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1 山鹿素行
林羅山
家康對學問特別感興趣,收集整理古代經典,並將其出版,還讓學者們對這些古代經典進行講解闡述,這一點在前文中已經提過。被家康招募來開設講義的人,首先是藤原惺窩,之後是惺窩的門人林羅山。永祿四年,也就是桶狹間之戰的第二年,惺窩在播磨出生,七八歲就開始在禪寺中學習,後來成為僧侶,進入京都的相國寺修行,然而其志並不在佛教,而在於儒學。後來機緣巧合,惺窩被招募至江戶,受家康的要求開講《貞觀政要》。此後,惺窩想要渡海遠赴明朝以探究學問,遂從筑前 [1] 乘船出海;中途卻因為遇到暴風雨而漂到了鬼界島,故而未能達成自己的目的。直到這時,日本的儒學依然還都是在傳授漢唐的學風,一般情況下興起於宋代的朱子學基本是被無視的,一直到惺窩這時才首次嘗試根據朱子的學說對古代經典進行解釋,所以惺窩打算遠赴明朝這一舉動,想來也是為了追究這一新興學說的源流吧。雖然西渡明朝之事如前所述一般以失敗告終,但取而代之的是惺窩通過與朝鮮學者之間的交往,以朱子學的解釋方式將四書五經的句讀、訓讀進行了確定。四書是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五經是指《易經》《書經》《詩經》《春秋》《禮記》,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儒學的基本古代經典。在惺窩之後,也時常會有學者對四書五經的句讀、訓讀進行修正,不過以朱子學來解釋四書五經是從這時開始的,在江戶時代變成了一種普遍的習慣。惺窩傾心於儒學研究,以至於就算在服裝的樣式上,也要儘量模仿中國的儒生。他於元和五年九月去世,享年五十九歲。
在惺窩為數眾多的門人中,林羅山、堀杏庵、那波活所、松永尺五等人都名聲在外,不過最為重要的人物還得說是林羅山。羅山於天正十一年生於京都,他八歲的時候,有一次適逢一位浪人朗讀《太平記》,羅山在旁邊聽過之後,馬上就能夠把聽到的內容背誦出來。只要是聽過一次的東西,他就不會忘記,因此人們都說「這孩子的耳朵是囊耳,進去過一次的東西就不會漏出來」。羅山十三歲元服成人,之後進入建仁寺求學,因為被規勸留在寺里做僧侶,但羅山本人不想成為僧侶,所以到十五歲的時候就回到家中,並於十八歲的時候創立私塾,講授朱子學。這是慶長五年即關原決戰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在相同的時間裡,一邊是家康掌握了武家政權,另一邊則是羅山開創了自己的私塾,對這件巧合的事情,羅山的門下十分重視。慶長九年羅山與惺窩第一次見面,隨即拜其為師。能將如此俊傑的英才歸入自己門下,惺窩感到很高興,還送給羅山儒生的服裝。羅山此時年僅二十二歲,這一年他將自己讀過的書目加以整理、列出目錄,如果我們翻閱目錄就會發現,其閱讀書籍的總數已經達到了四百四十餘部之多。如果查閱他親筆寫下的「行狀」 [2] ,可以了解到羅山在讀書之時乃是「五行俱下」,也就是說以一目五行的速度進行閱讀,而即便是在這樣的速度之下,羅山還是可以將內容全部記住。我們對此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實在無話可說。
慶長十年,羅山第一次面見家康,由此得到了後者的信任,最終出仕幕府,並按照幕府的安排更換造型為僧侶模樣,也從信勝改名為道春,成為幕府的政治顧問並擔任文教指導,這一重要職務之後則由林氏子孫代代相傳。此職俸祿三千五百石,對於學者來說,這一待遇是超群的。羅山任職約五十年,在明歷三年正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五歲。就在他謝世前幾天,發生了被稱為「明歷大火」的大火災,大半個江戶化為灰燼,羅山的家和倉庫也都被燒毀,藏書被付之一炬,據說正是因為對這一災難悲痛不已,羅山的病情才會驟然加重的。羅山一生著書立說,完成著作一百四十七部,文集七十五卷,此外還有詩集七十五卷,當然,這一數字是後人在編纂之時,為了與他在世七十五歲的時間相應和而故意設計的。
山鹿素行的一生
可以說,在惺窩和羅山的影響下,江戶時代學問研究的大幕已經徐徐拉開。而且,江戶時代學問的特點,大體上是由這二人基本確定的;當然這一特點之中,還存在很多應該進行修正,或者需要加以反省的地方,其中一點就讓我們通過山鹿素行的一生經歷來認識吧。山鹿一族原本是九州出身的家族,不過素行的父親出於種種原因遷至會津,元和八年,素行也出生在這裡,到六歲就跟隨父親去了江戶。素行從六歲開始學習,不過根據他本人的自傳:「蓋因本人不成器,遂至八歲左右方將四書五經等囫圇背誦下來。」九歲的時候,他進入林羅山門下學習,在入門的考察中,素行在誦讀考試內容的《論語》序和黃山谷的詩時,得到了「鑒於是跟隨鄉村學者進行學習這一點來看,雖然有些錯誤的訓讀習慣,不過這麼小的年紀就能讀得這麼好」的褒獎。十一歲的時候堀尾山城守(松江二十四萬石)以二百石的俸祿招募其出仕,被素行拒絕了。十五歲之時素行初次開設《大學》的講義,聽眾已經為數眾多;次年則根據人們提出的希望相繼開設了《孟子》和《論語》的講義。由於世間對這些講義的評價都相當之高,因此紀州家、阿部家、前田家等大名家都提出了招納素行為家臣的建議,可是都被本人拒絕了。這期間裡曾有人向將軍家光舉薦素行,素行也在等待這一出仕的時機,遺憾的是未曾想到家光突然亡故,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承應元年,素行終於接受了來自淺野內匠頭長直親自的邀請,出仕於播州赤穗藩,俸祿一千石。赤穗是五萬三千石的小藩,就算是家老重臣大石家的俸祿也不過一千五百石,三十一歲的新晉家臣就能夠獲得千石之高的俸祿,堪稱非比尋常的優待,何況這還是對於客卿的待遇,由此可以看出藩主的良苦用心。素行於八年後辭掉了這份職務變為浪人,在江戶自由地進行研究和講學。到寬文五年著《聖教要錄》一書,並將其刊行出版。這本書中的文章通過強而有力的論證指出,在羅山的指導下被確立為幕府文教方針的、素行本人到目前為止也一直認為是正確的學問實際上是錯誤的;同時,書中還主張應該從宋學和朱子學的理論框架中解放出來,直接接受孔子本人的學說教誨。這一論調無論如何也太過於激烈了,因此素行的門人們認為應該先從內部這些志同道合之人中間開始進行消化理解,不過素行反對這種做法,表示「此道乃天下之大道,不該將其卷而懷之」,最終還是把它出版了。
將軍家光去世之後,輔佐其繼任者家綱、作為顧問指導幕府政治的保科正之,實際上是家光的親弟弟,繼承保科家,成為會津二十三萬石的藩主。此時聽聞素行對於幕府文教方針的非難,正之異常憤怒,當即做出了對其進行懲處的命令。寬文六年十月三日下午一點稍過,素行收到了來自大目付 [3] 北條安房守的傳喚狀。素行判斷「定非輕易可了之事」,於是吃過晚飯、沐浴,匆忙間寫下遺書,特意不讓母親知道,還趕到寺院給父親上了墳。之後素行前往安房守住處時,卻被親切地告知「由於你寫了不必要的書籍,所以要被發配到淺野內匠頭之處,現在要立即動身前往赤穗,有什麼想和家裡聯繫的事情都可以交給我來進行」。當時素行的回答著實精彩,「蒙受好意,感激不盡,然吾亦常常離家出行,並無特需掛念交託之事」,也就是說不需要任何聯繫。
素行即日起被發配往淺野家,十月九日動身去赤穗。如果是在今天的話大概當天就能抵達,不過那時候一路上花了十六天的時間。為了方便起見,就把路上的住宿地點也寫在這裡吧。
戶塚 小田原 沼津 江尻 金谷 濱松 赤坂 宮(熱田) 桑名 關 石部 伏見 郡山 兵庫 加古川 赤穗
路程大約一百五十五古里(六百二十公里),耗時十六天。
之前領受千石俸祿,受到客卿待遇卻擅自辭任離開的素行,這回作為罪人被發配到此,一般來說就算是受到冷淡的待遇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可是淺野家一方對於再次迎來素行的光臨感到十分欣喜,在衣食住行方面都小心翼翼地接待,其態度十分懇切,甚至每天早晚兩次都會由家老大石家向素行送去蔬菜。
獲罪被發配到赤穗這一年,素行四十五歲。從這時起十年間,素行被禁止離開赤穗,而在這十年里,素行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將關注點放在了「日本」上。素行最初是與羅山一樣學習宋學的,但在寫作《聖教要錄》的時候轉而開始否定宋學,從空洞的理論中解放出來,主張對道德加以實踐,以及對實務進行實習,提出不單要脫離朱子,甚至連孟子都不能作為模範,必須要把學習的內容上溯至孟子以前的時代。也就是說,素行學問的第一階段是宋學,第二階段則是古學。然而無論是哪個階段,其思想都是以中國為中心的,以中國古代的教養為本源之所在,全部都尊崇中國,相信在那裡有大道的本源。這一點在流放赤穗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在素行本人留下的《配所殘筆》一書中以很坦率的方式直接地表達了出來,這裡將這部分內容翻譯成現代文抄錄如下:
我從很早開始就喜歡中國的書籍,夜以繼日地誦讀不倦,因此雖然對近些年新舶來的書籍不太熟悉,但是我幾乎沒有遺漏地看過到十年前為止傳到日本的書籍。受此影響,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尊崇中國;而日本因為是小國,所以在什麼事情上都比不上中國,聖人也出自中國,所以我想日本是不會出聖人的。這麼想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從古至今的學者們大都這麼想,羨慕中國,模仿中國。直到最近為止,我頭一次開始意識到這種思路是錯誤的。「眼見不如耳聞,捨近求遠」這一點,簡直就是學者們的通病。仔細想想的話,日本才是最受到上天恩賜的國家。第一,天照大神的子孫們自「神代」時代以來君臨天下連綿不絕,亂臣賊子不出,革命之事未見,這就是所謂的「仁」之德性。第二,皇國的上古時代,具有聖德的天皇相繼遵循大道確立制度,因此禮法清明,四民安泰,這就是所謂的「智」之德性。第三,武威興盛,有近伐外國之武功,而無外敵侵占日本之先例,這就是所謂的「勇」之德性。智、仁、勇三德並有,也就是聖人之道,而如果我們一條一條地比較歷史功績的話,日本反而是要遠遠優越於外國,因此日本才是真正的中國,才真正應該被稱為「中朝」。
這樣的思想,雖然在素行於寬文八年寫下的文章裡面已經可以看到了,不過寬文九年的《中朝事實》是最終完成了這一思想的結晶。寬文九年(1669)素行四十八歲,這之後又過了六年,素行得到了來自幕府的赦免通告,時隔十年再次回到江戶,此後又以研究和講學度過了十年,在貞享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故去,享年六十四歲。
赤穗浪士
素行去世十六年之後,元祿十四年三月,幕府在迎接朝廷派遣的敕使之時,任命淺野內匠頭長矩為接待一職。像這樣的場合,因為儀式繁複,所以需要由擔任式部職的吉良上野介進行指導。吉良屬於舊足利一族,當時雖然僅擁有四千二百石的領地,不過和上杉家有著兩重或三重的聯姻關係,自視甚高,端著高家 [4] 的架子,覺得理應收到長矩的謝禮。可是淺野做事非常較真,結果既沒送過什麼謝禮,也沒有尊敬吉良並懇求其進行指教的意思,所以在馬上就要迎接敕使的時候,吉良以言行侮辱了淺野。內匠頭忍無可忍,用腰間的小刀以迅猛之勢砍傷了上野介。內匠頭馬上被制止住,並被送往田村家宅邸。將軍綱吉對此親自做出了裁決,命令內匠頭切腹自盡,並向上野介傳達了懇切的慰問。內匠頭在三月十四日黃昏切腹,英年三十五歲。
關於此事的急報傳到了赤穗。第一次報告是早水、萱野兩人在十四日上午十一點的時候,即刀傷事件之後立刻從江戶出發,於十八日晚上十點抵達赤穗。之前素行耗費十六天所走過的一百五十五里路,二人用了五天的時間就趕完了。赤穗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家老大石內藏助不慌不忙地平息了藩士們的暴怒,為淺野家的復興費盡周章。在認識到幕府的處置十分偏頗,家門復興得不到允許之後,作為最後的計劃,大石策劃潛入吉良宅邸,在對方嚴格的戒備下,於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夜晚果斷施行了刺殺吉良的復仇行動,並將割下的上野介頭顱供奉在主君的墓前,之後四十六人集體切腹自盡。事件中最關鍵的部分,即攻入吉良宅邸時所採用的戰術,是山鹿一派的軍法,進攻時所擊的鼓點也是山鹿流的擊鼓方式,更重要的是其根本性的精神方面,可以說是深受素行的感化。潛入作戰的時候,內藏助良雄四十四歲,其子主稅十五歲。當時加入作戰隊伍的有時年六十歲的小野寺十內,他俸祿一百五十石,擔任京都留守居一職,在發生這件事之時,尚未告知母親和妻子就回到赤穗,與大石共同進退。在他於元祿十四年四月十日的一封寫給其妻丹子的信中,他的志向得以明確地表達,在此抄錄其中一段:
如我等所熟知,當家(淺野家)自創業之初,雖小門小戶亦歷經百年至今,承其恩澤我等得各有所養,怡然度日。如今內匠殿下雖身遭不白之冤,吾亦應報代代主公百年以來之恩。且雖不才如我,日本國中一族亦多,如是之時若彷徨不決,則是一家之傷、一門之恥,臉面全無。故而吾深以為應全吾節,潔身而死。非是敢忘老母、不思妻子,然則武士之義理,乃捨生之道,望汝明我必欲告訴之意,莫深嘆惋。(中略)所余金銀家財區區,以為贍養(老母),若母存命長久而財物用盡,汝應與母同道餓斃以全吾節。此一節亦萬望知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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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九州地區國名。——譯者注
[2] 記載某人生前的行動、業績或履歷的傳記。——譯者注
[3] 大目付是在德川家光執政時期創設的主管監察諸大名行為的幕府官職。——譯者注
[4] 出自足利將軍一族的武士家族,在江戶時代負責公武之間的禮儀事項。——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