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四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大像神宮中連續著舉行狂歡晚會。 女皇帝接連著三夜到神宮中享受逸樂。 她有兩名男子服侍,她稱這兩男為蛾皇、女英——那是神話時代的大舜二妃,女皇帝自比大舜,稱薛懷義為蛾皇,張易之為女英。 顯然地,女皇帝多愛一些「女英」,那位「蛾皇」在失意中,他後悔將張易之舉薦給女皇。 在大像神宮中,婉兒是可以自由選擇一個男子的,但是與張易之的事情之後,她已經寒心了,面孔上的疤痕使她意興索然。當神宮中極樂無邊的時候,她靜靜地在白馬寺後進的書房中,有時是讀書,有時是寫作。 三天,她心如寒灰。薛懷義會乘著空暇的時間來訪她,可是,婉兒莊嚴地拒絕與之相親,甚至連薛懷義推薦一個男子,她也拒絕——張易之,曾經由薛懷義推薦給她。那是美麗的往事。可是,她凜懼於另外一項可怕的故事,因此,不願再去招惹。 第三夜,子正,大像神宮的鈞天大樂正開始。 婉兒在後進看著外地的奏章,一名內侍進來報告: 「皇上回宮了。」 婉兒看了銅壺滴漏一眼,不解女皇何以如此早就回去,但她是扈從,一得訊息,立刻進入地道,迎著女皇。 女皇乘著小車,由薛懷義與張易之兩人推車。婉兒讓小車行過,就跟在後面走——但在一瞥之間,她看出了女皇帝的面容森肅,這使她暗驚,大事故發生的朕兆啊。 走出地道的時候,女皇帝打了一個呵欠,喃喃地說: 「很倦。」說著,她將雙手交給左右兩男子,由他們攙了下車,由他們攙扶著走入明堂,再轉乘步輦回向西內,在上了步輦之後,她轉向薛懷義說:「你回去料理吧,不要太狂哪——還有,我不許你自己也去胡攬。」 「陛下,我不會的,我的所為,只是娛樂陛下。」 「哼!」她冷笑了一聲,「懷義,不用瞞我,你在外面的行為,我全知道的,自己小心些啊!」 「陛下,那是過去的了——現在,我絕無……」 「回去吧——」她又打了一個呵欠。 「我在此地望著陛下。」薛懷義看了張易之一眼。 武曌從他這一顧視中,發現了妒與羨。於是,她滿意地一笑。 於是,宮車向西內—— 女皇帝真的在疲倦中,她回到長生殿,讓張易之去沐浴,獨自斜靠在榻上,合眼養神,一面喃喃地說: 「婉兒,你到廊下去看看——」 這是突如其來的命令,她茫然,無法猜到看什麼,女皇也發覺了,悠然一笑。 「不必去看了,你替我捶捶腿。」她稍頓,又說:「白馬寺,神宮,今夜完了——」 「陛下!」婉兒驚異地叫了一聲。 「必須毀滅它,它存在,對我不利。」女皇像自語,「白馬寺,像一隻污水缸!」 就在這時,明堂的內侍趕來報告:「白馬寺失火。」 女皇很安詳,漫應了一聲,揮手命內侍退去。 現在,婉兒明白了,女皇帝最初要自己到廊下去,必是看望火光。而毀滅白馬寺,又必是女皇帝所預謀的行為,但是,她在事前卻一無所知。 「懷義的所作所為使我失望。」女皇惆悵地說,「他太猖狂了,完全顧不到我處的地位。」 這些話,不是婉兒所能置喙的,她默默地聽著—— 就在這時,一個隱隱的爆炸聲,使宮殿起了輕微的震動,同時,她們也聽到外面的人聲。 「陛下,看來火勢猛烈——」 「我想是的吧,你出去看看。」 婉兒到了廊下,看到半邊天宇都映紅了。於是,她想到了薛懷義,體味女皇帝的口氣,是要把薛懷義也葬身在火窟內的,這一念使她抖顫。她想:女皇帝太無情,薛懷義即使犯了錯誤,也可以糾正的啊,為何要使之死呢? 明堂內侍接二連三地來奏報火訊,不久,連明堂也著火了,宮中,警鐘響起。 女皇帝仍然很安詳,她讓婉兒替自己捶腿,一面喃喃地說: 「我不能不保護自己,我之有今天,挨過幾十年的辛苦啊,我不能讓人毀掉我的!」她低吁,「婉兒,你會設想我的心腸狠毒,其實,我又何嘗願意如此呢?婉兒,建造是艱難的,毀滅卻很快——就像白馬寺和明堂吧,建築的時間,多麼長久,現在,一把火,不到一個時辰,這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女皇帝的話是含有哲理的,婉兒一向敬仰著她那冷酷深入的理論基礎,但在此時,她卻不以為然:白馬寺的種種,是她所縱容的啊,而最後,卻要情人擔當起全部的責任。 火勢蔓延著,明堂的內侍又趕來報告……火勢無法控制,明堂亦將不免。 女皇帝仍然很冷靜,等報訊的內侍走後,她才徐徐地起來,走到廊下,看彌天的大火。 這時候,掖庭與宮闈局的宮員都已來到了,他們向女皇帝陳述和請示。 「戒備著,如果大火不蔓延到內廷,不必理睬。」她平靜地說,「白馬寺如何起火的?」 「陛下,據報,在一聲巨響之後,就起了大火。」宮闈局丞躬身說。 武曌凝看著火勢,已逐漸向明堂那一邊移動,於是,她吩咐宮廷的官員到明堂那邊去處理事務——此刻,她不願有人在自己的身邊。 婉兒於迷茫中看著在夜空中升騰的火舌,當官員們走盡之後,她膽怯地挨近女皇,低問: 「陛下,想來,大和尚不會罹難吧?」 武曌漫應了一聲。在她的本意,是要將薛懷義也燒死在內的,但是,由於懷義相送了一程,發展可能不同。因此,她也無法斷定懷義的存歿。 在大火中,他們在廊下向女皇帝密報了大火的經過。 「陛下,在寺內的男男女女,大約一個也沒有能走出,我們在外面守著的。」來俊臣掩抑地說。 「我知道了。」女皇帝稍微沉吟,再接下去,「明早,你們多派些人在火場,我不許被人看到一大堆枯骨。」 「是的,陛下——我們將儘先發掘火場,也先移置人的骨骸。」 婉兒又是一陣心悸,她想到那一群在白馬寺殿中行樂的男女,他們,都是青春絢爛的生命啊,一把火,就把他們的生命毀滅了,她想:「這些年輕人都是無辜的啊,他們卻在胡塗中喪命……」 「婉兒,看火勢,明堂必然也毀了——那也好。」女皇帝低吁著,「所有的痕跡都消滅了。」 又有一個爆炸的聲響傳來,地面起了震動,不久,接著有幾個爆炸的聲響傳來。 「地道毀了。」武曌好像自語,徐徐地轉身入內。 於是,明堂被火焚的報告也傳了下來。 於是,來訓到來奏告:白馬寺主持僧薛懷義請見。 女皇帝打了一個呵欠,平淡地說: 「我明天再見他——」 婉兒聽到這一項報告之後,有著如釋重負之感,脫口說出: 「他沒有死。」 「那是他運氣好。」女皇帝幽微一笑,「婉兒,倘若你有意思,我讓你嫁給薛懷義。」 「我只願長在陛下的身邊。」婉兒莊嚴地回答。 此時,武三思和武氏諸王連袂進宮來問安,女皇帝都沒有召見。她完成了一件大事,靜靜地躺在床上。 明堂、白馬寺,被焚毀了。禁軍守衛著這大片瓦礫場。而白馬寺的主持者薛懷義,卻未曾因此而獲罪,不僅如此,薛懷義反而因這一場火,改變了自己。 在大火之後不久,女皇帝任命薛懷義為驃騎大將軍,負責對默啜的軍事。 這是都門人事共同地感到意外的。 至於武曌,如此做是出於無可奈何。她覺得……白馬寺雖然火毀了,但是,薛懷義活著,他的潛在影響力絕不會因一場火而消滅的。她認為天堂神宮的內幕不能多事渲染了,但如薛懷義長留在京都,天堂神宮的故事,必會重演的;何況,薛懷義是肆無忌憚的,假定那些死難於天堂神宮的男女家屬,與薛懷義交涉,亦必多生事故。因此,她想到以軍職來絆住薛懷義,勿使他在外面滋事。同時,她也另有作用!自從有了張易之以後,對懷義,她顯然是厭了。她要撇開這個情人,甚至使他離開自己的世界。 可是,她於策命薛懷義官職時,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於召見情人時,以感慨的聲調說: 「懷義,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在我和你的關係上,我希望你也能做一番事業,我相信你的智能是夠的,突厥人一直為中華的大患,邊境戰爭,許多年未曾真正停止過。從前,程務挺、黑齒常二將守境,突厥人不能深入,近來,突厥的默啜可汗又猖狂了,我希望你立些邊功。」 「是的,陛下。」薛懷義被鼓舞著,他雖然不願離開都城,但是,情人的期望,他總是無理由可拒絕的。 「我將你封官為驃騎大將軍,職新平道行軍大總管。」她稍頓,再補充說:「你自然知道這是皇朝最高的軍事長官了,但願你好自為之。」 薛懷義興奮地應著是。 「從明天起,你到軍中去——不要再在市井中混了。」她說著,現出和諧的,也是親切的笑容,「但願你勿使我失望。」 這樣,薛懷義的問題獲得了一個解決的辦法,不過女皇帝對於薛懷義將兵,卻不能放心。她從來不兒戲國事,對戰爭也一向慎重,在對懷義任命之後,她命同平章事李昭德為行軍長史,又命另一位同平章事蘇味道為行軍司馬。 皇朝的兩位宰相,都奉派歸薛懷義節制,在表面上,這是提高薛懷義的聲望,在實際上,這一次出兵,因有兩相在軍,策劃部署,也比較縝密。 薛懷義不知道女皇帝的心意,他直覺地以為這是女皇加意栽培自己。 於是,他想到報答皇恩—— 在受命之後,整軍和等待出發的時間中,薛懷義悉心畫了幾幅建築圖樣,呈獻給女皇帝。 這新的建築是恢復天堂神宮,而在設計上,比過去的天堂神宮更加美麗多姿。 可是,這些圖樣呈上之後,武曌根本沒有看,她用火毀滅天堂神宮,自然不會容許再建的啊!不過,她仍然溫煦地應付情人,她懇摯地命情人專心於軍務,同時,她又加派了薛懷義的職務,成為「新平道、代兆道、朔方道三處行軍大總管」。 這樣,薛懷義一躍而為新建的大周皇朝的重臣了。人們在詫異中,但由於女皇帝派了兩名宰相到軍中工作,人們就不便多事議論。 只有婉兒在迷惘中,有一次,她和女皇單獨相對時,婉轉地提出了詢問。於是,女皇坦然說: 「我原想逐出懷義,讓他死在戰場上。後來,我想不宜如此,藉此機會打擊突厥,比死一個懷義來得重要啊!再者,我出動重兵,再加上懷義首次領兵,我相信他們都會傾全力的,只要我們傾全力,我以為必能克敵制勝。」 婉兒仍然在迷惘中,但她不方便再問。武曌思索著,似乎,意猶未盡,又緩緩地接下去說: 「我實在不能決定——那一把火沒有將懷義燒死,我就不曉得如何是好了。如果他能在戰場上立功,以後在邊防上,我自然不會再要他死的,但如他在軍中胡來,那麼,我用軍法治他,也輕而易舉,有兩個宰相在軍中,我如行事,不會有困難的。」 這解釋雖使婉兒明白了一些,但是,她也發現了女皇帝的思想和行為有著混亂。長久以來,她所看到的女皇,是井然有序的,這是第一次混亂,她想:是由於情慾所引起的混亂。 於是,婉兒有無窮的感慨,她想:任何一位人傑,都不能免於情慾的侵蝕…… 在對突厥軍事行動開展的時候,女皇帝和她年輕的情夫在一起,過著另外一種生活。 薛懷義的情慾是狂風暴雨式的,薛懷義是男性的粗獷代表;而張易之卻不同,他多彩多姿,有時如狂風暴雨,有時如清溪流水,有時,又如堤岸上的垂柳那樣地柔媚。 武曌覺得他在各方面都適合自己,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永不知倦,也永遠沒有沉悶的時候。他們時時清談半夜,而且,張易之也能逗引老去的女皇帝歌唱。 這是奇蹟,女皇帝有許多年沒有歌唱了,婉兒入宮至今,尚未聽過她歌唱,現在,張易之吹著簫,女皇帝像二十歲的少女那樣地歌唱著。 女皇的聲調相當悅耳,但是,一名老婦的裝腔作勢,卻難看到了極點。但是,張易之卻欣賞著女皇帝的姿勢,他恭維女皇,稱之為活潑。 這恭維使得婉兒打了冷顫,可是,她發現女皇卻欣賞著,她發現女皇還故意地使自己活潑。 ——凡是不適合年齡的行動,都會是醜惡的。 然而,武曌卻因此而覺得自己回復了青春。 她精神抖擻了,在天堂神宮火焚之後的兩個月中,她將朝廷的人事做了大的調動。她將狄仁傑用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再調升任知古、裴行為同平章事,魏元忠為中丞,這幾位,都是有正直之名的。他們執政之後,就竭力裁刑減政,希圖為嚴酷的新皇朝創立一種和平的環境,同時,也有意地抑制來俊臣與侯思止一班人。 武曌容許他們以一種新的方式治事。 她在幸福中,她在輕快中——又有一個新人在她的身邊出現了,那是張易之的弟弟張昌宗。 張昌宗和他的哥哥一樣,有俊美的身材,也博識,通曉音樂詩歌。張易之偶然引弟弟入宮,女皇帝見了,就將之留住,她稱他們兄弟是一雙璧人。 於是,薛懷義出師了,滿朝文武都去送這位特殊的大總管。 而在宮中,武曌於此時任命張易之為司衛少卿,張昌宗為雲麾將軍。 張氏兄弟成了女皇帝最親近的侍從,從前,由婉兒主理的一些事務,現在也移轉了一部分給張氏兄弟,他們有處事的才幹,而且,對外面的情形也較婉兒熟悉。 現在,夜間治事的時候,他們四個人在一起! 對於婉兒,這並不是愉快的事。她曾因張易之而發狂,直到如今,張易之對於她,仍然是心靈的威脅。 現在,張易之再加上張昌宗,使得她更加不堪,她竭盡所能地抑制自己,她也竭盡所能避免去看他們兄弟。可是,女皇帝的嫟笑,卻又時時擾亂她。 這是煎熬,有時,她甚至呼吸不暢,喉間像被帶子束住了。然而,她又無法逃避!甚至,她也不能讓女皇帝看出自己的失常。 她在煎熬中度日。每當夜間工作完畢的時候,她回到自己的臥宮,像一頭負傷的野獸那樣地喘息著。她的身體百骸,好像要散開了。 她躺在床上,獨自流淚!她不敢想像自己將如何活下去!她時時咬著絲帶,她把自己過剩的精力消耗在牙齒中,她咬著,將絲帶一寸寸地咬斷…… 而在女皇帝那邊,歡樂未央—— 女皇帝將張氏兄弟長期地留在宮中,她公開了他們;她甚至向人直認這兩人是自己的妃子。男皇帝可以有妃子,女皇帝為什麼不可以有呢? 有一夜,女皇帝偕同他們兄弟及婉兒在治事的時候,張昌宗於無意之間發現了薛懷義所留下的建築圖樣,他看著,忽然以欣悅的聲音叫出: 「陛下——這是偉大的設想啊!」 「是什麼?」女皇帝徐徐地抬起頭來看他。 「這圖樣中的鏡殿——」張昌宗喜滋滋地接著說道,「前朝的隋煬帝曾經弄過這個玩意,卻沒有成功,現在,這圖樣卻畫得完整了。」 「鏡殿——」她懶散地說,「我聽懷義講過的,好像沒有什麼特別。」 「單看圖樣是沒有什麼的,可是,圖樣上的說明可精彩極了,整所殿完全用鏡,連天花板也是鏡子,而且,這不是平嵌直鑲的鏡子,有各式各樣的嵌方法!這說明上寫著,在鏡殿的正中點一枝燭,映在鏡中的燭,就會有一千二百九十六枝。」 女皇帝被這一數字所吸引了,她欣然接過那幅圖樣,看說明鏡殿的文字。 埋頭工作著的婉兒,也被吸引了,仰起頭來看—— 「啊!」女皇帝驚嘆著,「薛懷義有過人的智能。」她稍頓,將圖樣推向昌宗,「你負責,照這圖樣來構造鏡殿,有現成的鏡料,想來不會花多少時間的。」 ——薛懷義在說明中指出:隋煬帝曾鑄烏銅鏡板,現在尚有兩千多張巨大的烏銅鏡板留藏於洛陽武庫,那些烏銅鏡,一般的尺寸是長八尺,闊四尺半。 「可能,有三四個月就能建造完成。」張昌宗又說。 「立刻進行!」女皇帝不假思索地說。 可是,武曌的計劃在第二天就擱置了起來。那是由於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傑的反對。 有一次,武曌在宮中召見狄仁傑——從狄仁傑自河南返長安出任朝官之後,她時時召他入宮議事。最初,她召他只是為了了解外面的情形,但在幾次之後,她對這一位方面大耳的地官侍郎,有著微妙的一種情感。她喜歡看到狄仁傑,在心中,她希望自己能多看到他,因此,召見頻繁了。 當鏡殿的計劃才交託給張昌宗,狄仁傑在內殿覲見時,女皇帝隨口說: 「我要造一所鏡殿,整所屋宇都有鏡子的。」 「那是很特殊的構思。」狄仁傑也和她一樣,不著邊際地接口。 「我要他們在明堂的廢墟上建造。」 「陛下,我以為,如果在明堂的廢墟上再事建設,最好是恢復明堂的建制。」狄仁傑婉轉地接下去,「假使陛下單獨地造鏡殿,人們會覺得陛下只重巧思,講求享樂,這並不是好傳統!人們對於構造,多數持著傳統。」 「嗯。」武曌平和地微笑著,「我們的讀書人的性情,使人難以了解。他們好像一致地反對工程,任何一個賢君,一旦從事大工程,就引來物議。」 「自古以來讀書人貧困的居多,再因於孔子的思想,使士大夫有戒奢侈的觀念。」狄仁傑的話仍然是婉轉的,「不過,興建明堂之時,並無特殊議論。」 她悻然地說:「我造明堂,經過了二十年的鬥爭才成為事實的啊!是的,當真正建造的時候,沒有太多的議論,但是,我知道有許多人在腹誹。」她稍微頓歇,低喟著,「我以為,作為皇帝,自奉儉薄,實在是矯情,天下最富的人,為何要儉薄呢?譬如梁武帝,節儉素樸,為列代帝王之首,結果卻城亡身死,無補於時。」 「石崇說過一句話:士當身名俱泰,可惜沒有人奉為格言。」狄仁傑微微地一笑。 武曌的思念忽然像魚在水中,遊了開去。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的俊朗,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莊嚴的嫵媚。 ——這種俊朗,這種莊嚴以及嫵媚,是薛懷義及張易之兄弟所無的。 此時,尊貴的女皇帝對著她的大臣,生出了幻念,她想像他的神態是大帝。 她想:「他的年紀雖然大了一些,可是,他是可愛的,他具有另外一種風韻!」在這樣的想念中,她開始作一項比較:張易之、張昌宗,都是俊美的,但是,他們兄弟的俊美具有女性成分。至於薛懷義,則具有男性的粗獷,雖然薛懷義也有細膩的機思,但整體上,薛懷義是屬於欲的,缺少靈智。而狄仁傑,則是男性的,然而又不是粗獷的,她將俊與朗兩個字聯起來,再將嚴與穆兩個字聯起來,而這,就是狄仁傑。 於是,她於沉思中抬起頭來,凝視著狄仁傑。 狄仁傑坐著,像一座寶塔,並不因談話的中止和女皇的凝看而有所改變。 這一份定力,使武曌心折。她對他有愛戀之心,可是,她在這一瞬間又自覺爭取這個男人並不是容易的。可能,她無法走第一步。 「仁傑——」她拖長了聲音,「我會修改一下計劃,再建明堂!使鏡殿成為明堂的一部分。」她要說的並不是這些話,可是,她在出口之際改變成為公事。 狄仁傑以一個適宜的姿勢表示同意——他知道女皇帝的個性倔強,他也明知女皇帝所決定的事,是難以改變的。因此,他努力著,使女皇帝轉移,在逐漸中,在緩和中轉移,這是他為相的責任。 由於狄仁傑那些不著痕跡的要求,使鏡殿的計劃暫時地擱置了下來。 但是,那並不是她放棄了鏡殿。 她生活在矛盾中。有時,她從皇權中、從事務中獲得滿足,有時,她又從這些而感到空虛。 時間無情,她雖然竭盡所能地頤養自己的肌肉與皮膚,可是,衰老相侵,她發覺了自己的臂膀皮膚鬆了,最使她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臂膀間,出現了老人的斑點。 她讓張易之用白玉和蛋白摩擦,她也經常地接受全身的按摩,希望從而展緩皮膚鬆弛的傾向。但是,年光不可能倒流,失去了的青春,也絕不可能重回。 於是,她想到及時而做的事——她要在自己還健朗的時候,看到大周皇朝輝煌;她要在自己的生理衰退之前,及時享樂。 於是,她正式下制重建明堂,將白馬寺也劃入明堂的區域,她指定武三思負責這一浩大的新工程。 自然,擱置下來的鏡殿,也包括在新明堂的建築計劃之內。她還設想在鏡殿之內大會朝臣。 於是,她告訴張易之兄弟,命他們協助武三思。 「陛下,我還有一個兄弟,上回考選取了,或者,讓他也參加一份。」張易之徐徐地請求。 「你還有一個兄弟,是叫張昌儀嗎?」女皇帝記了起來,但她不願意把昌儀也弄在身邊,她曾看到張昌儀的文章,頭腦和條理都很清新,她曾經計劃把昌儀放在行政方面去的。 「是的,是昌儀,陛下曾召見過一次。」 「我會有其他的事派他的。」她淡淡地說,「我以為昌儀是行政方面的人才,我想令他好好地進身,在朝中做事。」 「感謝陛下對我們兄弟的栽培。」 武曌對張易之兄弟的栽培是不遺餘力的,不久,張易之升調為控鶴監,張昌宗為殿中侍御史,張昌儀也得了一個御史。這時,明堂的工程已經開始,朝廷中雖然有人反對女皇帝大興土木,但那些反對已不能發生作用。在這些日子中,她替自己上了一個「金輪神聖皇帝」的稱號,並且鑄了一個「七寶金輪」放在紫宸殿,象徵皇權神聖。 同時,她命狄仁傑兼中書——仁傑拜相已經有不少時日了,現在他的地位更重要,和女皇帝也更接近。對來俊臣,這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因為狄仁傑是朝廷中最不理睬他的一人。此外,女皇帝又重用武承嗣、武攸寧等人。 她對鏡殿的工程最感興趣,在明堂左側,鏡殿的基礎已築好了,磨打銅皮的工人,有一部分就在舊日白馬寺的廣場上工作,她偶然也會去看著。這份工作是艱巨的,三百多名工人,日夜不停地工作著。 那些銅皮,每塊約八尺長、四尺五寸闊,表面打磨平滑,背面四邊,排著鑲嵌的機鈕。還有四根包銅的柱子,銅柱是用半月形的銅皮合攏來的,靠焊接的功夫好,遠看就似純粹銅柱一樣了。 張昌宗和張易之輪流著到工場來監察,經過差不多半個月時間,鏡殿的屋架已經豎了起來,為了承受重量,除了柱與梁精選上等木材之外,四邊的牆都用青石砌成,毗連正間的幾間小房,也用青石做暗牆,外面再裝桃木壁和地板。 鏡殿的陳設,全由張易之兄弟設計,各個小房用的都是矮腳桌椅,地上鋪了蓆子,再加上來自西域的地毯。信道上的地板,用油漆得光可鑑人。 至於正殿——那是自有歷史以來最精緻的構築,兩扇大門包上銅皮,上面和普通宮門一樣,用青色點綴成圖案,並且鑲嵌銀絲,銜門環的兩隻獸頭,用了紅寶石做眼睛。進了門,便是七寶屏風,擋住了視線,轉過了屏風,就看到光華奪目的黃金世界。 打磨銅片和鑲嵌需要悠長的時間,鏡殿的外殼造好了四個月,裡面才初步完工。 張易之兄弟當工程完畢之後,故意隱蔽起來,武曌幾次要去看工程的進行,張氏兄弟都藉故推託了,他們要等一個機會——在最有利的時間把鏡殿呈獻給女皇帝。 就在鏡殿行將落成的時候,出征默啜的驃騎大將軍薛懷義,卻被冷落和棄置了。 薛懷義的命運是離奇的,當他以為在仕途可以一帆風順的時候,風向忽然變了——他帶兵出征,卻交上了好運,在他正面的敵人,當他的兵抵達前方時,忽然有計劃地撤退,初時,薛懷義還以為是自己的運氣,上表報捷。 但在半個月之後,他發覺默啜的退兵是有計劃的,他們從侵占的大唐土地上緩緩地退去,平均五天或六天撤退一個據點,當薛懷義占領他們退出的據點而部署停當之時,默啜又退了。懷義是第一次自統大軍,他不敢冒險突進,事實上默啜的撤退方式,人人都有著疑惑,直到一個月之後,默啜的退兵情勢才明朗化。懷義很遺憾自己沒有打一仗的機會,他陳兵邊境,等待一個打的機會,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默啜完全退過界去了。於是,懷義只得上表呈報默啜退卻的情形,他一路沒有打,但是,在表文中卻誇張說初度遭遇時打了一次勝仗,他說明了陳兵邊境的形勢,請求女皇指示是否作掃穴犁庭之戰。 她並不是一個好戰者,她下制給懷義,命這位大將軍屯兵國境戒備,如果默啜不再挑戰,就不必進兵。 這樣相持了幾個月,前方一無動靜,薛懷義又不能安靜下來了,他再上書請示——想回朝了。 這份表章送到洛陽,新明堂全體工程已接近完成,而鏡殿則已全部裝修好了。 她,在翠微宮看奏章,張易之兄弟伴著她。當她看到遠方的情人請示的奏章之後,忽然有了遐思,悠悠地說: 「昌宗,懷義上表請示回師哩。」 「薛大將軍打了勝仗?」張昌宗挨到女皇的榻邊問。 這時,在長几的另一端幫武曌整理奏摺的張易之也停了手,懷義的行動,他顯然是很關心的。 「也可以這樣說——」武曌悠悠地接口,「懷義出兵之後,實際沒有經過大戰,默啜兵就退了,在邊境相持了幾個月,默啜派了使臣來見懷義,表示和好,不再進寇,所以,懷義請求班師了。」 「噢——」張易之漫聲應著,對於薛懷義的即將回來,他有一種矛盾的感覺。從薛懷義走後,他們兄弟實際上占有了這位女皇帝,然而,懷義則是女皇的舊情人,倘若懷義回來,他們獨占性的寵愛自然會被分去,所以,他回答的聲音有著微妙的惆悵。 女皇帝立刻分辨出來了,她微微一笑說: 「易之,看你的神情,似乎不願意薛大將軍回來?」 「陛下——我沒有這個意思啊!」張易之掩飾自己的情緒,但並非是完全的掩飾。 「沒有這個意思嗎?」武曌拖長聲音,悠悠地笑著,看了身邊的昌宗一眼,「是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陛下,」昌宗機敏地再挨近一些,然後徐徐地說,「在感情上,我們希望薛大將軍回來,不過,不過——」他望了哥哥一眼,意思是要張易之接下去。 張易之緩緩起身,到女皇的面前蹲伏下去,柔媚地接口:「就另外一種感情來說,我們也自然不願陛下身邊再有一個他的。」 「哼!」她欣悅,把手上的奏章放下,「我會不知道你們的心事嗎?這些日子,你們在我面前,儘量避免提到懷義,是嗎?」 「陛下聖明——」張氏兄弟吃吃地笑了。 她毫無嗔責之意,情人的一些妒意,在她看來,也似一種享受。不過,她還是以輕巧的聲調譴責他們兄弟。 「你們不想想是誰引進的?哼,你們是過河拆橋了。」 「陛下,我們兄弟不敢,這,不過是我們心底的私情。」 她不再回答,但她提起朱筆,在奏章上批了一行,接著,就把這份奏章交給張易之看。張易之看了一眼,又遞給兄弟昌宗。 女皇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字:「著驃騎大將軍薛懷義仍戍邊戒備示武,再候旨定奪。」 「這樣,你們滿足了嗎?」武曌眯著眼說,「如果懷義曉得了內幕,他不會饒你們的,小心了。」 「不怕,他不會曉得的。再說,我們有陛下哩。」張宗昌放下奏章,輕鬆地說。 就這樣,薛懷義被女皇置在荒漠的西北邊區,和洛陽的繁華分隔了,他和洛陽的政治脫了節,而張氏兄弟,由於這一空隙,得到女皇的寵愛,卻日甚一日。 這是薛懷義所想像不到的發展——他以為自己會從驃騎大將軍的職位上扶搖直上,從而把持朝政,不料女皇帝卻因張易之兄弟而不讓他回洛陽——此中,還有一項秘密,是張易之兄弟所不知,只有隨侍女皇帝的婉兒明白:武曌和薛懷義之間是完了,那是因於薛懷義恃寵滋事。自然,使女皇帝下這一決心,是由於張易之兄弟。 洛陽城在興旺中,洛陽城中的仕女紛紛地討論著明堂與鏡殿,人們從白馬寺的往事來探測鏡殿和明堂。 終於,張易之兄弟奏請女皇帝參觀古往今來第一項奇譎智巧的建築物。「已經完全好了?」她感到意外,因為,不久以前,她去看明堂時,鏡殿部分是仍用布幔遮住的。 「是的,我們想給予皇上意外的喜歡。」張易之低聲說。 於是,武曌幽微地一笑,帶了張易之兄弟和婉兒,向鏡殿行進。 這一所崇偉典麗的建築物,聳立於大周皇朝的女皇帝面前了。她停下來,細看著,有低微的讚嘆。 於是,她再緩緩地在白石砌成的甬道上前進。甬道的兩邊,栽植了花柳,那是自苑中移植過來的,雖然是新的,但看花柳的外表,好像是積有年數了。 鏡殿正前面是一小片空地,有兩個半圓形的花圃,中間是甬道,這條甬道有二丈闊,五丈許長,經過甬道,登上石級。石級是寬潤的,兩邊有玉石雕花的欄杆。在十二階石之上有闊約一丈五六尺的平台,青瑣門。進入門內,是小巧的抱廓。一排朱紅的大柱燈聳立著,每一根柱的旁邊立著一名內侍。抱廓呈半月形中間的曠地布置成兩個花壇,那是層疊和玲瓏的。 現在,鏡殿的內正門看到了,是在六級石階之上,大門仍是青色的,但門上銜環的獸頭,嵌著巨大的寶石做為眼睛,這是非常特出的。 她率著三人,徐徐走上台階,目視著紅寶石嵌成的獸眼。 「有意思——可是,究竟是奢侈了。」 「陛下,給予皇帝享用的,應該是奢侈的啊!」張易之幽秘地一笑,「進入那道門之內,還要有意思哩!」 大門,原是關著的,但當他們一行人走近時,卻徐徐地開啟——好像門戶是自動開啟的。 這一小巧的設施又引致女皇帝微笑。 於是,巨大的屏風擋住了去路,女皇帝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就折向左邊,正面的大屏風是與左右的小屏風相連的,平時,侍從止於屏風之外,現在,女皇向左行時,張昌宗搶前了一步,將左邊的活動屏風推開。 於是,一個燦爛無比的新世界呈現在女皇帝的眼前了。 她感到玄異的輝煌與光亮,她眼花繚亂,一瞬間,好像不能行走,好像不能看清楚實像。 張易之兄弟扶著女皇向前走。 於是,她看到了銅鏡中的自己以及張易之兄弟和婉兒,她的眼睛轉到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自己,而當移目時,看到的自己影子就多了,到處都是。銅鏡重疊反映,上下左右及前後,人影無數,有的是正面的,有的是側面,有的是倒影,有的是垂影,各個不同角度的身影,每當人移動一步,所有反映的影也隨之而變幻。 武曌驚嘆了,她在輝煌典麗中低說: 「到今天,我才領會鬼斧神工這四個字的意義!」 同樣地,婉兒也在迷惑中,她看到了太多的自己,以及太多的女皇帝。 這許多,使得她有迷惘的喜悅以及恐懼,在理智上,她明曉得這不過是幻影,但是,在直覺上,她又以為這些影子都是有生命的。因為,影子的表情是那麼地生動,那麼地真切,平時,她曾經從鏡子中認識過自己,她看到過自己的正面和側面,甚至後影,但是,現在卻不同,各種角度都有,她看著,對自己覺得陌生了。 於是,她在不能自制中,喘然叫出:「陛下!」 女皇帝正要循聲回望,但在一抬頭之間,已從銅鏡中看到了無數個婉兒,一副驚疑與迷惘的神氣。 於是,女皇帝笑了——她在鏡中看到自己許多種笑的姿勢。她雖然年華老去,可是,笑容仍然是多彩多姿的,她欣賞自己的笑容,又繼續笑著。 不安中的婉兒再叫了一聲:「陛下——」 「小東西,你怕什麼啊,走過來,跟著我。」 「陛下,我不曉得怎樣才好!這許多個我……」 「蠢才!」她笑罵著,轉向身邊的張昌宗,「你去挽著她走吧,婉兒也撒起嬌來了。」 「從前李老君一蔭化三清,現在,咱們進入了這兒,不知化為多少清了,大約是婉兒的道行不高,抵不了!」張昌宗輕佻地逗引女皇帝。 她愉快著和喜悅著,為的是要繼續在鏡中欣賞自己的笑。 於是,他們走入殿正面近後壁之處,張易之讓女皇帝在錦墊上坐了下來。 直到此時,她才真正安靜下來。她仔細地看四周——這個坐位是安排得非常之巧妙的,她往任何一面看,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重疊重疊的——一抬手,手的影子無數都動,很像數百名舞女同時起舞。 婉兒於獲得張昌宗的協助之後,也找到了坐席,同時,情緒逐漸地安定了下來。她和女皇帝一樣,用手做出種種姿勢,也時時變換笑容,從而自我欣賞。 漸漸,她從容了,好奇心也減退了,於是,她開始研究鏡殿的光源。 一望之間,到處都是鏡子,無法看出光源——婉兒稚氣地問女皇帝。 武曌眨眨眼,以臂肘輕輕地撞擊張易之。 「你說呀!」 張易之指著拱形圓頂的頸部,那兒,有一圈曲折的窗戶,光線就從窗戶射入,及於鏡面,再由一排鏡子反映,將光線輸送到各處去。 由於鏡子的方位組織微妙,雖然四壁無窗,光線仍能經由反映而達到每一個角落,而且,鏡殿的各處,光線都很勻和。 「這是你們弟兄的智思。」武曌的雙手各執著張易之與昌宗的手。 「這是天賜!」張昌宗佻巧地接口,「是天賜給陛下,不過是藉由我們兄弟的手而已。」 「貧嘴!」武曌舉起手,親昵地打他的嘴。 於是,張昌宗就勢滾入她的懷中。 女皇帝在興奮與輕揚中,摩挲著張昌宗光滑的面頰,同時,她另外一隻手將張易之也摟了過來。她的眼睛看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左擁右抱。 婉兒在鏡中看著兩性的撫慰,生理上不由自主地起了反應,她自覺呼吸逐漸地迫促,她自覺身體的各個關節,都有緊的趨向—— 「陛下!」她在喘息中叫出——她希望以說話來排除自己的綺思。 「叫什麼?此時只適宜貓叫。」女皇帝恣肆地說。 「陛下!」婉兒的心房在撼動中,強自鎮定著,緩緩地說:「我是提出問題啊,我不是……」 「什麼問題?難道是孔子入太廟?」 「差不多呵!」婉兒想到自己與張易之的往事,竭力自肅,摒卻綺念,正經地說,「夜間,沒有了光源,怎樣呢?」 「嗯——這問題成立,不錯——」她轉而望他們。 「陛下,我們立刻使鏡殿成為黑夜,好嗎?」張易之神秘地說出。等女皇點頭同意,立刻轉身,拿起擱在小几上的銅錘擊著玉盤。 鏡殿中有回聲—— 四名宮女與四名內侍,分別自左右屏風的縫隙中進入,遠遠地跪著聽候命令。 「拉上各處窗戶,準備燈燭!」張易之低聲吩咐——鏡殿的構造,還有一項特點,那是,不論在哪一個角落低語,聲音能傳導至各處,音量不變。 於是,侍從們分別工作了。 女皇帝自鏡中看他們——他們分別揭開地毯的邊角,再拉開地板上的暗門,然後搖動一根彎曲的鐵軸——這根軸和上面的一圈窗戶連著的,不久,窗戶徐徐地合上了,每扇窗都是銅鏡。 東南北三面的窗戶最先關上,剩下西方的窗戶,正徐徐地合攏。 張昌宗做了一個手勢,西窗才關上一半,就停止了。 女皇帝發現,此時有似夕陽殘照。 「有意思!」她回顧婉兒,「你沒有事,可以作一首詩。」 「陛下對我,似乎殘酷了一些!」婉兒放肆地回答。 女皇帝喜歡她這時候的放肆,笑著說: 「好,那就隨你自己,如果你要離開,我並不反對。」 「陛下,我又捨不得走開哩!」 「黑夜來了!」張易之插嘴說。同時,使手勢使西窗掩上。 鏡殿,完全陷在黑暗中,但這只是極短促的時間,轉瞬間,一支燭燃起了。 鏡子的反映,有似魔術,一枝燭,幻化成無數枝,燭光映照,鏡殿呈現了淒清幽秘的景象,映在鏡上的人影,好像是無數幽靈。 「啊,這像是地獄!」女皇帝有凜然之感,不過,她仍然賞識這一枝燭所造成的境界。 「陛下,立刻就會變成天堂的。」張昌宗說著,隨命侍從們燃點鏡殿內所有的燈燭。 於是,侍從拉開鏡銅柱底部的小暗門,撥動機鈕。銅柱近頂的部分,應聲伸出一枝小銅棍,棍端,垂下一條銅鏈,屏風外,有內侍送入宮燈。每一條銅鏈掛上一盞宮燈,立刻將機鈕轉撥,銅鏈縮了上去。這樣,鏡殿內,有了十六盞掛燈了,殿堂通明…… 但是,這尚未終結。 巨大的銅鏡屏風,此時已拉出了嵌著的燈架了,內侍們自屏外提了各式各樣的燈,掛在架上。 於是,鏡殿成了燈的海。 女皇帝被燈的海所眩迷了,一瞬間,面對奇景,她目瞪口呆。張昌宗湊近去,低說: 「陛下,這像天堂了!」 她長吁著,好像找到了目的地似的,悠悠地說: 「這是一個神異的地方,這是一個奪天地造化之功的地方,我就在此地終老了吧!」 「這是千古帝皇所不曾享受到的!」張易之說。 「是啊,我也是千古所無的人啊!」女皇帝驕傲地說!她一直是如此自信的。 在輝煌的燈海中,武曌的綺念漸漸地泛濫了,她想到了當年天堂神宮中的無遮大會,倘若,將那種會樂移到鏡殿,必然更加有趣,她想看,就向張易之兄弟說了。在激動中的婉兒,迅速地接口道: 「陛下,也可以找人到此地來表演的啊,我們看鏡……」 女皇帝尚未有反應,張昌宗卻已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陛下,我以為這不好,白馬寺內的大佛像,是居高臨下的,在佛像頂上往下看,一覽無遺,自然動人,此地是平面的,我以為只適合自己演,不適宜看人家……」 「小東西!」女皇帝打了他一下,又擰他的面頰,「你說得不錯,白馬寺燒了,天堂神宮的時代也過去了,現在是鏡殿時代,不是看人們,而是看自己——好吧!昌宗,你先來——」 「陛下——」張昌宗以一副羞澀的神氣閃避。 「婉兒,你來幫手,將昌宗的衣服剝下來!」 ——女皇帝在燈的海中狂了,女皇帝在奇麗的鏡殿中,幾乎是迷失了。 投老的人生,原是不應有所變化的,但是,在鏡殿中,武曌卻大變了,她狂妄,她奔放,她衰颯的生命轉化為蓬勃,好像春天去了再來。 鏡殿,可愛的鏡殿,千古未有的奇麗——女皇帝被迷惑住了,她長日在鏡殿中,對政治的興趣因此而淡了,她將許多事委託給大臣處理,以及委託給來俊臣處理。 她享受著,她鬆懈了。 然而,千古未有的奇麗,卻在逐漸地損害至尊的女皇帝。 鏡子所反映的光芒,嚴重地侵害了她的眼睛。漸漸地,她發現了自己的視覺有模糊的傾向。 這一發現使得她深奧的內心都起了抖栗,一個人,如果失明了,活著將無興趣可言,而她的視覺模糊,正走向失明的路啊。 可是,她又捨不得放棄鏡殿,她想,人生百歲,必有一死,為了享樂,何妨一死呢?何況,這還沒有死一樣的嚴重。 她留戀著——她爭取著歡樂的時間。 就在這時,出征的薛懷義,擊退了敵人,終於回來了。女皇帝是不願見他回來的。但在鏡殿的享受中,她疏忽了這件事。薛懷義的申請表文,她隨便批准了。自然,對薛懷義本人,她還是有些兒思念的。過去,她的理智控制著感情,將薛懷義遠徙,以免於是非,但鏡殿中的逸樂,使她的觀念有若干改變。她想著白馬寺時期的往事——在細膩的張易之兄弟面前,她覺得粗獷的薛懷義具有另外一種風情。一度,她厭棄了粗獷的,此刻,又希望有粗獷的來調劑一下細膩。此外,她又想向薛懷義誇耀一下鏡殿。 於是,遠征的驃騎大將軍、行軍總管薛懷義,自邊城回到京華,解除了軍職,歸國公府邸。 在民間,有遠別勝新婚的說法。女皇帝於朝堂上看到薛懷義時的心情,正復如此,因此,在懷義歸朝的第二天,她就召他入內宮。 在對女皇帝的關係上,張易之兄弟是經由薛懷義的引薦才登堂入室的,在心理上,他們兄弟對薛懷義有著忌憚,並且,直覺地以為薛懷義的到來,會奪去自己所得的寵愛。 然而,他們兄弟卻不敢表示妒意,做為職業情人,是沒有妒的權利的。 他們,久別重逢,是在武曌讀書的智仁殿——女皇帝時時閱讀書籍,每逢讀書的時候,她會摒絕一切,即使是張易之兄弟,在她讀書的時候,也是迴避的。 現在,她竟將薛懷義召入智仁小殿,張易之想,這是多麼不相稱啊,薛懷義這個人,沒有一點書卷氣,到書房中幹嘛呢? 智仁小殿中,卻別有一番天地。女皇帝選擇這一個地方是有其深意的,她以為自己在此地的時候是最清醒的,她願意在清醒中接見薛懷義。 可是,在與久別的、討厭的舊情人相見時,她的矜持就崩潰了。 薛懷義跪倒在女皇帝的腳前,以激動的聲調叫著陛下,隨後,他將她的小腿攙住,巨大的頭顱靠貼著她的膝蓋。 「陛下,」他叫出,「我怕我已經被遺棄了!」他稍頓,再仰起頭,熱淚滿面,「陛下,在戰場上,在那些邊荒的地方,我多麼想你,我多麼思念在都城的歲月,我多麼想抱住陛下——」 這是熱情奔放的情話,這也是恣肆的,如長江大河,女皇帝的矜持,立刻就解體了,她伸出雙手,捧住了薛懷義的面頰。 「陛下,我要是見著你,就是立刻死了,我也瞑目。」薛懷義繼續以激越的聲調說,「陛下,我寧願不要功業——什麼都不要,只求能長日相伴陛下。」 「懷義!」她感動,也感慨萬端,雙手不斷地摩挲著他的面頰,「懷義,我也一樣想著你的啊!懷義,我對你有期望——我不願我所喜歡的人,是低能的。」 「陛下,陛下——」他切切地叫喚,同時,以下巴來摩挲她的腿肚,蜜意柔情盡在不言中。 「懷義!」她長吁著,如釋重負地。此刻,她的心情極為複雜,當年,懷義的胡行、滋事,使她不安,因而遣使遠出,但是,重逢的現在,當一個龐大雄壯的人體跪伏在自己面前,男性的雄奇又使她不能自已了。 她體察自己,她發現,直到如今,自己仍然是喜愛著這個男子的,她想:當時,遠徙懷義,也是由於愛為出發,如果是恩盡義絕,那麼,當時必會將之處死而不會讓他上戰場去的。她又想:戒慎恐懼,是理智;不忍將之處死,是潛在的愛情。愛情,何必自苦,何必自抑呢? ——這樣一轉念,她釋然了。 「起來吧!」她柔和地說,「懷義,說實話,有時,我真的對你不滿,我討厭你的胡作妄為,可是,我又實在少不了你,老實說,抱住你和抱住張易之兄弟,完全不同——」 於是,薛懷義跪前了一些——他並未遵命爬起來,他移前,雙手摟住了女皇帝的腰肢。然後,他的面頰貼著了她的胸口。 「懷義,懷義——」她終於也將他摟住了。 於是,在智仁小殿,舊情有似死灰復燃了,而且熾烈地燃了起來。 ——她又接觸到了他結實的肢體,她又親吻了他表示男性雄偉的嘴形,以及他那挺直的鼻樑。 「陛下,在邊境的時候,我想著你……」 「你一定弄了別的女人——」 「沒有,我想著陛下而過日子,我像一個苦行僧那樣地過日子,有時候,我在夢中享受……」他以眼色來暗示男女間的歡愛。 於是,女皇帝打他一下,吃吃地笑了出來。 於是,薛懷義倏地豎立起來,吻了女皇帝—— 情感,終於將理智打倒了。 「懷義,我有了一個新的玩意兒!」她依偎在薛懷義雄壯的胸前,悠悠地說,「張易之兄弟為我設計,建造了一所鏡殿,那是瑰麗的,偉大和智巧的構造!」 啊——薛懷義的心房驟然向下沉。但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並且,也以微笑表示自己的讚賞。 「這像是萬花筒——」女皇帝衷心愉悅地說。 「鏡殿,鏡殿!」薛懷義想有所說明,但在一轉念之間,立刻就忍住了。他尚未弄清楚女皇的意向,不欲逾越,因此,他改以妒羨的神氣瞅著女皇帝。 這神態,使女皇帝舒服,女人,總是喜歡男子為自己而妒的,於是,她解開了他的衣服,她伸手撫摩他的胸膛。 「不要酸酸的,我帶你去,讓你也見見世面,那是比天堂神宮更加瑰麗的。」 「那是在我不在此地的時候……」薛懷義以悻悻然的神氣說。 「我允承帶你入鏡殿啊——我的將軍,難道,你還不滿足嗎?」她第一次以柔弱的喜悅口氣對情人。我的將軍一語,是充滿著蜜意的。 薛懷義是敏感的,現在他發現離別非但對自己沒有損害,而且還有好處,他成為女皇帝情人之後,雖然有過狂熱的時候,雖然也有過極親昵的時候,但是,像現在那樣的口氣,卻是第一次,他明白,這是由於久別而生的情愫。他思索著,要把握這份情愫,只要把握住,就可進一步,操縱女皇帝,操縱天下。 他有著萬丈雄心,他希望有主宰天下的一天。 於是,他柔膩地吻著女皇帝,他竭盡所能地挑逗女皇帝,他也竭力地使自己輝煌。 輝煌,輝煌—— 武曌在恍惚中,自己依稀回到了武媚娘的時代——那是心理上的時光倒流,那是自我地刺激著生理的發酵。她其實已經衰老了,鏡殿,已經使她的視覺受到損害,可是,當生命潛在的火焰燃燒起來的時候,一種從內心發抒出來的幻覺,使她覺得自己的視覺明朗了,使她覺得自己年輕了。 於是,她微笑,她有飲一杯酒的需要。 「陛下,現在帶我去?」薛懷義把握了時機,膩聲詢問。 她已經有此想了,不過,她要裝腔作勢——女人,多數是愛好裝腔作勢的。因此,在薛懷義提出了之後,她輕輕地搖頭,又搖頭。 「不要如此薄倖啊!」薛懷義鬱勃地說出。 她笑,媚惑地,幸福地…… 於是,遠征歸來的薛懷義,侍奉著大周女皇帝,向神秘的與瑰麗的鏡殿去。 新任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傑,在南內則天樓侍候晉見女皇帝。 這是常儀,女皇帝是每隔一二日召見一位丞相詢問朝廷的和四方的事情的。 在女皇帝的朝廷中,狄仁傑並不黨附武氏諸王,他孜孜於自己的職務,在巡撫河南的時候是如此,入朝之後,也是如此。他居相職,只是照規定的例律辦事,既不曲意承歡,也不孤行獨立。他和鳳閣侍郎李昭德、同平章事樂思晦,都是以剛介不苟名京師的,同時,他們也是獲得女皇帝信任的。 其中,狄仁傑剛正而並不猛酷,他時時會娓娓地陳述意見,扭轉女皇帝的若干決定。 武曌歡喜他的正直,歡喜他的廉介,同時,也欣賞他的儀表。 女皇帝並沒有使狄仁傑久候。 女皇帝出現時,春風滿面——狄仁傑每一次在單獨覲見女皇帝的時候,都有著疑惑——自他入仕至今,女皇帝的容貌變化不大,每次他會想,何以她不會老呢? 「仁傑,我有些一般性的事務問你。」她在賜坐之後,徐徐地說了開場白,稍後,她再接下去,「第一樣,我於最近連續接到密告,新進的人中,有好多根本不稱職的。有人還編了歌詞,你可知道?」 「我知道——當然不是全體,那是人們諷刺陛下存撫四方的選舉薦引制度的。」狄仁傑淡淡地接口,「那首歌,我也記得:『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攫推侍御史,碗脫校書郎,曲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皇。』我所知的就是如此六句。」 「唔,那是諷我濫選的,意思不錯。你以為怎樣?」武曌微笑著,並不因一首冒瀆的歌詞而生氣。 「濫,是事實,不過,那總比關起門來的好,倘若十個濫的中間,有一個傑出者,就得到補償的了。」狄仁傑正經地說,「最怕是把持,由一群固定的人輪替著做官,這會更壞,所以,外面對選舉制度,儘管有批評,我一直未敢陳奏,就為著怕陛下會因此而取消一個良好的制度。」 「嗯,有道理!」女皇帝仍然保持著適宜的笑容,緩慢但又很明朗地接下去道,「這些年,你有發現新的,可以承繼你們的人才嗎?」 「有,但並不是很傑出的!」他稍頓,再接下去,「人才是漸漸地培植成功的,天生只有一半,栽培也占一半,天才而缺少一個優良的環境,那會使天才庸碌以沒。」 「嗯——」武曌抬起眼來,凝看著狄仁傑,一種飄忽的意念,於一瞥之間泛起了。她將鏡殿與狄仁傑聯繫了起來,她想,如果將狄仁傑這個人放入於鏡殿中…… 這是放誕的、荒唐的意念!她從來是把私事和政務分開的,狄仁傑,是她政務方面的人;鏡殿,是她私事的——但在此時,她將私與公混淆了。 於是,她那雙視覺已經衰退了的眸子凝定在狄仁傑的臉上。 狄仁傑是在期待著她的反應,一個間歇的時間,使他感到意外,因此,他也抬眼來看女皇帝。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狄仁傑侷促了!他發現女皇帝的雙目中有著異樣的光華。他並不能確定這樣的目光所包含著的是什麼,可是,他是男人,和女人相對視中,自然會有生理的與心理的反應,他因反應而侷促,緩緩地,在不知所措中垂下頭來。 武曌終於從游離中醒了過來,她內心譴責著自己,同時,她也有著柔媚的幸福之感,她想,我還可以使一個男人動心哩。 「陛下,」狄仁傑暗暗地調勻了呼吸,鎮攝心情,徐徐地說,「剛才,陛下說過的,還有——」 她非要收攝自己不可了,意志如一匹在馳騁中的野馬,她竭力收攏韁繩。 一瞬之間,她回復了冷靜…… 「仁傑,那是關於薛懷義的,聽說,他在洛陽廣收徒弟,私蓄武士——」 狄仁傑震動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女皇帝與薛懷義的關係,疏不間親,這是至理名言。 他又怎能在這個問題上發言呢?何況,他又曉得女皇帝在若干方面是有意地縱容薛懷義的,因此,他緘默著。 「仁傑,就你的職位發表意見。」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心事,至誠地,也端正地說。 「陛下,薛懷義現在所為,並無特殊的地方,但是,若就防微杜漸這一點來著眼,薛懷義的作為,是可能有危險的傾向的。」 她點頭。 「每一個做皇帝的人,都不會高興見到朱家郭解這一類人的。薛懷義似乎想做朱家郭解。」 「人的發展真不容易預料。」 「他辜負了我!」女皇帝不假思索地說出。 這一句話,等於是自我地宣布了與薛懷義的曖昧關係,狄仁傑不知所措了。武曌卻並不覺得自己是失言,她以為,這是不必文飾的。一個女皇帝有幾個情夫,與一個男皇帝有幾個妃子,是毫無分別的啊。再者,在她的心理上,把狄仁傑看作朋友,在朋友的面前,自然不必諱忌的啊,因此,她直承了。可是,狄仁傑對男女之間的關係,卻沒有她那樣豁達,因此,女皇帝的坦率,他無法置一詞。 「我不能容忍在我的治下,有人建立自己的勢力。」女皇帝卻迅速地撇開了男女私情,把意志集中到政治方面。 則天樓的覲見結束了,女皇帝於回進去的時候,向婉兒吩咐:不許薛懷義進宮。 ——這是薛懷義回到京城三個月之後的故事。 女皇帝對薛懷義的一份熱情,只有在重逢之始是燃燒性的,其後,她終又覺得懷義的粗魯是不能容忍的。懷義,不能與張易之兄弟相提並論,因此,她對薛懷義的召喚就減少了。 薛懷義自然是看得出來的,他擔心著自己的前途會起變化,他想:照此下去,張易之兄弟必然有一天會來代替自己,可是,他同時又明白,女皇帝的心,是無法扭得轉的。他曾經竭盡所能,希望扭轉女皇帝的眷注,但結果卻是失望。 在失望中,薛懷義的老脾氣又發了,他以為女皇帝將會容忍自己——像過去那樣子。 於是,他在以「自娛」中廣收徒弟,舉行小規模的鈞天大樂。 而這些,就是他的朱家郭解式的發展,在形式上,是的,但在實際上,卻不是。 薛懷義在外面的作為,來俊臣是儘量避免密報的,但是,那並非表示他不注意他的行為。他搜集一切的情報,平時,以這些情報來抑制薛懷義,倘若有必要,他也會隨時將這些提供給女皇帝。 現在,他得知了女皇帝不許薛懷義入宮——他猜測,薛懷義的寵信衰了。但是,他也看到女皇帝的態度還是溫和的,無情中仍然有微情。於是,他找了張易之來問訊,他希望張易之和自己進一步勾結。 自從有了鏡殿之後,張易之兄弟在皇帝的心目中,地位又加深和提高了。 武曌老了,對眼前光景有著失去控制的留戀。她還有獨占的欲望。她公開地向張易之提出,不許他在外面娶妻,同時,她也坦然命令,不准張易之接觸第二個女人。 以前,她沒有這種觀念,她曾經放任薛懷義和其他的女人廝混,張易之侍從她的初期,僅在宮門之內專心一意侍候女皇帝,在回家之後,是不受干涉的。現在可不同了,張易之像是被拘禁在宮內,偶然的外出,女皇帝必然派遣兩名侍衛人員相隨——那是監視。 來俊臣在內宮找到張易之密談。他做出忠於張易之的樣子,自告奮勇地願為張易之除掉薛懷義。 這自然是張易之所要的,當薛懷義自邊陲回來的時候,有十來天,女皇帝無分日夜地親近舊情人,這使張易之兄弟恐慌。當時他真想找一個機會誅除這一個可怕的敵人,但在此刻,他認為無此需要了,女皇帝已經不許薛懷義入宮,過去的情愛即使存在,其淡薄也可知了,至少,他看出了薛懷義絕不可能成為自己的對手,因此,他搖頭說: 「現在,不必了,皇帝陛下已不願再見這賊禿。」 「那只是一時呀,以前,皇帝也曾疏遠過大和尚的,可是,他從邊塞回來之後呢?」來俊臣聳肩,「我是為老兄著想,你再想想!」 「哦——」張易之不能立刻決定,那是另有原因的,薛懷義和他,都是職業情人,在最後關頭,他亦不免於物傷其類的感慨,於是,他又說,「由他去吧!」 「你如此托大?」來俊臣忽然恣肆地大笑起來,「我是為你著想啊,我幹這一行,懂得的可能比你多——斬草必須除根,如果,斬草不除根,將來,可能有患,現在,你雖然不怕他,可是,薛懷義不甘心的啊,你是他所引薦的,此刻,他在女皇身邊失了勢,奈何你不得;可是,他還有別的方法啊,我告訴你,據我的手下報告,薛懷義左右,有一班洛陽少年保鏢,那些人,隨時有為薛懷義拚命的,他自許是朱家郭解一流人。」 「唉,這賊禿!」張易之脫口說出,「我在你面前不必講假話,我自然是討厭他的。不過,我飲水思源,內心實在不想難為他。」他稍微頓歇,再接下去,「俊臣兄,你對我的關心,我是知道的,你斟酌著做就是了。」 「你同意,我就動手,不過,在裡面,你還得及時發言,使我的密報奏效。」來俊臣以至誠的神氣說,「我也和你實說:薛懷義在過去是很和我合作的,後來,他自以為在女皇帝身邊成了不倒翁,對我也就變了。」 「我們就這樣做吧!」張易之說著,憮然嘆息,「俊臣兄,願我們兩個能合作無間。」 「那自然。」來俊臣爽快地接口,「我絕不會辜負朋友的,易之,你有什麼事用得著我,我一定盡力去做。」 他一笑,向來俊臣拱拱手——他不敢相煩來俊臣,他知道有任何事情的把柄落在來俊臣的手上,都會引起麻煩,可是,在一轉念之間,他想起了母親的話—— 有一次,他在被監視中回家見母親,母親找到一個可以密談的時機,悄悄地告訴兒子: 「一個男子追求富貴,什麼路都可以走,你侍奉女皇帝,我自然不能怪你,不過,有一件事你得留心,女皇帝占住了你,分不出身子,張氏的香菸呢?易之,你得為自己生個兒子才對。」 當時,他對母親的話泛泛視之。但在事後,他對這個問題就不能釋然了。他想:沒有兒女留在人間,總是大可悲的事。人與萬物,都是生生不息的啊,女皇帝太老了,不可能再生產了。 他明白,只要來俊臣肯協助,自己逃避監視,在外面弄一個女人,生一個兒子,是應該做得到的。 他雖然不欲留下任何把柄在來俊臣的手中,可是,他又覺得,「無後」的問題太大了,值得當作一個賭注來賭一下的,於是,他坦率地向來俊臣說出自己的心事。 自然,來俊臣對這樣的事願為之,但他是狡猾的,絕不會放棄一個可以要脅的機會。他做出沉吟深思之狀,他皺著眉毛,緩緩地回答: 「事情並不難辦,但也不是很容易,因為一有疏忽,我和你都完了。易之,不可性急,我來替你安排,我們必須做到萬全的地步。」 不久之後——武曌自她的情報方面獲得了薛懷義的消息。那是集中在薛懷義招納無賴少年這一方面的,報告上說,薛懷義隨時能號召一兩千人,而在平日,隨著保護薛懷義的,也有百名壯士。 武曌初次看到報告時,很輕鬆,隨手擲給婉兒—— 「你看,懷義要為朱家郭解,想造反嗎,這傻瓜!」 婉兒對著薛懷義的報告,內心有著戰慄,她是了解來俊臣的作風的,她知道,這不過是一個開始。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又不便開口。 婉兒對薛懷義,雖然談不上特別的好感,但是,她對他仍然有情,卻是無可否認的。 於是,在來俊臣第二次報告到來之後,婉兒相機地向女皇帝說: 「陛下,應該告誡一下大和尚了。」 武曌幽微地一笑,隔了半晌,才緩緩地說: 「你想該怎樣告誡呢?」 「陛下讓他見一次!我想,這人為了失寵而怨望了。」 「我不想見他。」武曌伸了一個懶腰,「懷義太粗氣,我有些厭了,也許,再過些日子我會想他的。」 「陛下——」婉兒拖長了聲音。 「小東西,你想他了。」 「不,我沒有……」婉兒想到往事,垂下頭來。 「好吧!明天,你接見大和尚一次——告訴他,小心謹慎一些,否則,我會殺他的頭!」武曌突然莊嚴地說。 「陛下,我還是不見他的好……」婉兒以掩抑的聲調回答。 於是,女皇帝幽微地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我讓你見他的啊!」 婉兒沒有召見薛懷義,她為了避嫌——宮廷中的朕兆,已不利於薛懷義,她估量自己無法改變這位桀悍的大和尚,同時,她也覺得自己若是廁身其中,將來,可能還會惹上麻煩的。在宮廷中的年代久了,她已經體會到保身的各種條件。不過,她在與太平公主相見時,卻把薛懷義的故事透露了,她低微地,也感傷地說: 「公主,我看情勢,大和尚是會沒有命的。」 「哦!」太平公主雖然得到母親的特別寵愛,可是,她同樣也清楚,只要出一些小岔子,這種寵愛就會完結,她知道母親的性格,剛而狠,在一轉眼之間就會不認人,因此,她沉吟著……終於搖頭,「婉兒,這種事最好不要插手。」 「我也明白——不過,我看懷義可憐,他自己走向毀滅,還不知道。」 「由他去吧——張易之兄弟大約是會高興見他毀滅的。這兩人如何?」 「他們很好。」婉兒幽幽地笑著,「兩個人都很惹人憐愛,所以,女皇帝就時刻不放鬆他們了。」 「這是真正的禁臠!」太平公主大聲笑了出來。 沒有任何援手的薛懷義,終於倒霉了,不斷的報告,使女皇帝憤怒了——密報中說他成了皇權的威脅。 可是,憤怒中的女皇帝,並未給予來俊臣任何指示,好像她是故意使來俊臣莫測,同時,她又像是依然容忍著。不過,來俊臣揣測女皇帝的心理也是無微不至的,他看出女皇帝已經心動了,雖然沒有任何的指示,關於薛懷義的報告卻不斷送入。 這些報告中,有著:薛懷義剃度壯男一千人為僧,以及薛懷義建造大像,命人抬了,在街坊遊行,以誘引徒眾。同時,薛懷義在若干場合,都公開地向人報導自己與女皇帝的關係。 報告,越來越甚,可是,女皇帝依舊不動聲色。 五天之後,她接見了女兒,她向女兒詢問薛懷義的故事。太平公主在覲見母親之前,是先從婉兒這方面獲得了消息的,因此,她並不避諱,但仍以輕鬆的態度說出。 「懷義的毛病不少哩,近來,常聽人說他猖狂。」 「他有許多年輕力壯的僧徒?」 「是的,懷義說這是他的衛隊——那批僧徒隨他出入,橫行市井!」太平公主微喟著,「這人,才能是不錯的,可惜太放肆了。」 「阿珠,你要為我做一件事!」女皇帝森嚴地接下去,「薛懷義不能再活下去了,我又不願正式將之處死,我也不欲藉手來俊臣。」 太平公主莊嚴地看著母親,等待繼續的指示。 「你為我辦這件事,要乾淨利落。」武曌長吁著,「使我失望的人太多了!」 「我來做!」她一字字迂緩地道出。 「你得小心從事,懷義的僧徒,不會僅僅是隨他橫行的,在有事時,他們會造反。」 「是。」太平公主勉強現出微笑問:「我在什麼地方下手好呢?如果在外面,可能激起事故。」 「你可以引他入內宮行事的,你召可靠的人做助手。」 「我以為,武攸寧是能做事的一個。」 「那就找他協助你好了。」 這是決定——薛懷義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可是,在太平公主這方面,接受了女皇帝的使命之後,卻有著矛盾,她對母親的情人也思染指,但是,她又擔心出事——母親的個性,她是清楚的。一樁交託的工作,如果不能做好,那麼,一切的寵愛信任,都會萬事全休,但是,人生一世,倘若不得享受薛懷義的狂悍,也是一種損失啊。 於是,她悄悄地將自己的意思告知婉兒。 「公主,我以為,你死了心吧——我是吃過苦的人,雖然你和我的身分不同,可是,女皇帝的性格,你總是明白的,我想,還是求其平安吧。」 「婉兒,」太平公主垂下頭,感慨地說,「我這個公主,在表面上像可以為所欲為,實際並非!」 「我的公主,滿足吧,如果你真為所欲為,那麼,你也會和薛懷義有同樣遭遇的。」婉兒低吁著,「在女皇帝的治下,不論是誰一旦逾越,就不堪設想,而薛懷義是逾越得最多的一個。」 於是乎,太平公主爽然而笑。第二天,她就和薛懷義在一起了!她,從來不逾越,但是,她也知道如何逾越,過去,她從未試過,現在,她要先行享受…… 她,粗獷地,也恣肆地說: 「大和尚,皇帝要我來看你——」 薛懷義有著被冷落的憤慨,不能自抑地回答: 「皇上還會想到我?」 太平公主伸出手,在他的額上戳了一下! 「傻東西,是你自己無能啊!」 薛懷義一怔,望著太平公主出神。 「你為什麼不來求教本公主呢?」她佻巧地說,「倘若本公主助你一臂之力,張氏兄弟就不會當勢得令的啊。」 「公主——」薛懷義領悟到了,「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沒有接近的機會,而且,公主也有些像避我——」 「現在,並不遲啊!」太平公主膩聲說。 一個職業情人,因此而開始了一項新的活動。 薛懷義和皇室中人似乎結有不解之緣,他侍奉過前朝的千金公主,現在,他又侍奉了下一代的公主,在兩代的女人之外,還夾有一位做皇帝的女人。他為此而自我地驕傲著,也為此而鞠躬盡瘁地侍奉下一代的女人。 於是,三天過去了——太平公主每天都和薛懷義在一起,同時,她也每天入宮。 女皇對女兒是沒有絲毫疑心的,她傾聽女兒的報告,她吩咐女兒從速行事。 於是,在第四天—— 太平公主於下午見到薛懷義時,簡單地,也輕快地說: 「滾進去吧——我為你安排好了!」 「公主,陛下怎樣說?」薛懷義緊張著,「我以前進去都被擋駕……」 「傻子,以前和今天,當然不同啊——」太平公主雙手捧著他的面頰,「你怎樣報答我?」 「我為公主鞠躬盡瘁……」他用力摟住了她。 「鞠躬盡瘁!」她佻巧地,細膩地笑著,「那麼,你以前還沒有盡瘁?」 「公主!」他低叫,他吻她—— 於是,太平公主將他推開,再輕快地說: 「去吧,到裡面去鞠躬盡瘁吧!」她說完,轉身就走。 薛懷義以為,此時,在情在理,都不能放她走的,因此,他追上去。 太平公主睨了他一眼,揮手做勢。 「我們之間,來日方長哩——懷義,我為你是花了一些心血的。」 一個時辰之後,薛懷義帶了二十四名僧徒入宮覲謁女皇帝了。 武攸寧在宮門之外迎見,以不屑的神氣說: 「你怎麼又來了?」 薛懷義突然間雙目充血,他把這一句話當作侮辱,瞅著武攸寧,半晌不能出聲。 「大和尚——」武攸寧終於笑了起來,「進去吧,皇帝陛下因你久未入宮,命我在此相迎。」 「噢!」他舒了一口氣,剛才的怒怨,立刻消得無影無蹤,雙手自然地拱合了。 「進去吧,陛下已等了你一些時……」武攸寧大方地揮手,讓薛懷義與從騎同入宮門。 薛懷義隨帶從者,並不是疑心女皇帝或太平公主對自己有所圖謀,而是習慣性的,現在,武攸寧放自己,又放從人,他才想到帶人入宮是與禮不合的,不過,他又聯想到了其他——武攸寧許自己帶從騎入宮,那必然是女皇帝對自己舊情仍在,否則,攸寧不會如此大膽地允許讓隨從進入內宮。 於是,薛懷義又得意了,他目空一切地進入宮門。在二門之內,武攸寧笑著低說: 「你的人怎樣?是不是帶他們入長生殿?」 「那樣,女皇帝也會歡喜……」薛懷義猖狂地說著,「是不是?」 「大和尚,你知道我的身分,開不得玩笑的,你的頭顱是鐵鑄的,我可不是——進去吧!」他仍然招呼薛懷義的隨從僧徒俱行。 「讓他們在此地等候。」薛懷義向徒眾做了一個手勢,留住了僧徒,獨偕武攸寧走向第三道門戶。 門開了,出現的是四名宮女。 於是,他們進入了第三道門戶。武攸寧站住了,悄說: 「大和尚,我只陪你到此為止。」 這是使薛懷義聽來很愉快的一句話,他拍拍武攸寧的肩膀,大步入內。 於是,武攸寧迅速地自側門轉入—— 又是一道門戶開啟了,薛懷義看到出迎的又是四名身材高大的宮女。這和過去入宮的情形不同,他感到錯愕,不過,他又自我地解釋:「我長久不曾進宮,可能,宮中的情形也變了。」於是,他問靠近身邊的一名宮女:「她們是新入宮的?」 那宮女做手勢,搖頭。 這又使薛懷義錯愕,他想:難道,女皇帝選了啞巴來侍奉?於是,他又問: 「你們不會說話還是皇上不許你們講話?」他稍頓,又看到那宮女做手勢和搖頭;這使他不快,再說:「在我面前,不妨事,女皇帝是我的——」 那些宮女仍然不開口。 於是,薛懷義轉向另外一邊,再問: 「你呢?」 就在他轉向左手邊的時候,右邊兩名壯健的宮女突然自長裙中抽出了硬木棍,猛烈地擊向薛懷義的頭顱。 這是驟然發難,薛懷義在猝不及防中,頭顱挨到了一棍,他本能地一閃,第二棍敲中了他的左肩,這都是一瞬之間的事情,但薛懷義立刻明白事態的嚴重了。 他同時想到女皇帝採用這種方法對付自己,必然是不敢張揚其事,因此,他想到只要能逃出去,就可能保全生命。因此,雖然頭顱有著劇烈的痛苦,他仍然以全身的力量,從事抵抗和突圍。 另外兩名宮女也抽出短棍進襲了,可是,薛懷義已經有備,他的身體一晃一旋,就將兩人推開。同時,用力跳起,奔向門。 就在這時,門邊又有兩名宮女突然而起,她們手持長棍,同時擊中了薛懷義的腿脛。這雖然不是致命的打擊,可是,他卻因此而無法站穩。 門開了,武攸寧有似疾風地闖了進來,他執著單刀,手起刀落,砍向薛懷義。 「你——」薛懷義在匆忙中叫出,同時,伸臂一抵。 一刀砍折了他的臂膀。但是,薛懷義在生死之交,竭盡最後的能力來掙扎,他一躍而退,急促地說出: 「攸寧,留我一命,我的所有完全給你。」 ——薛懷義是洛陽出名的富人之一,武攸寧自然知道,可是,在宮門之內,他怎敢徇私呢?冷冷一笑,向兩邊的宮女使了一個眼色。 於是,四條棍棒同時擊向薛懷義。 這一瞬,這位不可一世的大和尚自知末日到了,他長嘆,合上眼睛,吐出最後的呼籲: 「攸寧,用刀殺了我吧,不要將我打爛……」 ——這是一名職業情人的遺言。 武攸寧似乎體解這份心意和同情他,喝止了宮女,提刀徐徐而上。 現在,薛懷義鮮血如注,從斷臂處淌下。劇烈的創痛已經使他陷入昏迷了。武攸寧提刀凝看,並未立刻下手,好像,他是等待著薛懷義甦醒之後再砍下最後的一刀。 薛懷義在血泊中,雙足牽動著。 於是,門又開了——武攸寧的助手進來報告,已經將薛懷義帶來的僧徒全數殺死。 「嗯。」武攸寧淡淡一笑,「著人準備出發!」說著,他以刀尖點著薛懷義的胸膛。 薛懷義從一陣劇痛中醒覺了,睜開眼睛,看了武攸寧一眼,又將眼皮合上,武攸寧冷峻地問: 「大和尚,還有遺言嗎?」 「我做了鬼,也不饒張易之兄弟!」薛懷義吐出這一句,伸長頸項,悽厲地叫出:「來吧!」 於是,武攸寧的刀舉起來—— 不久之後,大周的女皇帝獲得了女兒的報告。 她緘默著,對於懷義的死,她是稍微有些遺憾的。 在所有的情人中,薛懷義是和她相處最久的一個,而且,也是相好最久的一個。在張易之、張昌宗之前,薛懷義是她主要的情人,她曾經縱容他,她曾經戀念過他,她也曾厭惡他而又不忍殺他,現在,這名情人終於血濺宮門之內了。 「陛下——」太平公主看到母親的面色很陰沉,不安地問,「所做的有什麼欠妥嗎?」 「沒有。」她吁著氣,「把薛懷義的家抄了——財產賜給你和武攸寧,至於他所養的僧徒,則全數誅滅,一個也不許留!」 死亡,結束了一切。薛懷義曾經轟動過洛陽,但是,洛陽人直到他死後三天,才隱隱約約地得知一些訊息。他們信疑參半。不過,人們是願見薛懷義慘死的,這個狂悍的男子,久已成為社會的公敵。 至於女皇帝,在薛懷義死後,心情很低落,她從來是狠心的,殘忍的,可是,對薛懷義,卻不免於有情。她回憶著白馬寺的逸樂,那時候,她的生命比現在強,那時候,她的心情也比現在好。 現在,有鏡殿,鏡殿比天堂神宮旖旎,也比天堂神宮安全,可是,在回憶中,她又覺得天堂神宮是豪暢的,有時,她又覺得生命應該有豪暢的場面。 薛懷義,是她生命中豪暢的代表…… 在沉思中,張易之徐徐地走到她的身邊。 她瞥了一眼,這男子是俊秀的,清明的,和薛懷義截然不同。她想到薛懷義推薦張易之給自己的經過,於是,她低喟—— 「陛下!」張易之緩緩地跪下來,但是,他的雙手卻撐著她的膝蓋,他的叫喚聲也是溫柔和嫵媚的。 女皇帝嘆氣,在張易之的面頰上摸了一下,又是一聲低喟。而張易之,順勢依偎入懷,讓女皇帝將自己摟住。 長久,在依偎中的張易之仰起頭來。 「陛下,我希望你永無憂愁——」 「現在,我沒有憂愁啊!」 「陛下在想念著……」 武曌終於笑了——她欣賞情人的溫柔以及細心。 「陛下,我……」他說話時,逐漸地迎上去,吻了女皇帝。 「你怎樣?」她的手掌不斷地摩挲他。她的意興在游移,她的心靈深處,好像有輕快的音樂在奏出,於是,她將對薛懷義的思念拋開了。 逝者已矣,跟前人,卻柔情如水…… 她想:「但願現在是永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