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三章
宮中如濟如火的興旺歲月中,為神聖皇帝所寵愛的太平公主卻落落少歡。
她只在吉日良辰隨眾見駕一次,就沒有再在皇帝面前出現。做了皇帝的武曌,對女兒的關愛並未減卻,而且,她也體解到女兒的少歡是由於薛紹的死去。皇權雖然至高無上,但是不能令一個死去的人復活。
母性的存在使得武曌私憾無窮。她和情夫在一起的時候,會想著女兒,雖然她並不認為女兒會是在孤獨中的,但是,作為一個公主,而竟是寡婦,總是不堪的。她曾經以物質的給予來補償女兒,在登基之後,加封太平公主的食邑三千戶。
太平公主承受了封邑,卻連謝表都不上一道。
這又使得武曌為之鬱郁。她牢騷地向婉兒說:
「珠兒一向是馴順的,現在卻來煩我了。」
「公主需要一個駙馬。」婉兒笑著說,「神聖皇帝卻給她三千戶。」
「要一個駙馬,這也不算難啊,她可以自選,或者,我來替她選一個。」
「從前的駙馬都尉是出名的美男子。」
「哦,那就不大容易了——目前,名門望族中,有哪個長得俊,又未婚的?」
婉兒搖搖頭。
「煩人!」武曌支頤思索著,隔了一些時,忽然笑說:「武承嗣喪偶,讓他們表兄妹結婚吧。」她稍頓,又接下去,「承嗣長得還端正,珠兒配他,總不吃虧的,你派人去叫珠兒來吧!」
太平公主在私事方面是放縱的,對於掌握大權的母親,一些也不馴順,她在獲知皇帝母親為自己擇定武承嗣為婿時,既搖頭,又搖手,稚氣地說不。
「珠兒,你年紀也不小了,休再孩子氣啊,武承嗣有什麼不好呢?」
「他有什麼好?」太平公主鼓起嘴,氣呼呼地說,「肥頭肥面,面孔上好像有一層油膩,永遠洗不乾淨,你想,和這樣一張面孔貼著在一起,多沒勁兒。」
「珠兒,荒唐啊——」武曌笑斥著女兒。
「一些也不荒唐,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為什麼一定要選他呢?他品貌不是第一流,有財有勢嗎?我不稀罕,我一樣有。他是神聖皇帝的侄兒,我是神聖皇帝的女兒,不論從哪一方面比,我都比他強。」
「珠兒,我以為承嗣可靠哪。」
「媽,換了你是我,肯不肯自願嫁承嗣?」
神聖皇帝不假思索地搖搖頭。
「可又來,易地而處,你就不肯,卻迫我嫁。」太平公主大笑著。
「我的意思是,你總得要一名駙馬啊,你為薛紹而不歡,我知道的,急切中,我想不出比承嗣更適合的人。」武曌溫婉地說,「珠兒,不要糟蹋承嗣,你既不喜歡他,就另外找過一個。」
「我自己找!」
「你條件太苛,只得讓你自己找了。」
「是在我的表兄弟中選一名嗎?」太平公主依依地凝看著母親。
「那是最好也沒有,門戶相當。」
「表兄弟中——」太平公主沉吟著,稍微隔了一些時,她說,「我選出了一個——武攸暨!」
「攸暨?他有正妻的呀,難道你去做妾?」
太平公主昂頭一笑,輕鬆地說:「大周神聖皇帝的女兒可以做妾嗎?」
「珠兒,不要再淘氣了——攸暨有妻,你又不是不知。」
「富貴易妻,人之常情,只要皇帝一句話,攸暨難道能不出妻嗎?」
武曌皺著眉,一時也無法允承。於是,太平公主嘟起嘴,發出一聲嘆息。
「珠兒,皇帝怎麼能出口要人出妻呢?這會惹人議論的。」她看著女兒,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煩人,你一定要攸暨嗎?」
「皇帝自然不能下制命攸暨出妻的,可是,皇帝把武攸暨叫了來,通知他出妻,這不會寫入歷史的呀。」太平公主以逗弄的神氣看著至尊的母親。
第一次為兒女的私情而感到煩惱的武曌,終於被女兒逗笑了,她欣賞女兒的風趣。但是,對於女兒的要求,她還是猶豫著——雖然在內心已自允承,但她覺得這是一項不合情理的要求,倘著順遂地承允下來,那麼,今後就可能會有相同性質的要求提出的。
「皇帝——」太平公主以叫聲來表達自己在期待。
於是,女皇帝舒了口氣,轉向婉兒:「你著人喚攸暨來,由你代表我向他提出。」
「謝謝皇帝的恩典,」太平公主機靈地說,「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今後,我不會再有了。」
「你知道就行了。」武曌幽微地一笑,「珠兒,武攸暨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如此傾倒呢?」
「我不知道,我以為在表兄弟中,他是最俊的一個。」
「你可知道攸暨是一個怕老婆的男子?」女皇帝脫口說出。
這一句話使太平公主與婉兒同時感到驚異。武攸暨的懼內,並非新聞,但是,日理萬機的女皇帝,竟連如此瑣屑的事情也知道,這是可怕的啊。太平公主立刻聯想到:自己的一切,母親也必已全知的啊!於是,她故作輕佻地接口:
「我也聽說。我喜歡一個聽話的男人。」
於是,武曌搖搖頭,似乎是感慨地細語:
「我以為,懼內的男子可能是缺少丈夫氣概,在正常的情形下,最好是相互不懼。」
「在女皇帝的御宇之下,是應該懼內的。」太平公主輕鬆地說,「謝謝皇帝的恩典。」
「我的皇朝到現在才使你滿意。」女皇帝又微笑著。
就在這時,內宮侍女來奏告:「來俊臣請謁。」
婉兒明白這是特殊的晉謁奏事,就徐徐起身,向太平公主招招手說:
「公主,讓皇帝陛下治事吧。」
來俊臣在例外的時間入宮,是呈奏女皇帝交辦的特殊案件,有關擁立功臣宗秦客的。武曌從一條特別的途徑得知宗秦客自恃有功,在周皇朝建立的第一個月中,就接受贓賄,這件事使她憎恨和遺憾,她要使自己的皇朝邁凌千古,親信的大臣受贓,等於直接毀損她的皇業,在她的心理上,這是萬無可恕的,因此,她命來俊臣秘密調查經過。
現在,來俊臣搜集了各項證據,呈送給女皇帝。
她默默地看著記錄,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稍微隔了一些,才以低沉地聲調說:
「我知道了——你再留心一下其餘五個人。」她低喟,逐一報出名字,「鸞台侍郎傅遊藝、左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邱神、侍御史來子珣、內史岑長倩——他們都是開國功臣,也都曾賜國姓的,宗秦客敢於受贓,他們可能也會。你留心著,只要有枉法的行為,不論親疏,我一體懲處,我不能容忍人們毀壞我的皇朝!」
「是,陛下——」來俊臣肅穆鞠躬允承,徐徐退出。
武曌似同木偶那樣地獨坐著。她傷感,因宗秦客的案子而動搖了對人的基本信念。
宗秦客是聰明的,善體人意的,在大周皇朝的建立過程中,他出力甚大,可是,天大的功績加起來,也抵不住貪贓枉法的罪行,一粒砂黏在車輪上,能破壞整個一條道路,她的道路不能容有沙礫。
於是,她移身到案前,親自寫下制書:
「鳳閣侍郎、檢校內史宗秦客貪贓枉法,罷職,流嶺南。」
她原想寫處死的,但轉念自己的皇朝建立才兩個月,就誅戮擁戴大臣,會使其他的功臣興起兔死狐悲之嘆;終於,她筆下超生,減刑一等,改死罪為流罪。
可是,在宗秦客被流放出都的第三天,她卻動了殺機——那是左金吾大將軍邱神枉法,私受關中府兵金昂,因而引進私人。
這比宗秦客所犯的過失更嚴重,都城的衛戍部隊,是她皇朝的命脈所在,一旦有變,她的皇朝會在一天中崩潰,為此,她氣惱著,恨恨地頒下處死刑的制書。
就在這時,婉兒進來了。
女皇帝擲下筆,恨恨地說:
「人們負我——」
「陛下,」婉兒不欲接觸這一個問題,轉而說,「千乘郡王攸暨又來過了——」
「哦,他出妻的事怎樣?這些許小事,會耽了幾天。」
「千乘王妃不肯走,」婉兒苦笑著,「剛才,千乘王來,就是講這件事,他不敢見陛下。」
「這沒出息的東西,怕老婆到這一步田地!」武曌充滿恨意,「他自己的意思呢?」
「千乘王自然希望公主的,可是,他——」
「我知道了,」她厭煩,制止婉兒往下說,接著,她把處死邱神的制書交給了婉兒,「你記錄下來,發出!」
婉兒一凜,連忙收斂自己,低應了一聲是。
「要來俊臣派人到千乘郡王府邸,將千乘王妃毒死算了,這女人,怎會如此地討厭。」婉兒又是一凜,但仍然斂容應是——不過,她內心卻孕育起無可把握的恐懼,人的生命,在女皇帝眼中是如此之賤。衡之情理,千乘王妃,是絕無致死之道的啊。不過,在轉念之間,她又覺得這是最乾淨和簡單的方法,而且是毫無後患的方法。
婉兒為此而感慨,為此而嘆息,但是,她又欽佩著女皇帝的殘狠。
但是,女皇帝本身,卻在空虛中,她並不欣賞殘狠,她希望自己是仁慈的,然而,事實卻迫使她走上殘狠的道路。她嘆息,她悶郁,終於,在低喟中,她召步輦,從明堂到白馬寺的神宮去——這是她成為女皇帝之後第一次到白馬寺看薛懷義。
新建立的大周皇朝,使人們有嚴肅和凜冽之威。
女皇帝雖然不算是暴君,可是,她錙銖必較,在並不很長的時間內,開國功臣已有四名被殺,除邱神之外,還有左玉鈐大將軍張虔勖、納言史務滋、鸞台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此外,由來俊臣引進,為武曌親信的周興,大周開國之後,官至文昌右丞,也因枉法而流放嶺南,在中途為人所殺。
——這不過是一年間的事。
而這為皇的一年,武曌在勞瘁之中,她容易衝動,她也容易頹喪,只有與薛懷義在一起的時候,精神才能平衡,可是,薛懷義終於使得她不安和不滿了。
首先,她對薛懷義的引誘洛陽子弟到白馬寺表示不滿,她要求薛懷義自行檢點,不可破壞社會風氣。
——她曾經在這一方面縱容過懷義,但由於本身的疲乏與精神不佳,她竟像市井中的老太婆那樣叨叨地說著、訓著。
薛懷義心悸了,時間,已經使他認清了武曌的為人,她是一個隨時都會翻臉不認人的女人,自她登位之後的一連串殺戮,也使薛懷義心寒——自然,他也聽過傳說。在洛陽市井,傳說著女皇帝當年謀殺親兒的故事。他想:我總比不上她親生的兒子啊。
在自我的恐怖中,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像神宮,似乎對女皇帝已經缺少了新鮮與刺激。
「我危險了。」他自語著。他懂得作為一個情人的條件,長期地保持新鮮,倘若不能做到,那麼,立刻就會被遺棄的。
「怎樣保持新鮮呢?」他自問。
於是,他在白馬寺舉行了別出心裁的狂歡會——他召了洛陽子弟來狂歡,他把渾脫舞改變了,在大佛之下由二十四名男女合演。可是,在三次大合歡舞會中,武曌只來了一次,她對於在大佛頂上看錶演的興趣已經淡了。
這樣,薛懷義更加不安了,有一次,他悄悄地詢問婉兒,並且請求婉兒成全自己。
「她變了,」婉兒低喟著,「自從登上皇位之後,她像換過了一個人似的,性情脾氣,都難以捉摸。」
「婉兒,我有一點覺得奇怪——」薛懷義雙眉深鎖,「她好像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了,多麼奇怪。」
婉兒沉吟著,慢吞吞地說:
「我也發覺的,不曉得是為了什麼,我來打聽一下,這個,我可以替你問得出來的。」
於是,在一天的晚上,她們對坐著處理文書時,婉兒發現女皇帝時時揉眼睛,忽然間,她有了聯想,脫口問:「陛下的視覺——」
武曌一怔,立刻體會到婉兒這一問的意義,同時,深奧的內心也因此而起了抖顫。
——這些時,她一直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大對,在大佛的頭部窺看堂中的男女,模糊朦朧,她為此而對薛懷義所導演的戲失掉了信心,但是,她並不清楚這是由於什麼原因,她以為,慢慢地會好的。但在此刻,婉兒提出了詢問之後,她才恍然想到:這是自己的視覺衰退了。
這是老!
她記得:她第一任丈夫,偉大的太宗皇帝,在晚年的時候,經常抱怨燈光不夠亮,也經常抱怨文學士的字越寫越小。當年,她不曾理會到這是由於衰老,而現在,她體察到了,老,也已降於她自己的身上了。
老,視覺衰退了;老,無可避免的。她曾經幻想過自己是不會衰老的,但是,現在已證明了這不過是自我欺騙而已。
「我老了!」她沉重地、陰森地吐出這三個字。
婉兒凜凜然看著女皇帝,她每天都和女皇帝在一起,因此,她完全不曾覺察出女皇帝逐漸的轉變。
「這一年,我老了——」女皇帝提出了時間,那就是說,自從周皇朝建立之後,她才衰老的。
「看不出,」婉兒坦率地說,「我看皇上,這幾年毫無變化呀。」
「不會,我知道——」她低吁著,「你拿那面大鏡來!」
在燈光之下,在烏銅的鏡子中,武曌凝看著自己。燈光對人的容貌,是會製造幻覺的。
她凝看,似乎並未衰老。
她凝看著,喟嘆著。
婉兒默默地注視著女皇帝的神情,老的感覺她沒有,但是,婉兒從女皇帝的面孔上發現了陰鬱。像嚴冬、像枯樹,有一種悽苦的意味,這是她以前所不曾發現的;現在,她看出了,而且也訝異著。
——一個如日中天的女皇帝,不應有愁容的啊。
「唉——」女皇帝發出了一聲喟嘆,移開銅鏡,好像是自語地說,「只有青春是一去不回的。」
這是上蒼給予人的平等——王侯權貴和販夫走卒一樣,青春喚不回。
女皇帝在慨嘆中無心再處理公文了,她雙手捧著頭,瞑目出神,她想:「我年輕二十年,多麼好!」她想:「最理想是二十年前的肉體,現在的智能……」
於是,在冥想中,她獲得了一個屬於人生的結論:「人生,最可貴的是青春。」
人生,最可貴的是青春——
在白馬寺的密室中,大周女皇帝摟抱著一個青春的生命。
這是薛懷義在無可奈何中推薦給武曌的。
這是一個鮮嫩的男人。
女皇帝先從佛像的縫隙中看到他——他赤條條地在殿上走來走去。後來,他在密道佛像縫的軟墊上躺下來,同時,一名赤裸著的少女奔了進來,向他。
「懷義,禁止!」女皇突然發出命令。
薛懷義吃吃地笑著,伸手拉扯一條繩,隨之是鈴聲。
殿上的一男一女,才接近,立刻分開了。他似乎有錯愕,可能也帶著驚惶,匆匆地走入右面門戶。
「陛下——」薛懷義捏著女皇帝的手,「你喜歡他——」
「哦,不錯啊,他多麼年輕!一身白肉,又長得勻稱。」武曌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
「那麼,我找他來侍奉——」薛懷義幽微地一笑,再補充說,「陛下放心,他是好人家子弟。」
她想的,可是,她稍微有些猶豫。
「陛下到那邊房間去?」薛懷義徐徐地起身。
在一瞥間,她看到薛懷義脂肪過多的小腹,自然,薛懷義是雄偉和豪傑的,但是,薛懷義是中年人了,是投老了,小腹的肌肉是證明。而那個他,正當生命中青春全盤的季節。
「我但願陛下歡心。」薛懷義扶了她起身,由大佛的甬道進入了密室。
不久,那個「他」進來侍奉老去的女皇帝。
她在飄忽的喜悅中承受這個青年人。
——這是薛懷義得到婉兒的提示之後,特別為之安排的。他明白單依靠自己,可能無法羈絆女皇帝的心了,於是,他選了這個洛陽城內名聲赫赫的年輕人來。
現在,女皇帝在慵懶的和諧中摟住了他,以視覺和觸覺享受他一身白皙和有彈性的肌膚。
「你叫什麼名字?」女皇帝第三次問他。
「張易之。」他溫柔地回答。
「哦——我問過三次了。」她在恍惚中一笑,「你使我想到佛教中的金童玉女。」
「陛下使我想到湘夫人——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兮!」張易之悠悠地說出。
武曌一怔,凝看著他白皙的皮膚。
「你熟悉楚辭——」
「我十二歲的時候就熟悉了。」他以隱隱的自負口氣回答。
這使女皇帝有意外之感,在她的觀念中,張易之是洛陽城中的儇薄少年,只有一副好軀殼,不料,這個有好軀殼的少年,居然在十二歲就熟讀了楚辭。
「哦,那是說,你應過考試的了?」
「我試過。」張易之以感慨的聲調說,「那是令我失望的——由於我的家世門第,不曾被選錄。」
「哦!」女皇帝立刻對這少年人另眼看待了。
「考試,不一定是依靠學問,」年輕的張易之感慨地接下去,「倘若能有完全公正的考試,我以為,我會得到正經的官職。」
——這一句使武曌更加詫異,脫口問:
「你服過官?」
「我服過官,因為我族祖的餘蔭,曾為奉御,時間很短,我就辭掉了。」
張易之坦率和清朗的語調使她喜悅,隨說:
「我是不理會門第的,後門寒族的文士,我一樣任命,再者,你既可蔭官,也不會是後門寒族呀!何以會有家世門第的感慨呢?」
「我的蔭宮是入承我的族祖——」
「唔!」武曌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肩膀,悠悠地說,「料不到,你是很有志氣的哩,你今年幾歲了?」
「我二十九歲。」
「嗯,」她在喜悅中慢吞吞地說,「只要有才力,仕進的門戶對你是開著的。」
「皇帝的恩典。」他柔和地偎傍著女皇帝,「不過,有了今天,仕進的門開著和關著,對我,已是無足輕重了。」
她睨了他一眼,隨後又問:
「你喜歡白馬寺……」她沒有將一句問話講完,但是,她使他了解未竟之言是什麼。
「人生所求的,只有兩條路啊!當仕進沒有希望的時候,只有追求生活的逸樂了。」張易之幽微地一笑,「不過,現在並不是生活的逸樂……」
「現在,是什麼呢?」她愛撫著張易之,朦朧地問。
「現在,是登仙,我接近了古今中外第一個女子——一個我衷心崇拜的女子。」
武曌喜歡這樣的奉承,她以緊緊的摟抱作為答覆。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現在,張易之由白馬寺進入宮廷了,女皇帝把張易之當作奇珍異寶看待,女皇帝在不知不覺中著迷了。
——她以為,這是一個靈肉一致的男子,她一生中,有過不少的經歷,但是,一個靈肉一致的男子卻未曾遇到過,何況,這男子還具有正好的青春。
她喜歡他的肉體,她喜歡他的靈魂——她以為這兩者都是上蒼為她而創作的。
她在休息的時候,聽他朗誦詩歌,張易之有清脆的聲調。
她在休息的時候,鑑賞他勻淨的肉體。
聽覺的美,視覺的美,觸覺的美,綜合了。
凡是和張易之在一起,她從來不避忌,有時,婉兒進來陳事時,她仍然會摟著張易之不放。
於是,婉兒陷在痛苦中了。在她的心理上,張易之是屬於她的,是女皇帝劫奪了她的所愛。
婉兒不會忘掉大像神宮中的際遇,那一次,薛懷義將這名俊美而又健康的青年推薦給她。雖然只有那一次,但留在婉兒的印象中,卻不能磨滅。
現在,她一再地看到張易之和女皇帝在一起,她心酸,她也具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和妒意。再者,許多次相見,張易之對她好像是不認識了!這使婉兒不堪,有幾次,她想質問他,可是,她又找不到機會。只要張易之在宮中,女皇帝和他,幾乎是寸步不離的。
她遺憾著……
一個夏日的下午,婉兒從來俊臣手中接過密件,去覲謁女皇帝請示。
在長生殿北面的廊下,張著藤床,以及巨大的羅帳——她知道女皇帝和張易之在此地。
她越過長生殿的外間,折入迴廊,轉到寬闊的北廊,巨大的羅帳中,只有張易之一個人躺著。
冥茫的遐思,使得她在羅帳之外站住了。
北庭,有幾株大樹,枝葉擋住了陽光,有清涼之感,而羅帳中,有一具似是白玉的人體,她看著,貪婪地看著,同時也回想著自己與這具人體的關係。
美的誘吸,使得她走不開了。
美的誘吸,使得她於恍惚中進入了巨大的羅帳。
張易之在酣睡中,完全不曉得有人進來。而婉兒,在恍惚之間,忘了人我,她伸出手,撫摸他——酣睡中的張易之只有極輕微的反應。婉兒因此而更加大膽了,她俯下身去,她吻他……
張易之醒了,在朦朧中叫了一聲陛下……
婉兒全身的血液在奔騰,身體內,原始的、屬於野獸的性靈,此時像迸發地浮了起來。她的手指,挾帶著獷悍的力量,抓住了他的肌肉——那像狼的牙齒插入了羊的身體,而她的牙齒,在吻的動作中磨琢著……
張易之驚跳了起來,他看到婉兒,於驚惶失措中有著喜悅。他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
就在這時,羅帳被撕開了,大周的女皇帝憤怒地叫出:「婉兒!」
婉兒在狂欲中迷失了,人間所有的聲音都不曾傳入她的耳朵,現在,她十隻手指努力抓著,她的牙齒咬著,像要從張易之身上咬下一塊肉。
「婉兒!」武曌狂猛地喝叫著。
張易之於混茫中看到風雲變色。
「婉兒!」武曌又喊出一聲,淒而厲,充滿了殺機。
張易之用力推開她——
婉兒覺著了,抬起頭,一雙被情慾侵伐的眼睛,布著磷光的氛圍,混茫地與女皇帝威稜的雙目相對。
女皇帝咬牙切齒——她以為婉兒會奔走退避的,可是,婉兒卻如此大膽地凝看自己,她以為,這是對自己的權力的一項挑戰,她以為,這是對自己的輕侮,在一轉念間,她想一劍將婉兒劈成兩半。
——她手上沒有劍,如果有一把劍,她真會如此做的。但是,她也不能因沒有劍而罷休,張易之是她的禁臠,她也不容許第二個人去接觸的。
婉兒仍然茫茫地凝看……
於是,在狂怒中,她拔下頭上的金釵,向婉兒額上刺去。
「陛下!」張易之駭然叫出。
女皇帝一凜,這一聲叫喊使她從狂憤中回復了清醒——一個至尊的女皇帝,親自出手損傷奴婢,把奴婢視為情敵,那是可笑的和幼稚的行動啊。
可是,她已來不及收回了,金釵的尖端刺破了婉兒的左額!鮮血涔涔而下……
那應該是劇痛的,可是,婉兒卻笑了。
「啊!」張易之驚異地叫了出來。
女皇帝也同樣地有著驚異,自然,在驚異中,她有著憤怒,恨恨地叫出:
「婉兒,你只有去死——」這是命令,女皇帝的命令,在此同時,她拉動了帳邊繫著鈴的長繩。
張易之明白事態的嚴重了,他身體縮瑟起來,同時,他拉過一張單被覆罩了自己的身體。
長生殿當值的兩名宮女走了進來——她們已經見慣女皇帝與情夫間種種,因此,她們一些也沒有驚奇。
「帶她出去,交宮闈令,處死——」
兩名宮女吃了一驚——婉兒與女皇帝長久的密切而深厚的關係,居然會有這樣的結局,那是出人意料的啊。不過,她們心理上雖然駭異,在行動上卻沒有遲疑,每人拉住婉兒一隻手——
現在,婉兒似乎是清醒了,但是,情慾的鞭笞使得她失常,當宮女將她拉起來的時候,她狂笑,她叫:「死,好啦——死得其所……」
於是她被拉出去了。
突然而來的事變使武曌的精神失去了平衡,她怔忡著。
張易之有似驚弓之鳥,到此時才稍稍定神,氣吁吁地低叫一聲「陛下」,向女皇帝跪下求恕。
「不關你的事!」女皇帝低喟了一聲,悠悠地撫摸著他。於是,她看到張易之被十指抓過的紅痕,以及,深陷的齒印,這使她訝異,摩挲傷處,搖頭說:「這小東西,瘋了!」
「陛下——」張易之惶恐地叫著,「我不知道,我睡著……」
「我知道,那是她發狂了。」
「陛下,她將死……」
「你喜歡她?」武曌雙眼瞪出了。
「不是的,我以為——這樣的事,不宜處死刑——」
「為什麼?」武曌仍有著不滿,「難道,這是錯殺她?」
「陛下不會錯殺的,我以為,這是私……」
「假定男人做皇帝,另外一個男人調戲嬪妃,該當何罪呢?」
張易之一愕,他一直以女皇的情夫自居的,他以為自己有超越的地位;現在,他從女皇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分,這使他稍微有些難堪。
女皇帝在怔忡中喟嘆著,推了張易之一把。
「不要跪著了——你,是禍根!」
「陛下,我的過失不是我自己所造成的。」他柔和地接口。
「是你生得太好,所以,使她發狂了。」她幽笑著,「這些年來,婉兒沒有逾越過。」
「陛下——」他偎貼著她,不再說話了。
北庭的涼風吹動著羅帳,他們,在涼風中偎依著。張易之雖然有著心事,但他掩藏得很好。而武曌滿足於偎依,在諧和中,逐漸地寧靜下來,把婉兒的悖逆忘掉了。
涼風吹散了她的頭髮,她漸漸地合上了眼睛。
張易之的眼角睨視到她的面孔——女皇帝的面孔上布滿了細緻的褶皺,女皇帝的眉棱骨與顴骨都顯得突出,女皇帝薄薄的嘴唇已經呈現了老態,這些,是必須要在極近的距離才能看得清楚的。在張易之的心目中,老和慈祥聯繫在一起,但是,女皇帝的面容卻找不到一點慈祥的痕跡。她嘴角的線條所表示的是陰森、寡情,她眉心的直痕,表示了果敢與堅決,凡此,都使張易之有凜然之感。
他想到剛才的事故——婉兒在女皇帝身邊如此之久,而且從來沒有逾越過,偶然的放肆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是可怕的啊!從而,他想到自己,將來,是否也會因偶然的過失而喪失性命呢?
他思念及此,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於是,女皇帝的眼睛睜開了——
張易之立刻收斂了自己的亂思,現出輕快和甜蜜的笑容。
「你怎樣?」女皇帝以手掌摩挲著他的肩胛,體貼地問。
「大約是一陣風,使我打顫——」張易之神色自若地回答,「陛下被我吵醒了?」
「我沒有睡著呀!」她說,拉了一張單被覆蓋了情人的身體,這是溫柔。
他摟住女皇帝,表示感激。
武曌的心情寬舒了,她打了一個呵欠,雙手向上伸,好像要把自己的肢體拉長。而在這一個姿勢的最後,她拉動了叫喚女侍的鈴索。
兩名侍女在廊外遠遠地承旨。
「傳話出去,婉兒減等——」她淡淡地說出,並未看那兩名宮女,「候別令!」(註:候別令,是宮中的一句俗語,亦即另俟吩咐。)
張易之衷心感到欣慰,又看了女皇一眼。
「我饒了她,」武曌舒口氣。輕輕地在張易之背脊上拍了幾下,「你放心了?」
「咦,這和我不相干的啊,陛下還疑心我?」
「你急什麼?」她悻悻地說,「婉兒有什麼不好?難道你真的會不要她?」
「陛下——」他做出極著急的樣子,抓頭摸耳,「陛下,我怎樣表明心跡呢?」
「看你急得那個樣子,好啦,我收回,我放心你,我料她也不敢再來惹你了。」
「陛下——」張易之的眼眸轉動著,「她那個樣子,差一點將我嚇死了,我不明白,女人會如此……」
女皇帝低吁著,一瞬間,她想到自己苦悶中的光景了,她自信不會像婉兒那樣的,可是,她能體解出婉兒的心情。因此,她感慨系之,沉沉地說:
「那是可能,可能的——」
「陛下——」他淺笑,又偎依著女皇帝,以綿膩的纏綿的聲音叫喚著……
這是一個職業情人的姿態,但張易之,卻是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的,從今天開始,從女皇帝無意之間所透露的一句話:「假定是男人做皇帝,另外一個男子調戲嬪妃該當何罪呢?」他明白了自己的身分,女皇帝的男嬪妃,雖然沒有實際的名目,但這是職業的無可諱言了。
夜深了,很悶熱——夜的天空濃雲密布,有閃電,隱隱地有雷聲。但沒有降雨,閃電、郁雷,將涼風驅走了,女皇帝在溽暑中處理著事務,她的臂肘擱在桌上,不久,汗水就沾濕了桌面。
距她身後三尺之處,放了一隻冰盤——那是從地窖中掘出的隔年冰塊。洛陽宮中,有五個藏冰的地窖,是隋朝的末代皇帝楊廣建造的,由於武曌怕熱,在近年,又加造了三個地窖。藏冰地窖不是容易的工程!窖,離開地面有三十多尺,一窖中,分成數十個單位,每一單位都有嚴密的封閉。窖道是傾斜和彎曲的,而且有重門疊戶,凡此都為著隔絕地面的熱氣侵入。
每年寒冬,內苑的池沼中結冰到一尺多厚時,專責的內侍就請宮闈令調派神策軍兵士與內侍合作,敲碎了冰,用蒲包盛裝著,再用小車采送入冰窖保存,做為次年夏日之用。倘若保存上稍有疏忽,那麼,窖中的冰,就會融化。
女皇帝消耗藏冰的數量是驚人的,每當悶熱的時候,她就會吩咐備一隻冰盤在自己的身邊,同時,命侍女拿蒲扇扇著冰,使之散泄冷氣,大熱天,她的冰盤以及用冰凍食物,會消耗一千數百斤冰塊。
現在,雖有冰盤在身邊,仍然不能驅逐悶熱。
臂肘間的汗水,黏黏地,使她不舒服,因而心煩著,於是,她離開了文件,移身到冰盤邊,命侍女將扇子對著自己扇著。
閃電,雷聲——
「可能會下雨——」侍候在側的一名宮中管文書的女官說。
這女官就是婉兒訓練出來的四名助手之一,女皇帝平時和她們也相當接近。
這時,她看了那說話的一眼,但並不回答。過去,夜間陪伴她工作和在公餘說笑的,總是婉兒;今夜,少掉了婉兒,使她有些失措,好像,特別地不習慣。
煩躁,使她不能繼續工作下去,於是,她將那名女官遣走,獨自走出屋外。
階前,草叢中,蟋蟀孜孜不倦地叫著。
炎熱,是小蟲生命中的昌盛季,她傾聽著……
又是光亮的閃電,雷鳴。
她想到和婉兒在一起時講過的,關於雷雨與蟲豸的生長的話,現在,她對婉兒的憤懣之心完全消失了,現在,她覺得身邊少掉了婉兒與少掉了一個張易之同樣寂寞,於是,她想到赦免,在內心自我地解釋著:「我不過懲戒她一次罷了,這種事,儆其之後就夠了。」
又是閃電和雷鳴,大雨傾盆似地降了下來。
「召婉兒回來——」她終於發出了赦免的命令,接著,她回進屋內,再坐在冰盤的旁邊。
雷雨驅逐了暑氣,盤中的冰塊溶化展緩了。
女皇帝打著呵欠,拉過披巾,覆在身上……
於是,宮闈局內侍將婉兒送來了。
「陛下——」婉兒看到女皇帝,跪下來叩頭,嗚咽著哭了。
武曌有蒼茫之感,也有些微的窘迫。
「陛下,我發了一次狂!」婉兒在哭泣中叫出。
「沒有事了。」女皇帝任由她跪著哭泣,溫和地將內侍遣走,然後再說,「婉兒,起來吧!」
「陛下的恩典。」她又叩了頭,再徐徐地起身,揩拭淚水,「我不自知會如此……」
「婉兒,在當時,我不能容忍。」女皇帝感慨地說,「婉兒,你知道我從來沒有單獨地得過,我的男人們,都別有女子,我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我不甘心的,我想要使張易之只屬於我一人。」
「陛下,我永不會再犯了。」婉兒像發誓地說。她充滿了內疚以及遺憾。
武曌低喟著,看了婉兒額際一眼——有半張膏藥貼著。這使女皇帝回想到日間用金釵狠命一戳。
「婉兒,額上傷得怎樣?」
「我不知道,他們替我止血的。」婉兒赧然低頭,「陛下,當一個人發狂的時候,連痛都不知道了。」
「你知道自己發狂,」女皇帝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唉,我以為你會狂下去,不再會好的了,你將張易之抓傷,你簡直會把張易之咬死。」
「陛下的仁慈。」婉兒又淌下眼淚。
豪雨不斷,雷聲震動著殿宇……
宮廷中,一幕因情慾的刺激而引起的風暴,迅速地過去了。但是,這一場風暴卻深廣和久遠地留存於人心,對張易之與婉兒,這是具有教育意義的,他們經歷了這一次之後,檢點著,小心著陪伴女皇帝。
在婉兒的面孔上,永遠地留下了記號,女皇的金釵戳破了她額角的皮肉,有一個半月形的疤痕。
她時時摩挲這個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