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雜俎 · ●卷二 天部二

謝肇淛 《五雜俎》
徐幹《中論》曰:「名之繫於實也,猶物之繫於時也。生物者,春也;吐華者,夏也;布葉者,秋也;收成者,冬也。若強為之,則傷其性矣。」 春、夏、秋、冬之序,皆以斗柄所指定之:指東曰春,指南曰夏,指西曰秋,指北曰冬。今曆日某月建某者,即斗柄之所指也。斗居中央,而運四時,故為君象也。 夏日長,冬日短者,日,夏行天中,出於正東,入於正西,經天中而過,度數多也;冬行南隅,出於東南隅,入於西南隅,度數少也。日之不行東北西北者,天體欹而不足西北也。 漢高帝時,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四臣之名,亦異矣,豈故為之耶?抑偶合也?而貢禹在高帝時,又非彈冠之貢禹也。 閩距京師七千餘里,閩以正月桃花開,而京師以三月桃花開,氣候相去,差兩月有餘。然則自閩而更南,自燕而更北,氣候差殊,復何紀極?故大漠有不毛之地,而日南有八蠶之繭,非虛語也。歷家所載。二月桃始花,蓋約其中言之耳。 賈佩蘭云:「在宮中時,以正月上辰出池邊盥濯,食蓬餌以去妖邪。」則不但上巳有戲,上辰亦有戲矣。 正月一日謂之「三朝」。師古《漢書注》云:「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謂之三朝。」朝之義,猶旦也。又謂之「四始」。正義,《史記注》云:「謂歲之始,時之始,日之始,月之始也。 元旦,古人有畫雞,懸葦,酌椒柏,服桃湯,食膠餳,折松枝之儀,今俱不傳矣。惟有換桃符及神荼、鬱壘爾。閩中俗不除糞土,至初五日,輦至野地,取石而返,雲「得寶」,則古人喚「如願」之意也。 以一月為正月,蓋自唐虞已然。舜以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是已。唐虞月建不可考,而歲首必曰正月,足以證昔人改年不改月之謬。《詩·豳風》以十一月為「一之日」,十二月為「二之日」,正月為「三之日」,則知周之建子也。《小雅》所謂「正月繁霜者,則以四月純陽之月名之,非歲首之正月矣」。正者,取義以正朔也。至秦始皇諱政,改為平聲,至今沿之,可笑甚矣! 歲後八日,一雞,二豬,三羊,四狗,五牛,六馬,七人,八谷。此雖出東方朔《占書》,然亦俗說,晉以前不甚言也。案晉議郎董勛答問禮,謂之「俗言」。魏主置百寮,問人日之義,惟魏收知之,以邢子才之博,不能知也。然收但知引董勛言,而不知引方朔《占書》,則固未為真知耳。 天下上元燈燭之盛,無逾閩中者。閩方言,以燈為丁,每添設一燈,則俗謂之「添丁」。自十一夜已有燃燈者,至十三則家家燈火,照耀如同白日。富貴之家,曲房燕寢,無不張設,殆以千計,重門洞開,縱人遊玩。市上則每家門首,懸燈二架,十家則一彩棚。其燈,上自彩珠,下至紙畫,魚龍果樹,無所不有。遊人士女,車馬喧闐,竟夜乃散。直至二十外,薄暮,市上兒童即連臂喧呼,謂「求饒燈」,大約至二十二夜始息。蓋天下有五夜,而閩有十夜也。大家婦女,肩輿出行,從數橋上經過,謂之「轉三橋」。貧者步行而已。余總角時,所見猶極華麗。至萬曆乙酉春,不戒於火,延燒千餘家,於是有司禁之,彩棚、鰲山,漸漸減少,而它尚如故也。火災自有天數,而士女游觀,亦足占昇平之象,亦何必禁哉! 蔡君謨守福州,上元日,命民間一家點燈七盞。陳烈作大燈丈余,書其上云:「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父子相對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然吾郡至今每家點燈,何嘗以為苦也?烈,莆田人。莆中上元,其燈火陳設,盛於福州數倍,何曾見父子流離耶?大抵習俗所尚,不必強之。如競渡、遊春之類,小民多有衣食於是者。損富家之貲鏹以供貧民之飠胡口,非徒無益有害者比也。 齊、魯人多以正月十六日游寺觀,謂之「走百病」。閩中以正月二十九日為窈九,謂是日天氣常窈晦然也,家家以糖棗之屬,作糜之。《四時寶鑑》:雲「高陽氏子好衣敝食糜,正月晦日死,世作糜,棄破衣於巷口,除貧鬼」。又池陽風俗以正月二十九為窮九,掃除屋室塵穢,投之水中,謂之「送窮」。唐人亦以正月晦日送窮。韓退之有送窮文。姚合詩:「萬戶千門看,何人不送窮?」余謂俗說不足信。窈也,窮也,皆晦盡之義也。諸月不言,而獨言正月者,舉其端也。 凡月晦謂之提月,見《公羊傳》何休注。提月,邊也。魯人之方言也。 《景龍文館記》云:「景龍四年正月二十八日晦。」夫二十八日,亦可為晦耶? 北人二月二日,皆以灰圍室,雲辟蟲蟻;又以灰圍倉,雲辟鼠也。閩人以雷始發聲,掃蟲蟻。 二十四番花信風者,自小寒至穀雨,凡四月,八氣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風信應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蘭花,三候山礬;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櫻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驚蟄,一候桃花,二候棠棣,三候薔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蘭;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麥花,三候柳花;穀雨,一候牡丹,二候酴,三候棟花。過此則立夏矣。然亦舉其大意耳,其先後之序,固亦不能盡定也。 唐德宗以前,世上巳、九日皆大宴集,而寒食多與上巳同時,欲以二月名節,自我作古。李泌請廢正月晦,以二月朔為中和節。可見唐以前,正月晦寒食,皆作節也。夫晦為窮日,寒食禁菸,以之宴會,皆非禮之正。而二月十五,自有花朝節,足敵中秋,何鄴侯不引此,而另作節名?宜其行之不久也。按道經,以二月一日為天正節,八日為芳春節,蜀中以二月二日為踏青節,則安得謂二月無節也? 秦俗以二月二日,攜鼓樂郊外,朝往暮回,謂之「迎富」。相傳人有生子而乞於鄰者,鄰家大富,因以二月二日取歸,遂為此戲。此訛說也。大凡月盡為窮,月新為富,每月皆然,而聊以歲首舉行之故,正月晦送窮,而二月二日迎富也。即如寒食禁火,托之介子推,五日競渡,托之屈原,皆俗說耳。《福州志》。載閩中以五月四日作節,謂閩王審知以五月五日死,故避之。考《五代史年譜》,審知則以十二月死,非五月也。志乘猶不可信,而況其他乎。 唐、宋以前,皆以社日停針線,而不知其所從起。余按呂公忌云:「社日男女輟業一日,否則令人不聰。」始知俗傳社日飲酒治耳聾者,為此,而停針線者,亦以此也。 《養生論》曰:「二月行路,勿飲陰地流泉,令人發瘧。」此不可不知也。 仲春之月,雷始發聲,夫婦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大凡雷電晦冥,日月薄蝕而交合者,生子多缺,蓋邪之氣所感也。然《周禮》又以仲春令會男女,聖人豈不知愚民之易犯。而故驅之耶?可為一笑。 唐時清明有拔河之戲,其法以大麻ㄌ,兩頭各系十餘小索,數人執之,對挽,以強弱為勝負。時中宗幸梨園,命侍臣為之,七宰相、二駙馬為東朋,三相、五將為西朋。僕射韋巨源、少師唐休,年老無力,隨ㄌ踣地,久不能起,上以為笑。夫此戲乃市井兒童之樂,壯夫為之,已自不雅,而況以將相貴戚之臣,使之角力仆地,毀冠裂裳,不亦甚乎?《秦京雜記》載寒食內仆司車與諸軍容,使為繩橛之戲,今亦不行。今清明、寒食時,惟有鞦韆一事,較之諸戲為雅,然亦盛行於北方,南人不甚舉也。 先王之制,鑽燧改火,雖雲節宣天地之氣,然亦迂矣。寒食禁火,以為起自介子推者,固俗說之誤,而以為龍星見東方,心為大火,懼火之盛而禁之,則尤迂之迂也。今之俗不知禁火,亦不知改火,而四時之氣,何嘗不宣?豈可必謂古之是而今之非乎? 《周禮》司ピ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中,注云:「為季春將出火。」此亦今人謹慎火燭之意,非禁菸也。禁菸不知起何時,至唐、宋已然。改火之不行,似已久矣。詩人吟詠之詞,未足據也。楊用修謂不改火,出於胡元鹵莽之政,此真可笑。使今日必行之,則閩、廣之地,安得榆、杏,而齊、魯之地,安得檀?使民走數千里而求火種,亦不情之甚矣! 北人重墓祭。余在山東,每遇寒食,郊外哭聲相望,至不忍聞。當時使有善歌者,歌白樂天寒食行,作變徵之聲,坐客未有不墮淚者。南人借祭墓為踏青遊戲之具,紙錢未灰,履相錯,日暮,墳間主客無不頹然醉倒。夫墓祭已非古,而況以蒿悽愴之地,為謔浪酩酊之資乎? 琴操謂介子推以五月五日死,文公哀之,令民不得舉火,今人以冬至一百五日為寒食,其說已互異矣。《鄴中記》載:并州為介子推斷火,冷食三日;《漢書·周舉傳》謂太原以介子推焚骸,每冬中輒一月寒食,至魏武帝令,又謂太原、上黨,冬至後百有五日,皆絕火,訛以傳訛,日甚一日。至唐時,遂有「普天皆滅焰,匝地盡藏煙」之語,則無論朝野貴賤皆絕火食。故曰:「日暮漢宮傳蠟燭。」謂至是始舉火也。然此猶之可也,至於民間犯禁,以雞羽插入灰中,焦者輒論死,是何等刑法耶?國朝之不禁火,其見卓矣。 三月三日為上巳。此是魏、晉以後相沿,漢猶用巳,不以三日也,事見《宋書》。周公謹《癸辛雜誌》謂上巳當作上巳,謂古人用日例以十干,恐上旬無巳日。不知《西京雜記》,正月以上辰,三月以上巳,其文甚明,非誤也。但巳字原訓作止,謂陽氣之止此也;則巳恐即是已字,但不可以支為干耳。 《田家五行》曰:「三月無三卯,田家米不飽。」 《月令》:「四月靡草死。」靡草,薺、{艹尼}、葶、藶之屬,非一草也。薺、{艹尼}似人參,冬水而生,夏上而死。麥秋至,麥至是熟。凡物之熟者,皆謂之秋耳。今俗指麥間小蟲為麥秋,可笑也。亦猶北人指七月間小蜻蜓為處暑耳。 四月十五日,天下僧尼就禪剎搭掛謂之「結夏」,又謂之「結制」,蓋方長養之辰,出外恐傷草木蟲蟻,故九十日安居。釋苑宗規云:「祝融在候,炎帝司方,當法王禁足之辰。」是釋子護生之日,至七月十五日,始盡散去,謂之「解夏」,又謂之「解制」。《西域記》作十六日為是。余見近作詩者以入定、搭掛概謂之結夏,非其義矣。 結夏以十六日為始者,印度之法也。中國以月晦為一月,天竺以月滿為一月,則中國之十六日,乃印度之朔日也。考《西域記》又有白月、黑月,及額沙茶室羅伐拿婆達羅缽ヌ等月,說者謂二十八宿之名,未知是否。 古人歲時之事,行於今者,獨端午為多,競渡也,作粽也,系五色絲也,飲菖蒲也,懸艾也,作艾虎也,佩符也,浴蘭湯也,鬥草也,採藥也,書儀方也,而又以雄黃入酒飲之,並噴屋壁、床帳,嬰兒塗其耳鼻,雲以辟蛇、蟲諸毒,蘭湯不可得,則以午時取五色草沸而浴之。至於競渡,楚、蜀為甚,吾閩亦喜為之,雲以驅疫,有司禁之不能也。 五月五日子,唐以前忌之,今不爾也。考之載籍,齊則田文,漢則王鳳、胡廣,晉則紀邁、王鎮惡,北齊則高綽,唐則崔信明、張嘉,宋則道君皇帝,金則田特秀。然而覆宗亡國者,高綽、道君二人耳。然一以不軌服天刑,一以盤荒取喪亂,即不五日生,能免乎? 田特秀,大定間進士也,所居里名半十,行第五。以五月五日生,小名五兒。年二十五,舉於鄉。鄉試、府試、省試、殿試,皆第五。年五十五。以五月五日卒。世間有如此異事。可笑! 《容齋隨筆》云:「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為千秋節。」張九齡上《大衍曆》序云:「謹以開元十六年八月端午獻之。」又宋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則凡月之五日,皆可稱端午也。余謂古人午、五二字想通用;端,始也。端午,猶言初五耳。 五月十三是龍生日,栽竹多茂盛。一雲是竹醉日。 田家忌迎梅雨。諺云:「迎梅一寸,送梅一尺。」然南方驗,而北方不爾也。 夏至後九九氣候,諺云:「一九二九,扇子不離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如蜜。四九三十六,汗出如洗浴。五九四十五,難戴秋葉舞。六九五十四,乘涼入佛寺。七九六十三,床頭尋被單。八九七十二,思量蓋夾被。九九八十一,階前鳴促織。」冬至後諺云:「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栗。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陽開門戶。六九五十四,貧兒爭意氣。七九六十三,布衲擔頭擔。八九七十二,貓犬尋陰地。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齊出。」今京師諺又云:「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四九,圍壚飲酒。五九、六九,訪親探友。七九、八九,沿河看柳。」按此諺起於近代,宋以前未之聞也。其以九數,不知何故,今吳興人言道里遠近,必以九對,而不言十,亦可笑也。 暑宜干也,而值六月,則土反潤溽。寒宜凍也,而值臘月,則水泉反動。陽中有陰,陰中有陽也。 伏者何也?凡四時之相禪皆相生者也,而獨夏禪於秋,以火克金,金所畏也,故謂之伏。然歲時伏臘,亦人強為之名耳,豈金氣至是而真伏耶?《史記》,秦德公二年,初伏以狗御蠱,則是西戎之俗所名,三代無之也,乃相承至今用之,何耶?然漢制至伏閉盡日,故東方朔謂伏日當蚤歸,是猶避蠱之意。今不復然,但歷家尚存其名耳。至於人家造作飲食、藥餌之類,動稱三伏,亦不知其解也。 凡物遇秋始熟,而獨麥以四月登,故稱「麥秋」。然吾閩中早稻皆以六月初熟,至嶺南則五月獲矣。南人不信北方有八月之雪,北方亦不信南方有五月之稻也。 暑視寒為不可耐,人言南中炎暑,然暑非有甚也,但多時耳。余在京師數年,每至五六月,其暑甚於南中,然一交秋,即有涼色。閩、廣從五月至八月,凡百餘日,皆暑,而秋初尤烈。但至日昃,必有涼風,非如燕京六月,徹夜煩熱也。 京師住宅既逼窄無餘地,市上又多糞穢,五方之人,繁囂雜處,又多蠅蚋,每至炎暑,幾不聊生,稍霖雨,即有浸灌之患,故瘧痢瘟疫,相仍不絕。攝生者,惟靜坐簡出,足以當之。 《月令》:「七月天地始肅,禾乃登。」若以閩、廣言之,肅則太早,而登已太晚也,故吾謂聖人約其中而言之也。 立秋有禮,名曰ァ劉。《漢書注》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