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2 山崎暗齋(上)
山崎暗齋的一生
與山鹿素行幾乎同時出現的學者中有一位叫作山崎暗齋。素行生於元和八年,貞享二年六十四歲故去。暗齋則生於元和四年,逝於天和二年,享年六十五歲。也就是說暗齋比素行年長四歲,那麼按順序上來說似乎本應該先講述這一位。但是提到暗齋其人,與其自身一生的活動相比,他的特色其實在於其思想精神的強大和影響的深遠,他的思想精神通過門人代代傳承,在一二百年的時間裡一直生生不息。因此將他與其門生們合在一起講述更合適,故而選擇將其放在了素行後面。
素行活動的地點在江戶。而與之相對的,暗齋則是京都出生,並在京都開設講義的。素行並不只進行哲學研究,還很看重軍學。這大概是素行希望對在島原之亂中暴露出積弱狀態的武士,依照自己的研究進行鍛煉的緣故吧。有好幾位大名都試圖以一萬石或兩萬石的俸祿招募素行為己用。淺野家以千石將素行召來,據說也是為了讓其設計修建赤穗城。素行的著述中也包括《武教小學》《武家事紀》等,門生之中有很多大名和旗本,他們都是實力雄厚或者地位很高的人。而與之相反,暗齋這一方則簡直可以說是有些土氣了。暗齋沒有像素行以《聖教要錄》對幕府的文教方針勇敢地進行激烈挑戰,並因此被發配至赤穗這般戲劇性的經歷,所以總的來說對他感興趣的人也就少了不少。但如果仔細進行觀察的話,暗齋的學問實際上極其深刻,受到他的教育指導而成才的門生們的活動實際上也相當波瀾壯闊。
暗齋於元和四年出生於京都,父親原本是武士,後來改行做了醫生。暗齋在少年時曾登上叡山求學,不過十五六歲的時候轉而進入京都的妙心寺,變成了禪僧。之後暗齋前往土佐,併入居吸江寺,不過在二十五歲之時讀到了朱子學的書籍,由此認識到佛教對於人倫,即君臣、父子、夫婦關係的無視,領悟到其對於道德的否定是錯誤的,於是切斷自己與佛教界的關係,轉而專注於儒學特別是朱子學的研究。
作為自室町時代開始的傳統,佛教與儒教到這一時期為止一直是長期共存的關係。進一步來說,研習儒教的基本上都是佛教的僧侶,幾乎不存在不是僧侶而專注於儒教的儒生,藤原惺窩也好,相國寺的和尚也好,都是如此,就連林羅山也以僧人的形象出仕,被稱作法印道春。因此,即使暗齋繼續作為妙心寺的和尚來研究儒教,誰也不會對此說三道四。然而暗齋則認為,儒教的根本宗旨在於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間的道德是極為重要的,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為五倫;而佛教則認為要從這些關係中脫離出去,進而五倫之道德便會變得毫無意義、毫無價值,這樣的理論是錯誤的,是摧毀人生的東西。意識到這一點的暗齋,自從確信了這一事實後就離開了寺院,並脫離了原本的僧侶身份。從這件事上我們就可以明白,暗齋對於道理的追求到了何等深入和何等執著的程度,他一定會親自實踐其所琢磨出的道理。
暗齋從十五歲開始的十年間,作為禪僧,稱「絕藏主」。寬永十九年,在暗齋二十五歲的時候,他的思想像前面說到的那樣發生了轉變,於是他在二十九歲那年還俗,改名為山崎嘉右衛門。其後他專心於儒學研究十餘年,到明曆元年春天之時,開辦家塾,開始舉辦講義。所講內容始於《小學》,其次為《近思錄》,再次為《四書》,最後為《周易程傳》,以此為一輪講義,需要兩年時間。這一課程相當受好評,門生不計其數。這之後,暗齋還曾罕見地前往江戶,並難得地受到了保科正之的知遇,前往會津進行講授,不過他始終以京都為自己的活動中心,以在家塾里教授門人為自己的本職,並最終於天和二年(1682)九月十六日在京都二條豬熊家中故去,享年六十五歲。
暗齋學問的特色
除了會津的保科正之,暗齋還得到了笠間的井上河內守和大洲的加藤美作守等人的賞識,不過出仕大名並非其本意,又因為長期在京都指導門生的緣故,暗齋一生的經歷都並不精彩,再加上他的著述缺乏系統整理,雖然有《文會筆錄》和《垂加文集》得見於世,但是從本質上理解其學問的體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另外,暗齋的學問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加深奧,即使是優秀的門生,也往往逐漸追趕不上,因此在這裡僅舉幾個方面來思考其學問的特色,然後再通過觀察那些正確地傳播了他的學問的門生們的著作和事跡來加以認識吧。
第一,僅就結論觀之,暗齋的學問容易被誤解為是十分獨斷的,但實際上在得出結論之前,暗齋已經通過廣泛的觀察和精細的調研,積累了十分充足的研究成果。最清晰地反映這一情況的是其門生游佐木齋的自傳。木齋是仙台人,在二十一歲的春天首次探訪暗齋的學塾。兩三天後,關於《論語》中《泰伯》一章的內容,木齋問道:「關於這一章有很多的說法,那麼哪一個是正確的呢?」
暗齋反問:「這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啊,相關的集注都背下來了麼?」
「多少還是記得一點的,不過還不全面。」木齋這樣回答。
「如果看過《大全》的話,有誰反對朱子的解釋,有誰贊成,這些都一條一條記下來了麼?」暗齋問道。
「不,沒記住。」
「《通鑑》前編裡面有胡三省的論述,這個記得麼?」
「不記得。」
「《讀書錄》里記載了好幾種說法,這個記得麼?」
「不記得。」
「那這話不就沒辦法說了嗎?如果真的對這一條有疑問的話,就把剛才提到的書籍都好好調查一番,一條一條地進行分析,然後明確問題究竟是在哪裡,然後再帶著問題來問我吧。」
木齋惶恐地退了出來,廣泛地調查了各種書籍,將同意朱子的學說整理為一冊,反對朱子的學說整理為一冊,並反覆閱讀直至記了下來,在這之後拜訪老師並提出疑問的時候,老師這樣說道:「很好很好,這樣才能變成學問啊。因為這一處極其重要,所以沒法輕描淡寫地進行說明,我去年的時候出版了一冊書《拘幽操》,找來這本書研究一下吧。」
於是木齋找到《拘幽操》加以熟讀,然後第二天再次拜訪老師,陳述了自己的想法。
「這樣啊,我了解了。」
暗齋這樣說後又進行了認真的講解。木齋最初師從於其他的學者,原本是抱著「畢竟他是很有名的人,那麼就去見一面好了」這樣半開玩笑的心情去探訪暗齋的,不過在此之後則是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進入暗齋門下求教。木齋在自己的自傳中寫下了上述故事。通過這個故事,我們大概可以了解暗齋在推導出結論之前,究竟對多麼廣泛的各種學說進行過探討,又對這些內容進行過何等嚴格的分析和批判了吧。
第二,雖說暗齋是一位儒者,特別在朱子學上造詣精深,不過他到晚年的時候則開始傾向於神道的研究,據說門人之中不斷有人因為牴觸這一變化而離開的。不過在暗齋開設家塾進行講義的明曆元年(時年三十八歲),他就寫成了《伊勢大神宮儀式序》,根據《日本書紀》來追憶神代時代,舉出《天壤無窮》神敕,並說「此乃王道之元(はじめ)」,從他引用了被稱作「垂加神道」的神道思想中作為其本源的語言內容這一點來看,可以明確得知暗齋是在他對佛教進行批判的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神道思想。而在明歷三年,暗齋在決定要創作題為《倭鑒》的日本史著作之時,特地去參拜了供奉著為編纂《日本書紀》立下大功的舍人親王牌位的藤森神社,並進行了祈禱,隨後又前往伊勢大神宮進行參拜。在那之後,暗齋會時不時前往伊勢進行參拜,萬治元年、二年,寬文三年、八年、九年都進行了參拜。既然倡導重視人倫,那麼相對於父母,自然要回溯至更遙遠的祖先,相對於皇室也自然會想起更遠古的神代時期,由此而言,他前往伊勢大神宮進行參拜一事也就變得理所應當了。
第三,就這樣由考察日本的歷史、思考國體問題出發,暗齋就算是在儒學本身之中,也在批判各種學說上花費了很多工夫。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點在於是否承認「革命」這一問題。中國之不幸,在於革命時常興起,國家幾番出現又滅亡,建立又崩潰。中國的產生遠在四千年以前,擁有值得驕傲的古代文明,然而作為國家而言則無論哪一個都是短命的。夏曆十七世,滿四百年而亡;殷歷三十世,延六百餘年而亡;周三十七世,經八百七十七年崩潰;秦僅持續三世十五年,西漢十三世二百零七年,東漢十三世一百九十六年,之後經歷三國兩晉南北朝;唐則二十帝二百九十年,經五代;宋則十八帝三百二十年,元雖強大然僅一百六十二年,明二百九十四年,清二百九十六年。有力之人則以武力顛覆國家,這無論是於五倫還是於道德都是不應之事。而出於這些原因,在中國即使是非常優秀的學者,在面對革命的問題上也很容易提出站在勝利的一方並為其辯護的學說。其中表現出堅守絕對的忠義,持全面反對革命思想的是韓退之的《拘幽操》。山崎暗齋正是發現了這首詩,對其十分推崇,並不僅將其視為一篇短篇詩歌,更將其印刷出版而成書一冊。剛才提到的游佐木齋也是,求得此書後認真閱讀,由此學問才日臻極致。
與《拘幽操》的思想精神相同,暗齋在自己寫就的論述中國歷代革命的《湯武革命論》中有這樣的論述:漢高祖本為秦民,唐高祖曾是隋臣,因此他們奪取天下也就是臣下對君主的反逆,而宋朝也好明朝也好都是一樣的;上溯至殷商也好周朝也好,作為開國明君而被加以歌頌的人,實際上都是在踐踏道義;真正遵循道義的,唯有東漢光武帝一人而已。這是對孟子的批判,更是對孔子和朱子論述中不足的地方加以的補充,或者說對其進行徹底的討論。至此能夠完成對其進行徹底討論的原因,雖然其中一點可能是因為暗齋的儒學並不滿足於炫耀學識的廣博,而是保持著認真細緻地探究道理的嚴肅態度,不過在此之上更為重要的原因則在於暗齋對日本史的思考,尤其是他時常拜伏於伊勢大神宮的神前,敬仰「天壤無窮」的神敕,被日本國體的尊嚴所深深打動,這是毫無疑問的。也就是說暗齋能夠徹底地闡述「革命否定論」,自然也有暗齋本人的卓越之處,然而將暗齋指引到這一地步的其實恰恰就是日本的歷史。
因此暗齋的學問重視人倫,而如此看重人倫之自然歸結,就是否定「革命」,以及讚頌從未發生過「革命」的日本歷史和日本國體。這與山鹿素行在其《中朝事實》中所言「夫外朝易姓殆三十姓,夷狄入王者數世,春秋二百四十餘年,臣子弒其國君者二十又五,況其先後之亂臣賊子不可枚舉也」的,著眼點是完全一致的。現在看起來這不過是將平凡的事情進行顯而易見的論述,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山鹿素行論述的內容也好,山崎暗齋的學說也罷,對於當時的學界而言,都是驚世駭俗的新學說,是破天荒的主張。不管怎麼說,儒學原本都是中國的學問,因此儒學者凡事都是以中國式的方式進行思考,毫無批判地尊崇孔子和孟子的學說。有這樣一則逸聞,某時,暗齋向弟子們詢問:「現在如果中國派孔子和孟子為大將來進攻日本的話,你們該怎麼辦?」
弟子們全都非常苦惱,沒有人回答。
於是暗齋說:「那時自然是要與孔孟對戰,或是斬殺,或是生擒。這才是孔子之教誨。」
暗齋教導至此,弟子們同時如目初開。如果毫無批判地閱讀外國的書籍,就會像這些弟子們一樣逐漸喪失自主性,而失去了這種自主性的不僅僅是這些弟子們,無論是藤原惺窩還是林羅山都是一樣的。羅山認為沒有出生在中國而是出生在日本一事是很遺憾的,所以希望至少像阿倍仲麻呂一樣渡海去中國,可是「腳下風波千萬里」,最終難以達成渡海一事,並因此十分悲傷。由此可見,暗齋和素行破天荒地具有自主性地完成了嘆服日本的歷史、讚美日本國體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