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二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 武曌,在她生命輝煌的年月,興發著不如意的嘆息。 那是下午,合璧宮很寧靜,只有婉兒陪伴著太后。 太后獨酌著,白玉壺中的荷露酒已經飲盡了。但是,武太后意猶未盡,將玉杯碰擊著壺,向婉兒說: 「要她們再弄一壺來!」 婉兒擱下一卷表文,拿起銅棒,輕輕地敲著玉盤。 屏風外,兩名宮女轉入服侍,順便奏告: 「白馬寺薛大和尚請謁。」 武曌微喟著點頭,似乎在回憶著往事,並未出聲——兩名侍女則捧著酒壺躬身站立待命。於是,婉兒向她們揮手。她們緩緩地退下了。 「許多事,使人煩——」武太后像自語那樣說。 「太后,都過去了啊——」婉兒低悠地接口——皇太后的心事,只有她是了解的,太后所煩的,是過去三個月間的一連串變故。 三個多月,整個艷陽天氣與初夏,都在變亂中喪失了,皇太后幾乎有一百天沒有到天堂神宮去。 這過去的三個月,內與外,都有著叛亂,就中最嚴重的是越王李貞起兵反對太后,聲勢雖然不及徐敬業在揚州起兵那樣浩大,可是,李氏皇族與之聲息相通的,卻有不少。越王李貞父子那一支兵,在戰場上雖很快就覆沒了,但是,武太后為了究治李貞的黨羽,足足忙了一個多月——徐敬業稱兵,她殺了裴炎。李貞叛反時,她又殺了右相劉褘之、太子舍人郝象賢。而皇族中人,和越王聲息相通的,有霍王李元軌、韓王李元嘉、紀王李慎、魯王李靈夔、江郡王李緒、東莞公李融、常樂長公主等人,都先後處死。這是大獄,武曌小心謹慎而又嚴厲地處置著。為了表示自己大公無私,駙馬都尉薛紹的家族,因曾與越王交通,也被株連在內。 薛紹的兩個哥哥都處了死刑,薛紹本身,雖然是武太后的愛婿,也未能置身法外,僅免死刑,而受杖一百入獄。結果,薛紹死在獄中。 ——這是九天之前的事。 武曌知道女兒為丈夫的死去而哭泣,但是,她沒有安慰女兒。同樣,太平公主在事變的過程中,也未曾向母后求懇赦免自己的丈夫。她們母女之間並無任何隔閡,可是,彼此的政治性使得她們如此喪絕了人性。 ——這些,也只有婉兒才能了解。 由於這許多事情,武太后的心情沮喪,事變發生之後,她僅僅召薛懷義入宮三次。而最近的一次,還在二十天前。 現在,武太后在沉思。 現在,婉兒又說話了—— 「太后,到神宮去散散心?」 她微微搖頭,隔了一些時,才喟嘆著說: 「亂事雖然過去了,洛陽不見得大安呢!」 「到白馬寺,總不妨的。」 「不一定——」她的聲音拖得很長,「婉兒,對任何一件事,都不能絕對;當你以為不妨的時候,危險就會降到你的身上。」她隨時不忘指點婉兒。 「嗯,那麼,讓大和尚進來?」 「讓他來吧——讓他來陪我飲幾杯酒。」 不久,薛懷義進了合璧宮,跪倒在武太后身前。婉兒瞅著他的面孔,訝然先問: 「大和尚,你怎麼啦?」 這時候,武太后也看到了薛懷義的面頰紅腫。 「太后替我做主,太后——我挨了打!」薛懷義以一種近乎哭泣的聲音叫出。 在洛陽城內,居然有人敢於摑打薛懷義,武太后駭異了,但是,她卻不動聲色,徐徐地問: 「是誰打了你?你先說說經過!」 「太后,是宰相蘇良嗣,他和我相遇,我的隨從要他讓路,他不讓,我和他見面,鬥了幾句嘴,這老傢伙就著奴僕打我!」 薛懷義在述說中因氣憤而渾身抖顫,而旁聽的婉兒,則有說不出的遺憾——蘇良嗣是最近由長安調回洛陽拜相的,一個正直而又謹守本分的好官。她想:這件事情的發生,蘇良嗣勢將被罷斥了。得一良相,實在不容易,而失掉,卻在指顧之間。 於是,婉兒轉眼看武太后。 出乎婉兒的意外,太后很平靜,現出親昵的、似對淘氣的孩子那樣的笑容。 「懷義,你在什麼地方和蘇良嗣相遇而起爭執,是南衙?」 「是的,在南衙。」 「懷義,那是你自討沒趣呀,南衙是宰相的地方,你不該到南衙去,又要宰相讓路!」 「太后,他打我——」薛懷義急說。 「我的——孩子——」武太后伸出雙手,攬住了跪在面前的薛懷義,摩挲著他,溫婉地說,「算啦,你在南衙闖出事,我也沒法子為你出氣的。記著,以後不可到南衙去,你只能在北門橫行。」 「太后!」薛懷義紅腫的面頰更加紅了,期期艾艾地說,「我沒有橫行啊。」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懷義,我准許你橫行的,不過,你不能到南衙去放肆,那是百官所在,你要明白,連我也不曾凌辱過百官,我對他們,是彼此尊敬。」武太后委婉地說出。 這樣的表示不但使薛懷義感到意外,甚至連婉兒也有著意外,武太后一向是不容人侵犯的,而此刻,卻心平氣和地對人對事。這態度使婉兒興起無限驚異與無限敬仰。 「太后!」薛懷義像一隻鬧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但是,他是識時務者,雖然是挨打受辱,一旦看出皇太后並不為自己撐腰時,立刻將自己的氣憤吞咽了下去。現在,他依偎著太后,顯出馴順的可憐相。 「婉兒,去取冰片消腫散來,我來替我的懷義敷藥。」她輕快地說著,再轉向情夫,「懷義,我捨不得打你,你卻讓人家打,唉,今後,自己檢點一些啊!」 太后的話娓娓道來,好像小家慈母訓誨兒子,充滿了慈愛。 婉兒迷惘了,這個女人,不可測啊!婉兒自以為聰明才智過人,但在此刻,她自覺和太后的才智距離很遙遠。她想:我只配做太后的奴僕—— 雖然如此,武曌總是一個人,她冷峻,公私是非都分明,但是,她不能無情——那是指人的基本情分。 雄壯的薛懷義挨了打,像小綿羊似地依偎在武太后懷中,過了一夜——使太后忽然對情夫因憐恤而孕生了負欠之情。自己權傾天下,而情夫卻為她剃光了頭髮做和尚,皇朝有數不清的名爵,他卻一個也沒有。 於是,當薛懷義被遣歸白馬寺之後,皇太后忽然向婉兒說: 「我想,薛懷義在外面胡來,可能和無名分有關的。」她並不等待婉兒回答,就接下去說,「我想給他一個爵位。」 「照理是應該的,不過——」婉兒拖長了聲音,以一個含蓄的笑聲來代替自己未了之言。 「你是說,我給他爵銜,等於公布了我和他的關係,是嗎?」 「太后——」她只能點頭。 「其實,不給他爵銜也是一樣的啊,我一直在掩耳盜鈴。薛懷義在洛陽橫行,甚至跑到南衙去要宰相讓路,白馬寺又劃入禁區,這許多,人們難道會看不出嗎?」武曌低喟著,「婉兒,我想透了的,所以,我想給懷義一個名銜。」 「假如太后不避忌,那麼,給了名銜,我相信大和尚必會自我尊重的。」婉兒仍然模稜地說。 「在表面上,有什麼文章可作?」 「薛懷義監造明堂,倘若以儒家的立場來說,那是大功呀!就從這題目來做文章,諫官絕不敢說話的。」 武曌悠悠地一笑,隨說:「拿筆給我。」於是,她寫下: 「封薛懷義鄂國公,晉授輔國大將軍。」 這樣,白馬寺的大和尚有爵和位,可是,這都是空銜,除了榮顯之外,是一無所有的——輔國大將軍的職位雖然高,但除了一隊儀仗兵之外,在部隊中的實際影響力,不及一名裨將。 這是武太后的給予。 宮廷的文牘突然地增多了,那是陳報祥瑞的章奏,以及離奇怪誕的預言。 過去,武曌是不信天的人,一切的祥瑞和預言,她都泛泛視之。可是,現在卻變了,她對來自各方呈報祥瑞的章奏看得重,命婉兒整理了,親自過目,再交到中書去,作為正式的文件歸檔,這變化連婉兒也摸不著頭腦,她暗暗研究著。 一天午前,婉兒收下由武三思轉呈入宮的書卷。其中,有稱為《大雲經》的,共四卷,為法明和尚所呈獻。婉兒曾經聽薛懷義在武太后面前提到法明和尚的名字,就先行察看。《大雲經》開卷第一行寫著: 「西天彌勒佛下生,為今武太后,應為閻浮提主……」 婉兒看了這一行,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無法想像這樣幼稚和荒唐的東西會專程送入內廷,自然,她了解這是武氏的子侄為太后服務,這些時,太后雄心勃勃,希圖寫下中華歷史的新頁。 婉兒對這樣低能浮淺的東西,實在不能容忍,她想:以太后的才智,如何能讓底下人弄這些東西出來呢?她將《大雲經》推過一邊。 不久,武太后來了——隨太后俱來的有武承嗣和武攸暨兩人,每人都捧了一堆書卷,興致極高地放在長几上。 「婉兒,」太后微笑著,「洛陽百姓有四千人上書,請我做皇帝!」 「一大堆的表章。」武承嗣迅速地接上了一句。 「太后——」婉兒看出了太后的熱中,把剛才拋在一邊的《大雲經》取過來,雙手遞呈,「這是一個和尚上的經典,內中稱太后是彌勒佛轉世,合為閻浮提主。」 「哦!」太后笑著,「閻浮提主,是佛教稱皇帝的啊!」 「是啊,太后笑的時候,是有些像彌勒佛的!」武三思阿諛著。 這是肉麻的阿諛,但是,武曌卻並不覺得,伸手摸摸面頰,似笑非笑地說: 「不會像吧,我怎麼會像彌勒佛呢,廟裡的彌勒佛是肥肥大大的。」 「佛相變化多端,彌勒佛化為女身出現的時候,就是太后這樣子了!」武三思如胸有成竹。 於是,武太后在滿意中展開《大雲經》來看。 同時,婉兒整理著二武所攜入的章奏與陳情請願書,其中,有侍御史傅遊藝一本,是率關中百姓九百人上書請太后正大位的,她看了幾行就說: 「太后,不但是洛陽百姓上表,連長安百姓也上表請太后正大位了。」 武太后很興奮,擱下《大雲經》,立刻接過傅遊藝的表文來看,然後,又以正經的口氣說: 「這人先意承旨啊,留中不復吧!」 婉兒覺得,也像是做戲,漫應了一聲。而武承嗣卻插嘴說: 「太后,這會使關中百姓失望。」 「慢慢地再處理吧。」武太后仍然淡淡地說。 這是一個開始,從這開始發展下去,每天都有一大堆文件送入內廷,都是請武太后正大位的,其中,有的是地方官呈報祥瑞的,有的是百姓請願,甚至連四夷酋長也有了表章呈上——婉兒知道,這是來俊臣和侯思止一班人所弄了來的,但是,武太后卻不問來源,一律作為重要文件而收留存盤。 終於,連嗣皇帝李旦也上書請太后正大位,自己請求從母,改為姓武。 這是高潮了,皇唐的國運瀕臨轉移的邊緣—— 婉兒冷眼旁觀著——武太后變了,過去,她是冷靜而睿智的,但當祥瑞的陳報和正大位的章奏不斷地送入之時,冷靜的太后顯然有些兒衝動,當獨坐的時候,她會自我地微笑。婉兒猜忖,皇太后必然想到了賞心樂事。此時,使皇太后歡心的,當然是做皇帝啊。 婉兒並不是拘泥於傳統的人,但是,在這一個問題上,她有著無限的淆惑,古往今來,女人攬權的事,她知道的並不少,而且也不以為異,可是,女人正式做皇帝,卻從來沒有過,因此,她無法想像一個女皇帝給予天下的影響是如何?同時,她也直覺地以為武太后有些失常。 一天中午,鳳閣侍郎宗秦客、給事中傅遊藝、內史岑長倩、左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邱神、侍御史來子珣等六人在內宮侍宴。 ——這是武太后給予朝臣的一項特殊的恩寵。而這六個人,又是主張武太后正帝位的核心人物。 午餐在輕快的氣氛中進行,武太后與他們閒話著,直到飯後,才接觸到正題。皇太后以家人似地親切的口氣說: 「你們以為,一個女人真的做了皇帝,天下將為如何?」 「天下人會驚愕,」宗秦客以一種奇峰特出的聲調說,「可是,天下人也立刻會悟到這是天命于歸啊!天降百祥,就為著迎接一位女皇帝出世!」 武太后淡淡地一笑,對於宗秦客的阿諛,似乎是心領了,而那位領導百姓上書的傅遊藝,立刻接上去道: 「天生非常之人,所以為非常之事,太后即是非常之人,為華夏創造歷史,天下百姓,自然會歡欣鼓舞的。」 武太后欣賞他非常之事與非常之人的話,點了點頭。於是,內史岑長倩說: 「我們生逢盛世,攀龍附鳳,將來的史乘上,將會記錄今日之事。」 一提到歷史,武太后有肅然的神情,好像,此時此地的她,正在創造歷史,而面對著她的那一群人,則正在記錄歷史。 ——婉兒是旁聽者,一個歷史的旁觀者。 「好吧,」武皇后忽然沉沉地說出,「我來創造一頁歷史——只要你們幾位認為可行,我就不怕擔當起責任!」 這是宣布,在正位運動中,武太后一直沒有正面表示過自己的意向,此刻,她決定和宣布了接受人們的擁戴,為華夏第一位女皇帝。 她的宣布發出,與會的人有一個短暫的緘默,接著,宗秦客站了起來,向眾人做了一個手勢,便向皇太后拜禮,並且朗聲呼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太后站起來,以君臨天下的姿勢接受人們的膜拜。她雖然久已在實際上君臨天下了,她雖然久已受這些人的膜拜了,可是,現在的和過去的全然不同。現在,是歷史的新頁,現在,是她人生的新頁。 「眾卿,你們且退,為我草制儀,明日布告天下,擇日拜祭天地。」武太后緩緩地說出。 於是,六位大臣徐徐地退出。武太后望著他們去遠,才徐徐地坐下來,叫了一聲「婉兒」。於是,經歷了一頁歷史創作的大唐皇宮女官,在皇太后的腳前跪了下來,喜悅地說: 「太后,婉兒先天下而賀!」 她微笑著,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稍微頓歇,才悠悠地出口: 「你把今日之事寫在起居注內。」接著,又說,「著人喚承嗣立刻入宮,再著來俊臣進來見我。」 皇唐的天下易幟了。 歷史上惟一的女皇帝在洛陽的上陽宮則天樓承天受命,為大周皇朝的創世皇帝,則天樓升起了赤色的皇旗…… 大唐的皇帝李旦,親自宣讀奉母后正位的敕書,也親自宣布了從母姓,改位為大周皇朝的皇太子——這又是歷史的新頁,一位皇帝再度做太子。 於是,鳳閣侍郎宗秦客出班,宣布大周皇朝的新年號為天授,上開國皇帝尊號為「大周神聖皇帝」。 於是,群臣朝賀,鐘鼓齊鳴。 於是,左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邱神,並肩開道,由御史、侍郎引駕,武曌緩緩地走下則天樓。 白石的甬道已鋪了朱紅的麻氈,內儀仗隊在甬道兩邊徐行,長長的紅氈上,只有武曌獨行——這是通向明堂的道路,平時,她是乘步輦來去的,此刻,長長紅氈一望無際,忽然間,她孕生了奧妙的聯想,她覺得這像是自己生命的道路,她曾經歷過艱難辛苦,她克服了無數的阻障,現在,終於走到了極峰。可是,再往前去,生命的道路將會怎樣?以前,她把皇帝寶座看作自己的終極目的,但是,當成大周神聖皇帝的第一個時辰,她悟到了這不是結束,而是無窮與無限的開始。一條道路走完了,又有一條路在前面,前路,是未可知的。 前路的思念有似寒潮溯江,滾滾而來,她踏在紅氈上的雙腳,似乎有些兒浮軟。 ——她意識到無窮的前路是無限的責任。她將挑著責任的重擔走向前路。一瞬間,她心怯了,她覺得自己不該如此,但是,一切都已鑄成了。 明堂內,宮廷的樂隊奏鳴雅樂,迎迓皇帝。 她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明堂的台階。 她緩緩地迴轉身,看自己走過的、鋪著紅氈的來路。 於是,她看到來路上有許多人跪下來——那是她的皇朝的臣子。 於是,萬聲的呼聲和樂奏交響。 她直立在台階上,接受臣子們的歡呼。 「神聖皇帝!」 武曌聽到耳邊有一個細微的聲響,這聲響,好像將她從夢中喚醒,她了解群臣是送皇帝回明堂的,如果自己一直站在台階上,那麼,群臣就不能告退,而他們,在上陽宮還有另外的節目。 於是,她向著群臣揚手,徐徐轉身—— 婉兒協助內侍牽引皇袍。 她看到了婉兒,舒了一口氣,低叫:「婉兒——」 「皇帝陛下——」婉兒也低叫了一聲。她是欣悅的,可是,她在一瞥間卻看到了皇帝陛下的眼眶中蓄著晶瑩的淚水,這使得她訝異,她想這可能就是喜極淚下。 武曌的淚腺在擴張,淚水自淚腺被壓擠著流出。那並非喜極而淚下,而是經過了無限的辛苦獲得成功,瞻望前路的艱難而生出的感慨之淚。 一個回合終了,第二個回合又將開始…… 在明堂的戊己殿內,她接受了宮廷女官的朝賀,然後,偕同婉兒進起居間去休息。 「大和尚請謁——」來訓於不久之後進起居間來奏告。 武曌低喟了一聲,轉望了婉兒一眼,似乎在期待婉兒的意見。自然,婉兒是不能代皇帝出主意,她嫣然一笑。 神聖皇帝沉吟著,慢吞吞地說: 「要他再待一下吧!」說著,她指指擱在几上的蜜湯,「拿去賜給懷義。」 ——她不想在登上皇位的第一個時辰接見情夫。那是由矛盾的心意作為出發的。她雖然以為女人有情夫並不是逾越,但同時,她又覺得在登上皇位的第一個時辰就接見情夫,是對自己皇權的一種褻瀆。 「婉兒,把今天的節目念給我聽聽——」 「巳末,接見諸王;午初,接見公主;午初二刻,接見命婦;午正,上陽宮賜宴群臣。未正,休息;未末,接見內官;申初,接見玄武門禁軍將領;申正,酬百神,畢。」婉兒朗聲念出今天的秩序表。 「哦——」武曌思索著,「你著人去告知懷義,要他於酉時來吧!」她決定在一天的節目完成之後再見情夫。 這時候,上陽宮方面,正發生兩種性質不同的事情。 在則天樓,新皇帝封賜的敕命正在宣讀,而在上陽宮的後面,來俊臣與五十名手下,伏隱於僻處把預先布置著的鳥籠開放—— 一雙被關閉在黑籠中的孔雀首先被釋放了,振翼飛去,接著,來俊臣親自發出訊號,五十隻用黑布圍住的大鳥籠,柵門同時開啟了。 在黑籠中的小雀,於看到光亮時,立刻吱吱喳喳地飛出——五十隻大鳥籠,每一隻內關閉了一百多隻小雀,那些小雀,羽毛多數是上了赤色的。 五六千赤雀彌天飛行,經過則天樓上空—— 一對孔雀也從則天樓的上空飛過…… 正在聽讀敕命的百官驚異著。 於是,宗秦客大聲說: 「是祥瑞呀,鳳凰來儀,赤雀飛翔,上天慶賀神聖皇帝登基……」 於是,百官們向空拜舞,高呼著萬歲。 於是,報告立刻傳到了明堂,神聖皇帝正對著鏡子在照著自己,婉兒將鳳凰來儀的故事述說之後,看到銅鏡中的皇帝笑著,額上的褶皺畢露——婉兒想:「她畢竟老了,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