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7 橋本景岳
《啟發錄》
犧牲於安政大獄之中的人們無論哪一位都值得惋惜,而其中最讓人惋惜的有兩個人。這兩位是過去幾百年歷史中都未曾出現過的偉大人物,而像這樣的人物自從那時起直到今天的一百數十餘年之中也再也沒有出現過。這兩個人是誰呢?一位是橋本景岳(通稱左內),一位是吉田松陰(通稱寅次郎)。景岳在安政六年(1859)年十月七日被害之時,年僅二十六歲。不過幾天之後的十月二十七日,松陰被斬首,年僅三十歲。他們如此年輕卻有著超越他人的見識,真可以稱為天才;他們的言教在死後變成了明治一代的指南針,所以在這裡概略地談一談他們的學說。
橋本景岳於天保五年出生於福井,十二歲的時候師從藩儒學者吉田東篁,而由於東篁接受了山崎暗齋、淺見絅齋的學術體系,主張國體之尊嚴學說,因此接受他教導的景岳也自然而然地養成了愛國之至誠與慷慨之氣魄,雖然只是十二歲之少年,卻深深景仰宋之岳飛這樣的人物,遂自號「景岳」(景就是仰慕的意思)。到十五歲的時候,他寫作了《啟發錄》一文。這篇文章以去稚心、振氣、立志、勉學、擇交友這五條為綱目,逐條寫出少年入學的種種心得,不過他並沒有進一步將這篇文章拿去給別人看,所以更多地來說,這應該算是激勵自己而寫就之物。這篇文章由此被收藏起來,直到過了十年之後,安政四年的時候才再次被發現。此時景岳自己甚至認為與當年的勤奮勵學相比,現在的自己反而難以企及,嘆息到「嗚呼十年前既如彼,而今日如此,則自今十年之後其將如何乎」;同門的學友見此則感嘆其「未有一言半語非忠孝節義,感憤激勵之氣,勃然流溢於其間,令人悚然而興起」。這裡從「去稚心」一條中稍微選取一些內容羅列如下:
所謂稚心,即幼稚之心,通俗謂之童稚也。(中略)而若至十三四歲,有志於學問以後,仍存絲毫此幼稚之心,則何事皆將難有大成,更難以成為天下之大豪傑也。
寫作這篇《啟發錄》之後的次年,十六歲的景岳前往大阪,進入緒方洪庵門下,在三年的時間裡學習蘭學以及西洋醫學,這是因為橋本家乃是擔任藩醫的家門。雖然他在這裡也學習了西洋醫學,不過比這更為重要的是,景岳因此得以自由地閱讀荷蘭語的書籍,包括西洋的歷史、地理、政治、經濟、化學、兵學等,在上述各種領域裡接觸西洋的文明,並從中吸收知識。而後,在他十八歲那一年的冬天,因為父親生病,景岳不得不返回家裡,並在次年父親亡故之後,繼承家業成為藩醫;二十一歲那年,他又前往江戶,進入杉田成卿的門下學習。大阪的緒方和江戶的杉田,是當時蘭學界的最高權威。在江戶的兩年多里,景岳交往了天下的名士,使得自己的精神得到了極大的砥礪,其中景岳特別敬重佩服的人是水戶的藤田東湖。景岳實際上是通過這位東湖先生,才進而受到了水戶學的感化和影響的。
國事奔走
安政二年,在景岳二十二歲的時候,福井藩將景岳的職務從醫生轉為處理政務的相關職務,這是為了讓他負責重大事務而做出的決定。安政三年四月,該藩為了要拔擢景岳,命令他回到藩國,景岳針對此事所做的回答的中心要領可總結如下:
雖尊命令我為決定國家大政方針而速歸,然「元來皇國異於異邦,無所謂革命之亂習惡風之故」,縱至今日,亦必遵守神武天皇之御遺訓而別無他法。其遺訓曰「人,重忠義,士,尚武道」二條也。「此二條,乃皇國之為皇國之所在」,與中國和西洋相較,其間優劣好似雲泥之別。何至於仰慕中國,斷沒有模仿荷蘭之必要。倘若尊上確立此等大方針,為實現之而差遣於我的話,則鄙人即日啟程歸藩;可倘若根本未決,尚在虛耗時日以議論,其後則空嘆息之程度,則獨鄙人慾請謝絕此任命。
這便是二十三歲的青年在受到拔擢的內命之時做出的答覆。藩當局對此表示同意,決定以景岳為主任,斷然推行教育改革。越前地方以水戶學校「弘道館」為模範創立「明道館」,不過在景岳的主導下加入西洋學問的教育,這成為明道館的特色。
然而時勢緊迫,並不允許景岳專心於明道館的建設,次年安政四年八月,他奉藩主松平慶永之內命,為國家重大事宜,也就是開國還是攘夷的問題,以及將軍後嗣是選擇慶喜還是家茂的問題這些重大事項,在朝廷、幕府和諸藩之間奔走。在他奔走忙碌整一年後,安政五年七月,藩主慶永被處以隱居謹慎,很快景岳也受到調查而閉門謹慎,並於次年十月下獄於傳馬町大牢,十月七日被處以死刑,英年二十六歲。
景岳為國事奔走是從他二十四歲那年的秋天,到他二十五歲那年的秋天這一年之間,從其身份來看,他不過是越前藩主的秘書官,然而其視野之廣闊,見識高遠,立案宏大且具有獨創性,更可貴的是其對人態度謹慎,禮節周到,與他接觸過的人們無不感激心服;從上述這些方面來看,景岳不愧是當時的第一流,不,甚至還不僅是當時,而是前後幾百年之間無人可以比擬的存在。
首先從學問上看,景岳的學問兼具和、漢、洋三者,並取其精粹。他跟隨吉田東篁而養成了山崎暗齋學派的學問根底,仰慕本居宣長而自號「櫻花晴暉樓」,通過藤田東湖接觸到水戶學,從而提高了自己經世濟國的見識。此外,景岳更是師從大阪的緒方、江戶的杉田這樣的蘭學大家學習荷蘭語,通過直接閱讀荷蘭的原本,理解西洋的文明,了解世界的大勢。所以,當看到人們既不知道世界的地理,也不知道西洋的歷史,察覺不到列強的武力,也看不出他們侵略的意圖,卻戲謔地歌頌當今太平盛世的時候,景岳不由得嘆息不已。
葡萄牙勢力進入東洋、占領澳門一事,雖然是距今四百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景岳提出,必須以這一先例為借鑑,強化國家防衛。這一主張提出於安政年間,看到人們熱衷於中秋賞月、飲酒娛樂的場景後,景岳作俳句歌曰:
誰か知らむ、一片清輝の影、
嘗て澳門の白骨を照らし來るを、
(誰知一片清輝影,曾照澳門白骨枯。)
以此,緬懷那些因為西洋人的侵略而遭受屠戮的芸芸眾生。
景岳曾經拜訪過西鄉隆盛,就國家的重大事宜請求其協助。西鄉較景岳年長六歲且體格雄壯,最初見到身材矮小瘦弱、面色蒼白的景岳時,是很輕視他的;可是一旦聽聞他的一席言辭,立刻深受感動,隨即承諾就此追隨景岳。景岳還曾拜訪過川路左衛門尉。川路是當時幕府奉行中最有見識和骨氣的一位,故而最初景岳被引見給他的時候,他是相當傲慢的;可是一點一點地聽景岳講述其主張,山路便愈來愈驚訝,次日與他人說起這件事,言「昨日一見橋本,感覺好像自己有一半身體都被切掉了一般如獲新生」。
景岳的救國之策
那麼,景岳在那時候所提出的,能夠讓西鄉心悅誠服,讓川路放下傲慢的救國之策究竟是什麼呢?其內容大概包括以下幾點。
第一,外交問題。鎖國這一政策本來就不通情理,及至今日已不可能繼續,因此須斷然開國,與世界萬國進行交易,在自己堅守忠孝仁義之教誨的同時,也向外國傳播這些教誨;與之相對,則可以從外國獲取物質文明、精密機械等。而如果逐漸走向開國的話,就必須要確立外交方針,為了確立外交方針就必須要事無巨細地觀察、了解世界的形勢和今後的動向。就景岳自己的觀點來說,他認為世界應該會向著結成國際聯盟、聯合萬國的力量以終結戰爭的方向前進。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占據國際聯盟指導位置的大概首先就是英國或者是俄國吧。日本該如何是好呢?首先孤立是非常危險的。如果想要孤立地存在的話,就必須要合併朝鮮、滿洲以及東北亞沿海地區,甚至進一步在美洲或者印度擁有殖民地才行;然而西洋諸國已經將上述地區占領了,因此如今已是不可能實現的了。那麼如果孤立是危險的話,就應該與某一國結成同盟。作為同盟國的國家來說,英國和俄國都是可以考慮的,不過一旦日英達成同盟的話,其時必然會爆發日俄戰爭,反過來日俄達成同盟的話,也會發生日英戰爭吧。在開國之前,非得有如此這樣的預測和相應的覺悟不可。
第二,將軍後嗣問題。一旦開國,與英國或是俄國之間遲早一戰,必須做好這一覺悟,因為這是事關國家前途的頭等大事。這樣一來,作為政局負責人的將軍,就必須是明了國體、正確判斷大局的英明人物不可。如今作為將軍後嗣的兩位候選人中,慶喜已經年過二十,家茂則未滿十歲,而且從是否有能力的人物這一點來看,慶喜繼承了水戶家的傳統,因而是英明的。因此應該認真懇切地請求朝廷,期待其做出讓慶喜成為將軍繼承人的決定。
第三,政治大改革。因為是本著將來必有一戰的覺悟而進行的開國,那麼通行至今的政治機構就不能勝任了。應該以水戶齊昭、越前慶永、薩摩的島津齊彬等人為內務大臣,以肥前的鍋島齊正為外務大臣,在他們之下以川路左衛門尉、岩瀨肥後守等為局長,廣招天下有名博學之士,分別任職於內務、外務部門。以尾張慶恕、鳥取的池田慶德為京都守護職,以彥根的井伊氏、大垣的戶田氏為其副手。以宇和島的伊達宗城、土佐的山內豐信為蝦夷(北海道)之長官。如果是這樣一套陣容的話,就可以和諧、愉悅地進行改革了吧。此外,還應該從美國招募各個方面的專家一共五十人,作為僱傭教師以開設學校,講授生產技術。
通過上述內容大概可以了解景岳恢宏雄偉的國策究竟是怎樣的了吧。其中沒有絲毫的私心,也沒有一丁點頑固的地方。然而景岳正是因為將這一國策向朝廷進言,向幕府進言,向諸藩進言而獲罪。說到為何井伊大老要以此而定景岳死罪的話,我認為這是因為井伊頑固地想要維護德川幕府一直以來的體制:自家康以來,天下的政治一直由幕府受朝廷委任而行使專斷權,而打開國家之鎖也好,選擇由誰擔任將軍繼承人也好,全都屬於幕府的權限,事到如今既沒有請示朝廷意見的必要,也不應該諮詢諸藩的想法。而幕府之中對這些問題做出判斷的人,既不是御三家和御三卿,也不是親藩諸家,而應該限定在作為幕僚的、拜謁儀式時在江戶城「溜之間」待命的譜代大名之中所選出的大老和老中們。一直以來井伊家就是這些高級幕僚的首座,如今又身居大老和將軍代行之位,那麼那些將這樣重要的井伊家放在一邊,滿嘴胡言亂語地討論國家重大事務之人,無論是朝廷重臣也好,還是御三家也罷,都必須因為這種僭越行為而受到懲處,何況區區臣屬之輩,就更不在話下了。正是根據這樣的思考方式,橋本景岳被處以斬首。時任勘定奉行一職的水野豐後守看到此事之後,言道:「井伊大老處死橋本左內一事,便足以滅亡德川氏江山。」人總是難以逃脫為發生過的事情負責任的命運的。井伊直弼和幕府就最終為處死景岳一事付出了代價。不過在說到這裡之前,還必須談到另一位令人惋惜的犧牲者,也就是吉田松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