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雜俎 · ●卷三 地部一

謝肇淛 《五雜俎》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然吾以為分野之說,最為渺茫無據。何者?九州之畫,始自《禹貢》,上溯開闢之初,不知幾甲子矣,豈天於斯時始有分野耶?九州之於天地間,才十之一耳,人有華夷之別,而自天視之,覆露均也,何獨詳於九州而略於四裔耶?李淳風謂華夏為四交之中,當二儀之正,四夷炎涼氣偏,鳥語獸心,豈得同日而語?然荊蠻、閩越、六詔、安南,皆昔為蠻夷,今入中國,分野豈因之而加增耶?至於五胡、蒙古,奄有天下,莫非夷也,何獨詳於此而略於彼耶?歷考前代《五行志》,某星變則某郡國當其咎,然不驗者什常七八也。況近來山河破碎,愈無定則矣。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今分野以五星、二十八宿皆在中國,僅以畢、昴二星管四夷異域,計中國之地僅十之一,而星文獨占十之九也,偏僻甚矣。 禹使太章步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使豎亥步北極至於南極,如之,則中國之地。僅二十分之一也。 禹別天下為九州,三代因之。秦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漢分為十三部,一部六郡。晉分為十五道。唐十道。宋四京,二十三路。元十一省,二十三道。國朝,兩京、十四省,後因棄安南,實十三省也,郡共一百六十,州二百三十四,縣共一千一百一十六雲。 伏羲、神農、都陳,黃帝都涿鹿,堯都平陽,舜都蒲坂。大聖人之建都固在德而不在險要,亦當時水土未平,規制粗定,茅茨土階,非有百雉九重之制,糹衣鼓琴,亦無瓊林大盈之藏。而每歲省方坐不安席,蓋亦以天下為家之意,不必擇土而安也。至於三代,德不及堯舜,而亂賊漸萌,於是不得不相地定鼎,據上游之勝以控制天下。禹都安邑,其後太康失國,遷徙不可考。湯都亳邑,至盤庚七遷,皆苟且以便民,非若後世建都之難也。周公定鼎郟辱阝,始為萬年不拔之基,而以洛邑為朝會之所,蓋亦以防備不虞,知後世子孫必有不能守其故業者矣。此亦堪輿家之鼻祖也。 殷世常苦河患,故自仲丁至盤庚,或遷敖,或遷相,或遷耿,或渡河而南,或逾河而北,當時不聞其求治水之方,而但遷徙以避之。計遷徙不費於開鑿,而民未稠密,河亦不大害民也。周世絕不聞河患,但苦戎狄,蓋關中之地已近邊塞矣。當時燕、晉、代、秦諸國,諸侯各自守其地以御夷,而區區天子之都竟不能守而以予秦,使得成帝業,豈非天哉! 古今建都,形勝之地,無有逾關中者,蓋其表里山河百二重關,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治可以控制中外,亂可以閉關自守,無論汴京,即洛陽不及也。江南之地,則惟有金陵耳。 帝王建都,其大勢在據天下之吭,又其大要則在鎮遏戎狄,使聲息相近,動不得逞。關中逼近西戎,故唐時回紇、土蕃,出其不意,便至渭橋。漢時灞上、細柳、連營,天子至親勞軍,蓋當時西虜似強於北也。至宋時,幽、燕十六州已為契丹所據,則自河南,入江、淮,其勢甚便,不得不都汴京以鎮之。使當時從晉王言,都關中,則畫淮為界,不至紹興而始見矣。汴京既失,江北不可守,其勢不得不阻江為固,鎮江則太逼,杭州則太遠。險而可守,孰有出建康之上者?故李綱、宗澤以為請,而不見聽從,惜哉! 高宗之都臨安,不過貪西湖之繁華耳。然亦辦四明航海一條走路也,臨安雖有山有水,然其氣散而不聚,四面受攻,無險可憑,元兵從湖州間道入,如無人之境耳。雖興亡有數,而亦地利之不固也。建康外以淮為障,內以江為藩,雖中主、庸將,足以自守。曹丕臨廣陵,欲渡者數矣,竟嘆天塹之不可越。苻堅陷盱眙而東,沿江列戍,朝野震恐。謝玄三戰三捷,楊俱難等奔啄不暇。其後若盧循乘虛,直搗蔣山,居民荷擔而立,孟昶望風自裁,自謂天下事定矣,而不能當寄奴之一炬。蕭軌、任約以十萬卒,奄至雞山,據北郊壇,剝床以膚何急也。霸先從容談笑,俘四十六將軍於幕下,若探囊取物,此豈智愚之懸絕若是哉?川陸之長技既異,主客之勞逸頓殊。一夫當關,萬人莫敢誰何,其勢居然也。故六朝相承二百餘載,莫強於秦苻堅,莫盛於魏道武,而卒不能遂混一之志,良有以矣。 以我國家之勢論之,不得不都燕,蓋山後十六州,自石晉予狄幾五百年,彼且自以為故物矣,一旦還之中國,彼肯甘心而已耶?其乘間伺隙,無日不在胸中也。且近來北韃之勢強於西戎,若都建康,是棄江北矣;若都洛陽、關中,是棄燕雲矣。故定鼎於燕,不獨扼天下之吭,亦且制戎虜之命。成祖之神謀睿略,豈凡近所能窺測哉! 我太祖之定都建康也,蓋當時起兵江左,自南趨北,不得不據第一上流,以為根本之地,而後命將出師,鞭笞群雄,此亦高、光之關中、河內也。當時角逐者惟張士誠、陳友諒二人耳,然姑蘇勢狹而無險可據,武昌地瘠而四面受敵,其形勝已不相若矣,而況材智規摹,又相去萬萬哉?宜其折北而不支也。 太祖既逐胡元,命燕王鎮守北平,蓋隱然以北門鎖鑰付之矣。當時親王握重兵,節制有司,大率如漢初七國故事,而燕王之英武雄略,豈久在人下者?使當時不封燕,縱得守臣節,不興靖難之師,而北虜乘間竊發,燕雲終非國家有也。故太祖之封燕王,與文皇之定都於燕,其遠見皆相符契矣。 燕山建都,自古未嘗有此議也。豈以其地逼近邊塞耶?自今觀之,居庸障其背,河濟襟其前,山海扼其左,紫荊控其右,雄山高峙,流河如帶,誠天造地設以待我國家者。且京師建極,如人之元首然,後須枕藉,而前須綿遠。自燕而南,直抵徐、淮,沃野千里,齊、晉為肩,吳、楚為腹,閩、廣為足,浙海東環,滇、蜀西抱,真所謂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者也。且其氣勢之雄大,規模之弘遠,視之建康偏安之地固已天淵矣。國祚悠久,非偶然也。 遼、金及元皆都燕山,而制度文物,金為最盛。今禁中梳妝檯、瓊花島及小海、南海等處,皆金物也。元,冬春則居燕;夏秋則如上都,畏熱故也。惟其有兩都,故王師一至,即時北遁。而山後十六州,四五百年始見天日,非偶然也。 周時洛邑為天下之中,今天下之勢則似荊襄為正中,蓋幅員廣狹固自不同也。然所貴於中者,取其便朝會耳;若以建都譬之,元首在腹,何以居重馭輕哉? 幽州有黍谷,相傳鄒衍吹律之所,蓋當時以為極寒之地矣。若以今之寧夏、臨洮諸邊較之,其寒奚止十倍而已?今燕山寒暑氣候與江南差無大異,且以邊場戎馬之地一旦變為冠裳禮樂之會,固宜天地之氣亦隨之變更耳。 恆山為北嶽,即今真定是也。或云:「北嶽不可即,其一石飛至陽曲,故於陽曲立廟遙祭之,實非岳也。」按《水經》:「恆山謂之玄岳,周官并州其鎮山曰恆山。」管子云:「其山北臨代,南俯趙,東接河海之間。」其在今之定州無疑矣。何必求之沙漠之外哉? 五嶽者,中國之五嶽也,隨其幅員,就其方位而封之耳。三代洛邑,為天地之中,南不過楚,北不過燕,東不過齊,西不過秦,故以嵩山為中嶽,而衡、岱、恆、華,各因其地封之以為鎮山。若後世幅員既廣,方位稍殊,即更而易之,亦無不可,固不必拘拘三代之制也。 以今天下之勢論之,當以天壽山為北嶽,羅浮為南嶽,鐘山為東嶽,點蒼為西嶽,衡霍為中嶽,其間相去,各四五千里,亦足以表至大之域,示無外之觀,此非拘儒俗士所能與議也。 京師風氣悍勁,其人尚斗而不勤本業,今因帝都所在,萬國梯航,鱗次畢集,然市肆貿遷,皆四遠之貨,奔走射利,皆五方之民,土人則游手度日,苟且延生而已,不知當時慷慨悲歌,遊俠之士,今皆安在,陵谷之變,良不虛也。 燕雲只有四種人多:奄豎多於縉紳,婦女多於男子,娼妓多於良家,乞丐多於商賈。至於市陌之風塵,輪蹄之紛糅,奸盜之叢錯,駔儈之出沒,蓋盡人間不美之俗,不良之輩,而京師皆有之,殆古之所謂陸海者,昔人謂「不如是,不足為京都,」其言亦近之矣。 長安有諺語曰:「天無時不風,地無處不塵,物無所不有,人無所不為。」 《紺珠集》云:「東南,天地之奧藏,其地寬柔而卑,其土薄,其水淺,其生物滋,其財富其人剽而不重,靡食而偷生,其士懦脆而少剛,笮之則服,西北天地之勁力,雄尊而嚴,其土高,其水寒,其生物寡,其財確,其人毅而近愚,飲淡而輕生,士沉厚而慧,撓之不屈。」此數語足盡南北之風氣,至今大略不甚異也。但南方士風,近稍獰悍耳。 今國家燕都可謂百二山河,天府之國,但其間有少不便者,漕粟仰給東南耳。運河自江而淮,自淮而黃,自黃而汶,自汶而衛,盈盈衣帶,不絕如線,河流一涸,則西北之腹盡枵矣。元時亦輸粟以供上都,其後兼之海運,然當群雄奸命之時,烽煙四起,運道梗絕,惟有束手就困耳。此京師之第一當慮者也。 今之運道,自元始開,由濟寧達臨清,其有功於上都不淺。而當時已有「挑動黃河天下反」之讖,則其勞民傷財,亦可知矣。但元時尚引曹州黃河之水,以濟運道。國朝因河屢決,泛溢為害,遂塞張秋口,而自徐至臨清,專賴汶泗諸水,及泰山萊蕪諸縣源泉以足之。諸泉涓涓如線,遇旱輒涸,既不可得力,而汶河至分水閘,又分而為二,其勢遂微。每二三月間,水深不過尺許,雖極力挑浚設閘啟開,然僅可支持。倘遇一夏無雨,則枯為陸矣。 運河之開,無風波之患,誠為良策。而因之遂廢海運,亦非也。海上風濤不虞,數歲間一發耳,而今運河挑浚之費,閘座撈淺之工,上自部使者,下至州邑ヘ二之設,其費海歲豈直巨萬已哉?海運一行,則諸費盡可省,亦使浙直諸軍士,因之習于海戰,倭寇之來,可以截流而御之。自海運廢而士益憚于海矣,元時海運有三道,而至正十三年,千戶殷明略所開新道,自浙西至京師,不旬日,尤為便者。所當間一舉行,以濟運河之不及者也。 古者諸侯,封國自食,其入江北之地,如齊、晉、燕代、秦諸國,士飽倉盈,不聞其仰給於江南也,如漢時與楚血戰五載,軍士糧餉,乃自關中轉輪,即武帝窮兵黷武,頻年暴師於外,亦不聞其借粟於吳楚也。至唐而始有漕運,自江而淮,自淮而河,計米一斗,費錢七百,然貞觀、開元盛時,不聞其乏食也。至於季世,乃有「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之喜,豈非內無儲積,而枵腹待哺於外哉!宋時汴及臨安,地皆咫尺,故不聞轉餉之苦。今京師三大營九邊數十萬軍,升合之餉,皆自漕河運致,古稱「千里運糧,士有飢色」。今乃不啻萬里矣!萬一運道有梗,何以處之?故為今日計,則屯田之策,宜行於邊塞,而水田之利,宜興於西北濱水諸郡縣也。屯田之策,且耕且守,分番上下,不惟享其粒食,而士亦不至偷惰,蓋守御可以老弱占籍,而力耕則非少壯不能,軍將不待汰而精矣。且有田則有塍有澮,沮洳泥濘,亦可杜胡馬奔突之患,其利又不止充口腹已也。 齊、晉、燕、秦之地,有水去處,皆可作水田,但北人懶耳。水田自犁地而浸種,而插秧,而薅草,而車戽,從夏訖秋,無一息得暇逸,而其收穫亦倍。余在濟南華不注,山下見十數頃水田,其膏腴茂盛,逾於南方,蓋南方六七月常苦旱,而北方不患無雨故也。二策若行,十數年間,民見利而力作,倉庾充盈,便可省漕糧之半,即四方有警,而西北人心,不至搖動,京師益安於泰山矣。 黃河之水,若引之以灌田,廣開溝洫,以殺其勢,而其末流通之運道,以濟、汶、泗之渴,使之散漫,紆迴從容,達淮入海,不但漕運有裨,而陵寢亦無虞矣。 禹之治水,一意視水之所歸而已,隨山刊木,鑿隧通道,惟使水得所之而止,無他顧慮也。白圭戰國之時,各有分界,動起爭端。能以鄰國為壑,而鄰國不知有水患,不可謂之非奇功也。至於今日,則上護陵寢,恐其滿而溢;中護運道,恐其泄而於;下護城郭人民,恐其湮汨而生謗怨。水本東而抑使西,水本南而強使北。且一事未成,百議蜂起,小有利害,人言叢至,雖百神禹,其如河何哉?王敬美贈潘司空詩有云:「堅排眾議難於水。」亦有激哉其言之也。 黃河行徙,似有神導之,有非人力所與者;然處置得宜,精誠所格,亦可轉移。如漢武沉璧卒塞瓠子是也。萬曆間,以寶應湖之險,別開里湖以避之,既開而水不往注,如是者三年,一夜,聞風雨聲甚厲,比曉視之,水已徙矣。 善治水者,就下之外,無它策也。但古之治水者,一意導水,視其勢之所趨而引之耳。今之治水者,既懼傷田廬,又恐壞城郭;既恐妨運道,又恐驚陵寢;既恐延日月,又欲省金錢;甚至異地之官,競護其界,異職之使,各爭其利;議論無畫一之條,利病無審酌之見;幸而苟且成功,足矣,欲保百年無事,安可得乎?當河決歸德時,所害地方不多,時議皆欲勿塞,而相國沈公恐貽桑梓之患,故山東、河南二中丞議論不合,而廷推即以河南中丞總督河道,不使齊人有異議也。既開新河,而初開之處,深廣如式,迤邐而南,反淺而狹,議者又私憂之:「下流反淺,何以能行?況所決河廣八十餘丈,而新開僅三十丈,勢必不能容。泛溢之患,在所不免。」而一董役者,奏記督府:「若河流既回,勢若雷霆,藉其自然之勢以沖之,何患淺者之不深乎?」督府大以為然,遂下令放水。不知黃河濁流,下皆泥沙,流勢稍緩,下已淤過半矣。一夕,水漲魚台,單縣、豐、沛之間,皆為魚鱉。督府聞之,驚悸暴卒。此亦宋慶曆間李仲昌之覆轍也。 治河猶禦敵也,臨機應變,豈可限以歲月?以趙營平老將滅一小羌,猶欲屯田持久,俟其自敗。癸卯開河之役,聚三十州縣正官於河Й,自秋徂冬,不得休息,每縣發丁夫三千,月給其直二千餘金,而里排親戚之運糧行裝不與焉。蓋河濱薪草米麥一無所有,衣食之具皆自家中運致,兩岸屯聚計三十餘萬人,穢氣薰蒸,死者相枕藉,一丁死則行縣補其缺,及春疫氣復發,先後死者十餘萬。而河南界尤甚。役者度日如歲,安能復計久遠?況監司催督嚴急,惟欲速成,宜其草菅民命,而迄無成功也。 輿地有南戒、北戒之說。北戒自積石、終南,負地絡之陰,東及太華逾河,並雷首、砥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東循塞垣,至穢貊、朝鮮,是謂北紀,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れ冢、負地絡之陽,東及太華,連商山、熊耳、外方、桐柏,逾江濮、荊山至於衡陽,乃東循嶺徼,達於甌、閩,是謂南紀,所以限蠻夷也。此天下之大勢也。 今中國之勢,惟河與海,環而抱之。河源出崑崙星宿海,蓋極西南之方,其流北行,經洮州,又東北越亂山中,過寧夏,出塞外,始折而南,入中國,至砥柱,折而東,經中州至呂梁,奔而入淮,直抵海口。海則從遼東、朝鮮、極東北界迤邐而南經三吳、甌、閩,折而西,直抵安南、暹邏、滇、洱之界,蓋其西南盡頭去星宿海亦當不遠矣。西北想亦當有大海環於地外。但中國之人,耳目所未到也。 以中國之水論之,淮以北之水,河為大,而淝也,穎也,汴也,汶也,泗也,衛也,漳也,濟也,潞也,滹沱也,梁也,沁也,洮也,渭也,皆附於河者也。淮以北,江為大,而吳也,越也,錢唐也,曹娥也,螺女也,章貢也,漢也,湘也,賀也,左蠡也,富良也,瀾滄也,皆附於江者也。至其支流小派,北以河名,而南以江名者,尚不可勝計也。而淮界其中,導南北之流,而會之以入于海,故謂之淮。淮者,匯也。四瀆之尊,淮居一焉,淮之視江、河、漢、大小懸絕,而與之並列者,以其界南北而別江、河也。 禹九河故道,今傳其名,尚有存者。徒駭在滄州,太史在南皮縣之北,馬頰在東光縣界,胡蘇在慶雲縣西南,簡潔俱在南皮城外,鉤盤在獻縣東南,鬲津在慶雲,又雲在樂陵縣。考之於書,多與今不相合。酈道元謂九河碣石皆淪于海,此蓋後世新河,傅以舊名耳,今又將並其新者而湮塞之矣。 滄州鹽山縣有卯兮城,一名千童城,相傳徐福將童男女千人入海僑居於此,但不知福當時從天津入海耶?從膠、萊入海耶?考始皇既並渤海以東,過黃垂,窮成山,登之罘,立石琅琊,而後遣徐福等入海,其不由鹽山明甚,後人以其近海,戲為此名耳。 南皮舊城,一名石崇城。崇故居遺址猶在。其路西有小阜,則范丹宅也。二人生同里,乃一貧一富,大相懸絕如此。及異代之後,荒丘衰草,又復同歸於盡。丹未見不足,而崇未見有餘也。且丹以廉得名,而崇以財殺身,所謂身名俱泰者安在哉?每一過之,令人憮然。 京師北三山大石窩,水中產白石如玉,專以供大內及陵寢、階砌、欄之用,柔而易琢,鏤為龍鳳芝草之形,采盡復生。昔人謂愚父所藏燕石當即此耶? 三國時諺曰:「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蓋當時形勝,自是建業為上游,而文物之繁麗,沃野之富饒,又所不論也。鐘山龍蟠,石城虎踞,帝王之都,諸葛武侯已稱之矣,但孫氏及晉,不過百年,宋、齊、梁、陳,為祚愈促。我太祖定鼎創業,將垂萬祀,而再世之後,竟復北遷,豈王氣之有限耶?抑終是偏安之勢,非一統之規也。 金陵規模稍狹,鐘山太逼,而長江又太逼,前無餘地,覺無綿遠氣象。其大略仿佛甚似閩中,但閩又較偏一隅耳。 金陵鐘山,百里外望之,紫氣浮動,鬱鬱蔥蔥,太祖孝陵在焉,知王氣之未艾也。又城中民居,凡有小樓,東北望,無不見鐘山者。其他四遠諸山,重沓環抱。劉禹錫詩「山圍故國周遭在」,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繞郭」是也。但有牛首一山,背城而外向,然使此山亦內繞,則無復出氣,不成都矣。 建業之似閩中有三:城中之山,半截郭外,一也;大江數重,環繞如帶,二也;四面諸山,環拱會城,三也。金陵以三吳為東門,楚、蜀為西戶;閩中以吳、越為北門,嶺表為南府。至於阻險自固,金陵則藉水,閩中則藉山。若夫干戈擾攘之際,金陵為必爭之地,閩可畢世不被兵也。 近人有謂金陵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都也,其言固似太過,但天下如人一身,帝都不在元首亦當在胸,今大一統之時,金陵在左腋下,何以運四方乎?天之北極,人君之位也,必正中而近北,則今日之燕京近之矣。江左六朝失淮以北,則又建康為上游,且相承正朔,二百餘載矣。何不可都之有? 金陵南門名曰聚寶,相傳洪武初沈萬三所築也。沈之富甲於江南,太祖令築東南諸城,西北者未就而沈工已竣矣。太祖屢欲殺之。人言「其家有聚寶盆,故能致富」,沈遂聲言以盆埋城門下以鎮王氣,故以名門雲。迤東有賽公橋,雲「沈造數橋,自以為能詡其子婦,婦恚,自出己財為之,其宏麗工致又倍於沈,故以賽公名也」。沈後以事編置雲南,子孫仍富,或言其有點化之術耳。 金陵諸勝如鳳皇台、杏花村、雨花台,皆一А黃土耳,惟攝山、石灰、牛首諸寺,宏麗無恙。城中之寺,莫飭於瓦棺;城外之寺,莫雄於天界。至於長干一望,叢林相續,金碧照目,梵唄聒耳,即西湖之繁華,長安之壯麗,未有以敵此者也。 余承乏留都北部,留都三法司省寺獨在太平門外,左鐘山而右玄武湖,出門,太平堤逶迤二里許,春花夏鳥,秋月冬雪,四時景光皆足娛人,緩轡徐行,晨入酉出,嘯歌自足,忘其署之冷也。嗣是移官職,方徙北水部,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追思曩者,閒心樂地,詎可復得?故今宦者謂留都為仙吏,而留都諸曹中,司寇之屬,尤為神仙也,然不可為巧宦者道也。 金陵有莫愁湖。莫愁,石城女子,非石頭城也。石城在古為復州郢中,今之承天府是也。且與襄陽估客同為一事。今人誤以為石頭城,故並其湖而妄名之耳。 雨花台下一派沙土中常有五色石子,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