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48 北條時宗
蒙古帝國
北條時賴的兒子是時宗。在時宗當權的時期,日本遭遇了大難,那就是蒙古的襲來。中國歷代的王朝,經常因為北方民族吃了不少苦。秦始皇一統戰國,創建了強大的國家,即便如此他也懼怕北方民族,築了萬里長城,駐兵三十萬以做防備。秦朝後面的漢朝雖然也是繁榮富強的國家,但也常因北方民族的問題而頭疼。這些人在月夜發動襲擊,掠取財物,把人捉走做奴隸。他們還耐寒,不懼怕雪天。就連漢高祖也曾被他們的四十萬騎兵包圍過,九死一生。
此時日本正當鎌倉時代,中國是宋朝,而雄霸北方的是蒙古。偉大的成吉思汗(1162—1227)出現時,日本正是源義經活動的時期,具體說來,成吉思汗比義經小三歲。就是他,讓蒙古的名聲瞬間震驚了全世界。成吉思汗十三歲時喪父,之後親自出征四方,一輩子殲滅的國家達四十個。他的後繼人全都繼承了他的志向,到世祖的那代,共征戰了七八十年。他們發動一個接一個的戰爭,一個接一個的侵略,奪取了亞歐大陸的一大半,建立了空前的大帝國,東臨朝鮮,南接印度,東至爪哇,西接東歐一帶。
世祖即位的時候,北條時賴三十四歲,其子時宗才十歲。世祖每到一處,就收取重稅,若有不從,就掠走財物,要麼把人殺死,要麼抓走做奴隸。在蒙古擴張過程中,在東邊,朝鮮是第一個犧牲國。在這之前,朝鮮從高宗時代開始就已經飽受蒙古折磨。試舉一例。高宗十九年,朝鮮接到蒙古的命令,要求進獻水瀨皮千張,貴族子弟的少年少女各五百人,外加各種技術專家。不管哪個都是讓高麗非常頭疼的要求,於是高麗向蒙古說明情況,希望能減免一些。誰知蒙古把高麗的使者抓了起來,送到了內地,高麗嚇得把首都遷到了江華島。據說高宗四十一年(日本建長六年,1254)的一年間,被蒙古生擒的高麗男女達到了二十萬六千八百多人,而被殺害的則不計其數。
後來,蒙古改變方針,不去折磨朝鮮了,把它拉進自己陣營,當作進攻日本的前鋒部隊。文永五年(1268),蒙古的使者到達九州的太宰府,送來國書。國書上說:「如今,世界萬國皆成蒙古屬國。高麗起初雖抵抗,但耗盡力氣,終也臣服。日本是小國,儘早歸順為上。」 [1] 也就是說要日本成為蒙古的屬國,交出人質,進貢物品。國書最後還說:「比起用兵,哪個是貴國所望?請王自行定奪。」就是說:「是投降還是打仗,由你們選。」當時北條時宗十八歲,馬上向朝廷上奏此事。朝廷決定,對蒙古國這樣無禮的國書不予回復。時宗向全國的御家人通告此事,讓他們做好決戰的準備。
文永六年(1269),蒙古再次派來使者。據說,這一次日本也卑躬屈膝地給予了回復。賀茂的正傳寺住持慧安感慨道:「聽聞蒙古計劃先攻下高麗,再拿下日本,然後聯合這兩國兵力,進攻宋朝和印度。如今蒙古和高麗,兩國的服裝相同,而且是高麗人作為蒙古的使者帶來國書。如此看來,傳聞是真。計劃一定是如期進行中。」慧安還祈禱著:「希望儘早拒絕蒙古使者的要求,維護神國日本的威嚴。」
這時,朝廷確實打算回復蒙古。回復的草案是菅原道真的子孫菅原長成所寫,文章非常出色,充滿威嚴:「蒙古一國,至今聞所未聞,也毫無交情。因此,沒有利害關係,也沒有感情糾葛。卻如此突然要求用武力來達到要求,實在是太無禮。日本乃神國,既不以智相爭,也不以武相鬥。請斟酌。」 [2] 長成把這樣的文意用非常好的文筆寫了出來,絕不是慧安擔心的那種卑微的態度。然而,朝廷把這將交予蒙古的回覆給了幕府過目。時宗對蒙古的無禮非常憤慨,說:「要給如此無禮的使者回復,實在是不值得。對用武力作為威脅的人,就用武力去回復吧。」然後就把回復截下了。
元兵襲來
文永八年(1271),蒙古改國號為元。據古書記載:「元的全盛時期,向其進貢的屬國達一千多個。全世界都已向它屈服。」定國號為「元」,也是「一統全世界的國家」之意。這時,北條時宗二十一歲,他一直都注意海外的動向,故對元的勢力、目的、行動了如指掌。
文永十一年(1274)十月,元的大軍襲來。元軍兵力合一萬五千,再加上高麗的八千兵力。他們分乘九百多艘戰艦,先攻打了對馬。守護代宗資國率八十騎兵英勇奮戰,一家全部滅亡。敵人進一步攻到壹岐,守護代平景隆率百騎迎戰,翌日全敗,景隆自盡。敵軍終於在九州登陸。少貳、大友、島津、臼杵、松浦、菊池、原田等諸家英勇奮戰防備,但因元兵的武器和戰術和日本都大不相同,所以並非易事。然而,激戰中的二十日夜晚,來了場狂風暴雨,敵人的戰艦都被破壞,沉入海底。溺死者達一萬三千五百人,生存者全都逃回去了。
建治元年(1275),元朝又派來使者。時宗怒斥其無禮,將其斬殺,進一步加緊國防。
弘安四年(1281)五月,元朝大軍再次襲來。這次分為兩路進攻。第一軍從朝鮮攻來,兵數四萬。第二軍從揚子江那邊攻來,兵數十萬。兩軍競相朝九州進發。而日軍吸取了文永十一年的經驗,採取不讓敵人登陸的方針,在海岸一帶建起石築地,以此為據點,打算在起浪之際,將敵軍打敗。敵軍無法上岸,無奈只能把船連接起來,浮在海上。七月三十一日夜晚到閏七月一日的早晨間,颳起了暴風,捲起了大浪。海上的艦船有一大半都覆滅了,大批兵士溺死。逃過一劫登上各個島的人,也被日軍打得全軍覆沒。有個叫范文虎的第二軍司令官,《元史》中有關於這個人的傳記:「文虎也落入海中,在海上漂浮了一晝夜,幸虧趴在一塊船板上得以存活。但十多萬兵士被日本軍殺死,活著逃回來的只有三人。」 [3] 文永、弘安兩次戰鬥,都有暴風出現幫助日本。但話說回來,也是因為日軍英勇戰鬥,不讓敵人輕易登陸,敵兵無奈只能留在船上,才會被暴風吹翻船。在各家的記錄上都可以看到在弘安四年大風之後的那場慘烈的掃蕩戰。少貳、大友、島津、秋月、菊池、竹崎、河野,大矢野等將士都立下了戰功。
經歷兩次失敗後,元朝終於放棄了侵略日本的念頭。亞歐兩大陸,也就是當時的全世界,不管去到哪裡,元都是戰無不勝。唯獨對日本,元無能為力。這得利於日本四面環海的地利,而且將士們不畏大軍、英勇奮戰、殲滅敵人的功績也是巨大的。但最根本的還是朝廷和幕府毅然的態度,這是不能忘卻的。
朝廷方面,龜山上皇在伊勢大神宮祈禱,願以身承受國難。對此,《增鏡》有相關記載。通過下面的和歌,可窺見上皇的心境。
世のためも 風をさまれと 思ふかな
花の都の 春のあけぼの
(春日,京中櫻花盛開。吾祈願於黎明,為了吾國安危,願這狂風平息。)
ゆくすゑも さぞな栄えむ 誓あれば
神の國なる 我が國ぞかし
(吾國定會昌盛,只要誠心起誓。吾國乃神國,神靈必會庇護。)
ちはやぶる 神の定めむ わが國は
うごかじものを あらがねの土
(吾國乃神靈之創,這大地定會永世堅不可摧。)
命にも かへばやとおもふ 心をば
知らでや花の やすく散るらむ
(櫻花無意,紛紛散落。它們可知,吾願獻出性命?)
この世には 消ゆべき法の ともし火を
身にかへてこそ 我は照さめ
(世間的道理,如這燈火,將要滅去。吾將用盡餘生去照耀。)
世のために 身をば惜しまぬ 心とも
あらぶる神は 照らし見るらむ
(神靈啊,請見證吧!為了這世間,吾將不惜己命。)
把以上和歌,與剛才提到的菅原長成奉命所作給元的回覆一對照,就可以發現,朝廷對於國體是多麼自信,是多麼愛國。
執權時宗
毫無疑問,幕府的中心人物是北條時宗。文永五年(1268),十八歲的時宗就任執權,文永十一年(1274)時是二十四歲,弘安四年(1281)時是三十一歲。他雙肩上承擔著國防的全部責任,面對翻覆大海般襲來的元朝大軍也不動搖,最終將其殲滅。事情過後回過來看,仿佛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實際上時宗當時可是用心良苦。時宗從中國請來德高望重的高僧,指導自己修身養性。在中國,宋被元滅,世間混亂,優秀的人才很樂意接受日本國的邀請,來到日本接受諮詢討教。文永六年(1269),正念來到日本,對時宗這樣說:
勿起分別之念。
無須迴避。
第一,不要與諸事道別,耍小聰明,自尋煩惱。第二,一步都不要向旁邊邁出,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強敵來襲,都要正面迎接,強硬地對戰。時宗聽取了這個忠告。觀察時宗的腳步可以發現,他絲毫沒有要避開大戰的跡象。
弘安元年(1278)十二月,時宗看出元兵的二次來襲已近,便派遣兩名禪僧到中國,去邀請優秀的人才來日,被選中的是祖元。時宗請求祖元在途中勿要和別人會面,直接來鎌倉。祖元答應了。他在中國早已經歷過元兵的暴行。元兵襲擊了他的寺院,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而他絲毫不懼,心平氣和地吟起了詩。詩的下句為:
珍重大元三尺劍,
電光影里斬春風。
據說元兵大吃一驚,鄭重地道歉後逃走了。如此出色的人物,被迎到了鎌倉。弘安四年(1281),在元兵第二次來襲之前,時宗來向祖元討教。而祖元對時宗的教誨是:「勿用煩惱。」
「此話怎講?」時宗問道。
「春末或夏初,博多怕是要有騷亂。無須擔心,事情很快就會平復。」祖元說道。
祖元事先就覺察到,弘安四年元兵要襲來。而他教與時宗的,正是和正念一樣,要盡力不去「自尋煩惱」。
司令官若是慌了或是怕了,那就無可奈何了。船靠船長,飛機靠機長,幕府靠執權。文永和弘安的兩次大國難時,都是時宗擔任執權,這是日本國的大幸。北條氏的九代中,從時政到高時,都是不好的人物。唯獨時宗一人,國難當頭,負起了國防的重責,贖了北條氏一族的罪。回過頭看,源氏的長處是尊王和尚武,缺陷是殘忍刻薄。把其中的尊王去掉,北條氏身上流傳的唯獨尚武和殘忍的性格。在這北條氏的九代中,對日本國有著大貢獻的是時宗。他雖然有弒弟這個缺陷,但他擊退了元兵的襲擊,不得不說這是巨大的功績。
* * *
[1] 平泉澄在此引用的並非國書原文,可參見《鎌倉遺文古文書編》(十三卷九五六四號),全文如下:
蒙古國牒狀
上天眷命
大蒙古國皇帝、奉書
日本國王、朕惟自古小國之君、境土相接、尚務講信修睦、
況我
祖宗、受天明命、奄有區夏、遐方異域、畏威懷德者、不可
悉數、朕即位之初、以高麗無辜之民、久瘁鋒鏑、即令罷兵、
還其疆城、反其旄倪、高麗君臣感戴來朝、義雖君臣、而歓
若父子、計
王之君臣亦已知之、高麗朕之東藩也、日本密邇高麗開國以
來、亦時通中國、至於朕躬、而無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尚恐
王國知之未審、故特遣使持書、布告朕志、冀自今以往、通
問結好、以相親睦、且聖人以四海為家、不相通好、豈一家
之理哉、至用兵、夫孰所好、
王其圖之、不宣、
至元三年八月 日
——譯者注
[2] 菅原長成的文章題為《贈蒙古國中書省牒》,可參見《國史大系》第三十卷(「本朝文集」第六十七篇),原文如下:
日本國太政官牒 蒙古國中書省。附高麗國使人牒送。
牒。得太宰府去年九月二十四日解狀。去十七日申時。異國船一隻。來著對馬島伊那浦。依例令存問來由之處。高麗國使人參來也。仍相副彼國並蒙古國牒。言上如件者。就解狀案事情。蒙古之號。於今未聞。尺素無脛初來。寸丹非面僅察。原漢唐以降之蹤。觀使介往還之道。緬依內外典籍之通義。雖成風俗融化之好禮。外交中絶。驪遷翰轉。粵傅郷信。忽請鄰睦。當斯節次。不得根究。然而呈上之命。縁底不容。音問縱雲霧萬里之西巡。心敻忘胡越一體之前言。抑貴國曾無人物之通。本朝何有好惡之便。不顧由緒。欲用兇器。和風再報。疑冰猶厚。聖人之書。釋氏之教。以濟生為素懷。以奪命為黒業。何稱帝德仁義之境。還開民庶殺傷之源乎。凡自天照皇大神耀天統。至日本今皇帝受日嗣。聖明所覃。莫不屬左廟右稷之霊。得一無貳之盟。百王之鎮護孔昭。四夷之修靖無紊。故以皇土永號神國。非可以智競。非可以力爭。難以一二。乞也思量。左大臣宣。奉敕。彼到著之使。定留於對馬島。此丹青之信。宜傅自高麗國者。今以狀牒。牒到准狀。故牒。
文永七年正月 日
——譯者注
[3] 《元史》中並沒有范文虎傳。平泉澄此處是綜合了《元史》中「十萬之眾得還者三人耳」(卷二百八,列傳九十五),以及《新元史》中「漂流免死者尚數千人,至鷹島,繕治壞船,欲逃歸,皆為日本人所殺。范文虎,李庭等船亦壞,庭抱船板漂抵岸上,以餘眾由高麗北還」等信息來進行表述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