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32 藤原氏的全盛期
一族之榮華
無須多言,延喜、天曆兩代是皇室極盛之時,而以此時為中心的前後三百年也是藤原氏的全盛時代。請看太政大臣這個職位,藤原良房、其子基經、其子忠平、其子實賴、其外甥伊尹、其弟兼通、其堂兄賴忠、其堂弟兼家、其弟為光、其外甥道長、其外甥之子賴通,只有這一家族能獨占此位,絕不讓給其他家族。如果其他家族中有了能與其比肩的人才,藤原氏必會將其剷除,菅原道真便是一個例子。並且,不單是太政大臣一職,藤原氏還位至攝政、關白,其勢力可謂如日中天。
藤原氏一族中勢力最盛的是道長。《大鏡》中說到,道長的三個女兒都成了皇后,道長本人是天皇的外祖父,而且道長的兒子中,一位是關白左大臣,一位是內大臣,有兩位位至大納言,還有一位是中納言,藤原氏可謂空前之繁榮。書中還感嘆道:「儘管舉例吧,有誰能比得上這位(道長)?」道長建的法成寺,壯麗無比,不僅超過其祖先鐮足、不比等、基經、忠平等人建的寺院,甚至還超過聖武天皇的東大寺,奈良的任何一間寺院都無法與其相提並論。《大鏡》稱讚法成寺為:「極樂淨土,仿佛就在這裡呈現。」大概世間都這麼看吧。而道長本人對自己的權勢也十分滿意,作和歌一首:
此の世をば 我が世とぞ思ふ 望月の
欠けたる事も 無しと思へば
(世間皆我物,望月從未缺。)
有一天,道長在大井川上划船遊玩。他準備了三艘船,各為漢詩船、管弦船、和歌船。每個人根據自己的才能選一艘來乘坐。道長的宗堂兄弟 [1] ,時任大納言的公任,當天遲到了,來到岸邊時船都已經離岸。道長問他:「你要我派哪艘去接你?」公任答道:「那就請派和歌的來吧。」那一天公任作的歌為:
小倉山 あらしの風の 寒ければ
もみぢの錦 著ぬ人ぞ無き
(小倉山,颳起狂風;冷,紅葉似錦,卻無人穿。)
這首歌后來膾炙人口,公任本人日後卻說:「當時要是選漢詩之船就好了,真遺憾。但攝政大人親自詢問我想要坐哪艘船,僅是如此已讓我無比喜悅。」也就是說,公任皆通音樂、和歌、漢詩,而且這樣的才能被世人所公認,他本人對此也是自信滿滿。
在世人看來,藤原氏一族實在是專橫霸道,肆意妄為,獨攬大權,一手遮天。他們排擠菅原道真,那樣殘忍地處置他,確實是活該被世人批判。但是,也正是這藤原氏,代代都出現了傑出人物。一家一門中人才濟濟,不得不讓人感慨。他們家的日記,從道長時代以來,雖說不是全部留存下來,但重要的部分都連續流傳下來了:
忠平的日記(延喜至天曆)
師輔的日記(右大臣,天曆至天德)
道長的日記(稱作《御堂關白記》,長德至治安)
行成的日記(權大納言,是書法名家,正歷至寬弘)
實資的日記(右大臣,天元至長元)
這些都是平安時代中期,也就是藤原氏全盛期的日記。這五人都是藤原氏,其中實資的日記從二十二歲寫到了七十六歲。把寫日記的習慣堅持了五十多年,單是這點都不得不讓人佩服,而其內容也充滿見地。
平安時代末期的日記有右大臣藤原宗忠的日記(《中右記》)、左大臣藤原賴長的日記(《台記》),到了鎌倉時代,有關白藤原兼實的日記(《玉葉》),這些日記的篇幅都很長,就寫本來說,《玉葉》有六十八冊,《中右記》則達一百零九冊。這些日記都充滿卓識,內容豐富,記錄了重要事件,而且文筆都很出色。
一直圍繞著藤原氏一族講到這裡,是想說明藤原氏出了許多傑出人物。其實藤原氏之外,如平氏和源氏,這些家族的日記也都流傳了下來。千年之間,總有一家或是一人的日記傳到了今日,順著這些日記,可知歷史的潮流。這點可謂是日本的特色。
承平、天慶之亂
上面講的都是關於藤原氏好的一面,他們代代出能人,位及大官要職,輔佐朝政,吟詩作對,創造了一個風流優雅的時代,這是令人愉快的回憶。但是這些人的目標是在朝廷里出人頭地,在京都過上優雅的生活,他們並不會去關注地方社會。後一條天皇時期的萬壽三年,被任命為筑後守的藤原懷尹不願意離開京都、前往九州,一年甚至一年半過去了也不去就任,就成了問題。與此同時,被任命為太宰大貳的藤原惟憲,雖說挺樂意地去就任了,但是回到京都的時候帶回了無數的奇珍異寶,被有識之士罵為不知廉恥。估計他是用不正當手段強搶來這些寶貝的吧。
地方政局一亂,便到處出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東國的平將門、西國的藤原純友之亂。先來看平將門,桓武天皇第三代的孫子高望王,被貶為臣子,賜姓平,封上總介。其子國香是常陸大琢、鎮守府將軍,良兼做了下宗介,良將做了鎮守府將軍,三兄弟都立足關東。在中央的朝廷,如果不是藤原氏的主流,是沒辦法出人頭地的。這些懷才不遇的人們就立足地方,想干一番事業。
將門是鎮守府將軍良將的兒子,他是一位非常頑固的人。他和伯父為了女人起了衝突,帶兵從下總打到武藏,再到常陸和下野,一路橫行,每到一處都打垮國司的軍隊,放火打劫。於是朝廷任命參議兼右衛門督藤原忠文為大將軍,討伐平將門。討伐軍從京都出發是在天慶三年(941)的二月八日,在他們抵達關東之前的二月十四日,將門的堂兄弟平貞盛和下野的押領使藤原秀鄉已經聯手大戰平將門,終將其剿滅。
與此同時,在關西鬧事的是前伊予琢藤原純友。他以伊予的日振島為根據地,召集各路惡人做海賊,在瀨戶內海橫行霸道,甚至有傳聞說他們要攻入京都,弄得京都一時人心惶惶。而且那陣子,京都里幾乎每晚都有人放火,大家都懷疑這是純友乾的。京里的男人每晚都爬上屋頂監視,女人就把水搬到庭院裡。天慶二年(940)末,備前介打算將純友的惡行告到朝廷,不想被純友發現了。純友就在途中把剛出發的備前介打了個措手不及,把他殺害,還切了他的耳朵,削了他的鼻子。贊岐介也計劃討伐純友,誰知反被其打敗,逃到阿波。純友攻入贊岐國府,一把火將其燒光。於是朝廷任命左近少將小野好古為長官,源經基為次官,率領軍隊討伐純友。純友逃到了九州,雙方在博多展開激戰。純友戰敗,好不容易保住命逃回伊予,卻被生擒。此時已是天慶四年,即將門被殺一年後。
東國的將門,西國的純友,竟然同時鬧事,前後被滅。這就是承平、天慶之亂。縱觀此亂,大家是否發覺不可思議的地方?不管是下總、常陸,還是備前、贊岐,鬧事的基本都是介或者大琢,而身為長官的守卻一直沒有露面。朝廷一定任命了守,但守沒有露面就意味著守並沒有到自己的赴任地去。也就是說,長官沉浸在京都優雅的生活中,地方的民政都被交給了其次官介。承平、天慶時間上剛好是在延喜和天曆之間,當時世上已是這樣一種景象。我們必須注意到,「世間已在我手中」的藤原氏全盛時代暗藏著這樣的隱患。
地方豪族 [2] 的抬頭
參與討伐平將門的,除了武藏介源經基、常陸大琢平貞盛之外,還有下野押領使藤原秀鄉。參與討伐純友的,除了左近少將小野好古、源經基的正負長官之外,還有判官右衛門尉藤原慶幸和主典右衛門志大蔵春實。這些都是平定這次叛亂的人,他們英勇奮戰,討伐賊軍,冒著危險,為國家為社稷立下功勞。這些人就算當時沒有立刻得到回報,將來遲早也會得到,這是人生不變的道理。大家請看,平貞盛的子孫成了平家的主流,太政大臣清盛、內大臣重盛時期平民一族達到了全盛。而平家滅亡後,作為鎌倉幕府的支柱,北條氏掌握了天下大權,其中義時、泰時、時賴、時宗就是貞盛的子孫。
接下來談談經基。他是清和天皇的第六皇子貞純親王的兒子,人稱六孫王,被賜源姓。他在中央沒有辦法出人頭地,就做了地方官。他的兒子叫滿仲,居住在攝津的多田。滿仲有兩個兒子,哥哥叫賴光,弟弟叫賴信,而賴信有個兒子叫賴義,賴義的兒子就是八幡太郎義家。剛開始這一族還沒有那麼強大,而到了義家的時候,其威名就傳遍了天下。後來,這一家就出了賴朝和義經這樣的人物。
再來看藤原秀鄉。這個人的子孫中,到奧州去的有清衡、基衡、秀衡等人,他們在平泉創造的財富震驚了世人;到九州去的則成了大友氏,做了少貳,很長時間內其武力都威名遠揚;而留在京都的有左兵衛尉義清,此人出家後稱西行,其功夫讓人驚嘆,其和歌更是一流。除此之外,秀鄉的子孫還有伊賀、小山、下河邊、結城等豪族。
接下來講的和將門之亂沒有直接關係。延喜年間,東國有個非常有名的鎮守府將軍叫藤原利仁,他以下野的高座山為根據地,擊退了數千作威作福的山賊。關於這位利仁將軍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傳說,接下來講講其中能表現地方豪族實力的事情。利仁將軍年輕的時候,在京都侍奉攝政關白家。那時同樣在那裡侍奉的一個武者,位及五位。有一次,這個武者一邊吃著剩下的芋粥一邊說:「唉,真想喝一次飽飽的芋粥啊。」利仁聽到後說:「過幾天我請你喝。」四五天後,利仁又對武者說:「東山那邊有入浴之地,一起去吧。」然後讓武者騎馬出發,過了東山,過了三井寺,把他帶到了遙遠的敦賀。利仁在敦賀有個豪商舅舅,叫有仁。有仁收到狐狸送來的消息,得知利仁一行的來到後,讓僕人牽上兩匹馬去迎接。利仁一行來到敦賀就受到了盛大歡迎。火盆里火燒得很旺,毯子鋪得厚厚的,有仁還往精美的和服里填上厚厚的棉花,提供給利仁一行。武者在睡覺的時候聽到下人們被高聲吩咐道:「你們聽好了。明天一早,天沒亮之前,一人帶一條山芋過來。長度要五尺,切口要三寸的。好好辦去。」天一亮,武者醒了一看,巨大的山芋堆得跟小山一樣,放在五斗大的大鍋里煮。「來,粥煮好了。請吃吧!」武者聽到後驚呆了,連一碗也沒喝完。接下來一個月,他在這裡過得非常奢華,離開敦賀的時候,還受贈了許多衣物和牛馬,可謂光鮮無比地回去了。
雖說利仁通過狐狸來和有仁通信這個故事荒誕,但是被寫進《今昔物語》和《宇治拾遺物語》。從這個段子我們可以知道,就在中央看不起地方的同時,地方的豪族們已經漸漸積累了強大的實力。利仁在下野憑武力打響了名聲,而其子孫卻發展到了北國。越前的齋藤、竹田,加賀的富堅、林,這些人的祖先都是利仁,也許都起源於其與敦賀的有仁的交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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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宗堂兄弟是指同曾祖但不同祖父的同輩男性,即道長的祖父師輔與公任的祖父實賴為親兄弟,同為忠平之子。——譯者注
[2] 平泉澄在這一節中將源平二氏都歸為地方豪族,這其實是不準確的。源平二氏都屬於中央軍事貴族,平清盛和源賴朝雖然都統率著地方武士,但他們本身不是地方豪族。日本史學界早已指出,平家只不過是從下層貴族爬到了頂層貴族的地位,並不存在地方武士掌握政權這樣戲劇性的飛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