俊臣,再透露消息給武三思——那消息是:女皇帝不滿太子,正在計劃廢立…… 這並不是新消息,自從女皇帝創大周皇朝之後,太子問題,一直是存在的。最初,武曌有意立武承嗣的,後來,由於皇唐舊臣的反對,又由於皇唐舊臣的勢力仍然很大,她不敢過分的施為,便擱下了改立武氏為皇儲的事。這幾年,太子問題未曾再提出,但是,武氏諸王仍不斷地散布流言,洛陽傳說,女皇帝屬意於武三思了。 有了傳說作為基礎,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所透露出的消息,自然是受人重視的,因為,他們兄弟是女皇帝最親的,在床笫之間,總會透露一些人事的啊。 於是,來俊臣把握了這個消息——他自知已近於失寵了,他必須挽回這形勢,而挽回的方法,只有先意承旨,創造大案…… 現在,他憑著側面的消息而向太子開刀了。 來俊臣已先唆使內宮侍女團兒告太子妃用巫蠱。 武曌循例交來俊臣查究真相。於是,太子妃劉氏,及姬人竇氏,都因事巫有罪而被殺了。 接著,又有侍御史和太子內侍出面告變——武曌又循例將全案交付來俊臣處理。 太子,是不能提來審訊的,來俊臣奉命之後,將太子侍從十多人提到審訊。 張易之是密切地注意著這一件事的發展的。 當來俊臣審訊太子侍從之際,他們兄弟正在通天宮侍奉女皇帝。張易之不斷地看著銅壺滴漏,時間差不多了,他突然地提出…… 「陛下,來俊臣要審太子侍從,我們去看看。」 對武曌,這並不是愉快的事,她皺皺眉,低喟著說: 「這有什麼好看呢?」 「陛下——事體關係不輕啊,能夠親自了解一下審訊的情形,我以為是好的。」張易之含蓄地說。 武曌緘默著,她體會出張易之話中有因,但是,她仍然不願自己去聽審,帝王家雖然沒有親情,但是,武曌以為聽人們供述兒子的事,總是不堪的,因此,她微喟,又搖搖頭。 「陛下!」張昌宗佯作沒有看到女皇帝的反應,插嘴說,「我們悄悄地去看——人們說,來俊臣審案,有一股懾人的氣概,使犯者不寒自顫,招出所為之事,可能,陛下也沒有見過的。」 這一建議吸引了武曌,她並不是因來俊臣有震懾人的能力,乃想一見,而是因狄仁傑等一案,懷疑來俊臣的審訊方法是否公允,悄悄地去看一看,那會得到結論的。 於是,女皇帝乘著步輦,由張氏兄弟隨侍而去。 來俊臣審問太子侍從,是在肅章殿右側的屋子,屬於內禁的範圍,雖然在體制上,肅章門是屬於南衙,由金吾大將軍防衛之區,但是女皇帝為了鞏固內禁,在肅章門外,派駐內卒監守,因此,這地區既可算是南衙,又可稱為內禁。 女皇帝悄悄而來,由十六名先行的內侍和宮闈局丞加以部署,不許通傳,因此,高據公案的來俊臣,一些也不知道。 十多名太子侍從環跪在案前,一名御史宣讀了告變書和犯罪情節,接著,那御史又讀出:一審供即,可以免死的恩典—— 這時候,武曌到了,她和二張端坐在屏風後面看審。 於是,刑具擲地,發出了恐怖的聲音。接著,來俊臣說: 「你們供吧,如有半句虛言,我就用刑。」 「太子實在不曾有反跡——」 「呔!」來俊臣猛喝一聲,「這些賊子,不用刑,就不會說實話的,來,將每一個都夾上。」 刑具套上了——十多名侍從全都發出驚叫,隨後,又是痛苦的呻吟。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力排門前的衛士,沖入室內。他手中持著一柄匕首,威風凜凜地闖到案前,指著來俊臣,以凌厲無比的聲音說: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來俊臣,太子實未謀反,你卻狠心誣攀,希圖置太子於死地,我是一名樂工,宮廷大事,本與我無關,可是,我不忍見太子被誣陷而死,我願在此地剖腹,為太子表明心跡。」他說著,一手拉開胸衣,將匕首切入腹中。 這事件是突然發生的,來俊臣根本沒有攔阻的時間,而這名樂工已慷慨陳詞,當眾切腹的行動,是那樣豪快乾淨,每一個人都為之心動了,兩名陪審的御史站起來,倉皇地說: 「這——怎麼辦?」 來俊臣咬著下唇,哼了一聲,隨後,沉沉地說: 「可能是太子的死士,來此搗亂的,看他死了沒有,抬出去,我們不能因一名樂工來打岔而停止審訊。」 在屏風後面窺看的女皇帝,卻被這一幕所感動了,她回顧張易之,低沉地說: 「傳令停止!」 於是,張易之轉出屏風——同時,張昌宗奉命到門外召入宮闈局丞和內侍。 一群人擁著女皇帝出現於公堂。 這樣的發展是來俊臣所料不到的,他惶悚地跪下迎駕,可是,女皇帝並不看他,直走到倒地的樂工面前。宮闈局丞已經在察看切腹的樂工,此時,奏道: 「陛下,他是樂工安金藏——腸臟未傷,可能有救。」 武曌看到他腹部的傷口裂開,似乎,腸已溢出,心中泣然,慘傷地說: 「我有子不能自明,累卿如此。」稍頓,她向宮闈局丞說,「將他抬入內宮,命御醫沈南璆治療,我要救活他。」 於是,四名內侍將樂工安金藏抬走了。 女皇帝的目光,直到此時才移向來俊臣,這一瞬間,她感慨萬端,沉鬱地說: 「俊臣,你辜負了我的信託。」 來俊臣跪著,只是叩頭。 武曌呆立了一些時,終於命宮闈局丞將所捕的太子侍從釋放回去,隨後,她上步輦回通天宮。 張氏兄弟成功了,但他們卻滿面愁容,默不作聲。在進入通天宮之後,他們雙雙向女皇帝跪下。 「起來吧——我知道你們的好意。」她長長地嘆息,「想不到來俊臣荒唐到這一步田地,我不信任兒子,卻信任一名酷吏。易之,我感激你們。」 這樣,朝廷的形勢全變了。 女皇帝解除了來俊臣的職務,接著,女皇帝又解除了李昭德的職務——李昭德和來俊臣是對立的,但在本質上,兩人都是酷吏。來俊臣被罷斥之後,李昭德曾經揚言將盡誅來黨,為被冤的朝臣復仇,武曌因此而將他斥免,而且,為了安撫來黨,不致因激生變,隨著將李昭德處死。 她曾經信任酷吏,但是,經歷了觀審事件之後,她的觀念變了,她希望改變,由剛猛轉為寬柔。 於是,她下制召回狄仁傑。 在回憶中,朝中的大臣,狄仁傑是真能寬猛相濟的一個人,因此,她希望他回來,她設想著將政權交付給狄仁傑,以狄仁傑的寬來補救來俊臣、李昭德的猛。 洛陽,因來俊臣的被斥逐而鬆了一口氣。 但是,狄仁傑的回來,並未引起洛陽人的注意,他朝覲之後,就不再在公眾場合出現。 狄仁傑閉門家居,謝絕了一切酬酢,獨自靜處,為自己的未來盤算。他老了,來日已經無多,但是,政治關係太微妙了,他不能隱退,因此,就得策劃應付,第一項問題還是來俊臣,這人不死,滿朝文武和他自己,終不易安枕的。 他在家很快過了一個月,一天,門吏進來報告:洛陽城內最出名的太平公主來訪。狄仁傑和太平公主一點交往都沒有,這突如其來的訪問使他訝異,連忙穿戴衣冠迎出去。 太平公主已在廳上坐候,仁傑出來,她笑容可掬地說: 「狄老先生,你想不到的吧,我會來——」 「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狄仁傑作了個揖。 「我知道你在家靜養,」她笑說,「我是突如其來的,狄老,你猜得到我來是為什麼事?」太平公主在初見時是莊肅的,立刻就轉為俏皮了。 狄仁傑有莫名其妙的感覺,蒼茫地看著半老的太平公主搖頭。 「皇上要召見狄老哩,我在宮中,侍候皇上,請准了承擔這個差事,狄老,坐我的車子進宮,好嗎?」太平公主堆滿了笑,客氣地說。 「不敢當,坐公主的車子怎麼可以。」狄仁傑感到侷促,因為他和太平公主,實在是陌生的。再說,一個將衰老的婦人裝出來的稚氣,也使他看了不舒服。 「不妨事,我的車子任誰都可以坐,我請了旨來接狄老的哩,可以就去嗎?」太平公主站起來。 「好的,那就有僭了。」狄仁傑也站起來,「公主初次降臨寒舍,不飲一杯酒?」 「今天不啦,改天你再請我,不過,狄老,我是歡喜熱鬧的,你要請我,也得鋪張一番,我知道,你平常很節儉的。」公主和藹而親昵地說。 狄仁傑陷在迷惘中,今天的事太突如其來了,他一面敷衍著公主,一面在追索這變遷的始因。這一疑團,直至他進宮之後,才得到部分的解答。 女皇帝接見之後,婉轉地述說要太平公主相請的經過,接著,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 「我的女兒驕縱慣了的,從不顧慮後頭的事,我希望她能和你接近,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將來,我希望她能夠有好的發展——」 狄仁傑不知如何回答,在他和武曌相處久長的年月中,女皇談到女兒還是第一次,關於女皇的家事,包含錯綜複雜問題,他自是不便置喙。 「這些年來,我很疲倦!」女皇帝舒了口氣,「前些時你和我說過……天下大定了,不必再用嚴刑峻法,對的,我也如此想,我希望以後能平靜下去。我老了,雖然我不怕風波,但是,能夠風平浪靜總是最好的。」 「是的,陛下!」狄仁傑低聲接口,「我看往後的日子是可以平靜的,大周皇朝開國期內的混亂已經成為過去,歷史上每一個朝代,在開國的初期也必然是混亂的,近一點說,李唐開國,就亂了好幾年,大周建國之後,賴陛下的英明,亂的年代縮短了,範圍也縮小了,我希望,在我的生命餘年,能夠看到超越貞觀年間的繁盛!」 武曌微笑著,她的生命似是一艘經歷過風濤襲擊而回進平安的海港的船,需要寧靜了。 而狄仁傑的希望是投合著她的,她緩緩地要婉兒把一份制書的副本找來,她看了一遍,然後遞給狄仁傑。 制書是賜來俊臣死。 「陛下——」狄仁傑捧著稿本,不安地從錦墩上站起來。 「今天上午,我已派人去執行了,來俊臣的死,表示過去的統治方式的結束。」她冷靜地說著,並取回制書的副本,交還給婉兒。 「陛下,這時候處死來俊臣,他的部下會起變化呢!」狄仁傑顯然是有著憂慮。 「不會的。」女皇堅定地說,「我早就有了安排,不會出事了。對過去的結束,我是有萬全的把握的,至於對將來的開展,現在還不敢說,仁傑,我希望你能為我挑起一部分擔子。」 「陛下,我竭盡所能——」狄仁傑躬著身回答。 「我今後希望安閒一些——仁傑,」女皇帝微微一笑,「我也該享受一下,其實,我從前也在享受——如果我不把公私分開,自我調劑,我不可能撐持如此之久。」她稍頓,「從明堂到鏡殿,仁傑,我的私生活也算豐富了。」 「陛下,我聽說過——」 「你知道鏡殿?」女皇帝忽然笑了起來,「你聽到人們說些什麼?」 「這個——」狄仁傑尷尬地接口,「人們批評陛下的享樂。」 「一個皇帝,在不荒廢政務的原則下,享樂,我以為是應該的,你覺得如何?」 「是的,陛下。」狄仁傑侷促地回答,他並不明白鏡殿的內容,徐徐說,「萬乘至尊,私人享受自是無可非議。」 「仁傑——」武曌忽然有一種離奇的意念萌生——她曾經不只一次地聽到流言……人們傳說她與狄仁傑有曖昧的關係。 這時,她仔細地看著仁傑,他老了,但貞剛端渾的氣概依然仍在,她想:這樣一個男人,原也值得被愛呀,但是,她明白自己不能愛他的,他也不會接受自己的愛的,朋友與愛人有著不可逾越的界限存在,然而,她在飄忽的意境中想到帶這位朋友去看看鏡殿了,於是,她站起來:「剛才我和你說起的鏡殿,是建築工程中的奇蹟,在我們歷史上沒有出現過——」 仁傑漫應著,於是,女皇帝向婉兒示意,又接下去對他說: 「我帶你去看看——這奇異的建築。」 她並不是要狄仁傑代張易之兄弟的位置,她是被一種炫耀的心情所驅使著,鏡殿的神奇,她除了與張氏兄弟等弄臣鑑賞之外,從未與重臣談過,但在此刻,她覺得讓狄仁傑見見是不妨的。 婉兒詫異於女皇的行為,但是,她看出女皇的興致很好,自然不敢違拗,也不敢在此時進言。於是,他們向人間的傑構鏡殿去。 鏡殿,輝煌與炫異的所在,狄仁傑一路進去,就有迷失的感覺,他不安地叫著陛下。 女皇帝看著銅鏡中鬚髮蒼蒼的狄仁傑,祥和地笑著問:「這地方怎樣?」 「陛下——」狄仁傑的雙目被鏡子的反光刺激著,凝神一氣地回答,「這是怪異的地方啊,這是怪異的、史無前例的地方。」 「是的,這是史無前例的,這是一種創造。」她驕傲地接口,「當年的明堂是堂皇的極致,鏡殿,是瑰麗的極致。」 「瑰麗的極致,是的,陛下,我的目力差了,在這兒,覺得眩迷哩,我覺得目迷五色……」他幾乎喘息了。 「把窗戶拉下來。」武曌悠悠地發令,她要讓狄仁傑見識一下鏡殿的夜景。 窗戶逐一關上了,鏡殿內,一片漆黑,狄仁傑恐慌了,他立刻想到,在黑暗中,如果出了意外,那會引致大混亂的啊,他企圖將自己所想的奏告,但是,驟然間的黑暗使得他不能立刻發言。而在一轉眼之間,他忽然看到了光亮。 那似是具有寒氣的光亮,他一愕,正欲辨認這一線光亮的來源,驀見各處都有光亮發出!那是一枝燭,在鏡子的反射下,發出無數的光華,不久,四周的燈燭全點燃了。 剛才,鏡殿中是全黑,此刻,卻為光華奪目。驟黑與驟亮,使狄仁傑的眸子無法適應,他合上眼,自覺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快。 「仁傑,這和尋常的燈燭不同吧!」女皇帝輕快地問。 「是的,是的。」狄仁傑喘息著說,「這該是光的極致了。可是,陛下——我的身體差,在這樣的環境中,我覺得眩迷,我想請求陛下准許我先退。」 武曌稍微猶豫,嫣然一笑。 「好吧,我不挽留你啦。」她說著,隨命一名侍女陪送狄仁傑出去。 當狄仁傑走出之後,女皇帝因捉弄一個人而笑了——那是大孩子的心情,輕快和喜悅相綜合。 「陛下,」婉兒瞅著女皇帝,茫茫地問,「為什麼要讓他來此地呢?從前,陛下說過,公和私要分開。」 「這件事沒有理由可說。」武曌笑著,似乎,她想手舞足蹈。 「陛下——狄平章在此地顯然不安。」 「我欣賞他的侷促。」女皇帝舒了一口氣,「我要讓他見識見識,他們平日的生活太拘束了,只要多見幾次,就不會再大驚小怪的,現在——」她看著燈燭光芒,想召張易之兄弟來。可是,在一瞬之間,銅鏡的光芒使得她的頭腦暈眩,因此,她把說到口邊的話咽住了。 「現在怎樣?」婉兒看了她一眼。 ——如果在平常的燈光之下,婉兒一定能看到女皇帝的面色蒼白,可是,在鏡殿中,在銅鏡反映的光華中,因一陣暈而致的面色蒼白,不曾被發現。 可是,武曌本身,卻因這一陣暈眩而恐慌了,她於暈眩中覺得心悸,而且,脊骨中有一股寒意,迅速地散布到四肢。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徵象,武曌立刻想到衰老與死。 「陛下!」婉兒對於女皇帝突然的緘默感到訝異。 「我回去——」她於戰慄中低說,同時,伸出手,命婉兒攙扶自己起來。 ——婉兒接觸到女皇帝的手時,是冰冷的,汗濕的。 武曌,在疾病中掙扎了二十天,又照常治事了。 在百官中,知道女皇帝病著的,很少。女皇帝嚴密地封鎖了自己的病況,甚至,她不經由奚官局召醫生,張易之悄悄地從市廛帶了兩名醫生入宮,由沈南璆協同主治,這三位醫生都被留居於通天宮。 武承嗣和武三思兩人是知道女皇帝患病的,不過,他們並未得知女皇帝的真正情況,他們僅知女皇帝是傷風感冒一類小病。同時,他們也奉命不向外人宣布。 此外,曾經被邀游鏡殿的狄仁傑,也是知曉女皇帝生病的一個。 自從游鏡殿之後,狄仁傑官復原職,代替了昔日的李昭德而成為大周皇朝的重臣。百官中,只有他每隔一天到通天宮覲見女皇帝一次。 女皇帝經過二十天的掙扎,病癒了,她照常地打扮好了上朝,她在病癒之後的第三天,又降臨了鏡殿。 銅鏡的反光曾經使得她的目力受到損害,也曾使她心悸暈眩而致病,可是,她沒有聯想,偶然,她會想到目力和銅鏡反光的關係,但是,她否定它,她要到鏡殿去享受人間的瑰麗與輝煌,而且,由於一種反常的心理原因,她覺得享樂也要爭取時間。 病床上的二十天時間,她從心底憂懼著老。到鏡殿去,是她以心理上的力量來抗拒生理上的衰老。她的精神力量是可怕地強項的,她甚至是力不從心地工作著,享樂著。 婉兒,看得出女皇帝的老,以及對老的掙扎,有時,她會把女皇帝的情況悄悄地告知太平公主。 不久,張易之兄弟也看出了女皇帝的睏乏,他們開始為自己的前途擔憂了,他們還不曾建立自己的基礎,一旦女皇帝死去,情形會不堪設想的。 至於沈南璆,經常地、定量地給予女皇帝以興奮劑。 ——這就是女皇帝的生活,兩個月之後,那一場病的影響才算解除了,不過,這也僅僅是表面的解除,她每天上朝之後,都有睏乏的趨向,即使在朝堂中,她也會打呵欠。 有一天,她在早朝之後,於回到通天宮的路上,在步輦中睡著了,到達之時,婉兒將她喚醒。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她恨自己的身體,但是,在入室之後,當張易之為她按摩的時候,她又睡著,雖然一下子就醒來,但是,神思恍恍惚惚…… 在似睡非睡的意境中,大周的女皇帝作著流動的夢,她依稀在草茵之上,依稀在天之涯,地之角,依稀在虛無縹緲之中。忽然,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化成了一隻鸚鵡,鸚鵡在飛翔,不久,似是雷聲,又似是電掣,鸚鵡的兩翅忽然折斷了,她大驚,駭叫。 「陛下——」張易之在她身邊低喚。 她雙手用力按著自己的胸口,啞叫…… 「陛下!」張易之拉開了她的手,再搖撼她。 「噢,易之,易之,我……」女皇帝驚魂未定,雙手摟住他,「我做了一個夢,可怕呀……真的,我驚出一身汗……」 「陛下,是什麼夢呀?」 「啊,這個——」她定了定神,透口氣,低聲說了一遍。 「這個夢——」張易之有惶惑的感覺,他生出一種微妙的聯想:女皇姓武,鸚鵡無疑是女皇自己;兩翅折斷,這兩翅,他想到自己兄弟了,於是,他起了戰慄。 「我姓武,鸚鵡,唉,那是我呀!」女皇喃喃自語,「折翅,那是預示些什麼?」 「要人進來詳夢嗎?」張易之在不安中提出。 她沒有立刻接口。在以前,她是強項的,對於天神,少有敬崇之心,她以為人定勝天;但是,近來,她的體力衰頹了,她不再能無視一切,於是,偶然一夢也困擾了她,雖然沒有立刻召人進來詳夢,但自身卻因之疑雲滿腹,輾轉著鸚鵡折翅是暗示些什麼。 「難道我將不能再飛翔了?」她暗暗自問,「我不能飛翔,難道我的權力會喪失?是誰來劫奪我的權力呢?」這些反覆地在她的腦海中起伏,就為了這一個夢,當夜,她反而失眠了。 第二天早朝之後,她把親近的大臣留下來,召進別殿,要他們詳夢。 女皇的夢引起了一些複雜的議論,但這些議論並非直接向著大周女皇,她明白人們有所忌諱,便說: 「你們詳詳,若凶若吉,隨便談好啦,這究竟是夢呀。」 這時,鳳閣舍人韋嗣立看了武三思和武承嗣一眼,朗聲向女皇說: 「可能是這兩位——鸚鵡的翅膀,不愛護,就會折落的哩。再說,論親的關係,這兩位與陛下也最親!」 女皇默默點頭——這套理論,自是隱示立武氏諸王為太子的濫觴。自從她為皇之後,人們每隔一個時候就在她面前提一次,有時,人們盛道武三思的智才,有時,人們稱頌武承嗣的賢德……關於這些,她始終守著緘默,直到現在為止,大周的皇太子仍是李旦——唐高宗的兒子。她曾經想立武承嗣,也曾經想立武三思,但是,這僅僅是空泛的設想而已。 由於女皇帝對太子的事少有表示,人們以為大周革命,一切新維,前皇之子,一定不能再做太子的,所以攀龍附鳳之徒就著眼武三思和武承嗣了,許多年來,朝廷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太子問題。 「還有呢?關於夢的!」女皇帝緩和地詢問。 「陛下……」天宮侍郎崔玄暉奏道,「臣以為這是當年削弱宗室的反應,是陛下垂念往事,縈於夢魂的。」 這幾句話是直率的,使所有的人都驚異。 武曌稍稍感到震動,她曾經大事殘裁大唐宗室,其中有兩個是她的兒子——故太子弘,故太子賢。她想……難道兩翅是指他們嗎?於是,她又問: 「還有呢?」 「陛下,」夏宮侍郎田歸道上前奏道,「剛才鳳閣舍人所言為是,過往之事,不足勞陛下聖智。」 這又是替武氏兄弟打出路的,而跟在他後面,接連有兩個人提出相同的意見。女皇帝緘默著,她以目光示意人們繼續發言。 「陛下,以夢境論,臣斗膽,敢請更立太子——」同平章事陸之方期期地奏。 「狄卿,你的見解是——」 「陛下——臣愚。」狄仁傑在險惡的環境中挺身而出了,他朗聲說,「以臣愚見,與陛下最親的是太子和廬陵王,人間至親,無過於母子,而且能夠比得上翅翼的,也無過於此,願陛下聖察。」 「嗯——」女皇拖長聲音應著。 「陛下,翅子相同,鸚鵡無翅,可能是暗示大周現時無子呀。」文昌左相王及善起身再為武三思說話,他強調了大周皇朝無子,那是以國為重的立論,大周皇帝姓武,而太子及廬陵王,都是姓李。 這似乎是迫得女皇作一決定了,女皇帝看著眾人,重重地說: 「如果說兒子,我還有兩個在呢,我不希望因夢而及於此,夢中的景象,如果猜起來,是會很多的哩。」 關於太子的爭論,悄悄而來,又悄悄而去。武曌的夢,不曾得到圓滿的答覆,但是,她也不願再探索下去了,她明白,牽連到政治,再深入下去,會越來越不堪的。 不過,宮廷中卻因她的一夢而產生若干流言,這些流言是多方面的,有的說女皇帝將要疏遠諸武,有的說諸武可能聯合起來,把李唐殘剩的勢力剷除。所謂李唐的殘餘力量,自然是指已改姓了武的太子和廬陵王。 謠言給予她一些困擾——她的精力,在近一年中迅速地衰退了,以前,她僅僅是像一個老太婆,如今,她真的是了,皮膚粗松,褶皺越來越多,視覺也越來越模糊,她覺得,只有在鏡殿中是可以清明地看到一切,為此,她耽戀著鏡殿,一天的大部分時間,她在鏡殿中過去…… 有一天,女皇帝在通天宮見狄仁傑,又談起鏡殿。 「陛下——」狄仁傑似是從回憶中追捕一些意念,悠悠地說,「這個神仙的地方,對身體可能會有損害……」 「對身體的損害?」 「是的,那兒變動的光芒,驚心動魄的光芒,是會損害人的目力的,而且,我以為還會損害心臟。陛下,在這些日子中,有特殊的感覺嗎?」 「啊——」她恍然叫出來,「我的心跳,我的心……原來是鏡子害了我!仁傑——」她嘆了口氣道,「由此看來,最好的東西,也還有缺點的。」 他們像老朋友似地談論著,漸漸地,她發覺狄仁傑也老得可以了。 「仁傑,我們老了!」她毫無掩飾地說出來,而且,自然地用「我們」這個稱呼。 「陛下的精神還和前些年一樣,」狄仁傑對「我們」兩個字有異樣的感覺,仍然保留地回答,「我是衰頹了,我想請求陛下准許我告老退休。」 「退休——」她悠悠地說,「我還不曾哩,你已經倦了?」她現在微笑,隔了一歇,又似有所思地接下去,「這些歲月,是很容易使人倦的,仁傑,論理,到了我們的年紀,是應該退休了的,我們這一生,著實已做了不少事。」 狄仁傑有些心跳,他默默估計女皇帝的內心,這些話,大約是至情的,他想捉住這個機會進言,勸說女皇帝退位,不過,這一問題太大了,他思慮用些什麼話來作開場白,他想:如果說出來而無效,那會影響以後進言的功用。 「仁傑,我也倦了,我也早想退休了。」她悠悠地、如夢寐地說。 狄仁傑訝異地望了女皇一眼——他正在想的心事,女皇帝卻已說了出來,他想:她真是這樣聰明的嗎? 「但是!」她微喟著,再接下去,「我還是不能放心,如果我一旦放棄權力,我不曉得會有什麼變化。」 「陛下,太子忠謹……」狄仁傑囁嚅地說。 「我的兒子是忠謹的。」她苦笑著,「不過,問題不在於此啊!」她稍微頓歇,苦笑著接下去,「倘若我的兒子和我一樣地能幹,我也不必擔心了,不幸的他是一個中人,既愚,又少有智思,這樣的人最會壞事。」 女皇帝毫無保留地批評嗣君,使謹守臣道的狄仁傑無法啟齒。 「我想,這些時,我覺得廬陵王比嗣君厚道。」武曌似是自語。這不是應該宣洩的心事,但是,她卻於無意之間宣洩出來。 自然,狄仁傑更加不敢接口,他低下頭。 「我的家事比國事更難處。」她低吁著,「其實,承嗣和三思兩個,都比我的兩個兒子強,」她再頓歇,感慨地接下去,「我不明白,人們為何反對我立侄子。」 「陛下,那是人們對陛下的忠心。」狄仁傑把握了機會,沉重地道出。 「對我的忠心?」 「陛下,人們想到百年之後的事,古往今來,只有兒子為父母設祭,從來沒有侄兒為姑母立廟。」狄仁傑至誠地、樸質地道出。 武曌自心底感受到了撼動。她從來沒有想到血食千秋這一方面,她是現實的,她明察目前諸事,而且也只是現實上的問題。現在,狄仁傑提到百年之後的事,歷史的傳統,好像一件失落的東西,如今又找了回來。她怔怔地看著面前鬚髮蒼蒼的老臣,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陛下,臣愚,所言是否失當?」狄仁傑婉轉地問。這一句雖然是問話,但在性質上,不啻是加重剛才的意見。 「仁傑——」女皇帝低喟著,「你說得對!我們可以改變許多事,可是,我們不能改變傳統。」她稍頓歇,又發出沉重的嘆息,「每一個氏族都有它的傳統,我知道了……」她說到最後,聲音微弱,除了自己之外,旁人是無法聽到的。 可是,狄仁傑卻自女皇帝淚光閃閃的雙目獲得了啟示,他想:「這個高不可測的女人,終於為傳統擊倒了。傳統,使我勝利了!」他把握機會,不欲多事逗留,躬身行禮,一面說: 「臣請辭——」 「嗯。」她顯然地噙住眼淚回答,「仁傑,你不必退休,伴著我再撐幾年吧!」 ——這不是以君的身分來發令的,這是以朋友的身分發言的,他們,已逾越了君臣的界限,他們,已經是朋友了。在朋友的基礎上,是無話不可談的,也無所不可要求的。 狄仁傑,同樣在朋友的基礎上允承下來,他要在現在的職位上繼續為女皇帝服務,直至於死,他想:「她和我,都老了,也都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