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十章

南宮搏 《武則天》
急景凋年,大唐第四世皇帝李哲接位了。 他不曾從母親身上接受到智能的遺傳,他顯然是笨拙和具有神經質的,而且,他一方面自卑,一方面又驕悍。人們覺得這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武媚娘以皇太后的身分指導兒子臨朝——她看來很像一個慈母,為兒子的江山作溫和的安排。 在皇太后的決定下,皇族諸王多數獲得了崇高的職位,韓王李元嘉為太尉,霍王李元軌為司徒,舒王李元名為司空,滕王李元嬰為開府儀同三司,魯王李靈夔為太子太師,越王李貞為太子太傅,紀王李慎為太子太保。這次封拜自是為了使皇族中人心向新皇。此外,劉仁軌官尚書右僕射,裴炎為中書令,魏玄同為黃門侍郎,劉景先為侍中,岑長倩為兵部尚書,其餘如來俊臣等,都加了官爵。只有武氏子侄,仍居原官。 太后臨朝了五天就讓李哲獨自出朝了。但是,劉仁軌和裴炎,卻每天進宮覲見太后,將皇帝在朝堂上的故事陳告太后——包括小皇帝當眾揚言,將天下送給岳父亦在所不惜在內,武媚娘對此只是微笑,她怠倦,她的權力欲已經滿足,她現在於彌散中孕育了亂思。 當李哲接位,武媚娘忙了一陣之後,權力的享有欲已得到若干滿足,就私下決定,想以後不再聽百官奏事,平時諸事交給皇帝處理,她安寧地做皇太后,以娛生活的餘年。如今,她要的是為所欲為的享樂,因此,對大臣的奏報,她不予重視。 在過去漫長的時間,她從來沒有在私生活上為所欲為,明崇儼雖使她歡樂,但是,那是偷偷摸摸的啊,那是提心弔膽的啊,現在,她相信可以無所顧忌了。李哲稚弱,絕不能干預自己,因此,在大喪之餘,在新寡不久,她就想到了一度綣繾的馮小寶,她設法把馮小寶弄進來…… 但是,問題又來了—— 李哲是一個幼稚的人物,他完全不懂怎樣做皇帝,登基不久,山東貴族集團像哄孩子那樣,哄信了這位小皇帝——李哲以為太后思念著被流放在巴州的故太子,他的次兄李賢。於是,為了討好母后,他命中書令擬了一道赦罪詔書,再上了一道呈啟,送到太后那兒。 在忙亂之中,武媚娘已忘掉了李賢的事,看到表文,她勃然大怒,把那一堆紙掃落地下。婉兒訝然叫了一聲「太后」,媚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 「我錯了——如果我真的不管事,他們會連我的命也要了去呢!」她說著,站起來,氣沖沖地向明德殿走去。 「太后——」婉兒追了出來,「如果要與皇上說話,要人去召皇上來好了,太后自己不必去,在禮法上……」 「我要去看看他在做些什麼!」武太后被兜起了舊恨,不聽婉兒的婉勸,直走出外室,要黃門尚書跟著同去。 沒有人敢去先通知皇上,可憐的皇帝不知道母后會來,他在後園,和幾個內侍蹲著看鬥雞。武太后走到他身後,在十步之外站住。他和內侍們沒有一個知道。這時,一頭黑毛雞勝了,皇帝笑著叫道: 「我估計得不錯,那黑雞一定會勝利,我封它大將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旁邊的內侍忽然感到空氣不對,抬頭看到了太后,急忙驚慌地跪下來。 「幹嘛?」皇帝一說出,迴轉頭,也看到太后,呆了。 「你在宮內做這些事!」太后有著傷感,她厭惡鬥雞,洛陽的公子王孫,因為耽於鬥雞的賭博,曾為她所斥禁,她記得許多年前,看到王勃一篇《檄雞文》,一怒把這個才華蓋世的青年文士斥逐出京。她很愛王勃的才情,但是,為了維護京都的社會風氣,她只能這樣做。如今她萬萬想不到自己嚴禁的鬥雞,會進入宮廷中來,她傷心了,愴然叫道:「阿哲,你那樣像個皇帝!」 「母后,母后——」李哲嚇得發抖。 「先把這些收了!」武太后冷冷地回顧黃門尚書,就回身進明德殿,在正中御座坐下,立刻召大臣上殿來。 李哲張皇失措地進來,他的確嚇昏了,進來跪下時,腋下還挾著那隻被封為大將軍的黑雄雞,左右的人都替他著急,但又不敢當著太后的面暗示皇帝。武太后看著他,滿腔怒恨,又想到兒子將天下送給岳父也在所不惜的話,一瞬間,她有著沉哀。 不久,右僕射劉仁軌、中書令裴炎、侍中劉景先三人先到了——這三個人,在李哲沒有接位時是兼東宮平章事的,劉仁軌更是太子少傅,武太后看到他,冷峻地說: 「你做太子少傅,教得好!」 劉仁軌莫名其妙,順著太后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見皇帝挾了一隻雞躬身立著發抖。他嚇了一跳,徐步過去,把那隻雞接過來,交內侍拿了出去,然後免冠跪下請罪。 「不關你事,起來——」太后沉鬱地說,「他如今已是皇帝了,這樣的皇帝,大唐的江山可要完啦!」 三位大臣都不敢說話,太后指著劉景先問: 「你把前些年禁鬥雞的旨意說一遍——」 劉景先毫無表情地回奏了,太后聽完,從座上站起來說: 「讓他做皇帝,我實在不放心,先帝在地下,也會不安!好在我還有一個兒子,唉!明天召豫王旦入朝——你們先去擬旨!」 「太后——」中書令裴炎上前一步,為李哲求情,「皇上年事尚輕,初承帝位,偶有小過,廢立則茲事體大……」 「這是小過?」太后哼了一聲,「一定要丟掉了江山才是大過!」 裴炎碰了一個釘子,沒有人再敢說話了,而武媚娘已冷冷地出了明德殿,三位大臣送駕之後,回身和皇帝黯然相對。 「母后會殺我嗎?」皇帝面如灰土,顫抖著說,「你們三位明天救我一救!」 「唉,陛下——」劉仁軌慘然說,「太后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當年,雍王賢立為太子,前皇如此寵愛,還拗不過來……」 「我本來不想承嗣帝位的,我做英王多舒服,母后廢了哥哥,要我做太子,又料不到父皇這樣早就死……」 「陛下放心,明日上朝,我一定力爭的,不能這樣隨便廢皇帝,天下人——」裴炎氣沖沖地說,「天下人將為此而不安的,太后明智,一定會接受臣的諫奏。」 「我倒不想做皇帝!」李哲坦率地說,「我還是不做皇帝的好,這樣做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倒霉的,我只希望留得性命,如果能保留一個王爵,那就求之不得了。」 第二天,太后於麟德殿召見群臣,由劉仁軌宣布了廢帝的理由,接著,裴炎出班諫奏。之後,又有兩三位大臣出班諫奏,武太后靜靜地聽完,莊嚴地對眾人說: 「論親疏,我和皇上最親,在情感上,我不想使兒子難堪,但為了國家,為了萬民,我只能這樣做!」說完,她取過內侍令手上的詔書,親自宣讀。 詔書一經宣讀,就沒有挽回的可能了。裴炎的面色泛青,但是,他強自忍抑著,默不出聲。其餘百官,也嚴守著緘默,那位被廢的皇帝在顫抖,於寂靜中,人們可以聽到他的牙齒碰擊的微聲。 於是,中書侍郎劉褘之出班奏請: 「太后仁慈周詳——並請詔示復命。」 武太后嗯了一聲,轉視尚書右丞馮元常。於是,馮元常在無可奈何中出班,宣讀詔命: 「皇帝失德,今廢;太后本骨肉周全之旨,徙封廢帝為廬陵王;改立豫王旦為皇帝。」 於是,百官拜下去,高呼萬歲。 於是,羽林將軍程務挺走向廢皇,攙扶他出殿。 現在,李哲反而神色自若了,他但求保有性命—— 在一個極短促的時間內,大唐天子又換了一個人。 武太后在新皇登基之後,將東都改為神都,同時,她封拜了武氏一族的許多人。 她將侄子武三思提升到右衛將軍的位置,護他預領玄武門禁兵。此外,她將一群侄孫都予封賜和取得官職,最重要的是她在洛陽為自己的祖先建立宗廟。追諡父親為王,祖父以上為郡王。那樣做,是顯然地和李唐的皇族相對抗,她將武氏家族的地位再度提高了。 經過這一次廢立之後,武媚娘的態度大變。在此以前,她雖然總攬大權,但還存有些謙遜之心,她聽百官奏事已有許多年,但從未坐上正殿——紫宸殿,她留這一步餘地,是向百官表示自己只是代表皇帝行使權力,本身並非皇帝。但自廢立之後,已不再顧忌這些,她坐上紫宸殿的皇座,受百官的朝賀。在正座的旁邊,另設了一把錦椅,作為皇帝的座位。而且,她定了年號——太后光宅元年,和皇帝的文明元年相對。此外,她像正式的皇帝一樣,自己取了一個名字——武曌(曌字,是她創造的)。 這一來,皇帝成了她身邊的陪襯品。 朝堂中,沒有人敢於反對武曌,有的是她的心腹,有的是欽佩她的才智,而且也不敢有異動,此外,有一部分是有反感的,但他們的勢力太孤單,組織不成反對的陣線。不過,這批人卻在策劃著反武太后的方略,待時而動。他們,以山東大族為核心,輔以李唐皇族的關隴貴族集團。從武媚娘掌權的那時候開始,他們就不斷地和她鬥爭著,他們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擊敗。到現在,力量已經渺小了,可是,他們仍是有力的反對者。 武曌是時時刻刻防範著反對者的,她布下許多耳目,同時,她把武氏族人安置到重要的地位,作為牽制。此外,她在痛苦中了掉一件心事:那是她派人到巴州,把已貶斥的太子賢殺了,算替自己的情夫報了仇。 新的局面使得她興奮,一個名實兼至的皇帝究比幕後的皇帝有意思,她心靈的空虛又一度被權力補充了。 正當武太后興致勃勃的時候,徐敬業在揚州反了,企圖以武裝力量來推翻武氏的統治。 大唐皇朝自太宗皇帝接位之後,東征西討,平定了四方,太宗的晚年,政治已上軌道,天下太平無事;高宗一朝,是和平與繁榮的,長安和洛陽兩地,比漢代全盛時期還要富庶美麗,然而,戰爭卻在這樣的時候爆發。 武太后是在紫宸殿上聽到侍中王德真的奏告,訝然看著他問道: 「徐敬業反?為什麼呢?天下昇平,他為什麼要造反?」 「太后——」王德真和中書令裴炎及同三品郭待舉並肩上前,把一份奏章呈上,然後徐徐奏道,「徐敬業有一道檄文在這兒。」 「檄文——」她把那一捲紙攤開在龍案上,捲起首頁地方官告急的奏章,先把作為附件的那道檄文翻過來看。 檄文的題目是《討武氏檄》,旁邊有一行是中書的注錄:「臣案:此檄文出於駱賓王手筆。」她默默地讀下去: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武太后看到這兒,抬起頭來,平和地向下面說: 「遺落作這檄文的人材,是宰相的過失!」她的態度恬靜,似是欣賞一篇好文章,而又是與自己無關的。 紫宸殿內的百官鴉雀無聲,武太后的那一句話使得他們訝異和敬仰,他們大多已看到那道惡罵武氏的檄文,他們以為,武太后會勃然大怒,然而,情形卻出乎他們的意料了,她表現了最高的涵養風度。靜靜地讀著,不久,她發出了一些微小的誦聲,連旁邊的內侍也聽到了,她讀出: 「——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蝪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子屠兄,弒君酖母——」 武太后皺著眉,似乎要笑又笑不出,終於,發出一個惋嘆的聲音,靜靜地說: 「我幾時有過這樣的事啊!作檄文就是那一套,想到什麼就加上什麼,含了狗血,也自噴人!」 百官們依然緘默著,但卻越來越覺得武媚娘的態度奇怪。讀這篇惡罵的檄文而絲毫沒有激動,太出人意外了,而武太后又低聲念下去: 「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在別宮,賊之宗盟,委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廷之遽衰。」 武太后微笑了,將最後的兩句重讀了一遍,有似自語地說: 「這兩句用典和對仗都不錯!」說著,再往下念: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遺訓,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山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暗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 「不錯,不錯!」武太后舒了一口氣,「文氣豪暢,詞義莊嚴,駱賓王是一個人才,我們漏網了!」她緩緩地再讀出檄文的結論: 「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名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究是誰家之天下!」 百官們肅靜地聽著武皇后念出最後幾句,她的聲音越讀越高亢,朝堂上的氣氛,也因她聲調的翻高而轉變,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睜大著,每一個人都期待行將來臨的反應,但是,武太后在讀完檄文之後,依然很平靜。她擱下這一卷,舒了一口氣,再取過前卷,草草地看地方官的急奏,就在御座中欠身,像不大經意地向百官們說: 「檄文是好的,可與陳琳代袁紹討魏武帝檄比美,不過,曹孟德說過,有文事而無武功相繼,那是不能成事的,駱賓王才思不錯,徐敬業的武功卻差得太遠了,他借一個題目來造反,看情形不會有多少人跟他的!」 別人認為嚴重的事,太后卻輕描淡寫地說著。隨後,她把表章和檄文交給皇帝看,又接著,和大臣們議論征討的方式,取得結論之後,立刻下制,命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統帥,撥兵三十萬,往剿徐敬業的隊伍。 處理這嚴重的叛亂,她好像很輕鬆,態度和平常一樣,罷了朝,緩緩地回進內苑,倒是武氏那批公侯對這件事情顯出了不安。 不久,武三思、武承嗣、武懿宗、武嗣宗、武攸暨、武攸緒、武攸止等一群人進內苑去——他們都是武太后的侄子及孫,多數已封了爵位的,他們在平時,可以隨時見到太后,這回卻被內侍擋了駕。 到近晚的時分,武三思單獨再進宮去,武太后接見了他。 「太后,三路兵去,徐敬業是可以打垮的,不過,這事怕不十分簡單,萬一都城之內有內應,又麻煩了。」 「我知道——」武曌低沉地說,「單是外頭造反,是不怕的,內應,我們要慢慢來查。」她歇了一歇,徐徐地說,「三思,你負責監視查察,與來俊臣聯絡,恐有牽連不少人,你小心查究,京里的人們和外面交往的信件,要特別留心大臣們的!」 「是,太后——」 「要不動聲色。」武曌微笑著,「中書門下平章大臣最要注意,如果他們做內應,那是麻煩的事。」 「太后心目中,誰比較有危險性?」 「每一個人都有危險的,他們不服一個女人成為統治者。」 武三思退去之後,武曌把中書值班的裴炎召進來,隨便問了幾句,又遣出去。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幾乎不提這件事了,直到第四天下午,在人們不注意之中,她密召檢校內史同三品騫味道和御史大夫狄仁傑進宮。 她以感慨的聲調向他們說: 「我並不想做皇帝,不過,我不能讓徐敬業來擾亂天下,戰爭如果擴大,長安、洛陽,會成灰燼的!」她說著,轉向狄仁傑,「朝內、都城之內,如果有什麼異動,我要你們兩人負責!」 「是,太后——」狄仁傑躬身說,「臣的愚見,徐敬業如果沒有安排好內應,是不敢貿然舉兵作亂的。」 「這是必然的,我已派出了許多人在從事偵查了,你們注意著就是。」武太后故作神秘地說,「我會知道的!」 這一天過去了,朝中一點動靜也沒有,前方也沒有重要的消息傳來,但在十多天之後,武三思卻於晚上悄悄偕同來俊臣進宮見太后。他們給太后的是一封由中書令裴炎發出的密書,上面只「青鵝」兩個字。 「知道了。」她淡然收下。 第二天在紫宸殿,武太后於受百官朝拜之後,便下令收裴炎,裴炎愕然大叫:「無罪。」 於是,她把那封密書擲下去,她向大臣們鄭重地說: 「你們看看,猜猜,這封信上的青鵝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呆著,說不出話來。 武太后莊嚴地,雙目炯炯地看著眾人,從御座站起,朗聲說: 「讓我來告訴大家,這也不是新鮮的玩意了!」她一頓,隨即冷峻地對著中書令裴炎道:「這不過是拆字格呀!青字拆開來是『十二月』,鵝字旁邊著『我』字,而『鳥』是會飛的東西,含有不受范的意思在內,讓我來告訴你們,裴炎這封信,是向叛逆者說:我在十二月間為內應。」 這一解釋使群臣恍然大悟,裴炎打了一個冷顫,他為這個女人的智能所擊倒了,他不欲自辯,事實上,那也不再能強辯了,他俯伏在地,默無一言。 武太后一聲冷笑,命人把裴炎的冠袍卸了,押入天牢,第二天,顯赫一時的中書令被處死了,還株連了十多人。 裴炎,是山東世族系統的一員,但並不顯赫。過去,他為武皇后所識拔,位至中書令,在朝中,除了劉仁軌之外,最受武氏親信的就是裴炎。當廢立之後,劉仁軌受命出鎮長安,為西京留守。在洛陽的大臣中,裴炎是首屈一指的人。然而,這樣的一個人竟勾連叛者,人們自然驚異不已,同樣地,人們對武太后的能力,也有驚奇的欽服。這一案敉平之後,洛陽寂然了。 叛變者少了內應,戰場上的形勢也就發生變化。 徐敬業是大唐皇朝開國元勛徐的兒子,徐在戰場上功勞蓋世,因此被賜國姓,改為李。徐敬業在起兵之前,在官文書上是稱為李敬業的,直到那一篇檄文傳出,官文書才復稱他姓徐。 淮海維揚的富庶,支持著徐敬業的兵用。但是,時間並不太久,當洛陽由激動趨向安和之時,李孝逸在戰場上也展開了攻勢。 徐敬業在一連串的勝仗之後,一旦落敗,就全軍崩潰了,同時起兵的將領,大多被殺,只有駱賓王在亂兵中逃走。 武曌的生命中,這一回敉平叛亂,可以說是新的一頁。以前,她的事業基礎是在宮內和朝內,現在,面積擴大了,她的事業在天下,在戰場上。 事變敉平之後,來俊臣、侯思止這一班人,都獲得爵賞,他們的任務,也逐漸地由秘密而轉為公開。 為了徐敬業叛變的敉平,武皇太后還改元一次。太后用光宅的年號只有一年,到第二年的正月,就改稱「太后垂拱元年」,表示垂拱而治的意思。 從光宅元年秋天徐敬業起兵的時候起,到垂拱元年的初春,這半年間,太后是心力交瘁於政事的。現在,時序轉了,春風又吹綠了洛陽苑內的小草。 三月三日,洛陽仕女在洛水之湄,舉行盛大的衣冠之會。 武曌在深宮中休息著,她難得有假期,而今天,她自我地放棄了公事,偷閒一日。 早晨,她乘步輦在宮苑周曆了一次。下午,她放棄了午睡,偕婉兒在南苑的草地上漫步。 春風吹著她的皮膚,有微癢的感覺。 「婉兒,人們稱春風駘蕩,現在我體會到這兩個字的意思。」 婉兒已經在出神,聽到太后的話,失聲一笑,連忙收斂,側轉頭來,低聲說: 「這半年,我第一次聽到太后關心到風花雪月!」 「這半年,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女人!」她低吁著,「婉兒,我消耗著生命……」 春風使得武媚娘生出感慨。倏忽之間,她想起了馮小寶。自從前皇故世那一天起,直到現在,一年多了,她困於政事,她被權力絆縛著,在私生活方面,留下了空白。現在,春風使她想到了情與欲,同時,也想到了與此有關的許多故事。 ——她惟一的女兒太平公主,在過去一年間,好像與她疏遠了。她鍾愛著女兒,此時,在春風中,她又想到。 「太平公主和你說了些什麼?」她突如其來地問婉兒。 「公主的心情,近來似乎好些。」 「她沒有和駙馬吵嘴吧?」武太后微喟著,「這孩子,近來好像疏遠我了。」 「太后,那不是公主疏遠你,而是太后本身太忙,有兩次,公主來,太后嫌她吵著不能做事,把她攆走,其實,公主每隔三五天就來一次的。」 「哦——是我忙到失常了。」 「從現在起,太后可以稍微歇歇了!」 她沒有理會婉兒的話,現在,她獨自陷入於沉思之中,她想著前皇故世之日,自己臨幸太平公主邸的故事。 馮小寶,在那時使她發狂,在回憶中,肉慾的戀愛有如怒潮拍岸,有如疾風過嶺。 那是揮發性的,那是使人的心房漾動的。 當明崇儼被殺的時候,她曾經大為激動,但在此刻——在經歷了馮小寶之後,她心理上,對明崇儼就覺得如塵土了,明崇儼和馮小寶是不能比擬的。 「婉兒——我想起了千金公主的遺產。」她佻巧地說了一句。 婉兒自然知道太后所指是什麼,但她沒有立刻接口。 「有他的消息嗎?」 「長久沒有了,不過,我相信他還在洛陽。」 「哦,婉兒——」她低吁著,「把他弄進來,現在,我不必顧忌了的。」 「太后,」婉兒正經地說,「現在,比過去更應該顧忌。」 「為什麼?」 「現在,太后直接掌理天下啊,名與實,都是太后的。」 「哦……」她體解婉兒之言的意義,但是,她既已想起了舊情人,就不能再自抑了,稍微頓歇,低沉地說,「婉兒,想想辦法,我要他!」 尊貴的皇太后說出這一句話,口氣似同求懇。婉兒有侷促之感,實在,她又有什麼力量為皇太后掩蓋天下耳目呢?她思索,不曾立刻回答。 「婉兒,用你的智能替我想想。」武曌的神態在一瞬之間完全變了:她已經六十高年,雖然頤養得很好,但是,歲月的積累,使人沉重,是毫無疑問的,可是,此刻的她,卻非常年輕,兼具有少婦的風騷。她滿面肉慾的惆悵,想皺眉又不敢皺——長久以來,武氏就避免許多種使面部肌膚久動的動作,皺眉,會使眉心與前額中心的直痕加深。她也盡力避免抬眼向上望,遇到看望高處時,她總是緩緩地仰面,那是為著不使額上的橫痕加深。此外,喜與怒,都自我地抑制著,不使之形於華表。大笑,或者長期地保持笑容,會使兩腮的皮膚與肌肉鬆弛,會使眼角的鴉爪紋加深;至於將愁郁形於華表,那就會深刻嘴角的弧形紋痕,而形成苦相。一個女人,要想使面孔的衰老減緩,必須避免將喜怒哀樂的情緒表面化。除此之外,她每天必有兩次,命侍女用白玉醮了人乳汁羚羊角煎成的水,摩挲面部有皺紋的地方,使各部分的肌肉和皮膚保持一定的彈性,肌膚有彈性,就不容易形成褶皺。還有,她用珍珠磨成粉末,以清露製成糊狀,敷塗在面孔上,待它自行乾結,經過一夜,再用玉刀颳去:那樣,既可吸收內分泌,又能使皮膚光潔。 ——武曌的青春,就是如此保持下來的。除此之外,還有按摩與服食紫河車、何首烏等等都是。 人力,使六十老婦在盛妝之下望之,有似四十許人。 婉兒已看慣了她的外型,但在此刻,武太后所表現的是內心的年輕,以及青春的煩擾與勃鬱,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婉兒——」她又是轉輾地叫出,「不會沒有辦法的,稍微冒險也不妨。」 「是的。」她侷促地接應。 「婉兒,我是寒床婦呀!婉兒……」 「寒床婦」這一稱謂使婉兒臉紅了,那是南朝人所設想出來,以稱寡婦或者征人之妻的。寒床,是多麼直率。現在,尊貴的皇太后也如此自稱了。 「是的,太后,我盡力設法。」 「這樣,你通知太平公主,將小寶找來,先住在公主的府邸中,我再……」 「太后,照目前的情形,是不能再駕幸公主邸了。當年,因前皇在世,可以出宮臨幸公主家,現在,不可能再如過去那樣輕易出行。」婉兒冷靜地接口。 「真要命,做了皇太后,反而失去了自由!藏在宮內怕出亂子,出去,又不行,唉!」武曌喟嘆著,也沉思著。隔了一些時,她欣然說:「我想到了辦法,一個非常的辦法,還是要借重我的好女兒。」 「太后,是什麼?」婉兒也欣然問。 「這個,暫不宣布,你立刻著人召太平公主入宮。」 「是。」婉兒朗應著,隨後,又幽秘地接下去道:「太后,我以為還是由我向公主說的好,太后自己說,似乎……」 「也好……」她低喟著,「你做我的代言人吧,回頭,我告訴你方法。」 「遵太后命。」婉兒微笑著接應。隨著,再低問:「我明天和公主商量?」 「明天——」武太后在無可奈何中點頭。偶然的激動,使她有迫不及待之感,明天商量,似乎也嫌遙遠。 大唐皇朝最有名的駙馬薛紹,忽然多出了一名季父,那是薛懷義。 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洛陽人對之並不陌生,人們會很快講出他的身世:他,破落戶的子弟,曾經從軍,後來因結交幾位名女人,而出入洛陽的社交場所。接著,他成為千金公主的嬖倖,就名滿洛陽了。薛懷義,就是當年的馮小寶。 一個人,改變一下姓名,並不就等於改變出身。 可是,武皇后卻喜歡這樣做——在無可解釋的心情中從事一項掩耳盜鈴的事體。 於是,薛懷義住在駙馬府,乘了高車,出現在洛陽市上,使人們驚疑,也使人們莫名其妙。 於是,公主和駙馬陪侍這位季父入宮去。 皇太后放肆了,以前,她是顧全些兒面子的,當著女婿,總是設法收斂自己;但是,這回的情形不同了,當薛紹與太平公主伴著季父入宮之後,她就將薛懷義留了下來。 太平公主很知趣,見到母后與薛懷義傾談時,就挽了丈夫走開。不久,皇太后偕同薛懷義向合璧宮去。 在合璧宮,她將情人留了下來。她臨時改變計劃,原來,她計劃要女兒時時攜同懷義入宮,但在相見之後,她不捨得分手了。 這幾乎是公開的。宮門記錄出入,薛懷義只有入而無出,宮闈局和掖庭,都因此而惴惴不安。 日落了,御苑鐘響著。 黃昏了,宮廷南衙的各道門戶都關上了;北門衛兵,循例放哨,玄武門正三門封閉了,僅留下左右兩側的小門以供宿衛出入——側小門各有兩重,第一重與第二重之間,相距約一丈五尺,如果由外面入內,進入第一重門時,第二重門是關閉的,進入者在兩門之間稍駐,經過查詢,再入第二重門。 現在,玄門樓觀上的風燈,在夜空中閃耀。 合璧宮燈明如晝—— 婉兒也飲了幾杯酒,春風滿面地從合璧宮走出,登上步輦,向掖庭查看宮廷簿錄,命掖庭令在簿冊上加一行字,她冷冷地念出: 「駙馬季父薛懷義,申三刻出宮。」 掖庭令看了她一眼,侷促而膽怯,但在稍微猶豫之後,終於照吩咐寫下了。 於是,婉兒再轉向宮闈局,命局丞在簿冊上也加上同樣的一行字。 她的神情肅穆,掖庭令不敢作任何詢問,宮闈局丞自然也不敢詢問。婉兒輕易地改變了一項宮廷記錄,在大唐宮廷法規中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 接著,婉兒命內常侍來訓、來福,帶三十名小內侍,擔任特別夜巡。 婉兒再回到合璧宮時,看到屏風之外有八名侍女,轉入屏風,又看到有四名侍女立於兩帷之外,她稍稍留步,再探身入帷,又退了回來。 她見到太后,也見到薛懷義,但是,她不好意思再看,他們,赤裸著在豪華的殿堂之內…… 「是婉兒?」武曌膩聲問。 「太后,婉兒回來了。」 「小東西,進來吧!怕什麼呢?」武曌充滿了放浪與喜悅,「進來賞識一下懷義!」 她羞澀,但是,她也真想賞鑒一下名滿都城的薛懷義,稍微躊躇,她細碎地進入。 薛懷義是結實的,從視覺就可以體會到他的肌肉充滿了彈性。 當婉兒進入之時,薛懷義斜跪著,依偎於太后的胸前。武曌雖然也是裸露的,但有一幅布遮掩身前的一部分——他手中擎著一隻白玉大觚,觚中,有大半杯紅酒。 婉兒只有一瞥,就垂下頭來。那並不是羞澀,那是因視覺引起的衝動。薛懷義的精壯使得她女性的心靈起了抖顫、動盪。 「事情都做好了?」武曌纖纖的手指摩挲著薛懷義厚實的胸膛,悠悠地說,「賞你一杯酒——就在懷義手中飲吧。」 「太后!」她的身體痙攣了。 「不要小家子氣,大方些呀!」太后又說。 她無可奈何地上前——薛懷義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含情地,又暗示地。 她飲著白玉杯中的紅酒,酒雖然是冷的,冷酒卻澆不熄她心中的火焰,飲完酒,她像逃亡那樣退出了。 於是,武太后放肆地發出笑聲——她忘了收斂感情,她忘了大笑會增加面部的皺紋。 那是生命中的大歡樂。 武曌覺得:現在才是自己生命的最高峰。她的表面雖然保有殘剩的青春遺韻,但是,她的肉體,卻已弛頹。現在,他的精壯與結實,好像振起了她的弛頹,好像使她肌肉也回復了彈性。 於是,她將他留在合璧宮,她將合璧宮劃為禁區中的禁區,派出四十名特別的內侍守衛於周圍。 於是,薛懷義成了宮廷中特殊的賓客。 於是,洛陽的貴族社會,立刻獲得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