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58 豐臣秀吉
討伐光秀
就在明智出乎意料地謀反將信長打倒的時候,信長部下的諸將領,卻都在信長的命令下分散在各地進行著遠征,沒有一個人能夠火速趕來營救。柴田勝家、佐佐成政正在越中與上杉軍對峙;森長可正自信濃進兵越後;瀧川一益在上野國對陣後北條氏;發兵阿波國的織田信孝剛剛經過堺市;織田信澄、丹羽長秀、堀秀政駐紮在大阪,正做著征伐四國的準備;細川、池田、中川等人也都因為受命西征而在各自的領國進行著戰備工作。在這些分散於各地的人中,距離京都最遠、面對的敵人最強勁、面臨的局面最艱難的人,無疑就是羽柴筑前守秀吉了。
秀吉本是織田信秀麾下走卒之子,身份低微,年幼喪父,度過了充滿苦難的少年時光。秀吉還一度流浪他鄉,不過永祿年間開始追隨信長,其才識器量得到了認可,逐漸得以出人頭地。秀吉最初名曰木下藤吉郎,但是在領略了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卓越的才能之後,遂改名羽柴秀吉以表明效法二人之心,自稱羽柴筑前守。天正元年近江淺井氏覆滅之後,秀吉受封其舊領,入居小谷城,之後又在長浜築城並移居至此;天正八年移居姬路,並以此為根據地,為平定中國地區 [1] 而努力。正好在這一時期,毛利氏跨山陽山陰兩道,統轄十國之地,正在將勢力向播磨國滲透,因此秀吉自然就與毛利氏發生了正面的衝突。然而秀吉乾淨漂亮地將其擊敗,隨即征服因幡、伯耆二國,甚至進一步攻取備前,侵入備中,圍困了高松城。
高松雖是平城 [2] ,但周圍儘是沼澤地,馬匹難以前進,僅有幾條細細的小路可以利用,因此即使大軍壓境也很難展開攻勢。守將清水宗治是一介剛直之人,抱定死守之心毫不動搖。秀吉見此情景,便阻塞河川,引水成湖,打算用這湖水將困於中央的城郭淹沒。毛利發大軍五萬前來救援,秀吉雖然只有三萬兵力,卻通過巧妙地布陣使得毛利大軍無法展開救援。水面每時每刻都在上升,高松城危在旦夕。毛利氏毫無辦法,只得提出講和。秀吉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毛利方讓出備中、備後、出雲、伯耆、美作五國;第二,高松守將清水宗治自殺獻城。毛利方面表示,第一條可以接受,但是第二條難以接受,和談陷入僵局。就在此時,六月三日深夜至四日清晨,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到了秀吉這裡。秀吉一邊封鎖這一消息,不透露給其他人,另一邊特地平心靜氣地巡視軍陣,巧妙地與敵軍展開交涉。結果清水宗治駕一小船而出,在敵我雙方眾目睽睽之下慨然引刀切腹。秀吉見此情形,遂對於講和的第一條要求進行妥協,將出雲、備後以及其他地區讓給了毛利氏,火速完成了講和。此時,六月四日白天剛過。是夜,秀吉就自高松出發,全速回奔姬路;六月八日到達姬路之後,立刻發出命令準備好各個方面,並將自己所有的金銀糧草悉數散發下去。由此可見,秀吉已經做好了這一戰勝則進取天下,敗則死無葬身之地的覺悟。八日夜晚做好了出陣的準備之後,九日黎明,秀吉全軍乘勢而動,十三日與明智軍會戰於山崎,經過激烈的戰鬥最終將其擊潰。當晚,光秀打算逃往坂本城,但其在途中的小栗棲被殺,終年五十五歲。
織田氏諸將領之中,勇武之名冠天下者不在少數,然而聽聞本能寺之變以後,都不過是震驚而已,未有人能夠迅速出兵討伐明智者,更有如河尻肥後守一般,因為失誤而一命嗚呼之輩。家臣之中,唯有秀吉能夠遊刃有餘地與毛利氏完成和議,並抽調軍力返回,一口氣擊敗光秀,替主君報得大仇,這說起來簡直就是英雄般的壯舉。因此一舉,秀吉於是得以超過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這些前輩大將,實際上作為信長的繼承者,站到了政權的正中心,就連信長的同盟軍德川家康也不放在眼裡了。
與勝家的決戰
然而,表面上如何先不說,在心裡,勝家也好家康也罷,都沒有就此居於秀吉下風、接受其指揮差遣的意思。此時的情形是,秀吉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與他們各自一戰,並用實力來決定勝負。很快,與勝家進行決戰的機會,過了一年不到就早早地到來了。勝家聯絡了將據點設在岐阜的織田信孝和退守伊勢的瀧川一益,計劃四面夾擊秀吉。不過知曉了這一計劃的秀吉,趕在勝家因為北陸積雪過深而無法出兵發動攻擊之前,率先於天正十年十二月進攻岐阜,迫使信孝提出講和並予以同意;次年正月於伊勢擊敗瀧川一益,並占據龜山城。三月雪化,勝家終於得以出兵近江。秀吉自長浜進兵賤岳,但是見到勝家的排兵布陣之後,並未急著與其交戰,而是在修築好二十四個營寨作為守備之後,奔赴大垣去鎮壓再次叛變的信孝。秀吉在觀察了勝家軍的防禦陣線之後,認識到難以攻取獲勝,於是自己也紮營安寨、力主防禦。而同時,勝家軍中,勝家在看到秀吉構築的二十四個營寨之後同樣意識到了進攻的風險巨大,於是打算嚴陣以待,等待攻擊的時機。但是勝家軍得知秀吉已經領兵出岐阜、主將不在營寨中的消息,又從秀吉軍方面投降而來之人口中得到情報,說二十四個營寨之中,唯獨大岩山和岩崎山兩個營寨遠離其他,乃是守備最空虛、最薄弱之處。於是,勝家的外甥佐久間玄蕃盛政請纓,打算對其發動攻擊。勝家認為這種攻擊需要深入敵陣腹地,過於危險,所以最初是反對的,無奈盛政幾次三番強烈請求,實在難以拒絕,於是在與之約定「攻下兩座營寨之後須立即收兵回營」的條件之後,准許了其發動攻擊的請求。
佐久間於四月十九日深夜,統領八千兵馬開始行動,從余吳湖迂迴而過,至二十日黎明突襲大岩山營寨。駐守此處的中川清秀,在之前的山崎合戰中與高山右近一起作為秀吉軍先鋒征討光秀軍,是一位建立過功勳的勇將。山崎一戰中雖是作為先鋒出陣,此次於賤岳,中川負責大岩山,高山負責岩崎山,兩人都位於秀吉軍主力的後方。在前線尚未交戰的情況下,竟然在此處遭遇敵軍,實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中川手下千人,高山手下千人,兵員很少,營寨也是緊急修建而成的,所以十分脆弱,此時遭受猛烈攻擊,高山軍很快就撤退了。但是中川清秀則毫不懼怕地留在原地,激戰數小時直至壯烈戰死,終年四十二歲。收到勝利報告的勝家,向盛政下達了立即收兵的命令,然而年方三十正是血氣方剛,並且初戰告捷的盛政,並未聽從叔父的命令,而是就地在野外紮營布陣,折騰了一夜的時間。
賤岳之戰
山上的碉堡守衛牢固,呈掎角之勢相互照應,想要攻取並非易事,唯有等待柴田軍從防禦工事中出來,一直在等待這一機會的秀吉,聽到佐久間盛政如今終於從大岩山出兵的報告之後,知道絕好的機會已經到來,不由得歡喜雀躍,立即回馬直奔賤岳而來。秀吉得知報告的時間是二十日午後二時,地點在大垣。從大垣到賤岳有十三古里(五十二公里),秀吉於午後四時從大垣出發,至夜晚八時至九時之間已經抵達木本,開始排兵布陣。秀吉在撤離之前早已準備好了返回的計劃,沿路安排下替換的馬匹,故而能夠馬不停蹄地疾馳而回。
沉醉在勝利之中,布陣於郊野,剛剛滿心歡喜入睡的盛政,很快就被告知對方陣地後方不斷出現無數松明,明白過來這是秀吉親率的一萬五千人大軍趕到了。盛政慌作一團,於十一時左右開始撤退。
柴田軍已戰至疲憊,再加上受到出乎意料的打擊而被迫撤退;而羽柴軍方面則以逸待勞地對其窮追猛打,因此柴田軍方面遭受慘敗,死傷人數相當之多,甚至連勝家也做好了戰死的準備,不過在家臣毛受勝介的強諫之下撤軍北之莊(福井),勝介本人則與兄長茂左衛門尉一起守衛著象徵勝家所在的馬印——金御幣,佯裝勝家本人進行殿後作戰的樣子來阻擋秀吉軍,隨後共同壯烈戰歿。
在進行這次追擊戰之時,秀吉允許其身邊隨從的小姓諸將可以自行作戰以建功立業,而他們就是有名的「賤岳七本槍」:
福島 市松(正則),二十三歲;
加藤虎之介(清正),二十三歲;
加藤 孫六(嘉明),二十一歲;
脅坂 甚內(安治),三十歲;
片桐 助作(且元),二十八歲;
平野 權平(長泰),二十五歲;
以及槽屋助右衛門尉。
四月二十三日,秀吉進逼北之莊。是夜,勝家在城中舉行訣別之宴,犒賞部下兵將之軍功,表示部下想要離開、出城都可以,但部下八十餘人全部願意追隨勝家一起赴死,於是他們在二十四日午後一同自盡。勝家的夫人小谷之方,是織田信長的妹妹,是十分有名的美女,雖然勝家勸說她逃離,但她拒絕,與丈夫一同自殺。不過她的三個孩子則由秀吉代為養育。三人都是她和前夫淺井長政之間所出,在小谷城誕下的女兒。長女此時十三歲,就是之後的淀君;次女十一歲,之後成為京極高次夫人;三女九歲,後來成為德川二代將軍秀忠的夫人、三代將軍家光的母親。
佐久間盛政悲憤交加,在與勝家之子權六一道悄悄地返回北之莊的途中,腿腳受傷無法前行而藏身於百姓家中休養,然而想要獲得獎賞的百姓們聚集起來,將盛政用繩子捆起來押送到了秀吉軍前。秀吉和他們說:
我要給百姓們褒獎,參與過抓捕的百姓都出來吧。
這時候,紛紛表示自己參與此事的人一共十二人。將他們集合在一起後,秀吉說了這樣的話:
勝敗乃兵家常事,今天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明天說不定就發生在我身上了,你們的所作所為不是身為百姓所應該做的事情,為了懲前毖後,作為褒賞我就將你們處以磔刑吧。
說完,就將上述百姓處以了極刑。
權六是敵軍主將勝家之子,時年十四歲,因此雖然尚未元服成人,仍舊堂堂正正地被斬首。盛政時年三十歲,秀吉愛惜其勇武,表示如果能歸附自己的話就賜予其一國領地,然而盛政拒絕歸順,最終像男子漢一樣被斬首。
秀吉在惋惜盛政的同時,也十分哀悼因為盛政而戰死的中川清秀,於是將盛政之女嫁與清秀之子秀成,並立其為一方大名,延續近三百年的豐後國岡(竹田)七萬石的中川藩即源於此。
關白太政大臣
與勝家的對戰,是秀吉命運的轉折點。雖然秀吉曾經立過討伐明智光秀的大功,但如果敗給勝家的話也會身敗名裂,即便不至於身死家滅,也將再不可能掌握武力優勢。秀吉正是因為非常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才會從大垣到賤岳、從賤岳到北之莊馬不停蹄、片刻無休地持續進逼,發動猛烈的攻勢。秀吉自己在當時的書信中寫道:
秀吉自知,柴田若獲喘息之機,必將東山再起。日本平定與否在此一舉,縱然令其士卒同死陣前,筑前(秀吉)亦不應有所大意,就此拋卻常識,二十四日寅時攻取本城,午刻入城,將其悉數斬首。
通過這一戰的勝利,秀吉不僅證明了自己具有統一日本全國的實力,也用其名譽做出了統一日本的承諾。確定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秀吉自己。「日本之治世,自賴朝伊始,至今亦應有所增也。」說出這樣的話的,正是秀吉本人。若論取得這一勝利的原因,秀吉巧妙地把握勝利的機會、一口氣攻城略地這一點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不過秀吉的前輩丹羽長秀自山崎合戰以來,一直高度評價秀吉的功勞及其政治手腕,無論怎樣都對其施以援助、護佑這一點的作用也是十分巨大的。因此秀吉作為感謝,在勝家滅亡之後的領地處置過程中,將越前一國和加賀半國送給了長秀,其餘的加賀半國則交給了前田利家。
此前秀吉的本城是姬路城,但為達成天下統一,大阪的位置更好,於是天正十一年十一月,秀吉命令三十餘國的大名開始大規模的築城工程,至次年八月,秀吉早早地入住新城。以這一雄偉龐大的大阪城為中心,都市大阪隨即發展繁榮起來。
在朝廷方面,秀吉憑藉最先平定明智叛亂之功,獲賜五位官位,並獲任少將官職;消滅柴田勝家則使其晉升參議;十二年升從三位權大納言,十三年升正二位內大臣,並很快晉升為從一位關白,而在十四年,秀吉晉升為關白太政大臣;在作為人臣的榮譽達到最頂點的同時,從朝廷那裡獲賜新姓「豐臣」。奉天皇以號令天下這一信長的理想,如今由秀吉繼承,並一步步得到了實現。
九州平定
雖然政治大勢是如此發展的,不過想要真的實現統一天下、號令天下的目標,還有幾個非仔細解決不可的難題。第一是德川家康,第二是九州的島津,第三則是關東的北條,他們無論哪個都具有強大的實力,並不是簡簡單單就會臣服的對象。天正十二年春,家康為支援織田信雄,打算與秀吉一戰,為此秀吉計劃了宏偉的包圍攻擊計劃。小牧、長久手合戰由此而起。這一回在局部的合戰上家康獲得了勝利,在大局的壓制上秀吉保持優勢,但總而言之,家康無法擊敗秀吉,秀吉也很難擊潰家康,雙方都認識到對方是不那麼容易對付的大敵,於是在這一年年底,兩軍講和,自此之後家康不再妨礙秀吉的天下統一大業,轉而協助這一事業的推行。
與棘手的對手家康之間的矛盾得以解決之後,秀吉如同乘上了順風船一般,其勢力向全國四方不斷擴張。天正十三年三月討伐根來、雜賀傭兵團,平定紀伊;六月進攻長曾我部元親並將其降服,由此平定四國;八月進攻佐佐成政並將其降服,沒收其領地並賜予前田利家。
這一時期,九州的島津氏實力強大,屢次擊敗大友氏,並讓龍造寺氏苦不堪言。鑒於此,天正十三年十月,秀吉奉敕命 [3] 向島津義久發出書狀,言明天皇陛下希望敵我雙方終止戰鬥,因此要求義久照此聖命執行,如若「不遵守此旨意,則將即刻施以懲處」。之後由於並未看到島津氏有恭順的態度,秀吉遂於十四年八月指揮黑田、毛利及其他大名先行出征,至十五年正月自己親率大軍討伐。此次兵力總數約十萬,在九州造成了巨大的恐慌。秀吉很快攻入薩摩,五月三日於太平寺安營紮寨。島津義久見無論如何也難以抵抗,於是選擇投降,不過秀吉卻熱情地接受了他的降服,並取下自己佩戴的寶刀贈予義久。就在這時酒被端了出來,義久懷疑秀吉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喝的時候,秀吉表示即使不喝也行,只要把酒杯拿起來就可以,而降服儀式也就此結束。秀吉還同意島津氏如原來一樣領有薩摩、大隅、日向三國,義久因此非常感激秀吉。
島津氏已然降伏,九州已平定,秀吉於是將豐後國賜予大友氏,將小早川氏安排到筑前國,肥前國歸龍造寺氏,豐前國歸黑田氏,而將佐佐成政封於肥後國,之後引兵返回。然而由於佐佐氏大行苛政,其領內叛亂四起,騷動甚囂塵上,秀吉於是嚴厲斥責成政以至於最後令其自盡,並將肥後國一分為二,將熊本賜予加藤清正,宇土賜予小西行長。
自九州收兵之際,秀吉命令復興博多。博多過去曾經是九州探題所在之地,從政治上來講也很重要;不過更為特殊的是,此地乃是依託海洋而商業貿易繁榮興旺的場所,卻因為戰亂而焚燒殆盡。秀吉見此情景,便命令黑田與小西復興博多。
在從九州歸來之際,秀吉做出的另外一項重大決定則是對基督教的禁止。此禁令於天正十五年六月十九日發出,在第一條中寫到,日本乃神國之所,由基督教國家傳授邪法之事,必不以允許。第二條中則提到傳教士引誘地方的有實力者毀壞神社佛閣之事,實乃前代未聞,今後日本國的大方針將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三條中提到因為傳教士違犯日本的基本方針,今後將禁止其居留日本,傳教士必須於當日起二十天內離境歸國。接下來第四條和第五條允許與基督教傳教無關係者的貿易和往來自由。想來,秀吉停留在九州期間,與以大友、有馬、大村為首的諸大名中信仰基督教的大名之間進行了很多書信往來,大概是因為意識到日本的風俗傳統恐怕要染上變革的色彩,才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的吧。
統一天下
天正十五年七月,秀吉返抵大阪。後來的小田原征伐戰開始於十八年三月,因此秀吉在這期間有兩年半的休整時間。無論是山崎合戰還是賤岳之戰,秀吉都以疾風迅雷般令敵人毫無喘息之機的猛烈攻擊為主,不過自小牧、長久手以來,秀吉的作戰方針轉變為在作戰中儘量減少己方的傷亡,通過對大局的掌控讓對手喪失戰鬥意志。於是在這兩年半的時間裡,秀吉在考慮對關東和東北進行各種處置的同時,在中央以推行和平事業的方式來安定天下人心。
首先是北野的大茶湯 [4] ,天正十五年十月初一到初十,天氣合適的時候在北野舉辦。秀吉發出公告:自己會把私人收藏的知名茶具毫無保留地拿出來展示,只要是喜好飲茶之人,無論身份如何卑賤都沒有關係,帶著一口燒水釜、一隻裝水瓶和一份茶葉來吧,因為是在野外舉行,所以隨身帶著兩帖榻榻米來吧,難得秀吉招待大家來飲茶,如果連這樣的茶會都不來參加的心裡有鬼的人,那麼今後飲茶這種事也就沒必要再幹了。傳說當時在北野的松原地區,還因此建起了八百多個飲茶小屋。
其次是天皇行幸聚樂第。秀吉從十四年開始在京都的「內野」地區開始建造極為華麗的大宅邸,該宅邸於十五年的九月竣工,並被命名為聚樂第。秀吉與信長一樣,最為尊崇皇室,因此這座宅邸剛剛落成,秀吉便恭請天皇行幸於此。天正十六年四月十四日,後陽成天皇行幸,在他「御出」之時,關白秀吉親自為天皇提裾,並奏請陪同其左右。很多朝廷公卿也陪同左右,武家諸大名也加入陪同行列之中,各自所著的裝束 [5] 都獨具匠心,圍觀的人們看到之後都非常激動。最初計劃停留三日,不過天皇對此行非常滿意,將停留時間延長到了五天。秀吉對此歡喜異常,不僅向宮中進獻了「御料所」,還向織田信雄、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前田利家等數十位大名下達命令,要求他們感謝皇恩浩蕩,發誓永遠保證皇室「御料」不受侵犯。秀吉經常提起「賴朝之後就是自己」這樣的話,不過無論在以武力威掃天下這一點上,還是在擁戴天皇、嚴命武士勤王這一點上,秀吉都可以說是與賴朝比肩的「雙璧」了。
此外秀吉還在京都東山地區修建方廣寺,在此鑄造大佛。以鑄造大佛殿所需之名義,秀吉於天正十六年七月下達刀狩之令,其中包括「諸國百姓等,持有大刀、脅差短刀、弓、長槍、鐵炮以及其他種種武器之行為,應嚴格廢止」等內容,也就是說百姓應該專心於耕種田地等自己的本職工作,持有武器是有害無益的行為。
終於到了天正十八年三月,征戰的時機逐步成熟,秀吉決定征伐小田原。秀吉進逼小田原城是在四月三日,其軍力總數達三十萬。關東諸城相繼被攻占,小田原城被孤立、陷入重圍之中,因此七月十一日,北條氏政、氏照兄弟終於開城請降,並在城外切腹自盡。同時伊達政宗等奧羽地區的豪族勢力也大多趕來小田原歸順秀吉,東北一帶不戰而定,日本在歷經漫長的紛亂之後,終於再次歸於統一。此時是天正十八年(1590),秀吉五十五歲。
北條氏一滅亡,秀吉立刻將德川家康轉封於關八州,家康則於八月一日入駐江戶城。對於家康的舊領地三河、遠江、駿河、甲斐、信濃五國,秀吉將其收歸自己所有之後,又分別交給了自己所信賴的人來管理。
出兵朝鮮
從這時起至秀吉去世的八年時間裡,最大的問題在於出兵海外。此事於日本幾乎沒有任何好處,對朝鮮則有極大困擾,也就是說這是一件對雙方來說都很不幸的事件。秀吉此人,當真是極其傑出的英雄人物;然而他將這一英雄本質發揮得最為淋漓盡致的表現,是對於明智和柴田氏的征伐。後來,秀吉的私生活靡亂,其政治判斷也出現了很多脫離正軌的情況。之前的信長,就是在強敵消失之後疏忽大意,最終死於非命。雖然目睹了這樣悲壯的先例,但如今秀吉也同樣驕橫了起來。人生在世,無論誰都尤其應該在其全盛之時保持審慎的態度。秀吉就是在日益驕橫、不再謹慎行事之時,決定出兵海外,這實在是令人遺憾。不過希望向海外擴張這一點,不僅是秀吉從很早開始就萌發的想法,而且除了秀吉之外,其他人似乎也有這樣的想法。天正五年的時候,秀吉就向信長進言,表示希望信長可以賞賜給自己大陸的領地;天正十年,秀吉封龜井茲矩為琉球守,隨後又任命其為台州守,這兩件事情就都是源於這種希望。於是從天正十四、十五年開始,秀吉就明確地表達了其試圖收服唐(即指中國)與南蠻的希望和計劃。大概是因為日本過去時常收到來自蒙古的無禮文書,之後還遭受了前後兩次蒙古大軍的侵略,而這其中漢人的軍隊,以及朝鮮的軍隊都參與了對日本的侵略戰爭,日本由此產生的敵對仇恨情緒,頑固地長期延續了下來,通過這樣一個機會被表達了出來。秀吉本來計劃借道朝鮮直接攻入明朝,但由於朝鮮的抵抗,故而轉變方針首先與朝鮮交戰,之後與明朝大軍作戰。出兵分為前後兩次,第一次是文祿元年(1592)四月,十五萬八千名士兵渡海,五月二日攻入朝鮮京城(首爾),六月十日抵達平壤,之後進兵咸鏡道的加藤清正還抓獲了朝鮮二王子,並以莊重而溫和的方式對其加以照顧。這之後與明朝之間的和談開始,本以為短時間裡得以恢復和平,然而慶長二年(1597)春,日本再次出兵,十四萬士兵渡海,並在戰略要地築城;但由於次年慶長三年八月秀吉病故,根據其遺言,渡海軍隊全部撤軍。這期間還發生了碧蹄館之戰(小早川隆景與立花宗茂)、蔚山守衛戰(加藤清正與淺野幸長)、泗川之戰(島津義弘)等戰果輝煌的事件,在這裡就不一一詳盡敘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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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本州島西部的山陽與山陰地區的合稱,因與古代畿內(京都)地區的距離位於近國與遠國之間而獲名。——譯者注
[2] 在平原地帶建築的城堡,不依託山嶺等自然險要。——譯者注
[3] 由天皇授意,通過朝廷公家代為傳達的命令。——譯者注
[4] 民眾大量參與的飲茶會。——譯者注
[5] 裝束為日本古代禮服的一種,是高品級公武兩家在最莊重禮儀場合穿著的衣物樣式。——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