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9 孝明天皇
幕府權威的喪失
安政大獄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過分嚴酷,不過其中幕府最為痛恨、打壓力度最大的對象,則是水戶藩。被這種嚴酷的鎮壓激發起鬥志的水戶藩志士們,開始秘密進行聯絡,以等待時機。在萬延元年(1860)三月三日清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志士們於櫻田門外突襲了正要前往江戶城的井伊大老,經過激烈的戰鬥之後斬殺大老,梟首示眾。參加這次襲擊行動的人,包括以關鐵之介為首的水戶藩士十七名,以及薩摩藩士有村次左衛門。防衛一方的彥根藩士達六十名,也都是能征慣戰之人,因此戰鬥非常激烈,但是襲擊還是在一瞬之間就塵埃落定了。
井伊大老遇刺身亡一事的影響極大。安政大獄之前,憂心於國事的仁人志士,基本上都是考慮如何幫助德川幕府,促進其進行改革。而看到安政大獄的殘酷之後,人們就開始轉變為思考不得不推翻德川幕府了。水野筑後守所言「井伊大老處死橋本左內一事,便足以使德川氏江山滅亡」,就是其中一例。然而對於歷經二百數十餘年所積累起威勢的德川幕府,究竟能不能被推翻這一點,人們是存在疑問的。可是事到如今,井伊大老被推翻了。井伊直弼乃是彥根藩三十五萬石的藩主,作為幕府的高級官僚而自命為江戶城溜之間幕僚之首席,當時還作為大老身兼將軍代行之職務,原本人們認為在如此權威面前一切都將如草芥一般而倒,可是這樣的權威之人卻在明明白晝之中、堂堂陣列隨行之內,於江戶城之大門口,遭受攻擊並就此喪命。自此以後,憂國志士們終於獲得了推翻幕府的自信。井伊直弼為了提升幕府的權威,使幕府政權能夠天長地久,而持續地採取專斷和鎮壓的政策,結果反而造成了幕府壽命的銳減。
然而從井伊被刺殺,到幕府最終宣告終結之間,還經過了七年的時間。在這七年的時間裡,幕府為了能夠延續下去,做出了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櫻田門事件的主謀者金子孫二郎和高橋多一郎以及其他人,在全國之內遭到廣泛地搜查直至被俘處死,就是其中的一項努力。另外,為了緩和與朝廷之間的對立關係,向朝廷請願,將孝明天皇皇妹和宮降嫁於將軍家茂,並最終獲得敕許,也是其中的一項努力。
這一系列的政策,都是以老中安藤對馬守為核心而得到推行的,因此志士們為了反抗這些政策,於文久二年(1862)正月十五日,在江戶坂下門對安藤進行了襲擊。有鑒於井伊的先例,安藤對此十分警惕,因此本人僅僅是背上挨了一刀得以活命,而發動襲擊的志士,即水戶的平山兵介、下野的河野顯三等六人則全部被殺。大橋訥庵是這些人的指導者並受到他們尊敬,因此就在坂下門之變發生之前,幕府將大橋抓獲並投入獄中。訥庵在獄中生病,出獄之後沒過多久就病死了。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安藤本人的聲望一落千丈,只好辭任老中,幕府的權威也一點點地消失殆盡。
與幕府的權威破產呈現鮮明對比的是長州毛利氏和薩摩島津氏兩大雄藩勢力的抬頭。長州藩根據藩士長井雅樂所制定的方案,實行緩和朝廷(公)與幕府(武)之間的對立,即「公武一和」、開國進取的政策,對此幕府也表示歡迎。可是由於藩內志士們的反對,這一政策最終失敗。薩摩藩的島津久光也秉持「公武合體」的方針,取代長州藩進行活動,於四月二十三日在京都伏見的寺田屋對主張強硬討伐幕府的有馬新七等人發動襲擊,造成大量傷亡。隨後,島津氏的政策演變為改造幕府,並尊奉朝廷旨意。島津氏親自上京向朝廷提出了上述建議。依此,朝廷任命大原重德為敕使,在島津的護衛下東下江戶。敕使傳達給幕府的內容無疑是最令幕府痛苦的事情,即「任命一橋慶喜為將軍輔政職,松平慶永為政事總裁職,即實質意義上的大老」。幕府對此糾結不定,回復的時間晚了足足二十天,不過最後還是做出了尊奉天皇敕令的回答。安政五年因反對井伊直弼而遭受處分的人們,在文久二年,站在了幕府政治的中心,變成了幕府的主導力量。而同時,像這樣依照朝廷的敕令行事的狀態,也是幕府重新回到最初原本的形態,即作為朝廷治下機構之一的切實證據。在二百數十年間,對一切事務獨斷專行,將朝廷置於可有可無之地的幕府,也到了實力喪失殆盡的地步。
孝明天皇之御德
幕府之所以會喪失實力並淪落到一切聽命於朝廷的地步,主要是因為仰仗孝明天皇的御德。孝明天皇在弘化三年(1846)以十六歲繼位成為天皇,而就在他繼位沒過多久,美國的軍艦就來到了浦賀。天皇聽聞這件事之後,向幕府下達了「雖小國而不可侮,雖大敵亦不可懼,須琢磨善策,以無瑕瑾於國體為要,慎處置之」的敕諭。
嘉永四年,天皇二十一歲。這一年三月,依照天皇敕命,和氣清麻呂作為神得到祭祀,獲贈「護王大明神」之神號與正一位之品位。曾經道義墜地,國家瀕臨革命邊緣之時,清麻呂「身入險境,英勇壯烈以盡誠心」,這次敕命便是天皇對於上述行為的追賞。國學者、和歌家佐久良東雄獲悉此事之後感激之情難以言表,立刻冒雨登上高雄山,叩拜於護王大明神之神位前,詠頌俳句:
皇まもる 神のまします 高雄山
あかき心の みゆる紅葉
(尊皇封神高雄山,赤心可鑑楓葉紅)
嘉永六年六月,從佩里來到浦賀開始,幕府陷入了異常的動盪,而天皇則授意伊勢神宮為四海之靜謐與國體之安全而行祈禱法事,隨後降旨要求以熱田神宮為首的諸大社行祈禱法事,「以神明之冥助使神州得以不污,人民得以不損,國體安穩,天下太平」。
另外,天皇還嘆息歷代天皇之御陵荒廢已久,為進行修復工作而於文久二年十月十日任命正親町實愛與野宮定功等人為「御用」負責人,而幕府也因此深受感動,派宇都宮藩主戶田越前守的代表戶田忠至上京,聽憑朝廷差遣。於是朝廷任命忠至為山陵奉行,隨即又提拔其為大和守。對於數百年間荒廢之御陵,水戶光圀嘆惜過,野宮定基嘆惜過,松下見林嘆惜過,柴野栗山嘆惜過,可都只能嘆息而無能為力。如今在孝明天皇的御德之下,御陵一舉得到了修理。而且這還是在文久、元治、慶應年間,國家處於內憂外患的動盪之際,在全國範圍內將百餘處御陵重新修復,這實在是令人驚嘆的事情。在這次御修理事件中效力的宇都宮藩主戶田越前守,在之後因故得咎而被幕府處以減封移邑的處罰之時,天皇的敕命使其得以免除此項處罰。另外,在御陵修理工作完成之時,朝廷授予將軍家茂從一位品位,這些事情全都明確地顯示出,現在日本國的中心已經是朝廷了,賞罰之大全亦在天皇這一事實。
孝明天皇所作之御歌,國民們無意間聽到之後都難以抑制自己感動的心情。
朝夕に 民安かれと 思ふ身の
心にかかる 異國の船
(朝夕民安連身心,異國之船甚掛牽。)
國安く 民のかまどの 賑ひを
見も聞きたきぞ 我が思なる
(國安民泰炊煙起,吾思願見亦願聞。)
日々日々の 書につけても 國民の
安き文字こそ 見まくほしけれ
(日復一日書幾筆,惟願所寫皆安民。)
感動於天皇如此之御德,在安政大獄中殉難的梅田雲濱作歌曰:
君が代を 思ふ心の ひとすぢに
吾が身ありとも おもはざりけり
(皇運久長心一齊,我身俱獻思社稷。)
同樣因為安政大獄遭到追討,逃至薩摩海邊溺死的僧人月照則歌曰:
大君の 為には何か 惜しからむ
薩摩の瀬戸に 身は沈むとも
(但為大君何所惜,身赴薩摩瀨海中。)
作為櫻田門外之變的關聯者而客死獄中的佐久良東雄亦作歌曰:
わが為に 何祈るべき さいはひも
君がためにと 思ひこそすれ
(為我何所祈無妨,但思為君求幸福。)
蛤御門之戰
在孝明天皇的御德之下,朝廷的威嚴日漸增加,這樣一來無論是想要推翻幕府之人,還是希望維持幕府之人,都需要上奏以得到朝廷的支持。在這樣的情勢下,最先發生的事件是文久三年(1863)八月十八日的政變。當時在京都主張尊王攘夷的勢力尤其強盛,朝廷內部以三條實美為中心,諸藩則以長州藩為統領,全國諸藩志士匯聚於此,決定以五月十五日為迫使幕府攘夷之預定日期。而就在快到這一天的時候,長州藩於下關與美國以及法國的艦隊交戰,將幕府推到了非常尷尬的地步,以至於慶喜和慶永都不得不辭職。以此為契機,天皇陛下於八月十三日下達旨意,計劃進行大和行幸,參拜神武天皇之御陵,隨後行幸伊勢神宮,並安排為攘夷進行祈禱的內容。在這一情況下,雖然表面上是為了「攘夷」,強硬派卻將其理解為了「倒幕」的意思。
當時反對這一行幸,並且最為強烈地希望幕府繼續存在,同時提高將軍權威的,是會津藩。會津藩主松平容保從上述立場出發,對於之前一橋慶喜擔任將軍輔政職務一事直到最後都加以反對;而此時容保被任命為京都守護職,領兵駐守京都。在文久三年八月十八日清晨,以會津和薩摩藩兵突然開始擔任御所守衛工作這樣的武力行動為背景,朝廷上下的氣氛為之一變,大和行幸計劃被迫中止,三條實美等人被禁止出席朝中活動,長州藩被解除宮門警備職務,取而代之由薩摩藩來擔當。也就是說主張尊王攘夷之人(實際上是計劃討伐幕府之人)都被從朝廷之中清除了出去。這樣大規模的變革竟然是在鷹司關白渾然不知的情況下進行的,因此對於三條與長州藩士們來說,也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然而無可奈何之下,三條等七位公卿只好與長州藩士們一起西下長州。這就是有名的「七卿落」事件。
在這之後很快,尊攘派也就是討幕派陷入了極端困苦的境地。文久三年八月,在大和國舉兵的「天誅組」藤本鐵石、吉村寅太郎、松本奎堂、伴林光平等人,以及在但馬國生野起事的平野國臣等人的行動全都以失敗告終。不僅如此,就連長州藩傾盡全力並聚集諸國有志之士以期打開局面的、元治元年(1864)七月十九日的上京行動,也沒能打敗由會津、薩摩、越前、桑名、彥根以及其他諸藩的防禦力量,在激戰之後敗退而走。這一事件被稱為「蛤御門之戰」或「禁門之變」。在這場戰鬥中,久坂玄瑞、入江九一等吉田松陰的門人都戰死,作為全軍總指揮的真木和泉守也在天王山自決。
真木和泉守保臣乃是日本的歷史上切不可被遺忘的一位英傑。他原本是久留米地方水天宮的神官,然而在弘化元年三十二歲的時候,遠赴水戶面見了會澤正志齋 [1] ,通過這個人接觸到了水戶學,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嘉永五年四十歲的時候,真木因為受到久留米藩內部紛爭的牽連被要求禁止外出,因此從這時起直到文久二年他五十歲那年的春天,在這十年的時間裡,真木一直被軟禁在久留米城郊外水田的寒村之中。安政大獄幾乎將天下的英傑一網打盡,而真木得以倖免也正是因為被軟禁而無法進行活動。雖說這樣,但是真木在軟禁期間從未在學問上有所懈怠,一直憂心於天下之事而構思出了種種相關計劃,也在暗地裡對外進行過很多聯繫。真木特別尊崇楠木正成,每年五月二十五日都一定要祭拜正成,感慕正成之忠誠節義。而且需要特別加以強調的是,真木的這種感動之情,與其說是針對建武中興得以成功的那部分,倒不如說更是緣於在悲慘的命運到來之際,每家每戶紛紛捨棄生命以堅守大義的這一點。在遭到軟禁十年之後,文久二年二月,真木因為國家面臨重大事件而從水田逃到薩摩,並輾轉前往京都。在這之後,或是被抓獲,或是被赦免,幾經輾轉最終在元治元年,真木與長州藩的藩兵一起大舉上京,然一戰而敗北,五十二年的人生畫上了句號。他於天王山上自行了斷之時,與追隨他的十六個人一起,先是朝向皇居的方向遙拜之後,留下一首絕命歌:
大山の 峰の岩根に 埋めにけり
我が年月の 大和魂
(崇山峻岭岩根下,葬我此生大和魂。)
詠罷,慨然切腹。
真木和泉守雖然自殺,但是他所懷之日本中興計劃已經通過建白的方式傳達到了宮中,最終為明治天皇所採納。其主要綱領如下:第一,重振神武天皇創業之精神;第二,破除積弊;第三,設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第四,以神位祭祀有忠誠功勳之人,或追贈其官位;第五,設親兵衛隊;第六,收土地人民之權;第七,應行遷都之事;第八,採用皇紀紀年;第九,減輕租稅;等等。
薩長聯合
在京都倡導尊王攘夷大業的長州藩,文久四年因為八月的政變被逐出京都,次年元治元年七月再敗於蛤御門之戰,逐漸背負上逆賊之名而陷入困苦的境地。就在這時,同樣在關東地區提倡尊王攘夷的水戶藩也發生了很大的混亂,武田耕雲齋、藤田小四郎等人與志同道合之人一起聚居於筑波山,可是為了上京向一橋慶喜建議尊王攘夷、聽憑朝廷差遣之計策,大約八百餘人由中山道向京都進發,不過中途遭遇幕府的攔截而受阻,遂於大雪之中翻越重山進入越前,行至敦賀終於精疲力竭,遂向幕府軍投降,這發生在元治元年的歲末。幕府對這些人的處罰極其嚴苛冷酷,首先領頭的二十四人全部被斬首,而斬首人數進一步擴大至三百五十二人,一百四十人被流放,一百八十七人被追放,水戶藩內甚至這些人的家族人員包括幼兒在內都被施以刑罰。這實在太過悲慘,而面對如此苛刻的處罰,有兩個藩因為此種刑罰違背日本之道義而拒絕執行幕府之命令。其中一個是福井藩,當幕府發來將這些人斬首的命令之時,以處分不當的理由予以拒絕。另一個就是薩摩藩,對於幕府做出的將部分人流放遠島的命令,西鄉隆盛作為藩的代表,以如此過分的處刑違背武士道精神予以回絕。
那麼既然蛤御門之戰長州藩敗北撤退,反對派就得到了將其作為朝敵而進行討伐的絕好機會,他們下令鳥取、松江、岡山、廣島等二十一個藩出兵,以尾張的德川慶勝為統兵總督。這一大軍很快兵臨長州,長州藩當局傾向於和平解決,遂命令蛤御門之戰的主要負責人福原越後守(五十歲)、益田右衛門介(三十二歲)、國司信濃守(二十四歲)三位家老切腹自盡,將穴戶左馬介、佐久間佐兵衛等四位參謀官斬首以為謝罪,由此征討軍在理解謝罪行為之上收兵。這是元治元年十二月的事情。
吉田松陰的門人高杉晉作,當年二十七歲。他見到上述情形激憤不已,與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等人以下關為據點舉兵,與藩內的和平派交戰並取得勝利,並在桂小五郎(木戶孝允)、廣澤真臣、前原一誠、井上馨等人的協作之下掌握全藩大政,力求一雪之前的恥辱。因此幕府於慶應元年四月,決定再次征伐長州;然而此時的幕府已是極端衰弱、半身不遂的狀態,已然顧不上認真思考行事之進退了。
在這期間薩摩與長州之間達成了相互諒解,也就是薩長之聯合確立。長州藩代表木戶孝允與薩摩藩代表西鄉隆盛,兩人都是歷經危難而得以死裡逃生的人。木戶在元治元年六月京都三條大橋附近的池田屋中遭受新撰組襲擊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際死裡逃生,隨後在七月的蛤御門之戰中,也是不可思議地與死神擦肩而過;西鄉隆盛在安政大獄開始之時,得僧人月照的幫助逃回薩摩,但是因為藩當局想要將月照處死,重情重義的西鄉遂於安政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傍晚與月照一起打算投海自盡,然而還是被船長救起,月照不幸未能生還,唯獨西鄉不可思議地一息尚存、活了下來。木戶孝允與西鄉隆盛二人,在土佐的坂本龍馬從中協調之下,達成了薩長同盟的約定。這是慶應二年正月的事情。對於僅一個長州藩尚且沒法處罰而十分苦惱的幕府來說,薩長同盟的達成,與其說是讓未來變得更加危險,不如說是讓幕府完全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在這樣一種悲涼的運勢之中,慶應二年七月,將軍家茂病逝,之後一橋慶喜繼位成為將軍。雖然慶喜是以英明而聞名於世的人物,可是那是在安政大獄之前,而時至今日,慶喜即便是出任將軍一職,也已然無計可施了。然而上天還是降下大任於此人,要他來完成一項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大政奉還。
然而,就在事情朝著這一方向推進的時候,慶應二年十二月,日本遭受了非常重大的不幸,那就是孝明天皇的駕崩,享年三十六歲。天皇陛下享祚凡二十一年,適逢內外多事之秋,多災多難,幾乎沒有過一天安穩無事的日子;可是天皇時常為國體之安全與國民之幸福進行祈禱,對他如此宏大之心胸,全國上下無不感激涕零,尊仰愛戴以圖報其大恩,正是如此才使得朝廷的威儀日益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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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會澤安,水戶藩士,儒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