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71 西鄉隆盛

平泉澄 《物語日本史》
維新政府的分裂 德川幕府被廢除,大政回歸朝廷,三百諸侯之職務也被免除,全國的土地與人民悉數歸於天皇直屬。到此為止,朝廷理應毫無顧慮地朝著治國之大政方針推進,逐步落實可以施行新政的政治體制。然而,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出乎想像的阻礙,不只是歷時數年的糾紛,甚至釀成了血流成河的爭鬥。在明治維新中立有大功的重臣之間相互的仇怨導致了這一局面的出現。 問題起於明治四年朝廷派遣全權大使前往歐美各國一事。朝廷打算在世界上探求知識以便大幅提振皇基,為此要對歐美的物質文明及相關制度進行考察。此外,安政五年的通商條約許諾了外國人的治外法權以及關稅由相關國家協商議定的內容,這嚴重損害了日本的利益,因此朝廷也希望向各國提出改正條約的請求,故而首先要派出全權使節,在考察歐美各國文明的同時,深化與諸外國之間的友好關係。於是在明治四年十月,朝廷任命右大臣岩倉具視為特命全權大使,參議木戶孝允、大藏卿大久保利通、工部大輔伊藤博文、外務少輔山口尚芳為副使。關於木戶和大久保兩位人選之事,因為有板垣和井上的反對而一時難以決定,但是在西鄉的力排眾議之下反對的聲音被壓下,二人得以順利出發。然而,就在出發的時候,使節一方與留守一方之間簽訂了一份契約書。契約的主要內容是雙方一致,經常保持聯絡,在大使出行期間不進行新的政治改變,即使產生部門長官的空缺也不進行補任或是增加官吏人數等行為,可是顯然這一約定是難以遵守的。原因在於,大使一行人的出發時間是明治四年十一月,返回日本的時間則是明治六年的九月,也就是出訪長達約兩年。在這段時間裡,留在朝廷的人有太政大臣三條實美,參議西鄉隆盛、大隈重信、板垣退助,議長後藤象二郎,大藏大輔井上馨,兵部大輔山縣有朋等。僅僅這些人物要應對兩年充滿變化的變革時代,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結果到明治六年四月,後藤、大木、江藤三人被任命為新任參議。此時朝鮮出現了問題。明治維新一開始,朝廷就向朝鮮 [1] 發出了大政已經回歸朝廷的通告,然而朝鮮只知有幕府而不知有朝廷,於是拒絕接受朝廷的通告書,表現得非常無禮。因此木戶孝允等人認為即使通過武力手段,也有必要對這種無禮行為進行警告勸誡。其後,又產生了很多的問題,朝鮮方面的無禮行為只增不減,一般的外交人員受到朝鮮的愚弄而難以進行交涉。於是在明治六年六月十二日,三條太政大臣與西鄉以下的諸位參議進行商議。在商議的過程中,板垣主張即刻出兵,西鄉則將其主張壓下,認為首先應該穩健又不失威嚴地派出使節進行交涉,並申請由自己擔任這一使節,西鄉的主張作為最終決定得到推行。大久保於五月二十六日歸來,木戶則於七月二十三日歸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們誰都沒有觸及上述問題,而是頑固地等待岩倉的歸來,直到陣容齊整之後,他們在十月十四日召開會議,會上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對此深感憂慮的三條一病不起,隨後岩倉出任太政大臣代行,十月二十二日之前的會議決定遭到全盤否定,於是西鄉於當天,板垣、副島、後藤、江藤則於次日全部辭去了參議一職。 伴隨而來的是最先在佐賀發生的叛亂。江藤新平聚集了一萬二千人,一時間造成巨大的騷動,不過這次騷動到三月末被逐漸平定。明治九年十月熊本的「神風連」、萩的前原一誠於同一時間舉兵,秋月也與其呼應而起。在這些人全都遭到鎮壓之後,明治十年二月鹿兒島之兵跟隨西鄉大舉進軍,試圖上京,雖然各地的激戰一直持續到了九月,但以九月二十四日城山陷落、西鄉隆盛自盡為止,以武力反對政府的運動由此宣告終結。 分裂的原因 關於向朝鮮派出使節的問題會出現如此激烈的紛爭,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通說認為,從當時的國情來看,並不應該對外出手,而應該秉持全力專注於內部治理的方針,由此只好排除西鄉、板垣、江藤等人了。然而西鄉等人辭官離開是在明治六年的十月末,在這之後明治七年四月政府便出兵台灣,清朝對此提出抗議,參議大久保親自前往北京進行談判,在得到補償金之後撤兵;八年五月政府與俄國進行了千島與薩哈林的領土交換;同年九月,江華事件爆發,黑田清隆與井上馨被派遣至朝鮮談判。由此可見,認為日本當時的政策是專注於內部治理,延遲所有與外國事關重大的交涉這一說法是明顯不成立的。 此外,認為這是通曉世界大勢的人與不知曉世界大勢的人之間的爭鬥,這一說法也說不通。原因在於跟隨江藤於佐賀發難的人中有香月和山中兩位人物。香月經五郎於明治三年留學英國,六年十二月回國;山中一郎於明治四年留學法國,六年九月回國。回國之時,二人都是二十五歲的青年才俊,飽受諸方期待;卻追隨江藤舉兵,最終難免死刑。另外,與西鄉共同舉事之人中有一位叫作村田新八。村田本是宮內大丞,作為岩倉大使的隨員與木戶、大久保一同赴歐美視察,回國之後適逢重臣分裂,卻背棄了大久保而回歸鹿兒島,與西鄉同生共死。由此觀之,這一分裂未必就是進步派與保守派的爭執。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分裂呢?恐怕還是因為感情上的裂痕吧。 如果說薩、長之間未達成聯合的話,推翻幕府大概就不會這麼容易了吧。這一聯合是由木戶與西鄉之間的和議而達成的。當時,木戶極盡口舌之能,痛斥薩摩的態度。而與之相反,西鄉則是一點兒也不生氣,默默地聽著,以極大的度量保持了寬容克制。另外,幕府大政奉還,毫不抵抗地將江戶城移交給官軍,這件事雖然與末代將軍慶喜原本生於水戶,接受了光圀以來的勤王精神有關,但倘若官軍之中沒有西鄉的話,想必就算是慶喜也沒辦法壓制幕府軍反抗的熱潮,那麼江戶就不會如此順利地平穩移交,大江戶八百零八町也會葬身火海了吧。西鄉隆盛,就是如此偉大的人物。 另外,明治元年秋天,莊內藩投降官軍,藩主酒井氏前來致意之時,西鄉絲毫沒有勝利的傲慢,而是穩妥地加以接待,完全讓人感受不出孰勝孰敗。因此莊內眾人無不心服於西鄉,在明治十年之時亦有二人心甘情願地為西鄉而戰死。此外,如前所述一般,從在安政大獄之時為救月照而苦心謀劃,發現實在無計可施之後則要與月照死在一處以成全友情,以身投海的例子之中,也能夠看到此人的古道熱腸了吧。逼迫這樣偉大的西鄉不得不以身披賊名的身份而自決身亡,實乃明治一代之中屈指可數的污點之一。 那麼,是否有什麼方法能避免出現這樣的污點呢?如果橋本景岳還在世的話,或許可以避免重臣之間的分裂,使雙方順服吧。西鄉心悅誠服之人,便是比自己還年少的景岳。就算到了明治十年自決之時,西鄉依然片刻不離地隨身攜帶著二十年前得自景岳的書信。景岳的見識與人格魅力,擁有足夠能讓西鄉與木戶、大久保之間保持融洽關係的力量。此外,如果吉田松陰還活著的話,就可將他的門人前原一誠引向不至於淪為亂臣賊子的方向。前原乃是松陰所信任喜愛的弟子,明治元年成為官軍參謀,二年任參議。木戶也是學習松陰的兵學之人,讓木戶與前原之間關係緩和,對於松陰來說也是完全可能的事情。 矗立於明治的重臣之間,或者甚至說在他們之上,足以對這些人物進行指導的橋本景岳和吉田松陰都於安政六年被斬首,真木和泉守於元治元年自盡,此外,完全能夠在恐怖的局面下愉快地進行周旋的坂本龍馬也於慶應三年十一月遭到暗殺,到明治六年,上述這些人物無一倖存。因此,佐賀之亂、萩之亂爆發,造成了大量的戰死者與受刑者,西鄉舉兵之時,薩軍死傷兩萬,官軍死傷一萬五千,國家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明治七年江藤被斬首的時候,年四十一歲;九年前原謝世之時,年四十三歲;十年西鄉自盡之時,五十一歲。然而災難並未就此終結,待至來年的明治十一年五月十四日,參議兼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四十九歲遇刺身亡,木戶孝允則於更早的明治十年五月四十四歲急病而歿,本應輔佐大政之人物,在這數年之間相繼謝世,朝廷迅速地沉寂了下去。明治天皇陛下,無疑也對此深感哀傷吧。 * * * [1] 平泉澄在此後均使用「韓國」一詞來指稱當時的「朝鮮」,翻譯時均根據史實改為「朝鮮」。——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