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五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傑,同平章事裴行本、任知古,司農卿裴宣禮,左丞盧獻,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等七人,突然於一日間被來俊臣的手下所逮捕和下獄。七位大臣同日被捕,消息傳出,洛陽城群情惶惶,不知有何大案發生。 南衙,金吾軍增加了戒備人員。 北門,由來俊臣通知,加派了一位中郎將擔任值日。 這形勢,使得大周皇宮如臨大敵。 女皇帝深居於西苑的五鳳樓,外面的緊張情形,她好像是一無所知的。 朝右的大臣有四五人請求覲見奏事,都被勸迴避。這是女皇帝接位之後很少見的事,朝中每一位大臣都知道,女皇帝的私生活雖然糜爛,可是,女皇帝對政事卻是從來不含糊的,今日為了什麼呢? 他們在宮門外等待著。 於是,魏王武承嗣入宮了。 大臣們目視著女皇帝的侄兒傲岸地入宮,他們都有著不安之想。 在五鳳樓上的女皇帝,穿著寬大的布衣,坐在軟墊上出神,婉兒在旁邊,誦讀文件—— 這是很閒適的場面。 於是,武承嗣上樓來,閒適的場面也立刻失掉了。 女皇帝看著侄兒,面容轉為嚴肅和深沉。 「那是真的?你調查了?」 「陛下,我調查了!」武承嗣躬著身,以誠惶誠恐的神氣說,「確證尚未找到,不過,事出有因,狄仁傑與魏元忠確自稱皇唐舊臣,思復故君——」 「他們有謀反的行動?」 「陛下,他們正策劃著謀反。」武承嗣以肯定的口氣說出。 「哦——」 「陛下,叨天之幸,我們在事前破獲了陰謀,否則,他們一舉事,會比徐敬業當年的聲勢更大。」武承嗣正經地接下去,「朝中居然有七大臣同時謀逆。」 「哦!」她又漫應了一聲。 「陛下,經過審訊,必會得出真相的。」 「我知道,」她以遺憾的神氣說出,「我知道——」 「陛下,交付審訊。」 她點頭,隨後,又愴然說: 「狄仁傑他們一夥,都是由我一手栽培的人,我使他們由微賤至貴顯,我交託他們以重任,想不到他們在羽毛稍豐的時候,居然來謀逆我。」 「陛下——」武承嗣陰森地接口,「人心難測啊!」 「好吧,」她透了一口氣,「你去告訴請見的人,如果為七大臣的事求見,就不必了,等候審訊的結果吧,我也要等待審訊的結果才能作出決定哩。」 「陛下,我通知來俊臣審訊。」 「你告訴來俊臣,毋枉毋縱!」女皇帝的聲調很澀,好像,她喉間被桃核梗塞著。 「是!」武承嗣躬身行禮,徐步後退。 「你通知,不要虐待七人。」女皇帝說著,垂下頭,似乎有無限感傷。 婉兒在看到武承嗣走出去之後,又繼續誦讀。可是,她卻已無情緒再聽了。於是,她一舉手,阻止了婉兒,隨後,愴然說: 「想不到,狄仁傑也會反我。」 「陛下,事體尚未揭曉哩。」婉兒隨口回答。 「那不會是假的——來俊臣若無把握,必不會輕舉妄動!這些年,凡是有關謀反的,幾乎無一不真,人們總是不高興見一個女人做皇帝,不論我待他們多麼好,譬如狄仁傑……」 婉兒是知道女皇帝對狄仁傑存有曖昧的感情的。因此,當女皇帝一再提及狄仁傑時,她不敢作聲。而女皇帝,為了狄仁傑的反叛自己而真正地傷心著。在一度緘默之後,她微喟著,命婉兒召張易之兄弟。 在現實中遭遇到了苦悶,在現實中面臨著問題而無法立刻獲得答案,她為了排遣而設法逃避了。她希圖以逸樂來麻痹自己,忘卻現實。過去,她是面對現實的,一個問題不獲解決,她一定探索下去,而此刻,她卻怕煩擾而求取暫時的逃避。 婉兒長時間侍奉女皇,她了解女皇的性情,此刻,她忽然覺得:女皇帝又向老死走近了一步——逃避,是精力不足以應付繁劇啊。 當張易之兄弟入侍之後,婉兒退到了外間。對於謀反的事情,她聽得太多了,現在,感情上已近乎麻木,自從女皇帝當權之後,幾乎每年都會有反叛的事件出現。而每一案,又都查明屬實的。因於往事,婉兒的心理上生出了一種概念,她以為所有的反叛,都不可能成功的,但是,人們反叛卻又是事實。 對於狄仁傑,她留有相當良好的印象。但這一份好的印象,是由女皇帝感染而來的,並非直覺,因此,對於狄仁傑的謀反,她既無直覺的同情,也沒有如女皇帝那樣多的感慨。 不久之後,來俊臣突然地出現了,在外室覲見婉兒,探問女皇帝對這一案的意向。 「由武承嗣通知了你呀,皇上並無其他的囑咐。」婉兒隨口回答,「你還有別的事要親奏嗎?」 「就是這一件事,皇上在休息,我回頭再來,」來俊臣做了一揖,轉身退出,但還未跨出戶限,他又迴轉來問:「你可知道皇上對同平章事楊執柔的印象……」 婉兒是機敏的,立刻辨出了話中有因,她自然不願廁身到權力鬥爭的漩渦中。於是,她淡淡地一笑,搖頭道: 「我不曾聽皇帝提到他。」 「那就是了。」來俊臣滿意地一笑,再向婉兒拱手,「我立刻去審訊,如果皇上詢問,請代言一句。」 來俊臣,是皇朝出名的魔頭,任何案子,一旦落入了他的手中,必然是很快就審結以及獲得預期的供詞,他有各種酷烈的刑罰,他也能用氣勢震懾住環境。洛陽人對他,是談虎變色的。現在,狄仁傑一行七人,被解上堂階。他們看到高坐的魔頭,就已明白自己的命運走完了,無可挽回了。於是,狄仁傑向任知古使了一個眼色,表示不必做無謂的抗議。 來俊臣大派地坐著,目視七名犯人魚貫而入,他冷酷地一笑,轉向左邊的判官王德壽說: 「你驗明正身!」 於是,王德壽離席而起,帶了四名史目,執著簿書,唱喚出各人的名字,然後,他回到正面報告來俊臣: 「叛逆要犯計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傑,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司農卿裴宣禮,左丞盧獻,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七人,驗明無訛。」 來俊臣一擺手,待王德壽退回本座之後,就發出第一道命令:備刑具。 於是,三十多名武士,從兩廊將刑具搬出來,陳列在堂上示威,他們也發出呼喝聲。 ——這是庸俗的示威,狄仁傑看了在上座趾高氣揚的來俊臣,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 此時,來俊臣發出第二道命令,他喝令左右剝除七名犯官的衣冠。 狄仁傑很從容,對於剝除衣冠的命令,並未抗議。可是,中丞魏元忠卻抗議了,他大聲說: 「來俊臣,皇朝制度,大臣控案,未曾定讞,不得先去衣冠。」 來俊臣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然說: 「我審案,從來沒有不定讞的啊!」他稍頓,以取笑的神氣說:「如果你們沒有事,我跪在地上為你們七人戴衣冠。」 於是,左右判官都拍了驚堂木,接著,堂外的木鐸也悶郁地發出了響聲。 於是,來俊臣自中座徐徐地起身。 「奉旨承審謀逆大案——皇帝陛下並有敕令,謀叛逆者一訊即承,罪得減死。」他稍頓,聲音提高了,「你們七個人先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如果自行招承,本人當奏請皇帝陛下,免死減等。」 來俊臣說完,兩邊的役吏抖動刑具,發出了一聲叱喝,接著,又以廷杖頓地,發出咚咚之聲。 狄仁傑有無限的悲憤,在他心目中,女皇帝是明智的,但是,女皇帝居然任用來俊臣這種不堪的人,那是自掘墳墓,他自問對女皇帝忠貞不貳,但是,他也明白,在一個狂妄的小人面前,辯白是多餘的。他也體察,自己和其餘六個人,都已投老了,刑具加身,縱然不死,亦必傷殘,因此,他決定以命運來作賭,希圖逃過今日的一關,期望以後再行平反。 這是不得已的決定。於是,他深沉地向上座的來俊臣說: 「請給紙筆——」 「你招供好了,我自有人會錄下的。」來俊臣森嚴地接下去,「這是本人審案的一貫方式,不能因狄大人而改變。」他說完,乾笑著顧左右書吏:「準備!」 狄仁傑從容地看著任知古和裴行本,低說: 「今日之事,不能不承,以待將來!」他說時,目視兩邊的刑具。 任知古和裴行本也明白事勢,喟嘆著點頭。 於是,狄仁傑行前兩步,挺身直立,雙目炯炯地直視著來俊臣!這一瞬間,他不像階下囚,而像是天神降凡,威嚴的,和穆的,對面臨的死亡命運,了無怯懼。 這神容使得來俊臣心中凜然,他不敢與狄仁傑的雙目相對了。他將目光避開。 於是,狄仁傑朗朗地開口了: 「大周革命,萬物維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 這簡單的幾句,聲音清朗,抑揚頓挫,一副君臨天下的神氣,來俊臣雖然擅長於控制環境,但在此時,終於氣短了,他勉強地笑著說: 「好,好,你自己直承了,不錯!我一定奏請皇上,減免你的死罪。」隨著,轉向任知古,「你們呢?」 「大周革命,萬物維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任知古重複了一遍。 於是,來俊臣笑了,揮手說: 「有這兩位硬頭官兒認了,原則已定,初審完結——」他說著,向狄仁傑拱手道,「閣下很合作。」 狄仁傑莊嚴地挺立著,不予理睬。 「好啦,將七位大人回押,下次再審細節。」 「我有話說。」御史中丞魏元忠忽然憤然道出。 「你——」來俊臣聳聳肩,「你要說話,下次吧,今天原則已定。」 「我不曾謀反,我被小人所陷。」魏元忠奔放地叫出,「我沒有反,我知道,他們六位也沒有。」 「魏元忠!」來俊臣面色變了,「你想死得快些?」 「我早將生死置於度外了。」 「這賊!」來俊臣一拍桌子,「不識好歹!」 正當此時,侯思止走了進來,向來俊臣說: 「讓我來代你審審這位不怕死的官兒!」他說完,就在來俊臣的右席坐下,吼叫道,「來人,先將魏元忠這賊倒掛起來!」 「元忠!」狄仁傑低沉地叫喚,「今天——」 魏元忠以眼色制止了狄仁傑,冷笑著轉向侯思止,問道:「是要將我倒吊起來?」 「是啊,那滋味可不錯哩!」侯思止桀笑著。 「是嗎?」魏元忠也笑起來,「這也不妨事的,我生來薄命,倒掛的味兒,以前也嘗過!有一回,我騎驢在路,偶然不慎,翻下鞍來,一足拄在蹬上,被那頭蠢驢拖曳著行了不少路。」 「他媽的,」侯思止破口大罵,「你這賊蛋,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立刻用夾棍夾斷你的腿。」 「你盡可以用夾棍,這個,嚇不倒我姓魏的!侯思止,你就是拿了刀來碎割我,我也絕不皺眉,不過,你想我自動承認叛逆,那休想,因為根本上並無此種事。」 「來人,上夾棍!」侯思止又是一聲吼叫。 「來人,上夾棍!」魏元忠學著他的口氣叫出。 侯思止氣昏了,但是,來俊臣卻很冷靜,他觀察魏元忠,必然是拼將一死的,而他所要的是供詞,即使是簡單的供詞,但教承認了反的事實,就夠了,至於細節,以後有時間可以再事盤問。於是,他舉手阻止侯思止動夾棍。他說: 「細節容再審訊,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他說著,連連揮手,著令帶犯人下去。 狄仁傑一行人又魚貫而出,七人的面容都很嚴肅,當著押送的判官王德壽,他們又不便講話。 於是,在回入獄室之後,裴行本發現王德壽正和獄吏交代,便悄聲說: 「今日之事,落在來俊臣之手,必無幸理,我們得想辦法上聞。」 「是的,今天我直承謀反,不過是穩住一時而已,我們再想辦法,只有上聞於皇帝,才能得救。」狄仁傑也抑低聲音說。 「在獄中,如何能上聞呢?」裴行本頹喪地說。 狄仁傑瞥了獄吏與判官一眼,突然自袖筒中取出一汗巾,同時,咬破了小手指,用血在汗巾上寫了一個「冤」字,迅速地拉開縫襟的線,將這方血書帕小心地塞入棉絮之內,再慢慢地將之鋪平,又拉攏線縫,打了結。 裴行本不明白他是為什麼,茫然相視。 這時,判官王德壽過來了,狄仁傑欠動著身體,低喟著說: 「天氣暖了,獄室中又不通風,王判官,請你派一名獄卒將我的棉襖攜回家中,囑家人拆去棉絮,改為夾衫送入。」 王德壽看著他,緩緩地點頭說: 「這自然可以的——相公平時也太節儉了,棉衣改夾衫,是小戶人家的玩意兒啊,不圖狄老府上也是如此。」 「我出生寒家,習慣使然,也不是故意節儉。」狄仁傑平靜地將棉衣脫下,交給王德壽,再拱手說:「有勞判官了。」 王德壽並未疑心棉衣有什麼花樣,接了過來,隨手交給隨從送去。 不久獄室中靜了下來。裴行本緩緩地移到狄仁傑身邊,低說: 「但願你這件棉襖能產生奇蹟。」 「我只是盡人事而已,家人是不是能憑此一個字而告變,現在還很難說。」 這時候,任知古也緩緩地挨過來,詢問了情況,沉聲說: 「我們的命運,不大樂觀哩,這是諸武唆使來俊臣來陷害我們的,武氏諸王,必然會在女皇帝面前播弄是非,內有諸武,外有來俊臣,我們只怕不容易再活下去了。」 「只要女皇帝能親自提審,我們總有機會。」狄仁傑是深信武曌的,他肯定地接下去,「女皇帝不會像她的侄兒們那樣胡塗。」 獄室中是黯淡的,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判官王德壽親自拿了袷衣來給狄仁傑,並拉了他到屋隅,細聲說: 「狄翁,皇上對你的恩寵,逾於常人,俊臣兄很想開脫你,如果你肯扳上楊平章——楊執柔,那麼,閣下必可免死。」 狄仁傑靜靜地聽著,沒有表示。 「狄公,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王德壽催迫他。 「王判官!」狄仁傑直立起來,高亢地叫出,「皇天后土,可鑑我忠誠,我並不懼死,奈何要仁傑誓誣好人啊!」 「狄翁!」王德壽被他的聲勢所震懾,不敢再相迫,期期地說:「兄弟是為狄翁著想,別無其他。」 「為我著想,我就效死君前。」狄仁傑說時,一頭向獄中的牆撞去。 王德壽手忙腳亂,搶上前去,將狄仁傑抱住,連忙說: 「狄翁,千萬不可如此,兄弟告退,一切靜候朝廷旨意吧。」他說完,拱拱手,狼狽地走開了。 狄仁傑憂鬱地看著難友,沉聲說: 「他們想一網打盡滿朝正直的官吏哩。」 「狄翁,照計,你的衣服已回來,令郎必已得到那幅血書,今朝應該上朝告變了。」 「也許——」狄仁傑在王德壽出現之後,信心忽然動搖了,他思疑諸武與來俊臣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自己的兒子,可能無法入朝告變。 是的,來俊臣是有權力如此做的,只要他防範在先,狄仁傑的兒子,就沒有告變之路。可是,來俊臣的自信心太強了,他以為狄仁傑既已親供,罪案如山,必無平反的可能,因此,他並未做退一步的布置。 狄仁傑的長子狄光遠,就憑著這一空隙,達到了叩閽告變的目的。 武曌在感傷中看到一幅汗巾上血書著的冤字。她奇怪,將狄光遠召入,溫和地問: 「你這幅血書從何處得來?」 「臣父自獄中發出,汗巾是藏於棉絮中的,小臣取得之後,思量再四,才敢上聞。」狄光遠痛苦地說,「求陛下明鑑,臣父必不會反的。」 武曌看著狄仁傑的血書,反覆沉吟,無法找到一個答案。她已經獲知狄仁傑親自供認謀反,現在,她又看到狄仁傑的血書,兩者之間,究竟是哪一個方面對呢? 「我會公允地審理此案。」 叩閽告變的狄光遠雖然退了出去,可是,女皇帝的思潮,卻因此而起伏著,她召來俊臣來詢問: 「俊臣,你對狄仁傑那一伙人是怎樣審的?」 「奏陛下,對他們七人,都不曾用刑,而且儘可能給予優待,他們七人的衣冠,也不曾剝除……」 武曌以手勢阻上來俊臣往下說,然後,再問: 「他們怎樣自供的呢?」 「是狄仁傑先招供,承認謀反,七人中,只有御史中丞魏元忠不認,侯思止要用刑迫,是我阻止了的,我想,對大臣審訊不宜嚴刑,必須求得公允,否則,會滋生讒言。」 武曌同意來俊臣的見解,莊嚴地囑咐: 「你找問官再行審訊,千萬不可草率將事。」 在做此安排之後,女皇帝的心情好了一些,不過,根本的遺憾依然存在,她以自己的心思來忖測狄仁傑的心理,以為正面招供是事實,血書告變,則是私情的請求,她想:「狄仁傑不會不知道我是寵他的啊。」 於是,回入內宮之後,她不斷地拿出狄仁傑的汗巾來看,她研究筆跡,她斷定那一個冤字是狄仁傑在倉皇中寫成的。 女皇帝為此而煩惱了,終於,她命張昌宗來吹簫,又命樂班選人來跳柘枝舞。 ——這是為了排遣時日,這是為著掩飾心底的惶惑。 可是,她終於意思不屬地—— 一天之後,她敕派了通事舍人周到獄中去查看七名要犯的情形。 特派周的敕書是婉兒執筆的,她窺探出女皇帝的心事,緩和地建議: 「陛下為何不親自審訊狄仁傑他們呢?」 她搖搖頭,但沒有說出原由,不久,她自大袖中抽出狄仁傑的血書汗巾。 就在這時,兩名新的表演柘枝舞的樂人進來了。 女皇帝偶然一抬眼,看到進來的是兩個孩子,其中的一個眉清目秀,像是好人家子弟。她在意思飄忽中,脫口問:「你是誰?」 那孩子似乎早有準備,一經詢問,就跪下來道: 「小人為罪官樂思晦之子,先父被誣得罪,小人沒入掖庭為奴。」 「哦,」她又看了手中的血書一眼,聯想滋興了,她想,「狄仁傑的孩子,不久也會沒入掖庭為奴的啊。」 孩子直挺挺地跪著,淚水奪眶而出了。 武曌看著他的眼淚,終於惻然不忍,揮手說: 「我赦免你!」 「皇帝聖恩!小人請求昭雪我父的冤情。」 「你父親?」武曌喟然說,「他自己供認謀反的啊。」 挺跪著的孩子雙目圓睜,一瞬之間,似乎是憤怒上通於天,激昂地說: 「皇帝陛下,凡是由來俊臣審理的案子,無人敢於不招供的,陛下不信,可選朝右忠貞所著之大臣,交來俊臣訊問,每個都會是叛徒。」 孩子的激昂,使武曌大感意外,她正肅地問: 「你幾歲?是誰告訴你來俊臣是如此的?」 「小人九歲!」孩子仍然在激動中,高昂地回答,「陛下明察秋毫,來俊臣的所作所為,難道還需要有人告訴我才能說?陛下,朝右大臣,洛陽百姓,人人都知道來俊臣以峻法陷誣良善啊。」 「童子不得妄議大臣!」女皇帝為了維持朝廷尊嚴,正肅地說。 「皇帝陛下聖明——小人父死家破,今天有機會陳情,縱然萬死,還是要說出真相的。」 孩子的強硬終於使女皇帝心折了,對來俊臣審案的方法,也開始動搖了,於是,她命內侍帶這孩子下去,隨後,轉向婉兒說: 「你草制提狄仁傑一伙人來,我親自訊問。」 就在這時,奉制探獄的通事舍人周,進來回奏復命。 「讓他進來吧!」女皇帝向內侍說,聲音微顫——她自然不需要懼怕,但是,她在此時有失意感,狄仁傑是她所寵愛的,竟謀反,來俊臣是她所信任的,而在一個九歲的孩子口中,卻如此不堪。這些,都不一定是真實的,但又都使她困惑與煩擾。 於是,通事舍人周進入內宮女皇帝的起居間。 「怎樣?」女皇帝稍微有些緊張。 「奏陛下——狄仁傑等有謝死表交臣代呈。」周說著,雙手呈上表文。 內侍接了那份表章,擱在女皇帝案前。這幾句話使女皇帝的心房向下沉。她瞥了表文一眼,隨問: 「他們都認罪了?」 「是的。」周脊定地應著,「謝死表上陳明一切。」 她垂下頭,好像是看錶文,實在,她什麼都看不見,遺憾著——在私心中,她希望狄仁傑的謀反只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同時,她又希望著來俊臣並非真如那孩子所說的,她設想來俊臣只是執法太嚴。 可是狄仁傑的謝死表卻破滅了她第一個幻想。 當周退去之後,女皇帝對著婉兒,慘澹地說: 「有好多事,使我難過。」 「狄仁傑等七大臣一案,陛下親審,可能會發現其他情形的。」婉兒以不著邊際的口氣勸慰。 「謝死表已經送來,何必親審呢?」她神情頹疲地接口,「我對人的好心,換來的卻是惡報。」 「陛下,內侍已奉制書去傳召狄仁傑他們了——是不是要差人去追回?」 照理,謝死表已到,親審是多餘的了,可是,武曌在這一瞬間,感情很軟弱。她想,既已傳召,就見見他們吧,和自己私心喜悅的人見最後一面。於是,她低說: 「不必追回了——我再問問也好。」 不久之後,七大臣被解入內宮,在堂外的長廊候命。 在起居間內,是不適宜於審案的,婉兒請求皇帝出到殿堂升御座接見。 她猶豫了一歇,終於,怠忽地說: 「我懶得移動,就在此地好了。」 「陛下——」婉兒深知女皇是重視儀式的,因此,她提醒,「在此地,好像輕忽……」 「不妨事。」女皇帝的口氣微帶陰森,「要他們準備一下——再要張易之來存證。」 於是,鳳閣鸞台侍郎張易之在御案左側設了一個小几,八名內侍持了儀鉞,站在女皇帝的身後,右邊的小几,則坐著婉兒,此外,兩邊有四名宮廷女官擔任錄事。 婉兒等布置就緒,擊盤傳召。 起居間外甬道上,相對立著二十四名內侍,在盤聲響後,他們逐一傳報出去。 於是,十四名內侍夾送著七大臣,魚貫而入,在起居間的戶外停步。宮闈局承報奏: 「罪臣狄仁傑、任知古、裴行本……等候召見。」 門帷揭開了,七大臣魚貫而入,向女皇帝叩頭。 武曌是在頹喪中的,但是,當七人進入之時,她忽然變得精神抖擻,矚視著眾人,冷靜、清朗地問: 「你們謀逆——」 「皇帝陛下,臣等被誣受冤,叩請皇帝昭雪!」狄仁傑把握了最後的時機,朗朗地說出。 其餘六個人,也相繼高呼冤枉。 武曌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面孔上掃過,由於心理上的原因,她的目光在狄仁傑身上逗留得較為長久。而在這一瞥之間,她覺得自己最初對狄仁傑的印象,依然未變,這個人,絕不會是陰謀叛反的,於是,她莊嚴,但卻平和地問: 「你們在此呼冤,但是,你們卻已自供反狀——」她回頭顧婉兒,低說,「你念出他們的自供狀。」 「大周革命,萬物維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婉兒從容地念出。 「這是你們的供詞?」女皇帝問。 狄仁傑朗聲應是,隨後,沉痛地說: 「這簡單的供狀是由臣念出的,當時,在來俊臣的案下,如果不先行招認,亦必受酷刑凌辱至死,來俊臣問案以來,無人不供,請陛下細思——臣等縱然謀反,亦斷無一問即供,不求掩飾之理,臣等所以如此,實恐酷刑加身,生死不得,當時,臣等指望有如今日之事。」 武曌想到樂思晦的兒子所講的話…… 「皇帝陛下——」魏元忠繼續奏道,「臣說一句不會謀反,侯思止即命令將臣倒掛起來。」 「嗯!」武曌沉悶地應了一聲,隨問,「自供反狀,既為了懼酷刑,那麼,朕遣通事舍人周視獄,卿等為何上謝死表?周不會對你們用刑的啊。」 狄仁傑回視任知古、裴行本等人,訝然回奏:「臣等未曾有謝死表上達。」 「婉兒,你將表文給他們看。」 兩名內侍手捧著表文,放到狄仁傑的面前,狄仁傑僅看了兩行,再招呼任知古同看。 「陛下,」任知古只一瞥,就大聲說,「這是判官王德壽的手筆,陛下可傳召王德壽來對證。」 武曌一怔,回顧張易之。 「你認一認筆跡。」 於是,謝死表交到了張易之手中,他看了一遍,直率地說: 「陛下,這是王德壽手筆無訛。」 「你們沒有請託王德壽代書?」武曌的面色很沉。 「陛下,我們七人中,任何一人的文才都不在王德壽之下,我們何必要王德壽代筆?」裴行本重重地說。 「陛下,王德壽曾經命臣攀上平章楊執柔,謂可以減罪免死。」狄仁傑以痛苦的聲調接下去說,「臣侍奉陛下,但知奉公守法,忠於本職,素來不曾結黨營私,亦未趨奉阿諛,此次受叛逆案牽連,不知何所依據,亦不知有何事實,平地波瀾,心所不解,今日得見皇上,但求昭雪誣陷,生死則非所計。」狄仁傑說時,似乎因傷感而老淚縱橫了。 「狄卿——」武曌感慨地叫了一聲。 「陛下,從王德壽擅代臣等上謝死表,就可看到一切了,臣等無辜,迫於來俊臣威脅……」裴行本叩頭有聲,激越地道出來。 女皇帝看了張易之一眼,目光再轉到婉兒身上,徐說: 「你再將原來密告讀一遍。」 婉兒翻開案卷,緩緩地念出: 「臣來俊臣奏——據東園密報……復據南衙金吾執事查明復報……臣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傑、臣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共同謀逆,證據確鑿,附原複查狀於後……」 女皇帝傾聽著,不待婉兒讀完,就舉手制止,然後,感慨地向七人說: 「這些年來,謀反的人太多了,來俊臣執法,雖然失之過嚴,不過,有許多重案,皆因他的嚴而破獲的,你們大約還記得有人為徐敬業內應之事吧。我的皇朝新建,基礎未固,我是寧枉毋縱的,一縱容,我的江山社稷,會完全崩潰,因此,不論是誰,一有謀叛的傾向,我就從嚴懲治。」她稍頓,再接下去,「我是願意與諸公和平相處的,但望諸公尊重我的君權。」 「陛下,臣等忠其所事,實無二心。」任知古說。 「現在,你們各自回家。」女皇帝徐徐地道出,再轉向張易之,「消案釋放,著宮闈局派員護送七人回家。此外,樂思晦之子送出,其家人沒為奴者,一併赦免,並發回財產。」 自從來俊臣著手處理謀逆案以來,這是第一次消案放人,當宮闈局人員護送七大臣各回府邸時,洛陽人轟動了,官員們奔走相告,以為異數。 魏王武承嗣是這一次控案的幕後人物,他獲得釋放七人的報告之後,匆匆地入宮請謁——他要挽回女皇帝的決定,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打狗不中,反被狗咬。」這七人在朝中是有相當的潛力的,這回扳不倒他們,將來,他們對自己反噬,就防不勝防了,因此,他一聞訊,就不假思索地入宮去了。 武曌審訊了七人之後,意外地疲倦不堪,她躺在榻上讓張易之為自己按摩。 來俊臣的作風,使她遺憾,現在,她從頭思考來俊臣的所作所為了,她以為,自己受了來俊臣的蒙蔽。 武承嗣入覲時,她並未命張易之避開!這些時,她有著倚老賣老的傾向,許多事不再避忌。有時,她還會故意讓人們看到自己與侍男在一起,現在,也就是這樣的心情。 武承嗣婉轉地提出自己對七大臣謀逆的意見—— 「他們已經有了反意,雖然尚無行動,不過,這並不是他們不想有行動,而是由於關防較嚴,迫使他們無法有行動啊。」他稍頓,再接下去,「陛下將他們釋放,雖然立德,但是,這些人野心未戢,可能會招致後患。」 女皇帝漫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說: 「事情已經過去了,王言無反汗,此事不必再議。」 「陛下,」武承嗣著急地說,「此風氣一開,只恐來俊臣他們以後不肯盡力。」 「我別有旨意。」疲憊中的女皇帝不願深入地討論問題,她幾乎是強迫地制止武承嗣的進言。 之後,她感慨萬端,向張易之說: 「我很煩。」 「陛下好好地睡一夜,明天,就會轉好的。」 明天,問題依然是存在的,女皇帝在朝堂上想到了如何處置來俊臣,這是一名奴才,但是,她在過去漫長的時間中,已造成了奴才的勢力。武曌是最懂得實權的運用的,於是,為了防患未然,她採取了一項與情理不相干而又是折衷的措施—— 在早朝中討論七大臣案時,她命中書宣布了七大臣的處置: 貶狄仁傑為彭澤令、任知古為江夏令、裴宣禮為彝陵令、魏元忠為涪陵令、盧獻為西鄉令—— 此外,裴行本和李嗣真因曾在通信中誹論朝事,流放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