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雜俎 · ●卷四 地部二
蜀江油有左擔道,為其道至險,擔其左者,不得易至右也。《漢書·西南夷傳》:「滇池,秦時嘗破,略通五尺道。」謂其險厄,才五尺也。《西域傳》:「烏托國,其西則有縣度。」謂懸繩而度也。今天下莫險於棧道,然直指使者行部肩輿安穩,豈復王陽回馭時乎?
閩中自浙之江山入度仙霞嶺,亦自險絕。北人度,汗津津下矣。余己丑夏下第,適天欲雨,瞑雲四合,與徐惟和自絕頂真趨至平地,而後雨作。要其險豈能敵白鶴嶺之半乎?若登山游眺,險尚有什百於此者。韓昌黎慟哭不足為奇也。
平生游山,所歷當以方廣岩,靈羊谷為第一險。仰倚絕壁,下臨無際,既無藤葛可攀,途僅尺許,而又外傾。且為水簾所噴,崎嶇苔滑,就其傍睨之,膽已落矣。余與諸友奴僕六七人,僅一小奴過之,然幾不能返,面無人色矣。武夷折筍,余少時登之,殊不為意,蓋梯干甚偉,險處又有鐵ㄌ可攀,自不至失足耳。但既過險,龍脊上甚難行,亦強弩之末勢也。
華山,余未之登,讀王恆叔遊記,知其險甲於諸岳,亦在龍脊上難行耳。天台石樑不過獨木橋之類,人自氣懾耳,無崩朽之虞也。閩鼓山白雲洞,石磴七百級,望之如登天然;不過苦諸縉紳公子,體盾骨弱者耳。許掾得此,自當無苦也。
新安黃山深處,由石牌樓達海子,有積沙岸丈許,人疾過之則濟,少駐足,沙便崩,余不敢度也。潘景升笑而踐之,行二三步而崩,大呼求救,土人掖之以還,面如死灰雲。余笑謂:「不爾,幾作嬴政崩沙丘矣!」友人王玉生過靈羊谷亦然,歸家病幾一月。如此奇僻,可作昌黎後身,然食肉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
余游四方名山,無險不屆,並未失足。壬子秋過呂亭驛一板橋,去地二丈餘,中道而折,四輿人及余皆殞地,其不為薤粉者,以下皆積沙也。始知人不ㄨ于山,而ㄨ於垤,禍每生於所忽也。
南昌滕王閣序既云:「星分翼軫」,又雲「龍光射鬥牛之墟」。翼軫、鬥牛,相距甚遠,必有一謬。
荊州黃牛峽,下有查波灘。宋寇萊公謫巴東,舟經此灘,聞水中人語,出視之,見一裸體者為之挽舟,公叱之,曰:「我黃魔神也,公異日當大用,故為公挽舟耳。但裸體不敢相見。」公以錦袱投之,神即披袱,再拜,冉冉而去。
夷陵龍角山有石穴,黑無際,其中有二巨石,相對而立,中間丈許,名陰陽石。陰石常濕,陽石常燥。每水旱不調,居民具儀從入穴中,旱則鞭陰石,潦則鞭陽石,無不應時而止。但鞭者不出三年必死,故人不敢為也。
松滋縣南九十里有竹泉,宋政和初,有僧浚井得竹筆。後黃庭堅謫黔過之,視筆,曰:「此吾過峽中蝦蟆背所墜也。」後其筆忽成竹,始知此泉與峽水通也。
荊州濟江西岸有地肺,洪潦常浮不沒,其狀若肺焉,故名。駱賓王吸金丹於地肺,即此也。或云:終南山,亦曰地肺。一云:太一山。
《山海經》:「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今江陵南門有息壤祠雲。息壤,石也,而狀若城郭。唐元和中,裴宇牧荊州,陰雨彌旬不止,有道士歐陽獻謂宇曰:「公曾得一石室乎?瘞之則雨止矣。」宇驚曰:「有之,但已棄竹籬外矣。」覓而瘞之,雨即止。後人有發之者,輒致淋雨。蘇軾序云:「今江陵南門外有石狀若宅,陷地中,而猶見其脊,旁有石記云:『不可犯畚鍤以致雷雨。』後失其處。」萬曆壬午,新築南門城,乃復得而瘞之,置祠其上。
匡續,字子孝,周武王時人,廬於潯陽山中。後威烈王以安車迎續,續仙去,惟廬存,故命其山為廬山,亦曰匡山也。
黃州東百里有孔子山,相傳孔子適楚,嘗登此山。上有坐石,草木不侵。有硯石,每雨輒有墨水流水。
汴有老圃紀姓者,一鋤庇三十口,病篤,呼子孫,戒曰:「此二十畝地,便是青銅海也。」此與舌耕、研田何異?
《洞天福地記》所言裡數多誕,如云:「泰山周回三千里,霍林洞天亦三千里之數。」今計其地才百分之一耳。或以列真所居分治之域論耶?其說殆不可曉。
杜少陵文:「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坡詩:「天外黑風吹海立。」余從祖司農公傑以大行奉使過海中流,有龍見焉,倒垂雲際,距水尚百許丈,而水湧起如炊煙,直與相接。人見之歷歷可辨也。始信水立之語非妄。
正德中,順天文安縣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遂凍為冰柱,高五六丈,四圍亦如之,中空而旁有穴,凝結甚固。逾數日,流賊劉六、劉七等殺掠過此,民大小老弱相率入冰穴中避之,賴以全活者甚眾。此亦古今所未見之異也。
金陵鐘山有八功德水,相傳梁天監中胡僧曇隱所也。其泉,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飠盍,八蠲疴,故名「八功德」。
《七發》云:「觀濤於廣陵之曲江。」廣陵,今揚州也。揚州之濤,殊不足觀。漢時吳越錢塘皆屬揚州。或者曲江之濤即指西陵之潮耳。況廣陵之江,一望而盡非曲江也。
成都有天涯、海角二石。天涯石在中興寺。故老傳云:「人坐其上,則腳腫不能行。」至今人不敢踐履。誨角石在羅城內西北隅角,高三尺餘,舊有廟,王均之亂,為守門者所壞,今不復存矣。
劉ら之採藥至衡山,深入忘返,見有一澗水,水南有二石,一閉,一開,水深廣不得過,欲還失道,遇伐弓人問徑,僅得還家。或說中皆仙靈、方藥諸雜物。ら之欲更尋索,終不知處也。此與王烈、嵇叔夜事相類。名山、洞府,信有之。
宋崇寧中,鑄九鼎,用金甚厚,取九州水土內鼎中,既奉安於九成宮,車駕臨幸,遍禮焉。至北方之寶鼎,忽漏,水溢於外。劉炳謬曰:「正北在燕山,今寶鼎但取水土於雄州境,宜不可用。」其後竟以北方致亂。
建炎三年,吉州修城,役夫得髑髏,棄水中。俄浮一鍾,有銘五十六字云:「唐興元年吾子沒,痊盧陵西壘,後當火德五九之際,世衰道敗,浙梁相繼喪亂,章貢康昌之日,吾亦復出是邦,東平鳩工,復使君子同河伯聽命水官。」郡守命錄其詞,錄畢而鍾自碎。
張唐英謂姚乃與洛水進赤石者同等。楊用修引唐語林:「武后時爭獻祥瑞,洛濱居民,有得石而剖之,中赤者,獻於後,曰:『是石有赤心。』李日知曰:「此石有赤心,其餘豈皆謀反耶?唐英所引蓋此事。語林罕傳,人亦鮮知。余按此事載《唐書·李昭德傳》中甚明,固非語林,亦非李日知事也。余髫時讀史即知有此,用修乃以為新聞耶?
濟南有二奇焉:趵突泉從地中湧起六七尺者數處,冬夏不竭,流而成河。華不注山亦從地中突起,傍無丘陵綿亘,遠望之若浮圖焉。其上亂石縱橫,如人工所堆疊,皆奇觀也。
嶧山多石,黝黑色,從下望之,簇簇如筍;然山徑皆緣石行,或亻免出其下。石之下皆沙也,石附以沙自固。久之,沙為風雨摧剝漸盡,窟穴競開,石亦不能自立,常有自山巔隕至田中者,譬之米中雞子,米盡則蹶矣。葉福唐相君為南宗伯時游此,政值石墜,滾至前,僅丈余而止,稍進則薤粉矣。此亦游者所當戒也。
秦始皇泰山立無字碑,解者紛紜不定,或以為碑函,或以為鎮石,或以為欲刻而未成,或以為表望,皆臆說也。余親至其地,周環巡視,以為表望者近是。蓋其石雖高大而厚,與凡碑等,必非函也。此石既非山中所產,又非尋常勒字之石,上有芝蓋,下有跌坐,儼然成具,非未刻之石也。考之《史記》,始皇以二十八年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云云,則泰山之石已刻矣。今元君祠旁公署中尚有斷碑二十九字,此疑即所刻之石也,然則片石之樹,其巔為祠祀,表望明矣。
泰山之稱雄於江北,亦無佛處稱尊耳。齊魯之地,曠野千里,岡陵丘阜,詫以為奇,而岱宗巍然,障大海而控中原,其氣象雄偉,莫之與京,固宜為群岳之宗也。又岱為東方主發生之地,故祈嗣者必禱於是,而其後乃傳會為碧霞元君之神,以誑愚俗。故古之祠泰山者,為岳也;而今之祠泰山者,為元君也。岳不能自有其尊,而令它姓女主偃然據其上,而奔走四方之人,其倒置亦甚矣!
有死而後有生,故泰山之有蒿里山也,酆都城也,十王殿也,皆為受生而設也。余竊以為東方主生,西方主殺,各有司存,豈宜並用?酆都業在西方,則受死之籍,當歸金天。華岳雖相去萬里,而造化視之,不過左右手耳。愚民貪生而又畏死,故祝延者與求胤者,香火相望。要之,生可祈也,死亦可祈也。死不可免也,則生亦不必禱也。況不知寡慾而求生子,不知行善而求延年,民之大惑也。
《藏經》云:「泰山為天帝之孫,為五嶽祖,主掌人間生死修短。」此俗說之鼻祖也。然天帝豈應有孫?不過以東方震旦之地,有「帝出乎震」之說,而附會之耳。
渡江以北,齊、晉、燕、秦、楚、洛諸民,無不往泰山進香者。其齋戒盛服,虔心一志,不約而同,即村婦山,皆持戒念佛,若臨之在上者雲,稍有不潔,即有疾病,及顛蹶之患。及禱祠以畢,下山舍逆旅,則居停親識皆為開齋,宰殺狼籍,醉舞喧呶,孌童歌倡,無不狎矣。夫既不能修善於平日,而又不能敬謹於事後,則其持戒念佛,不過以欺神明耳,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均州之太和山,萬方士女,駢闐輻湊,不減泰山,然多閩、浙、江右、嶺蜀諸人,與元君雄視,無異南北朝矣,而均州諸黃冠千數,放縱無忌,此則岱宗所無也。
武當、元君二祠,國家歲籍其香錢,常數萬緡。官入之,以給諸司俸祿。不獨從民之便,而亦籍神之貺矣。然官吏餼稟,自當有惟正之供,取足於此,似為不經。似當入之本州,以為往來廚傳之費,免加派之丁糧則善矣。今泰山四、九二月之終,藩省輒遣一正官至殿中親自檢閱,籍登其數,從者二人,出入搜索,如防盜然,謂之「掃殿」,而袍帳、化生、俚褻之物,皆折作官俸,殊不雅也。武當亦然。
齊雲僻處萬山之中,故進香者少,所入則黃冠橐中物耳。其軒供應之費,亦道官主之,故邑人差不累也。然齊雲實無奇,奇者,天門與石橋嚴耳,而游者又多未之及也。
游山不藉仕宦。則廚傳輿亻台之費無所出,而仕宦遊山,又極不便。侍從既多,不得自如,一也;供億既繁,彼此不安,二也;呵殿之聲,既殺風景,冠裳之體,復難袒跣,三也;輿人從者,憚於遠涉;羽士僧眾,但欲速了。之道,恐舁夫之誶語;奇絕之景,懼後來之開端。相率隳引於常所經行而止,至於妙蹤勝賞,十不能得其一二也。故游山者,須藉同調地主,或要丘壑高僧;策杖扶藜,惟意所適。一境在旁,勿便錯過;一步未了,莫憚向前。寧緩毋速,寧困毋逸。寧到頭而無所得,毋中道而生厭怠。攜友勿太多,多則意趣不同;資糧勿太慳,慳則意興中敗。勤干見解之奴,常鼓其勇;富厚好事之主,時借其力。勿偕酒人,勿攜孱伴。每到境界,切須領略。時置筆硯,以備遺忘。此游山之大都也。
天下丘壑,無如閩中之多者,即生長其中,不能盡識也。聞粵西山水之奇,甲於宇內,每問其土人,云:「出門皆山,而山皆洞,委蛇屈曲里許者,不可數計也。」吾閩城內外諸山皆有之,但無好事者搜剔之耳。
山川鬚生得其地,若在窮鄉僻壤,輪蹄絕跡之處,埋沒不稱者多矣。如姑蘇之虎丘,鄒之大嶧,培婁何足言?而地當舟車之會,遂令游詠讚賞,千載不絕。豈非有幸不幸耶?
山莫高於峨眉,莫秀於天都,莫險於太華,莫大於終南,莫奇於金山華不注,莫巧於武夷,其它雁行而已,峨眉之巔,有積雪,武夷半壁有仙舟,華不注地中崛起,天都面面蓮花,苟不親見以語人,未必信也。
雁盪瀑布無聲,故自奇絕。閩中水簾數處皆無聲,蓋岩腰凹而水噴空則為水簾,自不能奔號也。水簾奇於瀑布。吾閩四山皆瀑也。而黃岩峰瀑布,數百里外皆望見如疋練焉。余又在黃山見九龍潭水從絕頂分為三而下,至半腰合流,又三分之,如是者三,始至地,望之如雜佩然,亦一奇也。
峨眉,雖六月,必具單夾絮衣而登,其下猶炎暑也;至半山,則御袷衣;絕頂則著絮衣矣。過十月則不可登,道為雪封,且寒甚也。其山本以兩峰相對,如蛾眉然,故名。蛾字當從蟲,不當從山也。
峨眉之巔,四望無與頡頏者,惟正東有一點青色如煙,相傳匡廬山也。然廬山未必便高於諸岳,又況九江地下即高不能敵西北方也。西北地勢,視東南已高,與山齊矣,此非臆說也。山東濟寧分水閘,北距臨清僅三百七十里,地高九十尺,南距徐州僅四百里,地高一百十有六尺。以川江之勢度之,其建瓴之勢,一日千里,豈直千仞而已哉!
吾閩俗謂延平之水高與鼓山平,然未有以試也。萬曆己酉夏,大水驟至,城中漲溢,水從南門出,高二丈許,門圜僅露一抹,如蛾眉然。余居距門百餘武,庭中水僅四五尺,東折至鰲峰,下則無水矣。相距半里許,而地形高下已逾二丈,尋常行路殊不為覺,始信人言不誣也。昔人謂桂林之壤視長沙、番禺高千尺,理固然耳。
水固常有斗者。《春秋》書:「洛斗,毀王宮。」《竹書紀年》載:「洛伯用與河伯馮夷斗。」《竹書》或誕妄不經,《春秋》聖人之筆,不可誣也。《宋史·五行志》載:「高宗紹興十四年,樂平縣河決,沖田數百頃,田中水自起立,如為物所吸者,高地數尺,不假提防而水自行。里南程家井水亦高數尺,夭矯如虹,聲若雷霆,穿牆毀樓而出,二水斗於杉墩,且前且■,十餘刻乃解,各復其故。」《說海》紀:「貴州普定衛有二水,一曰滾塘寨,一曰鬧蛙池,相近前後。吳人從軍至此,夜聞水聲搏激,既而其響益大。居人開戶視之,波濤噴面,不可逼近,坐以伺旦。及明聲息,二水一涸一溢,人以為水斗。」此亦古今所有,不足異也。(按《紀年》所紀洛伯、河伯乃二諸侯也,而後世傳會之,遂以馮夷為河伯之名,井識於此。)
天下海潮之來,皆以漸次。余家海濱,每乘潮汐,渡馬江,舟中初不覺也。監官潮來,則稍拍岸,激石成聲,與長溪松山下潮相似。惟錢唐則不然,初望之一片青氣,稍近則茫茫白色,其聲如雷,其勢如山吼擲;狂奔一瞬,至岸,如崩山倒屋之狀,三躍而定,則橫江千里,水天一色矣。近岸一帶人居,潮至浪花直噴屋上,檐溜倒傾,若驟雨然,初觀之,亦令人心悸,其景界甚似扁舟犯怒漲下黯淡灘時也。
海中波浪,人所稀見,即和風安瀾時,其傾側簸蕩,尤勝洞庭、揚子怒濤十倍也。封琉球之舟,大如五間屋,重底牢固。其桅皆合抱堅木,上下鐵箍,一試海上,半日,板裂箍斷,雖水居善沒之人,未習過海者,入舟輒暈眩,嘔噦狼籍。使者所居,皆懸床,任其傾側,而床體常平,然猶暈悸不能飲食。蓋其曠盪無際,無日不風,無時不浪也。觀海者難為水,詎不信然?
浙之寧、紹、溫、台,閩之漳、泉,廣之惠、潮,其人皆習于海,造小舟僅一圭竇,人以次入其中,暝黑不能外視一物,任其所之,達岸乃出之。不習水者,附其舟,暈眩幾死;至三日後,長年以篙頭水飲之始定。蓋自姑蘇一帶,沿海行,至閩、廣,風便不須三五日也。
海上操舟者,初不過取捷徑,往來貿易耳;久之,漸習,遂之夷國。東則朝鮮,東南則琉球、呂宋,南則安南、占城,西南則滿剌迦、暹羅,彼此互市,若比鄰然。又久之,遂至日本矣。夏去秋來,率以為常;所得不貲,什九起家。於是射利愚民,輻輳競趨,以為奇貨,而榷采之中使,利其往來稅課,以便漁獵。縱令有司給符與之,初未始不以屬夷為名。及至出洋,乘風掛帆,飄然長往矣。近時當事者雖為之厲禁,誅首惡一二人,然中使尚在,禍源未清也。老氏曰:「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上既責以稅課方物,而又禁其販海,其可得乎?
販海之舟,所以無覆溺之虞者,不與風爭也。大凡舟覆,多因鬥風。此輩,海外諸國既熟,隨風所向,掛帆從之,故保其經歲無事也。余見海鹽、錢唐,見捕魚者,為疏竹筏,半浮半沉水上,任從風潮波浪,舟皆戒心,而筏永無恙者,不與水爭也。小人誠有意智,然因之悟處世之法。江南遣徐鉉聘宋,詞鋒才辯,廷臣無出其右者,而宋太祖遣一不識字殿侍接之,即是此意。
海外之水,不知還靠天乎?還有地乎?今之高處望日似從海中生者,蓋亦遠視云然。如落日之銜山,非真從山落也。所云海外諸國,如琉球、日本之類,皆海中,非海外也。北方沙漠之外,不知道還有海否?若果有之,則中國與北虜亦在海中矣。水土合而成地,大段水猶多於土也。
潮汐之說,誠不可窮詰,然但近岸淺浦,見其有消長耳,大海之體固毫無增減也。以此推之,不過海之一呼一吸,如人之鼻息,何必究其歸泄之所?人生而有氣息,即睡夢中形神不屬,何以能吸?天地間只是一氣耳。至於應月者,月為陰類,水之主也。月望而蚌蛤盈,月蝕而魚腦減,各從其類也。然齊、浙、閩、粵,潮信各不同,時來之有遠近也。
蘇州東入海五六日程,有小島,闊百里餘,四面海水皆濁,濁此水清無風,而浪高數丈,常見水上紅光如日。舟人不敢近,云:「此龍王宮也。」而西北塞外人跡不到之處,不時聞數千人砍樹拽木之聲,及明,遠視,山木一空,云:「海龍王造宮也。」余謂龍以水為居,豈復有宮?即有之,亦當鮫宇貝闕,必不藉人間之木殖也。愚俗之不經,一至於此。
天下之橋以吾閩之洛陽橋為最,蓋跨海為之,似非人力。相傳蔡君謨遣吏持檄海神,及歸,得一醋字,遂以廿一日酉時興工,至期,潮果不至。今世所傳四喜雜劇者本此也。事有無不可知。計橋長三百六十丈。若當怒潮,必難駐足耳。吾郡台江大橋亦百餘丈,跨大江而度,三十九門,江濤澎湃,亦自恐人,不知當時何以建址。大抵閩人工於此伎,亦不煩神力耳。
江南無閘,江北無橋。江南無茅屋,江北無溷圊。南人有無牆之室,北人不能為也;北人有無柱之室,南人不能為也。北人不信南人有架空之樓,行於木杪;南人不信北人有萬斛之窖,藏於地中。
地窖,燕都雖有,然不及秦、晉之多,蓋人家顓以當蓄室矣。其地燥,故不腐;其上堅,故不崩。自齊以南不能為也。三晉富家,藏粟數百萬石,皆窖而封之;及開,則市者坌至,如趕集然。常有藏十數年不腐者。至於近邊一帶,常作土室以避虜其中,若大廈,盡室處其中,封其隧道,固不啻金湯矣,但苦無水耳。
閩、廣地常動,浙以北則不恆見。說者謂濱海水多則地浮也。然秦、晉高燥,無水時亦震動,動則裂開數十丈,不幸遇之者,盡室陷入其中。及其合也,渾無縫隙,掘之至深,而不可得。王太史維楨實遭此厄。則閩、廣之地,動而不裂者,又得無近水滋潤之故耶?然大地本一片生成,而有動不動之異,理尤不可解也。
萬曆己酉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發,建溪漲數丈許,城門盡閉。有頃,水逾城而入,溺死數萬人。兩岸居民,樹木蕩然。如洗驛前石橋,甚壯麗,水至時,人皆集橋上,無何,有大木隨流而下,沖橋,橋崩,盡葬魚腹。翌日,水至福州,天色清明而水暴至,斯須沒階,又頃之,入中堂矣。余家人集園中小台避之,台僅尋丈,四周皆巨浸矣。或曰:「水上台,可奈何?」然計無所出也。少選,妹婿鄭正傳,泥淖中自御肩輿迎老母暨諸室人至其家,始無恙,蓋鄭君所居獨無水也。然水迄不能逾吾台而止,越二日始退。方水至時,西南門外白浪連天,建溪浮屍,蔽江而下,亦有連樓屋數間泛泛水面,其中燈火尚熒熒者;亦有兒女尚聞啼哭聲者;其得人救援,免於魚鱉,千萬中無一二耳。水落後,人家粟米衣物為所浸漬者,出之,皆黴黑臭腐,觸手即碎,不復可用。當時吾郡縉紳,惟林民部世吉捐家貲葬無主之屍凡以千計,而一二巨室大駔,反拾浮木無數以蓋別業,賢不肖之相去遠矣。
閩中不時暴雨,山水驟發,漂沒室廬,土人謂之出蛟,理或有之。大凡蛟蜃藏山穴中,歲久變化,必挾風雨以出,或成龍,或入海。閩烏石山下瞰學道公署,數年前,鄰近居民常見巨蟒,長數百尺,或蹲山麓,或蟠官署觚稜之上,雙目如炬。至己酉秋八月,一夜,大風雨,烏石山崩,自後蟒不復見雲,先是阮中丞一鶚以退倭,全城廟食山巔,輿論未盡釋,是日山崩,政當其處,祠宇盡為洪水漂流,片瓦只椽杳不可見,時以為異雲。
吳興水多於由間暴下,其色殷紅,禾苗浸者盡死,謂之「發洪。」晉中亦時有之。岢嵐四面皆高山,而中留狹道,偶遇山水迸落,過客不幸,有盡室葬魚腹者。州西一巨石,大如數間屋,水至,民常棲止其上。一日,水大發,民集石上者千計,少選,浪沖石轉,瞬息之間,無復孑遺,哭聲遍野。時固安劉養浩為州守,後在東郡為余言之,亦不記其何年也。
水柔於火,而火之患慘於火。火可避而水不可避,火可撲滅而水無如之何,直俟其自落耳。若癸卯山東之水,丁未南畿之水,己酉閩中之水,壬子北都之水,皆骸骨蔽野,百里無煙,兵戈之慘,無以逾之。然北方之水,或可堤防而障,或可溝澮而通,惟南方山水之發,疾如迅雷,不可御也。
火患獨閩中最多,而建寧及吾郡尤甚:一則民居輻湊,夜作不休;二則宮室之制,一片架木所成,無復磚石,一不戒則燎原之勢莫之遏也;三則官軍之救援者,徒事觀望,不行撲滅,而惡少無賴利於劫掠,故民寧為煨燼,不肯拆卸耳。江北民家,土牆甓壁,以泥苫茅,即火發而不然,然而不延燒也。無論江北,即興泉諸郡,多用磚,火患自稀矣。
周輝《清波雜誌》謂:「人生不可無田,有則仕宦出處自如,可以行志,故福字從田從衣,謂之衣食足為福也。然必稅輕徭簡,物力有餘之地,差足自樂;若三吳之地,賦役繁重,追呼不絕,只益內顧之憂耳」。彼但知福之從田,而不知累之亦從田也。(按福字傍從示,不從衣。)
吳、越之田,苦於賦役之困累;齊、晉之田,苦於水旱之薄收;可畜田者,惟閩、廣耳。近來閩地殊亦凋耗,獨有嶺南物饒而人稀,田多而米賤,若非瘴蠱為患,真樂土也。
燕、齊蕭條,秦、晉近邊,吳、越狡獪,百粵瘴癘,江右蠲瘠,荊、楚悍,惟有金陵、東甌及吾閩中尚稱樂土,不但人情風俗,文質適宜,亦且山川丘壑足以娛老,菟裘之計,非蔣山之麓則天台之側,非武夷之亭則會稽之穴矣。
《書》言:「天下有九福:京師,錢福,病福,屏帷福;吳越,口福;洛陽,花福;蜀川,藥福;秦隴,鞍馬福;燕趙衣裳福。」今以時考之,蓋不盡然:京師直官福耳;口福則吳、越不及閩、廣;衣裳福則燕、趙遠遜吳越;錢福則嶺南、滇中,賈可倍蓰,宦多捆載。
楚中如衡山、寶慶亦一樂土也:物力裕而田多收,非戎馬之場,可以避兵,而俗亦樸厚。長沙則卑濕而儇,不可居矣。
國家自采榷之使四出,雖平昔富庶繁麗之鄉,皆成凋敝,其中稍充裕者,嶺南與滇中耳。然五嶺瘴鄉,不習者有性命之虞,滇南遠隔絕徼,山川阻修,黔巫之界,苗獠為梗,過客輜重,時遭抄掠,不但商旅稀少,即仕宦者亦時時戒心也。
滇中沃野千里,地富物饒,高皇帝既定昆明,盡徙江左諸民以實之,故其地,衣冠文物,風俗言語,皆與金陵無別。若非黔築隔絕,苗蠻梗道,誠可以卜居避亂。然滇若不隔萬山,亦不能有其富矣。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新安大賈,魚鹽為業,藏鏹有至百萬者,其它二三十萬則中買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於新安。新安奢而山右儉也。然新安人衣食亦甚非嗇,薄糜鹽薤,欣然一飽矣。惟娶妾,宿妓,爭訟,則揮金如土。余友人汪宗姬家巨萬,與人爭數尺地,捐萬金娶一狹邪如之,鮮車怒馬,不避監司前驅,監司捕之,立捐數萬金,不十年間,蕭然矣。至其菲衣惡食,纖嗇委瑣,四方之人皆傳以為口實,不虛也。
天下推纖嗇者,必推新安與江右,然新安多富,而江右多貧者,其地瘠也。新安人近雅而稍輕薄,江右人近俗而多意氣。齊人鈍而不機,楚人機而不浮。吳、越浮矣,而喜近名;閩、廣質矣,而多首鼠。蜀人巧而尚禮,秦人鷙而不貪。晉陋而實,洛淺而願;粵輕而獷,滇夷而華。要其醇疵美惡,大約相當,蓋五方之性,雖天地不能齊,雖聖人不能強也。今之宦者,動欲擇善地,不知治得其方,即蠻夷可化,況中國哉?
仕宦諺云:「命運低,得三西。」謂山西、江西、陝西也。此皆論地之肥磽,為飽囊橐計耳。江右雖貧瘠而多義氣,其勇可鼓也。山、陝一二近邊苦寒之地,誠不可耐,然居官豈便凍飽得死?勤課農桑,招撫流移,即不毛之地,課更以最要,在端其本而已。不然,江南繁華富庶,未嘗乏地也,而奸胥大駔,舞智於下,巨室豪家,掣肘於上,一日不得展胸臆,安在其為善地哉?
仕小邑,馭疲民,居官者每鬱鬱不樂,此政不必爾。小邑易於見才,疲民易於見德。且「不見可欲,則心不亂」。嘗見江南大地,敗官者十常八九,擇地者固無益也。
避塞苦寒之地,有唾出口即為水者;五嶺炎暑之地,有衣物經冬不曬晾即霉濕者。天地氣候不齊乃爾。然南人尚有至北,北人入南,非瘧即痢,寒可耐而暑不可耐也。余在北方,不患寒而患塵,在南方不患暑而患濕。塵之污物,素衣為緇;濕之中人,強體成痹。然濕猶可避,而風塵一至,天地無所容其身,故釋氏以世界為塵,詎知江南有不塵之國乎?
丹陽有奔牛壩,相傳梁武帝有人於石城掘得一僧,瞑目坐土中,奏於帝。帝問志公。志公曰:「此入定耳,可令人於其傍擊磬,則出定矣。」帝命試之,果開目,問之不答。志公乃話其前事云云。其僧一視志,即起身向南奔去,帝遣人逐之,至此地,化為牛,故因以名也。近時樵陽子亦類此。
蜀有火井,其泉如油,熱之則然。有鹽井,深百餘尺,以物投之,良久皆化為鹽,惟人發不化。又有不灰木,燒之則然,良久而火滅,依然木也。此皆奇物,可廣異聞。(魯孔林聞亦有不灰木,取以作爐,置火輒洞赤,但余未之見耳。)
閩中郡北蓮花峰下有小阜,土色殷紅,俗謂之胭脂山。相傳閩越王女棄脂水處也。環閩諸山無紅色者,故詫為奇耳。後余道江右,貴溪、弋陽之山,無不丹者,遠望之如霞焉。因思楚有赤壁,越有赤城,蜀有赤岸,北塞外有燕支山,想當爾耳。
由江右抵安慶,山多童而不秀,惟有匡廬,數百里外望之天半,若芙蓉焉。自德安至九江,或遠或近,或向或背,皆成奇觀。真子瞻所謂「傍看成嶺側成峰」者,岱、岳不及也。
秦築長城以亡其國,今之西北諸邊,若無長城,豈能一日守哉?秦之長城,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今長城計之,僅及其半,而燕代近胡之塞原有長城,又不自始皇始也。今九邊惟遼東不可城,而政當女直之沖,薊鎮之城,則近時戚大將軍繼光所築,其固不可攻,虜至其下,輒引去,其有功於邊陲若此,而猶不免求全之毀,何怪書生擄紙上之談而輕詆嬴政也!
九邊惟延、綏兵最精,習於戰也。延、綏兵雖十餘人,遇虜數千,亦必立而與戰,寧戰死,不走死也,故虜亦不敢輕戰,慮其所得不償失耳。遼左兵極脆弱,建酋時,時有輕中國之心,所賴互市羈縻之耳。然互市盟好,邊境雖偷目前之安,而武備廢,士卒惰窳,久而上下相蒙,不知有戰矣。夫初立互市,本欲偷閒以繕治守御,生聚教訓也,今反因之而廢戰具,不亦惑之甚耶!
寧夏城,相傳赫連勃勃所築,堅如鐵石,不可攻。近來孛拜之亂,官軍環而攻之,三月余,至以水灌,竟不能拔,非有內變,未即平也。史載勃勃築城時蒸土為之,以錐刺入一寸,即殺工人,並其骨肉築之。雖萬世之利,慘亦甚矣。近時戚將軍築薊鎮邊牆,不﹃一人,期月而功就,城上層層如齒外出,可以下瞰,謂之「瓦籠成」,堅固百倍,虜終其世不敢犯,則又何必以殺﹃為也?
女真兵滿萬則不可敵,今建酋是也,其眾以萬計不止矣。其所以未暇窺遼左者,西戎、北達為腹背之患,彼尚有內顧之憂也。防邊諸將誠能以夷攻夷,離間諸酋,使自相猜忌,保境之不暇,而何暇內向哉?不然,使彼合而為一,其志尚未可量也。
河套之棄,今多追咎其失策,然亦當時事勢不得不棄也。何者?我未有以制其死命,令彼得屯牧其中,縱驅之去,終當復來。至於今日,則拓跋燾所謂「我發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家地」者,事愈不可為矣。
曾銑欲復河套,卒為嚴嵩所尼,至不保要領。然使曾策果行,河套果復,不過一時可喜,而後來邊釁一開,兵革何時得息?羊祜所謂「平吳之後,尚煩聖慮」者也。趙普謂曹翰攻幽州:「得之何人可守?翰死,何人可代?」此不易之論也。蓋我之兵力,不加於彼,而彼盤據已久,一旦失之,勢所必爭耳。
西戎茶馬之市,自宋已然,蓋土蕃湮酪腥腥,非茶不解其毒,而中國藉之,可以得馬,以草木之葉易邊場之用,利之最大者也。但茶禁當嚴,馬數當核。今之茶,什五為奸商駔獪私通貿易,而所得之馬又多病殘疾,不堪騎乘者。直與之耳,非市也。
江北馬之役最稱苦累,而寄養之戶尤多敗困,要其所以,則侵漁多而費用繁也。山東大戶,每簽解馬,編審之時,已有科派,解之時,又有使用,輪養有輪養之害,點視有點視之費,印烙有印烙之弊,上納有上納之耗,無不破家亡身者,然而馬必不可少也,得賢守令監司,弊或稍差減耳。
馬之入價也,漕之改折也,雖一時之便,而非立法之初意也。太僕之馬價,原為江南有不宜馬之地而入價,於北地市之也。漕糧之改折,亦為一時凶荒之極,米價騰湧而入價,以俟豐年之補糴也。今公然以佐官家不時之用矣。舍本色而征銀,甚便也;馬糧有餘,而見鏹不足,甚利也;然而馬日減少,太倉之粟無一年之積者,折價誤之也。承平無事猶可,一旦緩急,必有執其咎者。
唐李嬪判度支,以每年江、河、淮運米至京,腳錢斗計七百,議以七百錢代之。王鐸曰:「非計也。京國糴米既耗積食,而七百之費兼濟貧民。」時議不從。既而都下米果大貴,卒罷不行,則今日之治漕,動稱改折者,其非久遠之計可知矣。
古今幅員戶口,莫盛於隋之大業,唐之開元。考之《隋書》: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萬九千九百五十六。唐開元時,戶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九二。主富盛亦略相當,然盛未幾而禍敗即隨之矣。宋慶曆間,戶至一千九十萬四千四百三十四。國朝嘉、隆之時,戶共一千一百一十三萬四千,口共五千五百七十八萬三千,而熟夷不與焉,視隋、唐、宋盛時固已過之矣。使東勝不徙,安南不棄,金甌尚無缺也。抱杞人之憂者,能無戒於衣衤如乎?
戶口生息甚難,而凋耗甚易。蓋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兼以治平之時,不無盜賊之竊發,水旱之流移,而雜離之世,即欲一日無事,不可得也。況亂離之後,數十年養之而不足,而承平之世,一旦敗之而有餘。周自東遷以及劉項之世,分裂戰爭者,三四百年,長平一坑四十餘萬,即蟲蟻蚊蚋,寧能當此慘劫耶?漢至文景,盛矣,而武皇耗之;明章治矣,而桓靈覆之;赤眉董卓之亂,黔首寧有種耶?至於典午失權,胡羯肆烈,南北分朝,兵連禍結,又二百餘年,春燕巢於林木,亦可哀也。唐自貞觀至開元,拊養生息,漸稱繁庶,而漁陽鼙鼓一動,宗社為墟,至於黃巢之變,殺人如麻,流血成川。浸氵㸒至於五季,其間承平無事者,可以日計也。宋之盛時,已日與契丹元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