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一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從永明宮接見了幾批人出來,武太后滿懷憂鬱。 半年了,她窩藏一個男人在深宮,引起了無數的流言。 現在,她在朝堂有近乎絕對的控制權;同時,她通過武氏家族以及長久效忠於她的將軍們,控制著兩京的兵權;再加上來俊臣、侯思止等人的特務力量,她可以肆無忌憚。不過, 她知道以力服人,並不是好的。 不斷的流言使她感傷,她以為,一個統治者的私生活,是不應該被人臧否的,然而,人們太關心她的私事了。 在苑路,她時時微喟。 那是秋風秋雨的日子,她黯然回進合璧宮,坐在懷義身邊,惆悵地看御苑中不斷的碎雨。 「太后有什麼事煩心?」薛懷義剛練完一套拳腳在休息,挨著武太后問。 「懷義,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總愛關心我的私生活,我自信朝廷大事沒有一點兒錯。現在的情形,和太宗皇帝在世之時差不多,比高宗皇帝時候要強呀!然而,人們總是不滿足,人們總是想損害我,唉,大約因為我是女人——」 薛懷義明白這是為著自己而起的事,他低叫:「太后。」 「我也知道,我和你不會長久的——」武太后也低聲說,「但是,我不甘心啊,懷義……」 「太后顧忌什麼呢?」懷義惘然問,「誰能管得著太后?」 「不是這樣說的,懷義——」她站起來,心煩意亂地看著他,隔了一歇,悠悠地說,「你陪我到廊上走走。」 她明知再把懷義藏在宮中是不妥的,但她又捨不得放他出宮去。平時,她處事是當機立斷的,但對懷義的去留,卻猶豫著,遲遲不能決。 那是由於需要,靈與肉綜合的需要。那也是由於愛——一種由肉慾發出而影響於靈智的愛,她為愛而因循,為愛而冒險。 於是,傳言越來越多了——太后養一個男人在宮中,成了高級貴族閒談的資料。來俊臣將這些傳言經由婉兒,轉報太后。 秋盡冬來,謠言使武太后的不安加深。有一次,狄仁傑應召在乾元殿偏殿晉見太后,武太后詢問了一些拆毀乾元殿改建明堂的意見,狄仁傑唯唯應著,終於,婉轉地把談話的題目轉到了太后的生活方面。 「太后——」狄仁傑徐徐地說,「古往今來,凡是傑出的人物,必然遭人忌妒,所以,異才傑出的人,往往比常人的享受為少,以帝皇來說,庸碌之主,反可安享富貴清閒,英俊之主,有時會遇上許多不如意的事——」 武太后明白他對自己婉諫的意思,嘆了口氣,似笑非笑地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不肯真心地對我,我發覺有不少人對我有著距離,好像……」她垂下眼皮,感傷地說下去,「就是在生活上,我並不曾逾越什麼啊,如果和前朝的皇帝比——甚至和歷代的皇帝比。」 「這是為著太后是我們歷史上第一個女皇啊!」狄仁傑微笑著,「庸眾對天才的要求,往往是苛刻的;不過,以太后的睿智,我以為有許多事可以處理得很圓滿。」 狄仁傑的話娓娓動聽,所謂處理得很圓滿,她也懂得——無非是掩住庸眾的耳目而已。她點點頭,她明白了狄仁傑的意思,隨即陷在沉思中了。 當狄仁傑退出之後,她要內侍找了洛京圖譜來查看,她用黛墨把禁城的幾處寺院道觀劃了和乾元宮相隔不遠的出來,然後選了禁城偏西的白馬寺,立刻命人去清掃白馬寺,接著,她親筆寫了一道制書: 「以薛懷義為白馬寺主。」 就這樣,太后的嬖寵在一夜之間以和尚的身分在洛陽出現。 漫長的冬天來了,太后把合璧宮封了起來,少失了薛懷義,此中的歡樂,就不堪回首了,因此,她不願再到這地方。 在寒冷的日子,她會到空疏的乾元殿去,沒有一個內侍能了解她的心情——乾元殿本是武太后所不歡喜的,當高宗在世之時,她就曾主張拆了乾元殿,改造明堂,當時雖然為群臣反對而罷,但是,人人都知道她不會死心,明堂的建築是隨時可以開始的。然而,太后為什麼時時到乾元殿去?內仆局丞曾奏請在乾元殿生火祛寒,太后又拒絕了,她是那樣難於捉摸的。 不過,婉兒卻明白她:她到乾元殿去徘徊,無非是因為乾元殿和白馬寺隔得最近,花園、高牆,再隔一塊小小的曠地,便是白馬寺,寺里木魚鉦鈸的殘聲,時時會傳入乾元殿,而皇太后,就聽著這些聲音。 她有些灰心了,在垂拱二年元旦早朝回來,忽然覺得厭倦,望望柔順的皇帝,嘆口氣,自思著: 「歸政給他吧,我從今之後不再問事了。」 元宵,她果然傳制歸政,但朝中百官並不以為這位獨攬政權的太后真的這樣做,因此,所有的奏章仍然往太后宮中送,可憐的皇帝還以為自己開罪了太后,因之而寢食不安,僅僅幾次單獨上朝,就急得流下淚來——這又引起了朝中的疑惑,大臣們忖度,皇帝與太后之間有了特殊的問題。山東大族的集團,雖然已被打擊到抬不起頭來,可是,他們不會放棄機會,他們看到一些風向,就蠢蠢思動,於是,一次新的陰謀醞釀了—— 於是,由殘餘和長期蟄伏的山東系大臣,設計一次謀殺太后的計劃。他們縝密地策劃,終於議定了方式。 有一天,兵部尚書魏玄同,出班奏請太后駕臨上苑看花。接著,有三位大臣出班,附和魏玄同——他們想在上苑行事。 武太后愉快地接受了這項邀請,但就在當天下午,她開始懷疑了——那是在乾元殿外的曠地上散步的時候,她看到柳眼新舒,桃樹還只有嫩葉細芽,她訝然問婉兒: 「這就奇怪了,他們請我明天到上苑去看花,哪兒會有花看呢?」 「也許上苑的花開得早也說不定。」婉兒自然地回答。 「這是不可能的!」武太后沉吟著,「同在洛陽一地,氣候的差別不會如此之大,婉兒——」她頓了一頓,「叫一個內侍來——」她一說出,又立刻制止了婉兒,獨自徘徊。 「太后,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婉兒弄不明白,呆看著問。 「這一定有陰謀。可怕,連這幾個人也要暗算我了,哼!」隔了一歇,她忽然冷笑,「他們要計算我,用的方法可太蠢了,婉兒,你著人宣太平公主,還有懷義和尚,要他們立刻到永明宮來,快些!」 婉兒還是摸不著頭腦,宣薛懷義做什麼呢,她不便問,只得奉命去召人。 不久,薛懷義衣冠整齊地到了永明宮,武太后看到他,心情立刻有些激動。但是,面臨著大問題,她強自收斂著,嚴肅地問: 「懷義,你以前說,在洮河道的時候,用火和沸水的熱氣焙花,在冬天,一夜之間開了桃花,是嗎?」 「太后——」薛懷義陷在迷惘中,長久不見面的情人,乍相逢,卻問如此無關緊要的事,他憾然回答,「是的。」 「這是你想出來的嗎?在洛陽,你知道有沒有人試過?」太后又肅然問。 「是我偶然想到,當年試了一次。在洛陽,從來沒聽人說起過。我也只試了那一次,當時,不過為了好玩。」 「好了,你去吧!回頭太平公主會來找你的,我問你的事,除了太平公主之外,勿和外人說起。」她一說完,就命婉兒派內侍送他出去。 接著,太平公主到了。 「珠兒,我要玩一套戲法!」她輕鬆地開始說,「他們要我到上苑去看花,這時候,自然不會有花的,你現在就帶一批人到上苑去,預備兩萬斤炭,帶一百數十隻水鍋,找了薛懷義和你同去,他知道怎樣使花早開的。」 「母后,這是為什麼?」 「你先別問我!」太后連連揮手,「你去做了再說,儘可能不要使人知道你做的事,我相信你有辦法的——帶了薛懷義,人們會疑心你別的事情,你去吧!明天天亮之前,要把一切弄乾淨,走開。記著,不能留下你工作的痕跡,此外,我會命來俊臣派人戒嚴——反正,我們是有宵禁的,夜間不許人出入苑路。」 太平公主在迷惑中接受了任務,立刻出宮。武太后還在永明宮踱步,時而冷笑著,時而到外面看看天色。婉兒這一次看到太后這樣神秘而帶點焦躁的神情,幾次,她欲問又止。 不久,武太后召了御史大夫來俊臣進宮,她見了他,劈頭就問: 「俊臣,你知道上苑開了花嗎?今早朝堂上,他們請我明天上午到上苑去看花,你應該知道了?有內幕?」 「奏太后——」來俊臣直挺挺地跪著,「小臣本擬明早奏告的,上苑的花,這時還不值得看哩,還不曾——」 「還不曾,」太后截斷了他的話,「根本沒有花啊!這是別有圖謀的,你去和武三思商量,觀察各人動靜和暗中戒備。」 「太后聖明,小臣也已疑心到,而且已開始偵查,今夜,我會查清楚的。」來俊臣說。 「不要查了,你但須秘密跟蹤各人,封鎖道路,現在,你去布置……」 來俊臣奉密旨走了。這時,武太后開始有了笑容。黃昏時,她突然要內侍傳召掌國的大臣到永明宮來議事。 不久,七八名大臣冠帶飄搖又各懷鬼胎地進來。她隨隨便便地問了些政事,就談到明朝看花的事來,她不等臣下回答,就輕鬆地要內侍拿過紙筆,寫了下面一首詩: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對著這首詩,有好幾位大臣失色了。 「我怕這個時節花還沒有開,掃了我們君臣遊春的興致,」太后徐徐地說,「所以,我試試我的旨意,看百花是否能遵命。」 「太后聖明——」內史裴居道抖顫著上前奏道,「百花奉制,一定會及時綻放……」 武太后睨了他一眼,又看看同中書門下的韋待價,冷笑著說: 「草木無知,我不過是一時興至而已,今天請你們各位來,也沒別的事,我寫了一首詩,希望各位明朝也有好詩。自從徐敬業失敗之後,海內平靜無事,我們得享太平——」她說到這兒,稍微頓了一頓,轉向侍御史狄仁傑道,「前回,狄卿對我說過,治天下最難是致太平和守太平,天下一亂,往往不可收拾。我們總算幸運的了,逢著太平日子……」 大臣們不敢出聲,只躬身輕微地唱出:「太后萬歲!」 這是一個緊張的夜,在上苑,太平公主和武三思、武承嗣帶著三百多名心腹家丁安排暖氣催花,在通往上苑的大道上,在洛陽著名的官員住宅區內,來俊臣帶了他的手下,往來巡弋,天明以後的事是不可知的。但這些人卻深信武太后能度過這一個難關。 其實,從永明宮看了武太后的催花詩出來,那般策劃著顛覆太后的大臣們都已給武太后的攻勢嚇喪膽了。他們不僅取消了原定的計劃,而且各自憂慮著天明以後,會有不幸降臨。 只有太后在深宮,放下了心事,她笑著。在一場看不見的戰爭中,她已打了勝仗。 於是,她在夜半把剛從上苑回到白馬寺的主持僧薛懷義召進宮來——在她,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夜啊!當時,於遣走薛懷義之際,她曾悄然自誓,不再召他入宮,現在,她在興奮中放棄了自誓。 當黎明之前,太平公主進宮來,直入內寢,隔著帷幕奏告:「母后,上苑的花有小半已綻放了,其餘的,多數已綻開了蓓蕾,母后駕臨時,大致會花團錦簇的。」 「好了——」武太后輕輕拍著薛懷義的臂膀說,「這件事,你得了第一功。」 太平公主以為母后是對她說的,在帷外連連道謝,薛懷義掩著嘴笑,武太后也忍俊不禁,擰了懷義一把,高聲向外說: 「你回去吧,最要緊把上苑收拾乾淨,別讓人看出來,還有,你關照三思,明早到上苑,切勿顯露痕跡!」 於是,一個奇異的早晨降臨於洛陽城——滿朝文武到上苑候駕,發覺上苑的花在一夜之間開了,太后的聖旨,居然能奪天地造化之功,令百花開放,這是不可思議的呀。群臣在興奮與悚惶之中,當太后鑾駕抵達時,他們戰慄著,但卻自然地俯伏下去,高呼萬歲。 武太后神色恬和,偕同皇帝李旦,緩步巡行花間,隨興和臣下談論文學上的問題,忽然,她帶惋惜說: 「可惜,像駱賓王這樣的人不在,否則,今天會有不朽的作品留傳。」說著,她微喟了一聲,「人們以為我量窄,不能容人,我卻思念著駱賓王哩!」 「太后——」皇帝還不知道母后的心事,聽了這話,接口說,「駱賓王雖然有文才,終究是反叛呀!」 「反叛,他只是反我哩,徐敬業和他,都是自稱忠於大唐皇室的——」她說著,稍稍一頓,又喟嘆道,「這些人反我,我可不知道我倒了,對大唐宗室有什麼好處!」 皇帝感到寒顫,他以為母后是針對自己而說,因為在正月間太后歸政予他之後,這位可憐的皇帝就擔心會有不測之禍降臨,這時,他更加擔心了——不僅他如此,在他身後的裴居道、韋待價、魏玄同那一班大臣也是膽戰心驚。 武太后太神奇了,在上苑,人們都在莫名其妙的恐懼與不安之中,連豐富的賜宴,也無人能痛快地吃下去。 飯後,武太后在花萼亭內休息,亭外,值班的是武承嗣和狄仁傑兩人,她把狄仁傑宣進來。 狄仁傑雖然未參與上苑密謀,但他是知道這一陰謀的,當進入花萼亭朝拜之後,武太后指指旁邊的錦墩要他坐了。狄仁傑不安地叫了一聲太后。 「我記得你說過的話——」她悠悠地說,「天下獲致安寧不易,我是竭盡全力往安寧的路上走的。仁傑,對於我現在的做法,你有什麼意見嗎?」 「太后,」狄仁傑艱難的說,「天下事剛猛與仁慈相濟,照今天的趨勢——」 「照今天的趨勢——」武太后截住他的話,意味深長地接下去說道,「人們對我能夠諒解嗎?」 「太后聖明——」狄仁傑幾乎喘氣了,在這樣一個睿智的統治者面前,他是不能說謊的,但如源源本本說了出來,那麼,勢成出賣同僚,要為萬人唾罵了,他思考著,隔了一歇,才徐徐地奏道,「人們不能忘情傳統——」 太后終於微笑了,她欣賞狄仁傑兜圈子所說的那一句話:傳統,沒有一個女人曾做皇帝呀!這一念,使她原諒了人們對她所施的陰謀。 「仁傑,你知道上苑一夜開花的奇蹟嗎?」太后的怒氣與緊張的心情都消失了,這時,她萌生了一些自我炫耀的心情,一夜開花,在傳統上也是沒有的事呀! 「太后——」狄仁傑惶惑地看著皇太后答道,「臣愚不知——」 「你相信皇帝——嗯,皇太后的旨意能夠不凜遵嗎?」 狄仁傑不敢回答。人是不能奪天地造化之功的,但是,事實又如此,他怎樣回答?事實上能否定,常識也不可違反,於是,他怔住了。太后得意地一笑,徐徐轉身,走到欄杆前指著花說: 「這是奇蹟,人定勝天——」 狄仁傑跟在她後面,走到欄杆,前望著上苑中那絢爛的鮮花,又迷惘地叫了一聲:「太后!」 「人力,有時是不能忽視的,」她平靜地說,「花是依靠暖和的天氣開出,現在天氣仍寒,自然不能開花,我被邀賞花,怕到時無花可賞,大家掃興,所以,我要人昨夜到上苑來,用人工製造暖流,果然開花了!」 「太后的智能——」狄仁傑失聲說出。 她指著亭前的一叢花,再向狄仁傑說道: 「這和自然開出的花並沒有不同。」 「是的,太后——」 「在我們歷史上,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我想把這種用人工栽培出來的花取一個名字,以志今日的事,並志永久——仁傑,你想想,應該替它們取個怎樣的名字!」 「這是——」狄仁傑沉思著,緩緩說,「這是大唐歷史上的盛事——」他有意加重大唐兩個字的聲調,以微妙的暗示來試探人們傳說中武太后要篡唐的心機。 「大唐盛事——」她漫不經心地點頭,隔了一歇又說,「仁傑,我想到了,就把這種花取名唐花吧!」 「唐花?」狄仁傑欣然接口,「好極了,太后的賜名。」 「你去宣布吧!」她緩步回來,喝了口淡茶漱口,然後微笑著說:「把唐花的名稱,以及烘焙唐花的方法都告訴大家!」 「武太后並未想篡奪大唐。」狄仁傑心想。 上苑之行,卻在極輕鬆中結束,武太后明知人們的陰謀而不予計較,這使得朝中與謀的大臣們愧疚不安,他們在一天之中變更了全部觀念,不敢再圖謀太后了。同時,太后對「唐花」的定名,也使他們滿意——武太后並未有轉移唐祚的企圖呀!如果武太后真的屬意武三思繼承皇位,那麼,她盡可以名為「武花」…… 狄仁傑在那次之後得到晉級,成為冬官侍郎——這是武太后新更的官名,職位就是前代的工部尚書。 無形的叛亂在無形之中消泯,當春天來臨時,太后忽然思念起舊都,她進宮之後,大部分時間是在東都洛陽度過的,現在,她忽然覺得在長安城圈內,比洛陽舒適。 武媚娘的個性是想到就做的,一旦想著了長安,立刻下制回長安去度過夏天。 這回,白馬寺的僧人薛懷義沒有到西都去,太平公主也留在洛陽。朝中的大臣大多跟了去,但新晉冬官侍郎的狄仁傑卻被遣往河南做巡撫大使了。 長安行的旅途,那個以干特務為武太后所信任的來俊臣,特別受到眷顧,狄仁傑所建議寬和的治道被他破壞,他建議以特務來控制天下。 於是,武太后又有新政,她下旨在朝廷四面設置銅匭。 銅匭分四方面,東曰延恩,南曰招諫,西曰伸冤,北曰通玄。延恩匭是供有才學的人表現自己的學問,其他的,便與告密有關,而來俊臣便利用銅匭來控制朝臣——武太后把銅匭的鑰匙交託給這位特務。她嚴厲地下令,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拆閱銅匭中的章奏。鑰匙雖然交給來俊臣和侯思止輪流掌管,但是,她又派了內侍守在銅匭的旁邊監視,不讓發生弊端。 她有著雄圖大略,她私心期誓:「在自己當政的年代中,必要邁越自己第一任丈夫的成績!」 長安、洛陽,大唐皇朝的兩個都城,在近年,重心似乎落在洛陽了。武皇太后自洛陽去長安時,計劃在長安住幾年的,但到了長安之後,她又想念了洛陽,勉強挨過了半年,就再回東都。 這半年,她覺得長安非常平靜,但是,在洛陽,朝臣們卻感到呼吸也很艱難了。來俊臣這一群人擅作威福,使得每一個人都有朝不保夕的危懼。 從長安回來之後,武太后收斂了不久的私生活又放縱起來。她覺得有來俊臣的特務組織,便可以高枕無憂,於是,被疏隔在白馬寺做和尚的薛懷義,幾乎半公開地出入宮禁了。她不再需要諱忌什麼人,和懷義就像夫婦一樣地生活著。 「太后,」有一次,懷義伴著武太后在御苑漫步時輕輕地說,「也讓我做一點事呀,終不成讓我做一世和尚的!」 「噢——」武太后笑了出來,「我一直忘了——給你做什麼呢?你自己想想——我總是答允你的。」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麼——」薛懷義深知武太后是極重視帝權而不願別人借箸代謀的,雖然武太后要他自己選擇一個職位,他還是推諉著。 「你從前說過會帶兵——現在又沒地方要用兵。」她托腮沉思,隔了一歇忽然想了起來,笑道:「有一件大事可以分配給你做,我已計劃了十年的——」她指著乾元殿,「我要拆了它,改建一所大殿,明堂,我以前還和你說過的,懷義,我相信你一定能勝任的。」 這是最優的差事,薛懷義自是求之不得,於是,白馬寺的和尚轉為典管皇室工程的大臣了。 為了取悅於武媚娘,薛懷義另有一套建設計劃——皇室是富足的,他又可以隨意開支,於是,他大大地擴充了明堂建築計劃。 自從隋煬帝以建築亡國之後,唐高祖與太宗皇帝,就力戒從事興建宮室;高宗皇帝在世的時候,明堂所以造不成,原因即在此。這回,武太后以為沒有人再會反對她的了,但是,事實卻又出於她的意料,當任命薛懷義不久,來俊臣就把一些密件從銅匭取出來,呈送到太后面前。 武太后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密件,隨看隨丟,但有一封密信卻使她的面色變了——那是指責她派情夫為營建大臣的。 同時,還列舉薛懷義在宮中的事情,她覺得這不可能是由外面來的,於是,把密件挪給來俊臣道: 「這一件你去查查,這不可能是外面的人,我要知道是誰!」 這許多密奏,有一部分是來俊臣唆使朝中爪牙製造的——由於薛懷義得了一個肥缺,不曾賄賂他,他就萌生了妒恨之心,要從中破壞,把薛懷義擠倒。而薛懷義,在獲知有許多密奏之後,也立刻想到掌握銅匭的來俊臣,當天深夜,他便到來俊臣府。 薛懷義是機警的,他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來意,同時坦率地允承分給來俊臣若干好處。 來俊臣聽了這些話,明白薛懷義的意思,會心地笑了起來。 「御史大人,一切還請包涵。」薛懷義帶著輕微的譏刺說,「我們也有來有往的,是嗎?你也會用得著我呀!」 「哈哈,大和尚!」來俊臣在他肩上一拍,「銅匭的玩意瞞不得你,不過,我不能不拿幾件給太后看看,否則,太后會不相信我管銅匭,你想,銅匭中怎能沒有罵自己的東西呢?」 「任你安排吧!」薛懷義也豪放地笑起來,「我的幾處開支你是知道的——」他暗指太平公主,然後又說道:「除此之外,咱們是自己人,有什麼不能商量,錢,橫豎出自朝廷。」 這兩個人商量定了,另外一個人卻因此而倒霉了——那是當丞相還不到半年的劉褘之。他為了要表示自己的忠心,以洗刷參與上苑密謀的前衍,上了一本,勸請武太后疏遠薛懷義和中止興建明堂。 凡是阻礙明堂計劃的人,太后對之都有恨意,她看著劉褘之的表文,隨手批了「荒唐」兩個字,就擱在案上。這份奏章,卻在無意中給薛懷義看了去。他靈機一動,用借刀殺人之計,把奏章的內容告知了來俊臣,於是,來俊臣順理成章地著人以此內容寫了匿名密奏,置入銅匭,隨後調查起來,又輕巧地將密奏的事推在丞相身上。 「這太不像話!」武太后怒了,她立銅匭,是為著給外吏與百姓上言的,丞相掌國家之柄,居然玩弄小巧,她無法忍耐人們對她的輕視與玩忽。第二天,她在紫宸殿上發出第一道旨意,是賜劉褘之死。 這一突如其來的行動,震動了滿朝文武,幾位大臣上來保奏,她帶怒站起來,右手一揮,立刻宣布退朝。可是,同平章事張光輔,太子舍人郝象賢,同三品魏玄同,迅速地上前攔住,請太后收回成命。他們請求不可擅殺大臣,他們也隱隱約約地提到薛懷義,好像是以此來要脅武太后釋放劉褘之。這景光使武曌衝動起來,她想:我寧可和你們拼,絕不能被要脅屈服,於是,她怒視著三人,揮手說:「別有制!」就轉身越過阻擋而走了。 這件事,不僅使她憤怒,而且有著感傷,她以為人們和她敵對的狀態尚未解除,她怒氣衝天地回進內宮,就要婉兒把薛懷義找來。 「懷義,你立刻回白馬寺去住。」她咬著嘴唇,長長嘆氣。 「太后——」薛懷義看她的面色泛青,在迷惘中應著是。 「就去!」她一揮手,旋轉身,終於流出了感傷的眼淚。隔了一歇,又堅決地說:「明堂的計劃照舊進行!」 薛懷義在悵惘中出了內廷,武曌望著他高大的背影,長久,長久,恨恨地自語道:「我退讓得夠了,我也會狠的,我曾經殺過自己的兒子!」在這一瞬之間,她滿懷仇恨和報復心。 垂拱二年初偶然出現的好景,到此時已蕩然無存,武太后又變得乖戾了,她嚴峻地對待臣下,任何細小的過失,她都不放過。劉褘之被監禁了十多日,終於將之處死了!武太后並不因此而滿足,她繼續以嚴峻的手段對付異己者,她命令來俊臣、侯思止等人,可以先捕人而再奏聞。這一群人就藉此假公濟私,洛陽城內充滿了愁慘的氣氛。 於是,小規模的變亂又起了。 九月間,虢州人楊初成矯制招兵,申言要迎被廢的皇帝李旦回朝,武太后立刻派武三思領兵把楊初成消滅了。接著,來俊臣也查出了京都的內應人物。 那是一向被武太后重視的太子舍人郝象賢。她想到處死劉褘之時,郝象賢曾經攔道請命,譏諷自己和薛懷義的關係。她冷笑著自語:「看誰先倒下去。」說著她提筆批了一個「死」字,將來俊臣的密折交給婉兒——在這以前,凡是大臣謀逆的事,她都要自己審訊;現在,她充滿了恨,不論是任何人,只要是反對自己的,立刻處死。 這樣,恐怖行動層出不窮,反對者也此起彼伏。不久,琅琊王李沖、越王李貞兩人聯合舉兵申討武氏,她派出大將婁師德領兵,在一個月內將叛亂戡平。而在洛陽和長安兩地,她狠心地下制給來俊臣,屠戮那些態度不夠明朗的大唐宗室,為了這些紛亂,迫使武太后暫時放棄了明堂的工程。 這是一項新的恐怖,凡是姓李的人,都慄慄危懼,大家朝不保夕。幸而,在這風雨滿城的當兒,狄仁傑奉旨回京,緩和了這可怕的局勢,當時武氏諸王正勾通來俊臣製造祥瑞,慫恿武太后廢唐社稷另立國號。狄仁傑在顯德殿覲見的時候,由燒毀河南淫祀而談到祥瑞。 「京里也有祥瑞哩,你知道嗎?」 「我聽說,洛河出圖,那是可賀喜的呀!」狄仁傑湊上去說,「從前,伏羲氏王天下,有龍馬負圖出於洛水,伏羲氏就據此圖繪成八卦——這象徵著天下太平,不會有變了!」 「天下太平,不會有變?」武太后細細回味著狄仁傑所說的兩句話,然後陰鬱地笑出來。 「對於洛水出圖,太后有準備慶典嗎?」狄仁傑偷看了她一眼,緩緩地問,「當年伏羲氏受圖,制八卦管天宮——」 「我祭拜了洛水,」她愴然說,「這一年多,朝中很亂,我也無心機,不知道祥瑞從何而來?照目前的情形,我以為天下是不容易太平哩!可是,上蒼卻會出現祥瑞,這真難解,仁傑——」她嘆息著,垂下頭,陷入沉思中。 「四境無事,民間安富,怎麼不會太平呢?」狄仁傑一頓,徐徐奏道,「太后前時建造明堂的計劃,聽說已下制了,怎麼還不見動工?明堂法象陰陽,正好供事洛圖呀!」 「明堂——」她蒼涼地笑了,「我這些時懶怠了,工程早就該開始的,只為著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人們對於明堂,好像充滿了敵意。」 「太后,人們保守著一些傳統的法則——」他說得緩和,「傳統的法則有許多是好的,但是,人類社會的進步,卻依仗新的東西,以本朝來說吧,太宗皇帝南征北討,就汲取了一些夷狄的法則。現在,也已成為我們的傳統。」 太后滿意地微笑,徐徐點頭,沒有立刻回答,狄仁傑抓住了這一機會,又繼續說下去: 「我以為小的地方,有時也不必顧忌人言,做出來,有了好處,人們自然會信服——」他聲音拖得很長,似是意猶未盡。 武太后微喟著,她明白狄仁傑的意思,而她自己,也有著痛苦的蘊藏。 於是,君臣之間緘默了,狄仁傑覺得自己所能說的,到此地步為止,再往下去,就會逾越了。於是,他起身請辭,武太后默默地點頭,等他將走出殿門,又叫住他: 「仁傑——」她低喟,欲言又止。 狄仁傑迴轉身,恭立著等候諭示,但武太后沒有再說下去,這時,她鑑賞著狄仁傑男性的剛正與柔和,她想:如果有這樣一個男人在自己身邊,在各方面都會得著滿足,自然,她明白狄仁傑是不可能成為明崇儼和薛懷義的,於是,她緩緩起身,低沉地說: 「你回任去吧,我會再找你的——」 他們對一些問題經過心神交遇之後,武太后有三天沒有上朝,而乾元殿的拆殿工程,便在這三天中開始了。 材料和工匠是早已徵集了的,薛懷義穿了四品官的服飾,親自指揮著工作,工地的四周都建了木城,連白馬寺也劃為禁區,而一條地道就在圍城中建築,這是薛懷義和太平公主商議了進行的,他們計劃著使皇太后在宮廷之外享受生活的樂趣。他們把明堂和白馬寺構通為一。 垂拱四年的冬天,明堂建成了。悶郁了長久的武太后,惟此一件悅心的事,她把次年的年號改為永昌,以紀念這一項大唐歷史的大工程。 明堂,是漢武帝以來,皇帝所理想的和被認為最正確的居處。那是陰陽家根據五行說的創造,明堂,包括五個部分,亦即由五個獨立的屋宇單位所組成。按著五行方位建築五所殿宇,皇帝居住何處,也按照五行所配合的時間。這種分配,有兩個方式,一是按季的,春夏秋冬四季,再把季夏和初秋割裂出一些日子,作為中央戊己;還有是按月的,將一個月的日子劃分為五,輪流居於五處。 這些都是陰陽家的理論。古來,能夠建造明堂的皇帝,實際上並未依照這一項分配而去居住的。不過,造明堂與封禪,成為皇帝事業中的兩大盛事,因此,有不少皇帝,希望以此來點綴自己的皇業。 武曌不是一個信天命的人,她對陰陽五行也並不重視。但是,她願意有一所明堂,以標示自己的勝利。 至於負責這一項「合天地,象陰陽」的大工程的薛懷義,構造的重心卻不在於明堂的本身,而是在他的白馬寺。他在白馬寺正殿的後面,建造了一所巨大的殿堂,命名為天堂神宮,有地道和宮禁之內的明堂相通。 在天堂神宮之正中,他建造了一尊大佛像——那是耗費巨萬的作品。 這些構築,他並未完全奏告——甚至連來俊臣等人也弄不清楚這個特別的和尚在做些什麼。而且,時間使薛懷義在太后身邊的地位越來越高,自然也越來越親。太后除了對女兒是縱容的之外,對任何人,都是鐵面無私的,凡是干犯、逾越的人,即使是平時的親信,亦不可能獲得赦免——太平公主雖然獲得母后的縱容,不過,她卻謹慎地不敢逾越。薛懷義卻不然了,他傲慢,時時凌辱侯王,甚至在武氏侯王面前也是如此,太后的侄孫輩曾經婉轉地在太后面前陳訴,可是,武太后只淡淡地付之一笑。有一回,她甚至對武承嗣說: 「你們讓讓他!」 來俊臣等人立刻看出了這一風向,自然,他們再也不敢侵犯薛懷義了。 於是,薛懷義成了眾人所側目的人物。 明堂落成了。 永昌元年的元宵節,薛懷義邀請大唐皇太后武氏光臨白馬寺的天堂神宮。 他在天堂神宮內安排了一個「無遮大會」。這是經過兩個多月的籌備、演習而舉行的。 薛懷義假借了佛的名義,召來洛陽城中的少年、妓女,在神宮的大佛像腳前舉行放浪的淫樂。他把這種集會稱之為鈞天大樂。 經過幾次演習,洛陽子弟瘋狂了。 薛懷義,則在一個神秘的所在觀看「鈞天大樂」——那是大佛像之內。大佛像內部是空的,有銅製的旋轉樓梯,可以上登佛頭之內。佛像,有許多特別構築的縫隙,從佛座蓮瓣縫中,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佛像的臍部,也有精緻的縫隙,可以望外面。 再向上,佛像的乳部,也有窺望孔穴——從各種不同的部位來窺望殿堂內鈞天大樂的行進。最上一層,是在大像的頭內,旋轉的銅梯盡了,是一張寬舒的安樂椅,足供兩人並坐和斜臥。同時,斜臥在安樂椅中的人,正對著大佛眼部的孔穴,居高臨下而看全場。 這一具大像是薛懷義用來取悅武太后——他明白男女之間的肉慾戀愛,沒有靈智基礎,是容易疲倦的。皇帝會對許多個女人日久生厭,太后,自然也可能的啊,因此,他要創造新鮮的玩意來刺激皇太后的情緒,使太后不斷地有新鮮感,也不斷地由喜悅而興奮。他知道,自己要想取得太后長期的寵愛,惟有保持新奇、特出。 上元,宮廷中有一連串傳統的儀式。 薛懷義於子夜時分從地道進入明堂,邀請武太后駕臨神宮。 武曌已經聽過薛懷義的報導——那是含蓄的、充滿了挑逗的報導。現在,她也急於要看看。 「是時候了?」她悠悠地問。 「太后,一切準備都已完成。」薛懷義得意地笑著,「鈞天大樂,但等太后蒞臨,就會上演。」 「哦——」她漫應了一聲,親昵地向懷義招手,「你過來。」 他像一頭狗那樣湊近去,武太后伸手摩挲著他的面頰、頸項,發出渺渺的喟嘆。 「太后——」他吻著她的手,依戀地低喚了一聲。 武太后在摩挲中享受了一些時,才回顧婉兒,充滿了溫柔與恬適,低說: 「咱們跟著去看看懷義的新猷吧,他神秘莫測,看是怎樣的玩意兒,稱得鈞天大樂?」 婉兒選了四名侍女,向薛懷義做了一個手勢。於是,由薛懷義引路,這一行人緩緩地進入了狹小的地道。 地道的壁間,都是黃楊木板鑲嵌的,每隔十步,就有一盞小巧的絹燈。每隔三十步,一個折曲,在折曲處,地板是活動的,人踏上去,就會震動而發出鈴聲。那是警號,預防萬一有意外,好及時迴避。薛懷義把這意思講給太后聽。 「迴避?」武曌踏著地板,笑說,「你設想已夠周密,但是還不算萬全,如果撞著人,從原路退回去,倘若走得慢,仍舊會被發覺的呀。」 「太后,我也想到的,」薛懷義得意地說著,順手按動一處機鈕,牆壁徐徐綻開,裂出一個門來,他指著門,「這是復道,可以通向另外一個出口——我們進去看看。」 復道內鋪著地毯,壁上疏疏地嵌著幾隻用蚌殼磨成的小燈,光線很幽微,武太后進入之後,被這特異的景象所炫迷了,連聲稱讚好設計。懷義沿路講解著,大約走了四五十步,又轉入正道,漸漸地登上小階,是一間長方形的房間,置著墊褥。 「太后在這兒休息一下——」 「我不累,」她看著錦褥,徐徐問,「還有多少路到呀?」 「快了!」他翻過斗室的一邊靠墊,取出一輛疊折著的小車,架起來說,「太后回去,可以坐這輛小車!」 「這一點路,我還能走哩!」她不願被人看成衰老,雖然她已走得相當累了。 「不過,我很願意替太后推車呀!」薛懷義含情地回答。 於是,他們走出了地道,到了神像座下的密室,懷義忽然把燈熄了,接著,又順手把嵌在壁上的銅鏈一拉,於是,一邊的牆壁,便現露幾個小洞,有燈光射進來,也有人聲傳進來。 「太后,你看——」懷義挽著太后湊向小洞,並用臂肘碰碰身邊的婉兒,要她也湊到另外的洞口去看。 武太后從洞口望出去,忍不住低聲驚叫了出來,她狠狠擰了懷義一把——皇太后的尊嚴,在這一瞬息之間全盤崩潰了。 她所看到的是一幅極樂的圖畫,數十對男女,赤裸裸地在殿內,有的摟抱著,有的舞蹈,有的在飲酒低唱,有的在忸怩作態,有的,已進入了生命歡笑的境地…… 「你——」她侷促,但是,她的呼吸卻也因此而急迫了起來,視覺的刺激,使她全身如沸…… 「太后,」薛懷義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這就是西方極樂世界呀,佛說——」 「該死!」她低罵著,忘掉了自己的一切,恍惚之間,自己也似回復到了青春的極樂奔放境地,西方極樂世界…… 「太后,上去看吧!」薛懷義挽著她,走向旋轉的銅梯,一面回身向婉兒說:「你在這兒看吧。」 婉兒的心靈與肉體似是在這個小洞口融化了,生理上一陣潮熱襲著她,她發覺自己的身體浸在潮水之中,她發覺…… 突然,身後有一個人抱住了她。 她不再能抵抗,這也是用不著抵抗的,她任由那個男人擺布自己…… 長久,她從小孔射進來的黯弱的光芒中看清了那個男子,一個清秀的青年人,婉兒吃驚了,幾乎想叫出來,但在一轉念之間,她立刻明白,此地的一切,必是薛懷義所安排的。於是,她伸出手撫摩他滑膩的肌膚,低問: 「你是誰?」 「我——」那青年看她全無嗔怒的意思,坦率地說,「我叫張易之,大和尚指引我來侍候——大姑的!」 婉兒悠然一笑,這個男人使她有鮮嫩的感覺,這一意外際遇,她滿意了。 「大姑,現在再看看,景象和剛才完全不同了!」張易之摟起她,又湊到那小巧的圓洞口,「你看,是嗎?」 現在,是無邊的極樂開始了——在頂層的安樂椅上,大唐的皇太后,看著鈞天大樂,也領受著薛懷義給予她的無邊極樂。她和婉兒不同,她是曾經滄海的人,她懂得一切享樂,也能自視聽承受刺激——她高坐在大佛的頂端,俯視下界眾生,鑑賞著,微微地笑與輕輕地顫抖,這是生命中的極致啊。 憤懣、憂愁,全都消泯了。她的意念如大海的潮汐,徐徐上漲,又徐徐消退,當她以為很平靜的時候,下界蒼生不平常的行動又刺激起她新的慾念。而薛懷義,似是一個戰神,指揮一次殘酷的戰爭之後,又展開一次兇悍的襲擊,人的生命在神堂之中,好像永無枯竭的時候,永久地輝煌著,輝煌著…… 於是,武曌的生命中第一次被擊敗了,她望著和自己同樣疲頹不振的薛懷義,忽然和諧地笑出來,她想:那是兩敗俱傷的戰役啊,她撫摸著懷義的光頭,悠悠地說: 「這是縱古所無的玩意兒啊,你怎樣想出來的,嚇!」 懷義得意地笑著,隔了一歇,指著洞穴說: 「他們也安息了。」 她望下去,大殿中燈光已暗了下來,只剩佛前的油燈和殿角高懸著的絹燈在發光,在模糊中,她看到蠕動的人平靜下來,厚厚地氈上人體縱橫…… 「太后,我們也該歇歇了——回宮去?還是留在這兒?」 「現在——」她打著呵欠,流出幸福的眼液,「是什麼時候了?反正有地道,隨便什麼時候回去都不妨的。」 「已近寅正了,」薛懷義也伸舒著身子,「我們下去再說,或者喝幾杯酒。」 從旋轉的樓梯下來,薛懷義剔亮了燈,皇太后一眼看到倚壁的暖炕上,婉兒摟著一個男人沉睡——薛懷義要上去叫喝,她阻止了,移步上前,仔細地看了那個少年,迴轉身低聲說: 「這少年很俊哩!」太后和藹地說,「到你那兒去喝杯酒再說,讓這小東西睡一忽兒吧!」 這時,婉兒被驚醒了,她揉著眼,看到太后,慌忙起身,薛懷義向她搖搖手,便引了太后走入另一重門戶。 那是一間設有靠榻的臥室,地上鋪席,左面高起的地方,則鋪有錦墊與矮几。懷義扶她在靠榻坐了,就打開嵌在牆上的一口小櫥,拉動一根小繩。 不久,那一口小櫥有鈴聲傳出來,懷義笑著去開門。 「酒肴來了——」他說著,從櫥內搬出一隻盤來,放在太后面前的小几上。接著,又說:「我去放婉兒進來!」 「你這地方——」她飲著酒,緩和地說,「花樣太多了,對我來說,這是危險的呢!」 「太后提防我?」薛懷義笑著走回來,「我提防著全洛陽的人——除了太后之外——只要有人知道一點風聲,我的腦袋立刻搬家了。」 「哼!」她把酒杯送到他口邊,「喝了這一杯再去找婉兒。全洛陽的人反你,有我哩!」她現出君臨天下的神氣。 薛懷義得意地走了,經歷重門疊戶,到大佛下層,張易之已經穿戴好,婉兒還依依不捨地摟住他。 「婉兒,跟我來,太后在等呢!」他說著,示意張易之留著,就挽了婉兒進門,在夾道中,他摟住婉兒問:「你怎樣?那個人還中意嗎?」 婉兒羞澀地點點頭。 「你怎樣謝謝我?」懷義俯下身,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 「我敢怎樣謝你呢?」婉兒悠悠地回答,「我可不敢惹你的啊!就是今天的事,太后也可能會責怪我……」 薛懷義伸伸舌頭,乾笑著在婉兒身上摩挲,她著急地說: 「進去好嗎?回頭我要吃不消哩!」 於是,他們經歷了兩重變幻的門戶,來到武曌面前。皇太后有些矇矓了,看到婉兒,勉強抬抬眼,重濁地說:「咱們該回去了!」 「太后,我推車送你回宮。」懷義欣悅地說。 「嗯——」她在婉兒的攙扶中站起來,立定了伸個懶腰,又向懷義說,「慢來,讓我先弄清楚這兒的門戶和出入道路。」 於是,薛懷義指示著各個門戶的機關,把每一種小巧的設備都精細地講解了一遍,她點點頭,但到了地道中,她忽然嚴肅地說: 「懷義,你小心著,如果你利用這地方做其他的用處——」 「我不敢——我自然也不願意——」懷義明白她這句話是雙關的,一是指情愛方面,其次,是指政治方面。 武太后滿意了——她知道懷義是個具有野性的人,但她自信能控制這個男人。 她容忍薛懷義有限度的逾越,這限度是放在生活享受與政治權力之間的。她容許他在生活享受方面放縱,但絕不讓他接觸到權力。武曌是深知權柄不能假人的,放出一分權力,隨著就會失卻第二分。古往今來,權力都是漸漸失卻的。因此,她對任何一個人都防微杜漸。 天堂神宮的重門疊戶與複雜的地道,自然是享受的極致;但是,這一建築如果用以做政治活動,那麼,危險就進入她的心臟了,因此,在逸樂之餘,她提出了警告。她以為,薛懷義必然體會得到自己的意思。 自然,武曌也並不以一聲警告為滿足的,她喜歡天堂神宮,她喜歡新鮮的刺激,但是,她時時刻刻不忘自己的根本。就在鈞天大樂的次日,她在內廷作了新的安排,親自命令內侍來訓率領八十人駐衛明堂各條通道。由明堂通道往白馬寺的地道,只許入不許出。這一部署,就是使薛懷義及一切人等,不能由白馬寺通過地道而入宮——當然由她發出召喚是例外的。 這是為了安全——八十名內廷侍衛,足以擔當守護地道門戶的責任了。 於是,大唐的皇太后在安全中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