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八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在仁壽宮南苑內,有一所新落成的殿宇,武皇后親自題名為景泰。現在,大唐天子就住在景泰殿中。 深秋,景泰殿的一排梧桐樹,不斷地落葉。內侍們不斷地掃著落葉。 是下午,太陽斜照在長廊上。 皇帝、皇后,悠閒地在長廊上曬太陽。 一個奇裝異服的男子跳躍進來,在梧桐樹的空隙中轉著,撿拾有桐實的樹葉。那些掃落葉的內侍,非但不干涉,而且還協助這個人。 李治的目力久已衰退了,此刻,他認不出這人是誰,訝然問皇后。武媚娘微笑著: 「還有誰呢?在宮中如此猖狂——」 「哦,是珠兒,女扮男裝了。」李治伸了個懶腰,「只有她最活潑。」他稍頓,轉命身邊的侍女,「召太平公主。」 於是,扮了男裝的太平公主迅速過來——她並未循正路而行,從草地上越過長廊的欄杆,到父皇與母后身邊,舉起手,行了一個吐蕃禮。 「這孩子夠胡鬧啦!」李治溫和地喟嘆著,「著胡服,行胡禮,扮胡兒——唉,別忘了你是大唐公主啊!」 「大唐天子在上——」太平公主將風帽除了下來,滑稽地躬著身,「我雖然是大唐公主,可是,我不久就可能成為胡人的閼氏了,所以,我得先準備一下。」 「哦——」李治想起了吐蕃單于的婚姻要求,轉向皇后,「媚娘,怎麼辦?」 「我也不曉得怎麼辦哪!自然,我是不捨得放她去的——可是,大臣們以為,吐蕃歸附我朝之後,第一個請求就拒絕,似乎不好。」 「父皇,我會做王昭君了。」太平公主立刻接口。 「哦!」李治伸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真沒來由,吐蕃單于竟指定請求珠兒。」 「那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呀!」太平公主放肆地接口,「公主之中,又有誰比我美呢?」 「長得美不是福氣。」李治喃喃地說,「給吐蕃人看中了,可煩人。」 「父皇,你真的要把我送去嗎?」 「我在想辦法,天后講給我聽了之後,我一直在研究對策。」皇帝好像很認真,其實,他在此之前已忘了,「為了國家,你是應該去的,不過……」 「不過,你和天后一樣,也捨不得我去。」太平公主輕盈地接上一句。 「唉!」李治瞅著女兒,「你自己想到辦法了嗎?」 「我沒有想過!要我去,我只得去,倘若父皇許我不去,辦法自然是有的呀!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一個不使吐蕃人感到難堪的辦法,並不容易,我想了十來天,還沒有結果哩!」 「那很簡單啊!只要父皇度我做女道士,再回報吐蕃,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女道士?」李治皺皺眉,「你這樣年輕,又沒結婚,做女道士,不好。」 「這總比嫁胡人好啦,反正,做三五個月或者一年半載女道士,可以再還俗,嫁人!」太平公主說著,轉向母后,「媽,你答允我做女道士嗎?」 「可能,只有這一個辦法!」武媚娘笑答。 「媽,你真好。」太平公主忽然揉到母親身上,「就這樣好了。」她扭轉頭,「父皇,母后已經允承,求求你不要為難,我來侍候你吧!」她迅速地從母后身上轉到父皇身上,再轉向母后,「媽,你去做你的事,我在此地侍候皇帝曬太陽——我保證使父皇愉快。」 武媚娘懶散地起身走了——她知道,太平公主要自己走開,是有著非常重大的事情在。 武皇后在廊外石階之下,登上了步輦,向進德殿去——最近三個月中,她移住了進德殿,那是為了便於處理事務。再者,進德殿地方寬大,有迴旋的餘地。此外,進德殿與景泰殿的距離也比較近。 婉兒在進德後殿的南屋中,聽到天后駕到的報告,就迎到了廊上。武皇后看她一眼,那像是問:「有事?」她也看了皇后一眼,以目光來表示:「有事。」 僅僅是四目交遇。之後,皇后匆匆地走入室內。 婉兒安詳地遣走了宮女,然後,密奏大唐皇后: 「來俊臣來,報告一件特別的事體——太子府派人將明崇儼拘捕,而且已經押入太子邸。」 武則天凜然,「嚇」了一聲。她所驚異的不是明崇儼的安危,而是太子膽敢私捕自己的情人,那是公然與自己的權力挑戰啊!這是可驚的,在洛陽和長安,王公大臣,盡多與她私鬥的,可是,敢於公然挑戰的,卻以這次為首。 「來俊臣在太子邸,是潛伏了人的,現在,他已設法和線上的人聯絡,就會有繼續報告。」婉兒神容肅穆,稍微頓歇,再接下去道,「太子府派人秘密逮捕的,看情形,太子不會聲張這件事。」 武媚娘又哼了一聲。 「我請太平公主設法通知天后——」 「婉兒,」媚娘雙目一瞪,充滿了殺機,「你著人去傳太子入宮來見我!」 「是。」婉兒漫應著,稍頓,低沉地說,「天后,召入太子,當了面,似乎不好講話……」 「我——」她的面色鐵青,似乎已氣極了,僅吐出一個字,因氣結而無法出口。 「天后,當著面直說,有諸多不便!」婉兒再補充了一句,「再者,太子是秘密逮捕……」 「這孽子——」武媚娘咒罵著,「他居然如此!」 「天后——」婉兒捧了一杯水,遞給她。 武媚娘也明白自己過分地激動,飲了口水,竭力控制情緒。然後,緩緩地說: 「我必須命他釋放明崇儼。婉兒,我的心很亂,應該怎樣做呢?」 「我以為,只能著一個人去通知太子釋放明大夫,天后自己,不能與太子直接面談問題。」 武媚娘沉吟著,像自語地說: 「誰能做這件事呢?如果太子以明崇儼為要脅,又怎麼辦呢?我總不能讓他要脅的呀!」 婉兒緘默著,稍微頓歇,才低沉地說: 「天后,有一個並不好的辦法——那是著來俊臣設法通知潛伏在太子邸的人,將明大夫弄死,使太子無法利用這一個人。」 武媚娘稍微點頭,但是,在一轉眼之間,她立刻道出「不」!而且,又氣憤了。 「不行,這辦法雖然乾淨利落,可是,我這樣做,不啻栽在兒子手上了,我不能忍受的,婉兒,我即使栽倒,也不能輸給兒子。」她咽了一口氣,再說,「明崇儼不值得什麼,可是,現在是我和太子的問題,明崇儼若死,就是我的權威掃地!」 「天后,古話說,君子報仇,三年不遲——」 「我不能容忍——」武皇后吁著,「婉兒,我是一個最能忍耐的人,可是,這一回卻不行,我受不了,要我忍,我會立刻氣死!」 婉兒第一次看到皇后喪失理性的衝動,心中頗有意外之感,在她的體解中,皇后是最冷靜的,但在這一瞬,皇后像要瘋狂了。她明白,在這當口,是無法進言的,因此,她在猖狂激越的皇后面前守著緘默。 武皇后竭盡所能遏制自己,可是,那並不容易。她內心憤怒的火焰,頗經壓抑,立刻又燃燒起來,無邊的恨意,使她想殺戮,想破壞,想毀滅…… 於是,她恨恨地把手中的水杯擲向牆壁。 細瓷的杯碎了,破片與杯內的水四濺。 婉兒視若無睹。 皇后怒視著破裂的水杯,也默無一言。 這樣相對了一些時,婉兒才去撿拾碎杯的破片,她仍然保持著緘默。 「婉兒——我的肺會炸!」她抖顫地說出。 「天后!」婉兒忽然變得非常冷峻,森嚴地說,「如果如此,天后,你會一敗塗地。」 這是寒冷和殘酷的聲音,武媚娘又是一凜,怔怔地看著她。 婉兒把握了天后的情緒變遷,沉重地說: 「現在只有用智能來鬥法,不能走錯一步,明大夫在太子邸,等於一把劍的劍柄被人捏住了!」 武媚娘的怒火被她一席話壓抑了下去。但是,她有沉哀了,兒子對自己一再如此,使她難堪,使她對生命的遞嬗程序浮起幻滅的想念—— 於是,剛健的皇后流淚了。 「我應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哽咽蒼涼。 「天后——」 「我應該怎麼辦呢?」她雙手一攤,再舉起雙手掩住了流淚的眼睛。 「天后,我以為,還是派人去和太子說……」 她方寸已亂,脫口說: 「婉兒,你去走一趟!」 「我去自然好,不過,我的身分,在太子那邊,一定會覺得不夠!當著我,太子會有許多話不便出口。至於我,只是與天后一個人相親近……」 「哦!」她思索著。 「天后,我的意思是,請太平公主去見太子,太平公主的智能絕對夠,而且,太平公主在所有的地方都肆無忌憚,處理這種事體,本身的氣概關係很大。」 武媚娘垂下頭,有無限惆悵,也有無限羞慚——她遺憾自己必須用女兒來對付兒子。這種事,照理是不該涉及兒女的啊。 「太平公主大約就會再來的。」 「唉!」武媚娘旋轉身,痛苦無已地嘆息著,「我的兒子不肖,我再要女兒去做這種事,將來,女兒又不知道會變得怎樣呢?」 ——這是母親的感慨。 於是,她們之間又守著緘默了。 不久,太平公主到來了,她和母親,似乎是心靈相通的,三言兩語,就把握了要點,立刻驅車出宮了。 在太子的府邸,太平公主不待通報,就直入內堂,一迭連聲地問太子何在。 諸王邸第的執事人員,人人都憚懼太平公主,從來沒有人敢忤犯太平公主。現在,太子邸的執事人員已經匆忙地去報訊了。 在南書房,太平公主見著了太子哥哥。 她面容森嚴,入了書房,就轉身命侍從退出。 李賢也是忌憚妹妹的,他瞅著她那副喧賓奪主的神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阿賢,我有事和你說。」太平公主環視了室內,冷峻地說。 「哦,請坐啊。」 她並未坐下,立在哥哥的面前,森嚴地說: 「阿賢,我們開門見山,我告訴你,母后對於你的行動非常憤怒,我以為,為你自己著想,應該趕快將明崇儼釋放。」 「妹妹,你坐下來,這問題,不是站著可以講得了的。」李賢也莊嚴地接口。 「我以為,這問題不能商量,我真奇怪,你會粗率到這一步田地。」太平公主以君臨天下的口氣說,「你在逮捕明崇儼時,是不是想到母后?」 「我是為母后著想啊!」李賢沉鬱地道出。 「你為母后?」太平公主咄咄逼人,「哼,你是要逼母后死啊!」 「妹妹!」李賢也激動了,重重地說,「母后代父皇視朝聽政,可是,母后卻不自檢點——明崇儼是什麼人,你可知道?」他稍頓,再說:「明崇儼,以邪術惑人,出入宮禁,母后君臨天下,卻與邪人往來而不察,倘若喧騰眾口,母后還有立足之地?妹妹,我這樣做,實在是為了救助母后。妹妹,你代我去稟奏母后,我逮捕明崇儼,可能使她傷心,可是,我是從兒子敬愛母親的原則出發的,我為了挽救母親的毀滅。」 太平公主激越的神色淡了下來,但是,她轉化為冷峻了。她聽著太子的憤怒陳詞,可是,毫無反應。這一態度的轉變,使得李賢感到窘迫,那是由於他憤怒的發泄沒有了著落。 罕異的緘默存在於他們兄妹之間。 「妹妹!」李賢低沉地叫著,「是天后要你來的?」 她冷視著哥哥,依然守著緘默。 「妹妹,怎樣?」李賢不安著,也被她的冷眼激起煩躁。 太平公主保持著冷酷的沉默。過了一些時,似是體察到哥哥的氣焰已經降下了,便沉沉地說: 「阿賢,你對母親的損害夠了吧?」 「我不是損害啊,妹妹,你應該明白,明崇儼會使我們的母親毀滅,我這樣做是挽救母后自取滅亡!」 太平公主冷笑了一聲,陰森地接口: 「要毀滅母后的是你,並不是旁人,旁人無力做到,就是你,自然有能力使母親傷心。可是,你也可能毀滅我們的母后。」 「阿珠,你要明白事體啊!」 「我此來,不是為明白事體,我是來要求釋放明崇儼。」 「妹妹,這不可能,我經過長期的思考才下手,已經做了,絕無回頭之理!」李賢堅定地回答。 「明允,」太平公主嚴肅地叫著太子的名字,「你可知道太子的職掌和權力?太子無權拘捕大臣。」 「我知道的。」李賢終於也發出了冷笑,「我的妹妹,你一進來,就盛氣凌人,我還沒有時間說明哪!現在,你問到了,我自然要告訴你——我是奉父皇詔命,逮捕明崇儼。」 「你騙人,」太平公主幾乎是吼叫著,「明崇儼是父皇所喜歡的人,父皇絕不可能命你去逮捕他!」 「我沒有騙人——」太子平靜地接下去,「三天之前,我於謁見父皇的時候,曾向父皇陳明,洛陽有左道惑人之事發生,還牽涉到朝廷官員,父皇命我相機懲辦——對於以左道邪術惑人者,殺無赦!」 太平公主疑惑著,以常情而論,父皇絕不會將明崇儼交給太子處置的啊,但是,聽太子的口氣,又是煞有介事。因此,她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父皇吩咐我——天后事多,可能照料不過來,倘有左道邪術惑眾者,命我便宜行事。」李賢終於將逮捕明崇儼的來龍去脈都說了出來。 太平公主的眼眸轉動著。突然,她跳了起來,指著太子—— 「阿賢,是你做成的圈套啊!」 「那是皇命!」李賢莊嚴地回答。 太平公主怔了一怔,又說: 「現在,什麼都不必談了,明允,我明白地說出我的來意,我是奉命來要你釋放明大夫的。」 「我已經說過,我絕不——」 「明允,你要考慮事件的後果!」她警告了。 「我決心這樣做,我也決心承擔一切!」 「明允,母后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呀!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料你就會後悔的。」 「不!我絕不後悔。」 就在這時,外面傳報:內侍來訓到此,來接太平公主。 「阿賢!」太平公主在遺憾中說,「你當然猜得來訓到此地接我的意思了?」 「我想,那會是母后的差使。」太子冷淡地說。 「阿賢,讓一步吧,莫使母后喪盡面子。」她的聲調轉為柔弱了,在太平公主的生命史上,這是很難得的。她慣於盛氣凌人,但在此時,可以說是低聲下氣。 「不,我絕不放人!」李賢保持著嚴肅。 這樣,太平公主又被激怒了,她的面頰,因激動而泛起了紅暈。雙目圓睜,虎虎地說: 「好,你不答允就算了,不過,我可以斷言,你是殺不了明大夫的!」 「妹妹,不必動氣呀!」李賢以君臨的口氣,嚴肅地說道,「我必須殺明崇儼,那是我的責任,倘若我不殺他,我將受天下後世人的咒罵,我們的母親,自然也會被咒罵的!」 「好,你去為天下後世吧!」太平公主忍無可忍,說著,轉身就向外走。 李賢緩緩地起身,做相送的姿勢而並不打算真正送她出去。 太平公主跨出戶外,又迴轉身來,朝著太子說: 「阿賢,我希望你再想想清楚這件事,關係你的太子位置啊!」 「我可以不做太子!」李賢也憤然說,「阿珠,我什麼都不理會,只有明崇儼,我非要將他處死不可。」 「好,那就等著瞧吧。」她真正一怒而去。 李賢也毫不猶豫。他明白,太平公主此一去,必然會多生事故出來。因此,他立刻命令閂上大門,接著,大唐皇太子傳命絞殺正諫大夫明崇儼,並且遣派東宮四名侍衛去執行。 在完成這些手續之後,李賢就找了左庶子來草擬奏稿,繕寫,用泥封,再點了燈,將泥封烤乾,就遣人入陳。 當李賢的表文送出太子府之後,大唐天后派遣正式使命來到了,奉詔而來的是中書侍郎劉褘之、羽林將軍程務挺。 李賢開啟大門,迎入使者。於是,劉褘之莊嚴地宣讀皇命,提取要犯正諫大夫明崇儼。 太子很冷靜,受詔之後,請兩使到偏殿,然後徐徐地告訴他們:明崇儼業已處決。 「啊!」程務挺驚叫了一聲,但是,他立刻就忍住,側望了劉褘之一眼。 「殿下——」劉褘之安詳地躬身行禮,「臣等如何復命,乞請指示。」 「我已經上表奏聞了。」李賢也隨便地回答,他的神情,使人感到這是一件無關輕重的事情。 太子如此表示,他們自然不能多所置喙的。不過,劉褘之又以自己所負的是特別使命,不得不追查明白。因此,他又婉轉地請求太子略述經過。 李賢稍微皺眉,隨說: 「明大夫以邪術巫蠱惑人,父皇命我便宜行事。劉侍郎是奉天后之命?」太子的面色轉為嚴肅了,「這不是大事呀,為何尚要行提大審?我朝定例,事涉巫蠱,是必不赦的,太宗皇帝當年誅張坤兄弟的事,兩位大約知道——張亮,開國元勛,爵至國公,官刑部尚書,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像上,名列十六,因涉巫蠱,終於不赦。明崇儼區區大夫,何必如此重視?」 太子的一席話義正詞嚴,而且微帶嘲諷。劉褘之很窘迫,垂頭躬身,沉沉地說: 「天后詔命,並不是重視其人其事,只因涉及巫蠱,恐多有株連,天皇、天后以仁孝治天下,所望於刑獄者,在於毋枉毋縱!」他稍頓,再接下去,「既然殿下已經處理,臣等回去復命了!」 李賢暗暗讚賞著他的詞鋒,微笑點頭,再轉向程務挺,叫了一聲程將軍,隨說: 「你可以去驗視了復命。」 「是,殿下!」程務挺躬身應著,退出來。 由於禮節與奉使的身分,他們兩人並未去驗看明崇儼,只派了兩名隨員去看了一次。終於,他們辱命而歸。 武皇后的情報網是靈通的,劉褘之和程務挺尚未復命,她已經從其他的道路獲知了明崇儼的死訊。 武皇后在異乎尋常的大激動中,她咬牙切齒地說: 「好吧——你殺他,我會要你抵命的!」這一句話充滿了狠毒。雖然是自語,但是,旁邊的婉兒卻聽得很清楚。她凜凜地看了天后一眼。天后,也正在看她,「婉兒——」武皇后陰森地接下去,「劉褘之、程務挺回來復命時,你代我接見吧!還有侯思止遞來報告,你也代我收下吧,我要歇歇——倘若皇帝來,就奏告,我一早頭痛病發……」 於是,武皇后回入內寢了。 婉兒在心悸中呆坐著——她想到已故的太子李弘。皇后有四個親生兒子,一個被她殺了,第二個,看情形也將不免。權力,使母子相殘,權力,使親情完全消滅,這是至尊至貴的宮廷中的現實啊! 於是,劉褘之、程務挺來復命了,不久,侯思止、來俊臣都親自來報告了一些機密。婉兒竭力使自己平和,應付了一連串事情。 天黑的時候,景泰殿那邊的內侍送來一疊奏事,其中,有太子的表章在內。 太子的表文已拆開了泥封,但是,婉兒卻不敢抽出來看,她躊躇了一下,就夾了公文入內寢。 兩名侍女為皇后在捶腿,顯然,在兩個時辰的時間中,皇后雖然躺在床上,卻沒有睡著。 武媚娘看了婉兒一眼,隨命侍女撤退。 「天后——太子的表章從景泰殿轉過來了。」婉兒說。 她稍有些激動,低吁著問: 「他講些什麼?」 「天后,我不曾看——」 武媚娘睨了她手中的公文一眼,似乎想接過來自己看,但她的手晃動了一下,就縮回,合著眼說: 「你念給我聽聽吧。」 婉兒同樣地有著不安,她想:萬一太子的表文中涉及皇后逾越失檢,將如何自處?於是,她取出表文,先看——李賢的表文很冠冕,僅僅提到明崇儼左道惑眾,興鬼祟之說,因此將之絞殺;並陳明首惡已誅,不必多事株連的意思,請求勿究附從。婉兒看完,舒了一口氣,緩緩地讀出。 武媚娘的心事終於放下了,可是,她並不因太子為自己留下餘地而感動,她恨著,恨意也隨著時間而加深。 「天后,表章怎樣批呢?」 「批——寫知道就是。」她發出一聲長吁,「婉兒,說起來,是我害了他,讓他在長安就不會有事;如果一直留他在內宮,也不會出事,偏偏我讓他出入不休——唉,婉兒,那多麼空虛——我連保護一個情人的力量都沒有!」 婉兒垂著頭,不能出聲。 「他的心太毒——婉兒,」武媚娘淒迷地說,「我不能罷手,如果我一旦放開手,人們會將我食肉寢皮。」 婉兒仍然守著緘默。 「人事,太不容易料斷了,婉兒,當阿弘死後,我痛苦了好些時,現在想想,卻是多餘的,我不殺人,人家就會殺我,從阿賢的行為來看,我對付阿弘,一些也沒有過分。」她的恨意,轉化為哀傷了。 在婉兒看來,此時的皇后,有顯著的憔悴傾向,以前,她,長時期地侍奉皇后,總覺得皇后不老,五十以上的年紀,表面上看,好像只有四十上下。但此刻,郁怒、憤恨與哀傷交煎,她面部的內分泌似乎特別多,因而,皮膚顯得鬆弛,代表年月的褶皺,也特別鮮明了。 這使得婉兒有另外的感慨。她想:年月對人,總是平等的,天后頤養得如此好,老態終於暴露出來了。 武皇后合著雙眼,淚水凝蓄在睫毛上—— 一個短暫的緘默之後—— 「天后,我出去了。」婉兒低說。 她稍微點頭,低弱地說: 「你吩咐來俊臣,多留意太子邸的動態,來往賓客的名單,要詳細記錄。」 又是一場風暴過去了。 夜茫茫,武皇后卻無法合眼。 不過,她總是一個具有無比的精神力量的女人,任何打擊,都不會使她跌倒,經過一夜的憂傷痛苦,第二天,她就回復正常了。由於夜來失眠,她的眼圈灰暗,但是,她在感業寺的時期,曾潛心於化妝,對於灰暗的眼圈,一些也不擔心,在妝鏡之前,她只比平時多花上一些時間。 於是,她又成為明艷的、精神奕奕的中年婦人了。 於是,她在朝堂內平靜地處理著事務。無人能看得出她是有心事的,甚至,在早朝之後到景泰殿,皇帝同樣一些也看不出她有過憂傷。 她把一切都咽了下去,她冷靜地期待時機。 在景泰殿,皇帝與她商量著太平公主的終身大事。 「她要想做女道士,由她吧——」武媚娘隨口說。 皇帝自然知道女道士的生活方式,他喜歡其他的女人去做道士,但是,他卻不願自己所鍾愛的女兒走上這一條路。因此,對於皇后的話,不曾立刻回答。 「怎樣?」她輕俏地問,「你擔心阿珠一做女道士,就會走上歪路,是嗎?」 皇帝點點頭。 「阿治,有一句古話,你一定是知道的,兒孫自有兒孫福啊!他們大了,應該讓他們自主!」武媚娘在感慨中說。這一席話,是別有用意的。 但是,皇帝卻體會不出,依然喃喃地說: 「我想好好地為她擇人,等她嫁了,我們的責任才能了卻,如果她做了女道士……」 「啊,阿治,你怎麼如此迂,阿珠做女道士,不過是在公開的場合著上道袍啊!她仍然住在宮裡,你何必擔這樣多的心呢?」 「那也好,敷衍過胡人,我們再為她找適當的漢子!」 「你心目中有適當的人嗎?」 「沒有——」皇帝說著,忽然笑了起來,「阿珠與眾不同,即使我有人,也不可能迫她嫁的,她本身的主張最多,我看,只有讓她自行擇夫了!」 在明崇儼被殺之後的第三天,掖庭公布了皇帝的詔令,賜給太平公主一座長安的道觀——皇命沒有提到太平公主何時做女道士,也沒有照往例那樣規定道觀的經費。 道觀的地址在長安城南,著名的曲江路上,芙蓉園以東的地區,此地,以前是齊王元吉的別業,李世民殺了弟弟之後,將這一片土地收歸皇室所有。直到如今,才撥賜給太平公主,定名為太平宮。 太平公主的問題,就此告了一個段落。武媚娘自以為盡了一次做母親的責任,她還為此而自我安慰:「我曾是一個好母親的,我對太平公主,完全是慈母呀!」 女人,每一個都會有母性存在,熱中於權力的武媚娘,終於因自己存有若干母性而感到平安!因為,她是女人。 女人,還有另外一個方面——那是兩性的!但自明崇儼死後,她在這方面又空虛了!甚至,連一個可以懸想的對象都沒有。 中年人的生命,是需要情慾來滋潤的,失去了滋潤的人,就會枯萎…… 現在,她對著年華的銅鏡看自己枯萎—— 她不甘心,因為她自以為尚未享受夠青春。 於是,郭行真、明崇儼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晃動…… 於是,她的恨意又抬頭了——她要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