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8 吉田松陰
《講孟札記》
在安政大獄中犧牲的人們,都是值得惋惜、令人痛心的,其中尤其讓人痛惜,他們的死被認為是日本的重大損失的人物,是橋本景岳和吉田松陰。松陰在天保元年出生於長州荻城郊外的松本村,父親是長州藩士杉百合之助,松陰是其次子,不過作為養子被過繼給了他的叔父,所以繼承了吉田家。吉田家傳習山鹿素行的兵學,並以此仕從於毛利家。松陰也繼承這一兵學傳統,在家中受到了嚴格的教育;在嘉永四年他二十二歲那年的春天,松陰為研究兵學而前往江戶的途中,在湊川參拜楠公墓之時無限感慨,遂作詩一首:
為道為義豈計名,
誓與斯賊不共生,
嗚呼忠臣楠氏墓,
吾且躊躇不忍行。
就在這一年,他還有更重要的收穫。那就是在水戶發生的事情。松陰在二十二歲那年的年末到二十三歲那年的春天之間,有一整個月的時間待在水戶,與會澤正志齋、豐田天功等大家相見,接觸到了自義公光圀以來的水戶學風,以至於驚訝到大聲驚呼「身生皇國,而不知皇國之為皇國,何以立於天地」這樣的話語。也就是說,直到今天為止,雖然出生於日本,也認為自己是日本人,但一旦接觸到了水戶的學風,才知道自己到目前為止對於被稱作日本的這個國家的本質完全沒有理解。而如果都不知道日本的本質的話,自己可以說也就算不上是真正的日本人,只不過是天地之間無用之物,松陰意識到了這一點。水戶學促進日本人自我意識之覺醒,對於明治維新做出的貢獻,通過這一例證便可知道。
在水戶打開了觀察國體的視野的松陰,之後又前往東北地方旅行,在這期間坐船到佐渡島,參拜了順德天皇的御陵,悲痛於天皇因為逆賊而被流放到如此偏僻之島的不幸經歷以至於哭泣,痛切地嘆息如若不振興正確的學問,不弘揚道德,不肅正風俗教養的話,人就將會變得如猛獸一般,不知會做出何等事情。
到了嘉永六年六月,佩里抵達浦賀。松陰馬上趕往浦賀考察情況,嘆息日本沒有知曉海外情勢之人,亦無對抗外國之武力,與教授西洋兵學的學者佐久間象山商量並制訂了秘密前往海外的計劃。等到七月俄國的普佳京抵達長崎之後,松陰為了搭乘他的艦船立刻出發前往長崎,可是就在他趕過去的時候,俄國軍艦已經從長崎出航了,松陰只得返回江戶。次年安政元年,佩里艦隊再次到來。松陰前往伊豆下田尋訪軍艦,請求准許搭乘,可是佩里表示如果有幕府的許可則同意搭乘,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就不許搭乘,拒絕了松陰的請求。這期間松陰前往軍艦所乘坐的裝有松陰佩刀和行李的小船漂走不知去向,因此由美軍船隻送回的松陰只好向幕府自首,並被投入獄中。
松陰被關在下田的監獄中不過十天,可是在這十天裡,松陰不分晝夜地高聲言說「皇國之所以為皇國,人倫之所以為人倫」,獄卒們聽到這些言論,都感動得哭泣。
後來松陰被移送至江戶的監獄,再後來被移送到荻藩的野山監獄,在野山監獄裡被作為罪人收押的有十一個人。這十一人的年齡從三十幾歲到七十幾歲,關押時間已經有幾年或者十幾年,最長的一位四十九年里一直待在這裡,都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可以出獄,這裡都是完全絕望的人們。令人驚詫的是,松陰在到這裡六個月後,面向這些人開始進行《孟子》的講習,而這些絕望的人們則開始神清氣爽地聆聽講習。《孟子》的講習在兩個月後結束了,而在這之後則開始由這些聆聽講習的犯人們依次進行輪講。在輪講的時候,每到一節結束的地方,松陰都會對這一節內容加以評論,這些評論匯集起來,就是非常有名的《講孟札記》。這裡稍微從中挑選出一些內容列在下面:
閱讀經書的第一要義為不阿諛聖賢。即便只是些許阿諛,也不能明白大道。此時再學也是無益,反而有害。孔孟離其生國出仕他國,乃可悲之事。大凡君主與父親,其義同一也;因我之君主愚痴昏庸,而去生國往他國以求明君賢主,與因我之父親頑固愚昧而離家出走,以鄰家老翁為父無二。孔孟失此大義,則如何辯駁皆無用也。
這一條是說在深深地尊敬孔子和孟子的同時,指出他們根本上的重大錯誤。接下來松陰還說:
聽聞近世海外諸蠻夷,各自推舉其賢能之人,革新其政治,駸駸然有凌辱上國之威勢。我等該持何物以制之耶?無他,前所論述之所,即辨明日本之國體與外國之所以為不同之大義,立闔國之人為闔國而死,闔藩之人為闔藩而死,臣為君死,子為父死之志向,若能確乎施行,則何等諸蠻亦無所畏懼也。如有可能,願與諸位在此立志。
這一條說的是對抗歐美列強勢力、保衛國家、維繫國家的根本力量,在於為君主、父親拋棄生命而不顧的極致忠誠。
在獄中的《孟子》輪講持續了半年的時間,到這一年的年末,松陰出獄,被判在其出生的杉氏家內軟禁謹慎。遺憾於《講孟札記》未完成便被迫結束的松陰之父兄,在家中開設孟子研究會,讓松陰的評論得以繼續。這一研究會直到到次年六月才結束,同時札記也最終完成。
松下村塾
知名的松下村塾,最初是以松陰的叔父為負責人和指導者創辦而成的,不過等到松陰回到家中以後,其中心便逐漸轉移到了松陰這邊。安政三年九月,松陰寫下了《松下村塾記》。在這篇文章中,松陰寫道:
蓋人之最重者,乃君臣之義。國之最大者,在華夷之辨。今天下又是如何?君臣之義不得宣講達六百餘年,及至近日,又慌而失卻華夷之辨。然而天下之人,竟至安然若素,以為得計也。今生於神州之地,蒙受皇室恩蔭,內,失君臣之義,外,忘華夷之辨,則學之所以為學,人之所以為人,又何處有之?
以上述語句,明確了村塾所要達成的目標。
松陰成為松下村塾的中心之後,慕名而來的學者日漸增加,因此他在安政四年十一月將家宅地內的小屋進行修繕以為村塾使用。小屋面積有八疊,依然十分狹小,因此到安政五年春天的時候,塾生們一起加蓋了十疊半的空間。也就是說總計十八疊半的學校,就是知名的松下村塾的全部校舍。然而從這樣簡陋的學校當中走出的人們,後來卻領導了明治維新,並且在明治一代擔當大任。久坂玄瑞、入江杉藏、高杉晉作、前原一誠、伊藤博文、山縣有朋、山田顯義、品川彌二郎、野村靖等都是如此。增建十疊半新校舍的時候,這些人作為塾生親自搬運土石,全部的工程都由他們完成,沒有額外雇用一個人。
松下村塾的規定如下:
一、父母之命不可違。
一、出入之時必告知父母。
一、晨起盥梳,拜先祖,向荻城而拜,面東拜天皇朝廷,雖臥病亦不可廢弛。
一、兄長自不論,凡年長位高之人,必順而敬之,不可有無禮之事;弟亦無論,凡品卑年幼之人須愛護之。
一、塾中諸事應對,應懷以禮儀正確之心。
松下村塾的增建是在安政五年的春天,而就在這一年的四月底,井伊直弼出任大老,六月便在未獲得朝廷敕許的情況下簽署《日美通商條約》,七月對反對這一行為的水戶、尾張、越前、一橋等諸家予以處分,接下來又與荷蘭、俄國、英國等諸國簽署條約,同時著手搜查逮捕反對派。出於上述原因,老中間部下總守自告奮勇地於九月前往京都,開始極為嚴苛地檢舉調查行動。松陰聽聞此事,認為首先有必要將間部剷除,為此開始與塾生們進行準備。藩當局對此憂心忡忡,所以在十二月月底的時候再次將松陰拘於野山監獄。至次年安政六年五月,幕府命令藩當局將松陰護送至江戶,並將其拘於傳馬町;十二月底,松陰被處以死刑。松陰三十年的人生至此畫上了句號。在臨死之前所執筆的《留魂錄》卷首,松陰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身はたとひ 武蔵の野辺に 朽ちぬとも
留め置かまし 大和魂
(此身雖殉武藏野,枯骨猶唱大和魂。)
在卷末之處,松陰則留下了這樣的話語:
七たびも 生かへりつつ 夷をぞ
攘はんこころ 吾れ忘れめや
(但得七度重生時,吾志不忘攘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