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56 室町時代

平泉澄 《物語日本史》
足利氏的本質 後醍醐天皇迫不得已轉移到吉野後,儘管代代天皇都期盼著回京,忠義的將士們也英勇奮戰,卻沒能平定賊亂,回到京都。後醍醐、後村上、長慶、後龜山這四代天皇,在吉野的山中度過了近五十七年。在這漫長的歲月間,全國各地戰亂不止,忠臣義士戰死無數,平民百姓過著非常艱苦的日子。後龜山天皇見此,憐憫天下,便回到京都,讓位給後小松天皇。這就是所謂的南北兩朝合一。時逢後龜山天皇的元中九年,後小松天皇的明德三年(1392)。 此時,足利氏正處於高氏之孫義滿的時代。義滿、義持、義量、義教、義勝、義政、義尚、義植、義澄、義輝、義榮、義昭,代代都任征夷大將軍。從足利氏在京都的室町開創幕府,到天正元年(1573)義昭被驅趕,幕府滅亡,其間一百八十二年被稱作室町時代。比起吉野時代的五十七年,室町時代是其三倍以上。但是室町時代只不過是時間上長而已,這漫長的時間實際上卻被荒廢掉了。吉野時代雖然是艱苦的時代、悲痛的時代,但這艱苦和悲痛,孕育了精神上的美麗光耀,日本國的道義就是在苦難之中發揮出來,最終喚起了後代的感激的。與之相反,在一百八十二年的室町時代,發自於私利私慾的紛爭不斷,人們既沒有理想,也忘卻了道義。 要理解室町時代是多麼無趣,就必須弄明白足利氏的本質是什麼。而最能清晰地展現出足利氏的本質的,是從正平三四年到七八年之間的動向。 足利高氏的弟弟直義,是個有謀略的人。高氏在政治形勢不利的時候,就讓直義代其管理政事。高氏的執事(家老)叫作高師直,這個人手腕不凡,人稱武蔵守,其弟弟師泰人稱越後守,兄弟二人合作掌政。自然而然,直義和師直兄弟的關係日漸惡化,彼此憎恨。 剛開始時,高師直一族氣勢兇猛,不可一世,讓師冬做了關東管領的執事。師冬進攻小田和關的城池,讓北畠親房吃盡苦頭。另外,傳說出雲、隱岐兩國守護鹽谷高貞有個美貌的妻子,師直就依仗權勢,想奪取高貞的妻子,滅了高貞。正平三年(1348),師直與楠木正行在四條畷開戰,正行戰死。趁著這個勢頭,師直進攻吉野,一把火燒了行宮。自從戰勝正行後,師直愈發驕橫,肆意妄為,令人髮指。他在京都侵占了大塔宮母親的房子,建起豪華的宅邸,窮奢極欲;還讓人從伊勢、志摩、紀伊搬來巨石,製造泉水,搬來吉野的櫻花、尾上的松樹,足不出戶便可欣賞到名勝風景;在東山建造別墅的時候,還挖毀別人家的墓地。 對師直兄弟感到反感,想要除掉他們的是直義的執事上杉伊豆守重能和畠山大蔵少輔直宗。他們兩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羨慕師直兄弟得勢,想取而代之。 他們和一個叫妙吉的禪僧共謀,向直義進言說必須除掉師直兄弟。直義為準備此事,將哥哥高氏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養子直冬,任命為中國八個國的探題(總督),讓其到備後赴任。 師直兄弟探到風聲,便召集兵力,要討伐直義。直義手下只有七千騎兵,而敵軍有五萬,看到形勢危急,他便跑到哥哥高氏的住所去避難。師直兄弟包圍了住所,要求處分上杉和畠山。直義最終不得不妥協,將上杉和畠山流放到越前,並將其處死,自己則出家,改名為慧源,答應今後不干涉政權,時年正平四年十二月八日。師直攻擊直冬,直冬便逃往九州去了。鎌倉管領義詮被召往京都,代替直義,而義詮的弟弟基氏則代替哥哥前往鎌倉。 至此,可以說直義業已徹底戰敗。然而,形勢突然大變,逃到九州的直冬重整兵力,率九州的大軍攻上京都。高氏聞訊帶領師直、師泰兄弟去討伐。而留守在京都的直義入道卻向吉野的朝廷投降了。朝廷接受了直義,讚嘆其「不忘元弘的舊功,回歸皇天之景命」,直義回復如下: 拜領綸旨。必當照敕定,盡忠職守。恐恐謹言。 正平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沙彌慧源 在北國,桃井直常率大軍呼應直義。留守京都的義栓坐立不安。南面有直義和官軍的聯軍,北面有桃井,這樣一來就會被夾擊喪命。正平六年(1351)正月,義栓逃向西國。 高氏和師直兄弟知道形勢大大不妙之後,決定向直義投降。高氏也就罷了,師直兄弟想到如果不出家並且道歉,怕是性命堪憂,便剃了頭,穿上僧衣,師直改名為入道道常,師泰改名為入道道勝,小心翼翼地寸步不離高氏。可當來到尼崎附近時,兩人還是被上杉、畠山的兵士捉走,最終被斬殺,時年正平六年(1351)二月。此戰可說是直義完勝了高師直。 不久,形勢又有變化。直義和哥哥高氏之間的關係無法調和,直義便離開京都前往鎌倉。高氏覺得必須討伐直義,但是又擔心京中空缺,於是他便向吉野的朝廷參降。一時間,天下統一了正平的年號,官軍也回到了京都。這時候,足利氏的侍所所司(長官)細川贊岐守賴春被楠木、和田的軍隊圍剿而亡。高氏來到鎌倉,殺害了直義。直義一除,高氏馬上又背叛了朝廷,自作主張地扶持後光嚴院,定年號為文和。 從上述四五年間發生的事情可以明確地知道足利氏到底是什麼樣的。高氏和直義是兄弟,卻相互殘殺;而高氏和直冬是父子,卻刀劍相向;直義對於師直、師泰兄弟來說是主人,他們卻相互爭鬥。直義因一時敗陣而出家,後又打敗師直兄弟,將他們殺害,參降於朝廷也只不過是一時之計。高氏也向朝廷參降,將至今奉為主君的光嚴、光明、崇光遣到賀名生。然而局勢一變,他又背叛朝廷,另外扶持後光嚴院。他們沒有道德,沒有信義,沒有節操,沒有感情,有的只是私利私慾。這些對歷史只能起破壞作用,對繼承和發展起不到一絲一毫的作用。 正因為如此,吉野時代雖然只有短暫的五十七年,但對日本歷史的貢獻極其巨大。吉野時代值得敘述的事情豐富無比,全因吉野君臣之忠烈,可與日月爭光。足利氏及其臣子對此只起了反作用。於是,吉野的忠烈精神默默消失了,足利氏權傾一世。這樣的室町時代,就算長達一百八十二年,是吉野時代的三倍以上,也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可以言說 [1] 。 戰亂頻起 說起室町時代,我們最常想到的是明德之亂、應永之亂、永享之亂、嘉吉之變,然後便是應仁大亂及隨之而來的百年戰國動亂。事實上明德之亂發生在元中八年(即明德二年 [2] ,1391),嚴格來說還算吉野時代,但從其性質來看,歸為室町時代也不為過。此亂主謀是山名陸奧守氏清。山名氏是足利同族,當時山名一家的領地多達十一國,相當於日本六十六國的六分之一,據說世人皆稱其為「六分一殿」。氏清的父親時氏看到自己山名一家仗著權勢不可一世,便感慨:「我出身貧賤,長年馳騁沙場,才知今日之榮華富貴全靠主君足利將軍的恩典,感激不盡。但兒孫們不知其中艱辛,不把主君的恩典放在眼裡,如此下去將來如何是好?」果如其言,到了其子氏清這一代,元中八年十二月,山名氏舉兵攻入京都,欲討伐足利義滿,但以失敗告終,氏清也喪命於激戰中。 接下來的應永之亂,是大內義弘應永六年(1399)的叛亂。大內義弘在過去的三十年中為足利氏盡忠盡職,在剛才提到的明德之亂中因討伐山名氏清有功,得賞和泉、紀伊兩國,於是成了六國的守護,以周防為立足點,勢力龐大。義弘因此自信膨脹,便串通關東管領足利滿兼,對足利義滿舉起叛旗,領兵至和泉的堺,在此築城備戰。足利義滿率大軍出征,最後把義弘剿滅了。 關東管領本是幕府的「辦事處」,首任為足利高氏的長子,然後為次子基氏和其子氏滿,再下來為氏滿之子滿兼。愈往後其獨立之心愈強,滿兼與大內氏一起,東西聯手欲反足利義滿,但因大內氏的失敗,謀反不得不中止。滿兼之子持氏在應永二十三年,因上杉禪秀之亂而一時逃離鎌倉。雖然最終此亂得以平定,持氏也回到鎌倉,但之後關東戰亂不斷,持氏與其執事上杉憲實反目,幾乎每年都有兵亂。永享十年(1438),將軍足利義教終於起兵討伐持氏。持氏逃入永安寺,次年二月自盡。其子春王丸和安王丸在結城氏的城池陷落時被生擒後送往京都,但在途中的美濃垂井被殺害了。一說當時哥哥(春王丸——譯者注)十三歲,弟弟(安王丸——譯者注)十二歲。這便是永享之亂。 關於永享之亂值得我們注意的一點是,關東的豪族們在此亂中,每家都分成兩派,反目成仇。結城一家、小山一家、宇都宮一家、岩松一家、佐竹一家,連今川一家也分裂成京都的足利義教派和鎌倉的足利持氏派,同族相爭。另外還值得注意的是,在春王和安王兩個少年被殺害後遭捕的永壽王(他們的弟弟)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後來元服,改名為成氏。但此時在關東,大權已經被掌握在上杉氏手中。權力逐漸轉移到臣子手中,這點是室町時代的特徵。 足利持氏自殺於永享十一年(1439),春王和安王被殺於兩年後的嘉吉元年。在其間的永享十二年(1440),將軍義教殺了一色義貫和土岐持賴。當時足利氏的家臣們日漸勢力強大,甚至連將軍的命令也不聽從了。義教對此憎恨無比,想借著剿滅關東管領成氏之勢,提高將軍的威信。播磨的赤松滿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感到萬分不安:「今日遭殃的是一色和土岐,明日就該輪到我了吧。」嘉吉元年(1441)六月,赤松滿祐邀請義教到自己的府邸,出其不意將其殺害,這就是嘉吉之變。 群雄割據 室町幕府中,將軍下設有管領這一重職,相當於鎌倉幕府的執事。管領由斯波、細川、畠山三氏輪流任職,故稱三管領。然而到了應仁的時候,斯波氏和畠山氏(斯波氏的義敏和義廉,畠山氏的政長和義就)兩家各自都發生了家督之爭。讓形勢更糟糕的是,將軍家裡也起了內訌。將軍義政本無子嗣,就跟其弟義視說好將來讓位與他,但之後義政得子義尚,於是義視和義尚之間就產生了爭端,引發了內訌。他們兩人各自尋求有勢力的人做自己的靠山。當時的得勢者一是管領細川勝元,二是侍所的所司(長官)山名持豐。足利義視、斯波義敏和畠山政長歸於細川氏一方,足利義尚、斯波義廉和畠山義就歸於山名氏一方。於是應仁元年(1467),細川方即東軍十六萬和山名方即西軍十一萬在京都展開大戰,史稱應仁大亂。京都淪為戰場,而戰場無管制和紀律,其毒害之大令人恐懼。據說,宮殿、寺社、邸宅皆被燒成灰燼,廢墟里被種上小麥,變成了一片綠油油的麥田。應仁三年(1469),年號改為文明。山名持豐(七十歲)和細川勝元(四十四歲)都在文明五年相繼病死。但是即便沒有了首領,戰爭也沒有停止,直到文明九年武將們各自領兵回到自己的領國。經歷了十一年之久的戰亂,京都終於恢復平靜,但是接下來戰場轉移到了地方。長達百年,群雄割據,混亂不堪的戰國時代拉開帷幕。《應仁記》記載了當時的情形:「弱肉強食,賤欺尊,臣弒君,子殺父。上下顛倒,如猿犬在咬叫。」更有甚者,足利將軍根本無意解決問題,平定戰亂。「天下若是破碎了就隨它吧,世間若是毀滅了就隨它吧」,只要自己一人能享盡榮華富貴就足矣,這便是將軍的態度,而且將軍開始徵收苛稅。 應該擔當起將軍重任的是足利義政,但其一生都在享樂中荒廢了。發生了如此巨大的戰亂,他毫無反省之意,還在東山建起了風雅的別墅(即現在的銀閣寺),在文明十五年(1483)之夏入住。為了籌集這筆費用,文明十四年(1482)義政向山城一國徵收苛稅,還在次年向明朝卑躬屈膝,訴說窘境,請求寄贈。如此態度實在令人蒙羞。 將軍如此昏庸,大權轉移到管領手上也不足為奇。但管領的權力又繼續落到其臣子手中。舉個例子:管領細川氏被其執事三好氏玩弄於股掌之中,而這三好氏手中的權力又被其重臣松永氏奪走,最後事態發展成了永祿八年(1565)松永久秀把將軍義輝給殺了。中央政局都已如此腐朽無力,地方演變成群雄割據的狀況也是必然。關東有北條,駿河有今川,越後有上杉,越前有朝倉,山陰道有尼子,山陽道先是大內後變毛利,四國有長曾我部,九州有大友和島津,東北有伊達。但這些梟雄們的地位都在足利氏之下,他們並無意願去考慮日本國的本質,為其中興做貢獻。 但在這戰亂不停的一百多年間,有一種東西,它毫無權力但我們不能忽視,那就是書籍讀物,比如《古今集》《源氏物語》《職原抄》。就算在那個戰亂年代,人們也熱情不減,對這些書籍讀物愛不釋手。公卿們在京都的邸宅在應仁大亂中被燒毀,也失去了經濟來源。但他們尋求各路人脈,移居到地方。正是這些公卿們把古典知識帶到地方,廣泛傳播,這樣的效果是人們難以預料的。 關白一條兼良(應仁元年時六十六歲)、內大臣三條西實隆(應仁元年時十三歲)等都是當時備受尊敬的學者,在古代經典的理解和傳授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們都很長壽(兼良活到八十八歲,實隆活到八十三歲),且都勤於著書寫作。人們讀著這些古代經典,自然就能了解日本的國家性質、本質、制度及其精神。所以,即便在戰國亂世,這些古代經典都能被廣為傳閱,可知日本國的中興之日不遠矣。 * * * [1] 平泉澄此處對足利氏及室町時代的評價有失客觀性。將背叛後醍醐天皇的足利高氏(足利尊氏)定義為亂臣賊子的這種觀點,是二戰以前日本國內的通說。但二戰後,這種觀點已逐漸被否認,高氏、直義兄弟的政權被定義為「二頭政治」,兩人的人物形象也得到了深刻、客觀的分析。室町時代也給後世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例如「北山文化」和「東山文化」都是日本文化史上的璀璨之星。——譯者注 [2] 元中為南朝年號,明德為北朝年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