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七章

南宮搏 《武則天》
合璧宮的夜宴散了。 微醺的皇后扶著微醺的皇帝走下石階,登上步輦。 「皇后,你的手顫得很厲害!」皇帝在上了步輦之後問,「身體沒有什麼吧?」 「大約是多飲了些兒酒。」她的回答很模糊。 「你的酒量很好——」 「從前是的!」她微喘,也微吁,「近來,我飲了酒就不大舒服。」她說著,轉過頭看立在階前的太子。 「天皇,天后大安——」太子於看到母后回頭時,躬身行禮。自從皇后以天旱避位這一件事之後,皇朝公卿對帝後稱呼有了改變。大唐皇帝李治下詔命臣下稱自己為天皇,稱武媚娘為天后,這種稱呼表現了多病的皇帝的自大狂。但對於武媚娘,「天后」則是一項尊號。她喜歡人們如此稱呼她。 「晚安——」武皇后站在皇帝的步輦面前,雙目直視著兒子,好像,她的神經中樞受到了椎擊一樣。 「阿弘,回去吧!」皇帝隨口說。 太子躬著身體應是——可是,當他正要退後的時候,武皇后卻走前了一步,迫使剛要退後的太子再度站住。 「阿弘——」武皇后走到兒子的面前,溫馨地叫著,尾音拖得很長,同時,她的手突然抬起,擱在兒子的肩上,「少操勞一些,今夜,我看你的面色不太好。」 「是,天后——」太子對於母親突如其來地對自己親昵,有茫然之感。在此以前,母親對自己一直是謹嚴的啊! 「回去吧——」她終於放下手,看著兒子後退。接著,她上了後面的步輦。 在白石的甬道上,步輦徐徐而去。 「媚娘,」在前輦的皇帝叫了一聲,但沒有下文。隔了一歇,在武皇后詢問之後,他才繼續問,「你說阿弘的面色……?」 「看去很陰晦。」她說,聲音似乎是苦澀的。 「哦,我不覺得——」李治漫聲說,「媚娘,我也飲多了酒——我到浴堂殿去!」 「嗯,我想睡了,頭腦沉沉的……」武皇后低說。 於是,皇帝向浴堂殿,去享受突厥式的蒸汽浴,皇后獨歸自己的宮室。 婉兒遣退了在寢門外面的侍從,扶著皇后入內。 她們都緘默著。她們也都在緊張之中。 皇后腳步踉蹌。 「天后——」婉兒在經過內起居間時,終於低叫著,「你得安靜一些!」 武皇后氣吁吁地低哦了一聲。 「天后,」婉兒抑低聲音,「事情既然無可避免,那麼,天后只能接受現實……」 「我後悔了。」武媚娘在喘息中低說。 兩名宮女揭開了通向內寢的門帷,婉兒向她們使了一個眼色,攙了皇后入內——宮女接受了暗示而未曾隨入。 「婉兒!」武皇后加快腳步,奔向床,頹然倒下,抽搐著,嗚咽著,「我不應該,婉兒——他,他總是我親生的兒子,我的親兒子啊——」她說到此處,已經泣不成聲了。 婉兒靜靜地看著在床上哀泣和抖顫的皇后——她沒有悲哀,也不再緊張,從皇后的反應,她知道大事已成功;她只是對事而毫無私人感情在內的,因此,她所關心的只是事的失敗,事成,她的心事就放下了。現在,她像鑑賞家似地靜看一個母親的痛苦。 「我不應該呀!婉兒,母親毒殺她的親生兒子,古往今來,都是少見的啊!從來沒有過,婉兒……」武媚娘的感情在泛濫之中。她捶床頓足,她拉過被,她用牙齒咬住被角…… 皇后的發展是可怖的,婉兒雖然不重視母親的殺子,可是,皇后的感情泛濫卻使得她害怕,只要稍微泄漏一些出去,那麼,人間萬事都會改觀了。現在,她必須阻止皇后的感情泛濫擴張下去。 「天后——」她湊近去,低沉地叫喚,同時,用雙手搖撼她的肩膀,「天后,你必須靜下來!」 「唉,唉!」武媚娘似同中魘,淆亂於自己的思念中,「我喪失了人性,我居然謀殺了自己的兒子……」 「天后!」婉兒恐慌了,「天后,在宮廷中,和尋常百姓家不同啊!天后,那是為了大局……」 她好像沒有聽到,繼續著自己的囈語。 婉兒立刻明白了,憑仗自己的力量,已經無法使皇后從迷亂中甦醒!現在,她只能採取最後的一個步驟了。於是,她走向更衣室——那兒,有明崇儼配製的特殊藥物,服下之後,能使人安睡…… 更衣室內,只有宮女四兒守著——四兒和外面起居間的兩名宮女,都是皇后的親信,除了皇后毒殺兒子的謀劃之外,其餘的事情,皇后是向她們公開的,許多事,武皇后就仗著婉兒與這三名宮女的合作而完成。譬如,明崇儼的接近皇后,就是靠這四個女人和太平公主的安排。 婉兒從鎖著的壁櫃中取出藥瓶—— 「明大夫還在。」四兒低聲報告。 婉兒驚異地看著她。 「是這樣的,明大夫不放心,自請留下。那時候,你也去了合璧宮,我無法請示……」四兒徐徐地說。 「唔——外面兩個知道嗎?」 「她們不曉得大夫留下,只知明大夫來過。」 婉兒躊躇了一下,終於緩緩地走過去,拉開更衣室東首的門——那是皇后藏置禮服的小室——屈指在門上敲了三下,推開壁櫥的門。 這是一隻巨大的壁櫥,有四尺來寬,十七八尺長。壁櫥的夾板已經拆去,而且有通氣的設備。 正諫大夫明崇儼躺在裡面。 當櫥門拉開之後,他徐徐地走出來,向婉兒做了一個揖,關切地問: 「大約是平安了?」 婉兒點點頭,引了他到更衣室的小間。 「皇后的情形很壞,我想給她服你留下的藥——」 「可以讓我去處理嗎?」 婉兒又點點頭,然後,警告說: 「不過,你千萬別刺激她,情況很壞,她自我講著。」 「我知道,我料想會如此的,所以,我留下來。」 「那麼,跟我來吧!」婉兒說著,轉身入寢室。 皇后仍在床上輾轉呻吟和囈語。 明崇儼敏捷地上床去,用酒灌下一粒藥丸。然後,平伸手掌,按撳住皇后的額頭。 起初,武皇后還是掙扎著,不久,就靜下來,婉兒看到她的鬢角沁出汗珠。而明崇儼,仍然將手掌按在她的額頭。這景光,使婉兒訝異,切切地問: 「怎樣?」 明崇儼搖搖頭,制止婉兒的詢問,然後,將放在皇后額上的手移到胸口——他拉開了皇后的胸衣而將手掌貼肉放著。婉兒瞥了他一眼…… 武皇后似乎在掙扎,像夢囈中掙扎似地。不久,她柔聲說: 「很熱,我很熱——」 於是,明崇儼的面頰上現出微笑。 於是,婉兒又感到意外了——皇后的情緒轉變多麼快,剛才是悲痛忿怨,而此刻卻春情駘蕩! 「天后,你需要睡了。」明崇儼又柔聲說。 「不!」她駘蕩地回答,「你再替我摩摩膝蓋,還有,我的腿肚……」她的聲調趨向於朦朧了!無盡的情思,但在短短的一句話中—— 「天后,天后……」明崇儼的手掌在她的胸口移動。 純然發自內心的一種奧妙的生理反應,使武媚娘的雙腿佝僂,她以足尖勾逗著俯身蹲於床前的明崇儼。 於是,他屈膝跪下,他的左手按在她的小腹上。 倏忽間,有似感電,皇后在床上顫動和呻吟了。 婉兒陷在進退兩難之中。而明崇儼,卻旁若無人地躬下身去,吻了大唐的天后。 婉兒震動著,只得慢慢地向後退——這不是她的責任,但是,由於她和皇后的關係,使她又不敢完全不顧。就在躊躇中,她聽到裂帛的聲響。 一瞥之間,她看到皇后的雙手撕裂了自己的衣服。 「呵——」婉兒驚嘆著,立刻,掩住了自己的嘴,退到屏風之外。裂帛的聲音刺激了她,也擾亂了她。她心跳著,她的意念飛馳著…… 於是,有微弱的,但卻是激越和迫促的聲浪傳來…… 現在,她墜入了玄思。她想皇后轉變的過程。她想著明崇儼成為皇后身邊人物的過程——那是太平公主與她合作著完成的。自然,這也由於皇后的暗示。 明崇儼是今夜合璧宮事件的幕後主持人,明崇儼給予皇后兩種藥,一种放入酒內,一種含在口內——在賜酒的禮節中,皇后將丸藥先含了,再將一些藥末置於酒中。她先飲了一口,再將杯中的余酒賜給太子—— 大唐皇太子李弘恭謹地飲盡天后的賜酒。這是依照宮廷禮節,在眾目睽睽之下飲盡的,自然不會有人懷疑到母親賜給兒子的酒會有問題;何況,母親又是先行飲過的。 於是,大唐皇朝一幕歷史性的悲劇完成了。 這是正諫大夫明崇儼的傑作。 而此刻,明崇儼又有傑作了,他移轉了一位迷亂的母親的情緒。 ——他那新的傑作,迫使婉兒退到屏風之外。 武皇后與明崇儼之間的關係,在婉兒,已不是新奇的了,可是,今夜卻是新奇的,在過去,她所知道的是明崇儼運用他的技術與特殊的工具!明崇儼稱之為「生支」的一件工具,婉兒見過,也曾經臉紅過!可是,博識的明大夫稱這「生支」來自天竺古國,而且,佛經下有著錄。這一卷佛經的譯本,不久以前由明崇儼呈給天后,此刻還保存在婉兒的壁櫃中,婉兒記得,這卷經封簽紙寫的名稱是:「根本說一切有部芯芻尼毗奈那經」。婉兒能夠默誦出經中關於「生支」的記敘,現在,她立在屏風之外念經: 「佛在吐羅伐城,時吐羅難陀芯芻尼因行乞食,往長著家,告其妻曰:『夫既不在,云何存濟?』彼便羞恥,默而不答。芯芻乃低頭而出。至王宮內,告勝鬘妃曰:『無病長壽,復相慰問——王出遠行,如何適意?』妃言:『聖者既是出家,何論浴法?』曰:『貴勝自在,少年無偶,實難度日。我甚為憂。』妃曰:『聖者不知,若王不在,我取樹膠,令彼巧人,而作生支,用以暢意。』吐羅難陀聞是語,便往彼巧妻所報言:『當為我以樹膠一生支,如勝鬘夫人造者相似。』其巧妻報言:『聖者出家之人,何用斯物?』對曰:『我有所需。』妻曰:『若爾,我當遣作。』便即告夫,可作一生支。夫曰:『豈我不足,更復求斯?』妻曰:『……非我自須。』夫承之為製作……時吐羅陀飲食既了,便入內房,即以樹膠生支系腳跟上,內於身而受欲樂……」 婉兒情熱如火了,她想著成為聖人的尼姑尚且需要,何況常人?明崇儼將「生支」獻給武皇后,現在他又將自身獻上了。 婉兒想著:現在,皇后不需要生支了…… 當她在玄思中馳騁著的時候,明崇儼突然出現於她的身邊,婉兒吃了一驚,凝眸看著他。 「行了,天后不會再出事。」明崇儼說時,發現了婉兒紅暈滿面。 皇唐的正諫大夫幽秘地一笑,伸手擰了她一把:「小婉兒,你也想了?」 婉兒的呼吸迫促,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突然,明崇儼將玲瓏的婉兒摟住了。 「呵!不,不——」婉兒氣急地低說,「明大夫,千萬不要啊——天后會殺了我!」 「不妨,天后已經睡著了,她像死去一樣地睡著——」明崇儼放肆地說,「婉兒,不必害怕的,我會使你……」 「不……不……」她斷續地叫出。她有好奇的需要,但是,她也有著恐懼。明崇儼贈送給皇后的「生支」,她曾經偷偷地自試——她,由一件工具而使自己開始婦人的生命。此刻,她將接觸到真實的,那應該興奮;可是,她又害怕著——在武皇后的身邊已經有很長久的時間,她了解這位異才突出的皇后,連親生兒子也忍心將之謀殺的女人,自己驟然蒙皇后眷寵,但是,她明白,任何微細的疏虞,都會使自己失寵和喪生!因此,在最後的關頭,她將可愛的明崇儼推開了。 「婉兒——」明崇儼遺憾地,甚至是失望地低叫她。 她掠攏鬆散的頭髮,氣吁吁地說: 「明大夫,不能開始在今夜。」她稍緩,低吁著,「明大夫,你應該知道我的環境!」她一翹下巴,指著裡面。 他倏地捏住了她的手。 「婉兒,我有辦法使天后容許你……」他說著,湊近去,吻了她。 婉兒似同敗軍之將,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明崇儼並未從而進攻,他放開了她,清和地說: 「我不必出宮了,仍然到那地方去,睡一覺,上午,皇上會召我的。」 「出入登記——」婉兒擔心著,「你明天怎樣解釋呢?」 「我沒有入宮登記,明天,我再悄悄地出去好了!」 「那不行,你明天還要見皇帝,倘若宮闈局查起來,你會沒有命。」婉兒正經地說,「現在,趕快喬裝出去吧!」她冷靜地調侃他,「明大夫,我不想你就死哩!」 「你想得很周到。」他輕浮地一笑,自懷中掏出一塊蓋有火印的黃楊木製的腰牌——這是大唐宮廷中最特殊的通行牌,用以傳達皇帝緊急詔命的。凡是持有這種通行牌的人,任何時間都可以出入玄武門。 黃楊木火印通行牌是臨時發給特殊使命者,婉兒僅知來俊臣和侯思止兩人經常保有這種通行牌,現在明崇儼居然也有了,她斜睨他,哼了一聲。 「噢,婉兒,可別生氣呀!我和你說笑——目的只是告訴你我有這一件寶具,所以,不忙今夜出宮。」 「來吧!」她引了他回到原處,然後,再折返來看皇后——皇后狼藉地躺在床上,沉酣睡著。於是,她輕輕地給皇后覆上被,坐在旁邊守著。 綺念和遐思都已消退了,此刻,她有著訝異,明崇儼與皇后之間的故事,沖淡了合璧宮的事件。雖然合璧宮事件關聯大唐皇太子的生命。 她守著,想著,終於矇矓了,身體傾斜著靠向床,不久,她在尊貴的皇后腳後睡著了。 當長夜將闌的時分,武皇后醒來——像經歷了一個幸福與荒誕的夢那樣地醒來了,她睜大了眼周圍張望,隨後,她用腳輕踢婉兒。 經過嚴格的宮廷訓練的婉兒,在武皇后的腳一觸著時醒覺了,連忙坐起,向皇后告罪。 「你躺著,不妨事……」武皇后伸舒著四肢,膩重地舒了一口氣,「那人呢?」 「他回到櫳子去了。」 「哦——」皇后又伸了一個懶腰,「婉兒,我一身的骨骼好像全都散了。」 這樣的話從皇后口中說出,使得婉兒神往,怔怔地無法回答。 「散了,像一隻木桶散掉了箍……」 「天后,」她惴惴然低問,「是那人使天后……」 「當然是啊!」武媚娘坦率地說。 「天后……」她聯想到剛才明崇儼與自己的糾纏,不由自主地起了戰慄。 武媚娘發覺了,但是,她並不嗔怪,情意盎然地問: 「小東西,你也想?」 婉兒長跪著,訥訥地回答:「天后,我也是女人呀!」 「小東西,娘兒們講話,跪著幹嘛呢?」她又用腳踢她。 婉兒在武皇后的身邊有很久了,她們之間,是無話不談的,可是,皇后如此輕佻,這卻是第一次。她自然明白,這由於明崇儼,她也在想:「此時所表露的,是不是皇后的本性呢?」 就在此時,東宮苑的晨鐘響了。 ——天還沒有亮!可是,上早朝的皇后,卻要準備了。 她皺著眉,再倒下去,在床上像一頭小狗似地滾動著,同時,她的喉間也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婉兒在怔忡中—— 「婉兒,你一定以為天后發瘋了。」武媚娘吃吃地笑著,隨著,一挺身坐起來,「不,我不會沉迷的,不過,那人的確太好了。」她稍頓,伸出手,「拿我的梳來!」 「我來侍候天后吧!」婉兒以為,現在不適宜放入宮人。通常,在這個時候會有四名宮女來侍候天后的。 皇后沒有表示可否,她雖然振作著坐挺了,可是,神情依然很憊,甚至連說話都懶。 於是,婉兒拿了大木梳,為她梳通虬亂的長髮。 東宮苑的第二次晨鐘響了。 頭戴絳幘的雞人,掮了時辰牌,來到寢門之外,報告時辰——內侍一個接一個地轉報。 「讓她們來吧!時候差不多了。」武媚娘又伸了一個懶腰。 於是,內寢門的門帷揭開,四名宮女進入了。 不久,又有四名宮女進入…… 於是,景陽鐘響了。 苑中,皇后的步輦也已準備,二十四名內侍排列在甬道上,等候起駕。 黎明了,甬道上的柱燈,次第熄滅。 於是,知內侍省到來了,在寢殿外廊上侍立著。 於是,四名提燈的內侍出來,又有四名擎持了宮扇的內侍出來。 景陽鍾第二次響了。 知內侍省奉召進入內殿,向大唐天后奏告今日早晨的預定事務,並且將寫在朝版上的一份備忘錄交給天后的左侍。 依照習慣,天后應該於此時啟駕上朝,可是,今天卻有意外的遲延,天后的一盅湯尚未喝完。 就在這時,外宮門監急促到了,躬了身體,在石階下奏報皇室的凶訊:「太子暴卒!」 石階上的內侍在驚異中轉報—— 於是,知內侍省慌張地出來,詢問了外宮門監,然後,除下了他的帽子,匆促回身入殿。又隔了不久,他光著頭走出來,宣布罷朝。 甬道兩邊的儀仗隊散了。知內侍省、奚官局的令丞,奉命向太子府邸去。 朝陽普照著大唐宮闕…… 不久,大唐皇帝在二十四名內侍的擁簇之下,乘了步輦到了,匆匆地入宮。 於是,婉兒迎著皇帝。 「天后呢?她怎樣?」李治憂鬱地問。 「奏天帝,天后因太子暴卒而在哭泣,已經派知內侍省偕同奚官局人員赴太子府邸查究了。」婉兒程序分明地報告。 「唔——」皇帝嗟嘆著,「真料不到,昨夜在合璧宮,太子還是好好的,今朝卻來了噩耗!」 「皇上請入。」婉兒躬身接口。 「媚娘!」皇帝在入內寢時,大聲叫道,「咄咄怪事呀,太子忽然死了……」 她沒有任何反應,但是,當大唐皇帝進入之時,她卻撲在丈夫懷中,軟弱地哭了起來。 「媚娘——」李治愴然摟住悲傷的皇后。 「我們的孩子……」她悽慘地訴說,「我們的孩子,昨日還好好的,阿治,那怎麼會死呢?他很年輕,又沒有病痛,阿治……」她哭了。 「媚娘,你安靜些哪!」李治被她的哭聲所擾亂,紊然頓足!同時,將皇后扶過去使之坐下。 「阿治,」她緊緊地捏住他的手,「為什麼呢?那樣快?」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死之事,是很難說的。」 「我是他的娘啊!」她滿面酸淚,抬起頭,仰看著衰頹的皇帝。 在皇家,父母子女與兄弟姊妹,都沒有骨肉之情,太子之喪,在李治心中,雖然有一定的重量,可是,那重量卻並不突出。因此,當武媚娘仰起頭,凝看著他的時候,在浮移的悲哀中,他鑑賞著久已成為自己老伴的皇后的姿色——她面孔上的脂粉被淚水洗殘了,那像殘花,但是,那又別有一種風情。 這別有的風情使皇帝浮動的哀傷消退了,他用自己的巾為媚娘揩拭淚水。他低語: 「媚娘,做為帝與後,要處理的事很多,不要再哭——為太子善後。」 「那多麼殘酷,要母親來料理兒子的後事。」 「媚娘,那沒有法子可想啊!我們必須做的。」皇帝按住了她的雙肩,「媚娘,太子故世,有許多事要做……」 她愴然搖頭,似乎是很真摯地說: 「阿治,我怕不能再管事了,明天,你上朝吧。」 「明天——」李治推辭,可是,看到皇后的哀戚,不忍立刻說出,勉強允承下來,「我來試試吧!你休息幾天,媚娘,不要太激動……」 她垂下頭,迅速地陷入默思中,首先,她擔心皇帝明天上朝,是否會繼續下去;其次,對謀殺的痛苦——夜間,明崇儼使她的感情轉移了,此刻,喪報又齧食著一個母親的心。 她想:「我比禽獸都不如。」 她想:「我將使千秋萬世的母親蒙羞。」 於是,在無可奈何的悔恨中,她合上了眼。 皇帝逗留了不久,走了!現在,替代皇帝在武媚娘身邊的,是婉兒。她默默地坐著,她心平氣和。 「要侍女都出去。」武皇后用手掩著眼睛說。 婉兒傳達了!四名侍女和門帷內的兩名內侍都退到室外。 「婉兒,遣人去傳來俊臣來,由你吩咐他——調查外面對太子暴卒事件的反應。」皇后沉滯地說。 就在這時,太平公主來到了。 太平公主雖然知道了太子的死訊,但是,她並無愁戚。在覲見母后的時候,還是一副親昵和稚氣的神容。 在混亂中的武皇后瞥了她一眼——面貌、身材,和自己年輕時,是多麼相像啊!她廢然,垂下眼低說: 「你知道太子的事了!」 「我知道。」太平公主漸漸地挨到母后身邊,神容也稍微莊嚴了一些,「媽,生死在天,不要為此而悲戚!」 「哦——」武皇后出神地應了一聲。 「媽——」太平公主雙手按住母親的肩膀,「我想到嗣位人,照說,應該是賢哥——不過……」她拖長了聲音,慢吞吞地接下去,「賢哥是一個主張很多的人,我覺得,他沒有小弟好。」她又頓挫,「阿哲年紀小,自己沒有定型,他會跟著媽做的,他會學會媽的那一套。」 這一席話使得武媚娘驚異——她心目中的女兒,是稚弱的,不曉人事的,然而,現在所表現的卻是驚人的智能,為未來許多年打好算盤!這是武皇后所尚未計及的,她喟嘆著握住了女兒的手。 「你也知道這些?」 「我是你的女兒呀!」太平公主輕快地接上這一句。 從前的人說虎父無犬子,武媚娘自詡為天下第一個傑出的女人,她以為天地靈秀之氣鍾於自己一人的身上。自然,她應該有一個智才過人的女兒,可見,在這一瞬之間,她的心事有似夏夜的層雲在天際推動,雜亂無章,而且,她直覺地感到智能並不是幸福。於是,她捏住了女兒的手,似乎是感傷地說: 「珠兒,最好不要理會這些,這並不是使人幸福的!」她頓了一頓,再接下去,「珠兒——你的母親並不幸福。」 太平公主淆惑於母親情緒的低沉,惘惘地相視。 「我並不幸福——」武皇后有似夢寐地說,「作為一個女人,我不是幸福的!權位並不能代替其他的一切。」 「媽!」她惴惴不安地叫了一聲。 「你年紀還小,你不會體會到一個婦人的心事。」 「我從書中看到過……」太平公主低微地說。 「書中的記載與現實還是有距離。」她依然出神地說——這是極不適宜和女兒講的,可是,嚴重的心理上的波盪,使她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媽——」太平公主也暗中驚奇著母后的弛放,但是,她是武媚娘的女兒,她自母親的身上獲得若干遺傳,她知道自己在母親身邊,一樣是不能逾越的。因此,當母親弛放的時候,她仍然保留著自己的言語。 武媚娘長吁了一聲,放開女兒的手。此刻,她好像是從夢中醒來,發覺了自己在女兒面前講得太露。在宮廷中,即使是最親的人,也不能逾分地坦白的,有許多事,可以彼此心照,而不能宣之於口。於是,她遣走女兒,著太平公主去安慰父皇。 現在,婉兒尚未回來,太平公主走開之後,這間寬大的屋子內,只有她一個人了——屏風外面的侍女,未奉召喚,是不會入內的,在皇家,這是難得的清靜。 在清靜中,許多思念同時浮了起來。 她想到女兒的建議……李賢和李哲,都是自己的兒子,她對這兩個兒子沒有愛惡的分別。但是,她把女兒的話當作至理名言,李賢長成了,而且天分相當高,這樣一個人,如入嗣為太子,異日為皇,絕不會容許母親干預政治的!至於李哲,還在孩提,至少,他會絕對聽命於母后十年,或者會更長些。 這是政治,微妙的政治。 她思索著,她也有煩亂之感!此刻,她對政治有一種稀奇的心理厭惡。 於是,她力求撇開它。 於是,她又想到了「作為一個女人,我不是幸福的」。 女性的生理本能,使得她在一念之間趨向游移——好像,她坐著的墊褥向上浮了,好像,她的身體被軟的、棉絮或者白雲一樣的物體包裹著了,向上浮,向上升——好像,她的血液中雜有酵母…… 她低微地發出喘息。 恍惚間,明崇儼的影子在她的眼中晃動…… 於是,她的靈魂似是從肉體中脫出,向著肉體道曰: 「有了明崇儼這個人,作為一個女人,我不能說沒有幸福。」 於是,她的肉體好像在回答靈魂: 「那是多麼短促的時間,幸福的時間多麼少啊,無數個長夜,我是在寒床之上度過的啊,無數個寒床夜換來一夜的歡娛,那是幸福嗎?」 靈魂似乎是殘酷的,此時,又冷峻地鞭伐她的肉體: 「上蒼給予你的已經很多了,你不該再有要求。」 於是,肉體激起了反抗: 「我需要啊!為什麼我不能再有要求呢?我的青春,好像埋在冰霜中過去啊!」 「你的青春開過花,在翠微宮中,在感業寺中——難道,那不是春暖花開嗎?不要抱怨呀!」 「那是多麼短促,當我體味著的時候,冰霜又罩在我的青春之上了,我要,我要啊——我不甘心如此地失去青春,我不甘心。」 於是,靈智寂然——肉體狂烈的渴欲將靈智的理論壓倒了,她忽然覺得燠悶和燥熱,她忽然覺得心中如焚!於是,她進入更衣室,遣走內外所有的侍女。 她去開啟那道特殊的門扉。 她看到那具大櫃。 可是,櫃內是空的,明崇儼已離去了。 她惆悵,她好像失掉了什麼,湊近去,嗅著木櫃內的氣息。她的嗅覺似是能分析氣味的,她嗅著,從薰香的濃鬱氣息中搜索人的氣息——依稀間,她找到了!一種男性的氣息…… 於是,她合上了眼睛—— 於是,她發覺自己的頭皮很癢,她拆開了束髮的頭繩,她以手指使長發鬆散,她再以手指摩挲頭皮…… 那也是享受,虛無中的享受…… 她鬆弛了,但是,鬆弛只是一面,在另外一面,她處於一種茂盛旺熾的境界之中。 那像是春季雷雨之後,草木受到雨水的滋潤和雷電的振盪,而趨向繁密。 自然界的生機由春雷和春雨來表達。草木承受了春雷春雨的賜與而欣欣向榮。 武媚娘的意志雖然鬆弛,可是,她的肉體卻像草木,她的皮膚和肌肉,都有榮盛的傾向。 她時時遍體撓抓,她時時地在動盪中…… 皮膚好像承受不了衣服的壓力了! 於是,她解開衣帶,她脫卻了衣服,她對著銅鏡看自己的肉體!她鑑賞著,她愛悅地自我摩挲著。 她長夜不眠,她在日上三竿的時候仍然高臥未起——皇帝來看她,她不起床!於是,皇帝在無可奈何中上朝堂去…… 於是,她將正諫大夫明崇儼監在宮中。 那是「監禁」,她讓他住宿於大櫃,她下令——未經許可,不能擅自離開。 三更以後,婉兒將明崇儼接入內寢,黎明以前,又由婉兒將他送回大櫃。可是,武媚娘於起床之後,在進入更衣室的時候,又會到大櫃中去看他,尊貴的皇后偕同他匍匐在大櫃中繾綣著…… 下午,宮廷內午睡的時間,皇后又會離開她的床,到大櫃中去,有時,她甚至將明崇儼接入自己的內寢…… 每逢這樣的時候,婉兒是最緊張的,她必須布置防線,她必須負起皇后的安全責任。 武媚娘長久以來就是精微而細密的,可是,這些日子卻變了,她會向婉兒說: 「由它去吧,讓命運去安排吧,死就死算啦!但願在死亡之前能夠自適。」 每一個墮落的人都會有一套墮落的理論,沒有理論的墮落,是容易挽救的,有理論的墮落卻不然,在理論的自我惑亂中,墮落者會沉淪不拔。 婉兒有她的憂惶了,但是,她不敢向至尊的天后進言,當太平公主來時,她把自己的憂心講出。 「你放心!」太平公主冷冷地接口,「母后不會沉淪下去的,我斷定她不久就會變過來。」 「你根據什麼呢?」 「我是直覺,說不上根據什麼。」太平公主一笑,「不過,我相信我的判斷會是準確的。」 「故弄玄虛。」婉兒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喟嘆著說,「我真擔心萬一風聲泄漏,皇后就不可收拾了。」 「現在,還容易瞞嗎?」太平公主輕鬆地問,「我相信,在母后覺醒之前,總可以瞞住的。」 「並不容易啊——我已經竭盡所能了。」婉兒低喟著,「再下去,我真不敢想像!」 「這方面,我可能比我的母親行。」太平公主雙手捧著婉兒的面頰,「我的事,安排多好!」 「去你的!你是公主啊!就是露出蛛絲馬跡,又有誰敢來干預?皇后,四面都是敵人。」婉兒稍頓,再說:「你的人,也該帶來讓我見識一下的啊。」 「兩名洛陽少年,不知死活的傢伙——我原來打算分一個給你,可是,這些日子你又日夜忙著。」太平公主一推婉兒,「隨時,只要你能抽得出預定的時間,來我的宮中——」 婉兒眨眨眼,用手指刮著面頰。 「你真是的。」 「別在我面前裝正經了,好嗎?你乾的鬼兒,以為我不知道嗎?」太平公主聳聳肩,走開了。 婉兒陷在沉思中——她思索武皇后與她女兒的共同處。 於是,二十日過去了。 皇朝陷在紊亂中——李治疏懶久了!而且,對許多事也隔絕久了,他怕事,他不願思索,因此,他將許多奏章——有時間性的和重要的——擱置起來。他想等待皇后視事時再處理,可是,皇后長日懶散在床上。 李治不堪了,他正經地催促皇后,可是,皇后卻輕佻地對付丈夫!她躺著,用腳踢他,揶揄他…… 這樣,又是十日過去了。 李治的風濕痛蔓延到了後腦,只要集中精神看一份奏章,他就會頭痛。 就在頭痛中,這位可憐的大唐皇帝決定了以李賢為太子。 李治在決定太子繼承人的時候,曾經向皇后說過,武媚娘在慵惚中,並未留意皇帝的話。 但是,當詔命公布,李賢進宮來覲謁之時,沉迷在情慾中的皇后忽如被冷水淋頭,立刻記起了太平公主的話。她震動了——偶然的疏忽為自己招來無盡的問題,而且,皇命頒下,現在已經無法可以挽回了,她望著這個外型俊秀的兒子微笑,但是,她的笑卻極不自然。 李賢和死去的哥哥一樣,對母親缺少親情的聯繫。而且,他也知道母親養著一班細臣,製造是非,像來俊臣、侯思止這班人,他是敬鬼神而遠之的,由於這些,他對母后,心理上的距離更加遠了!現在,他進來謝恩,也是泛泛的,母子之間,只有公式化地幾句話,就默然相對了。 武媚娘想著自己的心事,並未展開談話的題目。而李賢,於緘默的長久持續下去,顯然不安了——他覺得:父與母之間,其分別有似陽春與寒冬。在父親面前,他可以談上一個時辰而不倦,而在母親的面前,連規定的晉謁時間都無法挨過去。 「阿賢——」武媚娘在沉思中忽然叫了一聲,「聽說,你在著書,那很好!本朝在武功方面,可以追上秦漢了,但在文事方面,還沒有特別的建樹,我希望你將來為帝,從這一方面致力。」 李賢莊肅地應是——他知道這是母后一貫的訓詞,可能,這是她為逾格地提拔文學之士作解釋。 「你從玄武門出去吧!」武媚娘淡淡地說。這又是皇唐不成文的一項規定,皇太子受冊立後必然要從玄武門出宮的!玄武門,是皇朝的禁區,不論長安或者洛陽,都是如此。 於是,李賢起身告辭了。但是,當他在拜起後退之時,武媚娘忽然叫住了兒子,思索著,緩緩地說: 「我接到報告,外面有人說,你不是我生育的兒子……」 李賢悚動了——他本人也從賓客的口中隱隱約約地聽說過,但以茲事體大,他一直不敢詢問。此刻,皇后忽然提出,這是對他有基本影響的問題啊!他緊張了,也不安了,連忙低下頭—— 「在宮廷中,不可能有離奇的故事發生的。」武媚娘溫和地說:「人們在過去十多年間,曾經竭力誹謗我,我想,你也知道——」 「天后,」李賢訥訥地叫了一聲,問題太大了,他想說,又覺得不便說,「天后……」 「我要你知道我的處境。」她不讓兒子接下去講話,並以莊重的口氣說,「山東世族,抱著他們祖先的神主牌位,太猖狂了,我不能容忍他們拖住我們的腳,阿賢,我們是要向前走的,山東大族,卻要停留不進。」 李賢又應了一聲是。 「你去吧!」武媚娘收斂了莊嚴的神情,若無其事地一笑。她提出了巨大的問題,可是,她又沒下任何結論。 李賢如墜五里霧中,那是因於他期待一個結論而不可得。當他離開內殿時,橫亘在心中的問題是:「為什麼人們要說我不是天后生的,而不說我的哥哥或弟弟?」「為什麼母后與山東大族不能兩立?山東大族,真的是拖住了不讓人進步的嗎?母后真是為此而與山東大族作對嗎?」「為何,母后只和我提一個頭而不再講下去?為何不作一個結論呢?」 於是,他又想到母后如此說的用意。說出這些來,當然不可能是全無作用的啊! 思惘惘,他命隨從的內侍先行到玄武門去,只留下隨侍的兩名內侍,在東宮苑慢慢地走——他思考著,是否再進去晉謁母后,將問題弄個明白,他猜想:「母后可能是提一個頭,要我追究下去!」 這一念之轉使他恍然。於是,他轉身,決定再往見母后。 「太子是回去見天后嗎?」一名隨侍太子的掖庭內侍獻殷勤,指著一排樹的左側說,「由此地轉過隔牆,近好多。」 李賢對內宮的路徑是不熟的,他以為內宮的侍者所指點必然不會有錯,因此,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偶然的機遇——李賢在轉過隔牆的時候,看到了皇朝的正諫大夫明崇儼,獨自由林陰路走入天后內宮的後院,這一瞥使他呆住。同時,他也機敏地看兩名內侍——宮廷中的習慣,內侍在主子的身後隨從時,是低下頭肅行的,他思考:明崇儼閃身而過,可能未被發現。 於是,他透了一口氣—— 「我還是到玄武門去——我還有約會!」他像自語地說。 兩名內侍應著,迅速退立於兩邊,讓太子轉身。 這一瞬間,他的心房劇烈地跳動著——關於明崇儼的故事,他聽到過不少!自然,他絕不相信會是真實的,但是,他終於親自看到了。 ——如果是另外一個人,他在一瞥之間還不容易認出來的,可是,明崇儼卻不同,在不久之前,他因於傳說,曾特別留心看過他,再者,就在被冊立為太子的前兩日,明崇儼曾經銜父皇之命到過他的府邸。 李氏皇朝的家族,是北朝族團的一支,對男女關係,傳統地不予重視的。可是,事件發生在自己的母親身上,那又不同了,他覺得可恥,他覺得可悲和憤怒。 橫亘在他心中的大問題,立刻被拋開了,他於激動中再轉向玄武門禁區去—— 在另外一邊,武媚娘卻從鬆弛與懶散中振作起來。 太子的謁見使她振作,政治人物對權力爭奪的敏感,迫使她振作。她以為,自己的權力,又面臨了新的挑戰——她在最後叫回兒子時所講的一席沒有結論的話,是一種預先的警告,她要李賢淆惑於自己的身分,她要李賢從這一點而聯想到本身也是為人們所不容的!她藉此暗示,兒子只能和母親走同一條路——因為兒子也是被攻擊的對象。 武媚娘以為,聰明的兒子必然會體會到的。 當李賢走後,武媚娘就命婉兒召明崇儼。 「天后要他出宮了?」婉兒察言觀色,已看到朕兆。 武媚娘低叫著點頭,隨說: 「從今夜起,我必須處理事務,婉兒——」她伸了一個懶腰,「你的年紀還小,你記著,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鬆懈。」 「天后——」婉兒幽微地一笑,「我去通知他,還是召他來見天后?現在,他不在大櫃中。」 「我知道——」武后猶豫著,「我還是見他一次,你讓他從後宮院進來!」 這樣,明崇儼進入後宮院時,被從問道而行的太子看到了。 明崇儼渾然不知,他晉見天后。天后吩咐他,在今後兩個月內,是不能再入宮走動的,她要求明崇儼不再為皇帝按摩。她說: 「崇儼,我不能看到你。看到你,我就無法振作起來,」她低喟,「崇儼,不要來磨折我。」 「天后,倘若皇上召喚呢?」 「我設法好了——我設法遣你上長安去走一趟。」她說,忽然咬緊牙齒,「崇儼,你得小心,你在外面不論做什麼,我都會知道的!你小心著。」 「天后,我的忠貞——」 「現在不必表白。」她一笑,揮手說,「去吧!」 明崇儼跪下來,依戀地,不安地,以自己的面頰去依偎武媚娘的膝蓋。 「唉!」武媚娘依依地,伸手摩挲著他的面頰。 「天后,天后——」他像一頭小狗那樣叫喚著。 站在旁邊的婉兒,以牙齒咬著唇肉,竭力忍抑著哭。 於是,明崇儼走了。 於是,武皇后走向妝檯理妝。 不久,她出現在大唐皇帝的身邊。 李治由兩名宮女在按摩頭部,武媚娘到後,就將她們斥逐,親自侍候皇帝。 「媚娘,你還是為我管事吧!」他合著眼睛說。 「我喜歡侍候我的皇帝呵!」她輕佻地用手指劃他的頸項。 「媚娘——」皇帝有自卑感,「回頭,你又會怨我——」 這一句話,說盡了夫妻間的一切。武媚娘悄吁了一聲,似乎是抱怨,又似乎是纏綿。稍微間歇,她低微地接口: 「我已經怨了好久,現在——我是近乎麻木了。」 這回答,加深了皇帝的自卑感。他遺憾自己的無能;由遺憾,他又覺得自己對皇后負欠。於是,他拉住皇后的手,將她拖到身前,再摟住。 ——他只有動作,並無言語。可是,他由動作所表達出來的情意,武媚娘是完全領略得到的。 「阿治,」她稍微俯身,面頰貼著他的頭頂,「有時,我太任性,我故意……」她的聲調逐漸地轉低,「阿治,不要怪責我,我一定替你做事——我不再理睬人們的流言了!阿治——從今後,我來包攬皇帝的大政。」 「媚娘,實在只有辛苦你,交給別人,我不放心。」李治認真地說:「再過一兩年,可以交給阿賢管,現在,只有你,駕輕就熟,也只有你有才能。」 她不再回答,默默地依偎著皇帝丈夫,可是,她的思念,現在卻可怕地浮動著。她從皇帝簡單的幾句話中,體察到李賢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她暗自慶幸著想:「幸而我當機立斷,如果再拖延下去,阿賢可能接收了我的地位。」 武媚娘終是智者,她,迅速地,不著痕跡地取回了自己一度放棄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