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27 《竹取物語》

平泉澄 《物語日本史》
《竹取物語》 阿倍仲麻呂能夠與唐朝第一流的詩人平等交流,不落下風,文採在唐朝也受到讚賞;最澄與空海則得到唐朝宗教界第一流學者的信賴與期待,繼承了他們的道統。這些人的活動使日本人對自己的能力與文化產生了自信,而這一自信則表現為平假名的發展,表現為創作「いろは歌」,表現為編纂《古今集》,這些是我在前幾節里所說的內容。 但是,日本文化中在這一時間段內得到發展的並非只有和歌,日文中的物語也在這一時代得到了發展。《竹取物語》《伊勢物語》《土佐日記》《宇津保物語》《落漥物語》,以及後來的《枕草子》和《源氏物語》,這些物語故事都是在清和天皇的貞觀年間到一條天皇的寬弘年間約一百五十年內編纂出來的,這是一個非常壯觀的文化現象,而其中最優秀的代表作是由女性創作的,這一點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最為古老的《竹取物語》,是以美麗的輝夜姬為主人公的小說。 「從前有一位竹取老翁,常常到山中伐竹維持生計。」這是文章的開頭。老翁見到一根竹子閃閃發光,靠近一看,發現裡面有一個三寸大小的美麗女嬰,將其抱回家中讓妻子撫養,後來老翁就經常在伐竹時從竹子裡發現黃金,於是很快就富裕了起來。女嬰成長得很快,三個月內就長大成人,美貌無雙,使家中充滿了光輝,因此老翁給她取名為輝夜姬。有許多人想要和她結婚,雖然老翁拒絕了絕大多數人,但是還是有五個最熱心的人留了下來,他們步步緊逼,於是輝夜姬說:「只要你們有人能夠拿來我想要的東西,我就和他結婚。」她讓其中一個人去取佛使用過的石缽;第二個人去取蓬萊山上所生的一根玉枝,它的樹根是銀的,樹幹是金的,樹上的果實則是珍珠結成的;第三個人去取中國的火鼠裘;第四個人去取位於龍首前的五色寶珠;第五個人則去取燕子的子安貝。這五件中的任意一件都是非常難以獲得的珍貴寶物,五個人都歷經千辛萬苦取來了東西,但是前三人拿來的都是假貨,好笑的是火鼠裘的特點明明是不畏火燒,卻一近火就被燒了個乾淨,拿來火鼠裘的那個人「面色發青如草」,這一點令人印象深刻。第四個人去取龍頭上的寶珠,在海中遇到了暴風,雖然最終保住了性命,卻變得十分醜陋,於是放棄了迎娶輝夜姬。第五個人為了去取燕子的子安貝爬上屋頂,一個不小心從房子上摔了下來,折了腰,喪了命。就這樣,五個求婚者都失敗而歸,但是輝夜姬的名氣更為響亮,最終傳到了皇帝的耳中,皇帝下令讓輝夜姬入宮覲見,但是輝夜姬以八月十五日的夜晚裡會有月宮的使者前來迎接自己回家為由拒絕了皇帝的召見,並因為面臨與竹取翁一家的別離而流淚。最終,敕使帶著兩千人兵士守衛在竹取翁的家裡,試圖阻止月宮的使者迎接輝夜姬回家,但是當使者來臨時,眾人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沒有一點力氣,眼看著輝夜姬坐上月宮派來的車輛,在一百多名天人的守護下升天而去。皇帝將輝夜姬獻上的不死藥和一首寫給輝夜姬的歌封在一起,派遣使者在富士山巔上燒掉了,最終故事的結尾是這樣的:「從此之後,這座燒毀不死藥的山就名為『不死山』(即富士山),現在這座山上還能看到煙霧直衝雲霄,故事就是這樣的。」 值得注意的是結尾中提到的富士山的煙仍然高騰於雲中這一點,富士山在清和天皇的貞觀六年五月有過一次大爆發,這是一次非常嚴重的災害,《三代實錄》中也記載了這次富士山的爆發,而在延喜五年完成的《古今集》的序文中有「現在富士山的煙也不見了」的句子,由此可以知道《竹取物語》是在貞觀以後、延喜之前創作的,也就是在《古今集》編纂前二三十年的時候。 《伊勢物語》 《竹取物語》是第一部用平假名書寫的物語,因此我專門詳細介紹了其內容;接下來出現的《伊勢物語》則有著非常高的藝術價值,可以說是珠玉之文。《伊勢物語》是以和歌為主軸,配以敘述的語句而成的若干篇獨立短篇小說的集合,其敘述方式之優美與給人的回味之美妙,真的是出類拔萃。其中的和歌主要是在原業平之作,因此《伊勢物語》的故事是以在原業平的一生與他的熱情為中心展開的,這也是《伊勢物語》的特色所在。 月やあらぬ 春や昔の 春ならぬ 我身ひとつは もとの身にして 駿河なる 宇津の山辺の うつつにも 夢にも人の あはぬなりけり 忘れては 夢かとぞ思ふ 思ひきや 雪踏み分けて 君を見むとは [今天的月亮還是昨天的月亮嗎,今年的春天和去年的春天還一樣嗎?只有我一個人和當年一樣毫無變化。 來到駿河的宇津(うつ)地方的山邊,不由得感嘆無論在現實(うつつ)中也好,在夢境中也好,都見不到思念之人。 我忘記了現實,以為這就是一個夢,完全沒想到我能夠踏雪而來,在此處與您相會。] 這些都是在原業平的作品中,一旦讀過就永生難忘的令人感動的名作,在這些名作之間略加幾句敘述,就成為歌物語的形式。雖然不知道是誰編的,但這實在是非常有趣的想法,在此只引用隅田川的一段讓大家感受一下吧。 (他們)繼續前行,在武藏國與下總國之間遇到一條大河,這條河名為隅田河。眾人聚集在河邊,回想京中之事,感嘆自己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不禁都有些傷感。這時渡船的船夫說:「快點乘上船來,天就要暗了。」於是眾人都坐上船準備渡河,但是想到遠在京中的親友,心中仍然感到傷感。就在這時候,眾人看到一隻白鳥,嘴與腳都是紅色的,大約與鴨子一樣大小,在水面上游來游去找魚吃,因為這是京中見不著的鳥,眾人都不認識,就問船夫,船夫回答說:「這是都鳥。」聽到這一點,有人就詠了如下這首和歌,聞者皆留下了感傷的眼淚: 名にし負はば いざ事問はむ 都鳥 我がおもふ人は ありや無しやと [都鳥呀,既然你叫這個名字,那麼我問你,那個(居住在京都的)我所思念的人,過得還好嗎?] 現在位於東京正中央,上、下流分別架設著幾座大鐵橋,每天有數以萬計的車輛往來穿行的隅田川,令人難以想像在千年前則是一副清水靜流,白鳥沉浮於水面的閒靜之景,而這一閒靜空寂的景象,讓遠來之客感傷落淚。 《土佐日記》 接下來要說的是《土佐日記》,這是紀貫之的作品。紀貫之在延喜五年奉敕命編纂了《古今集》,在二十多年後的延長八年,他被任命為土佐守,在五年任期結束後於承平四年十二月從土佐出發回京,於次年二月到達京內。他回京途中的旅行日記就是《土佐日記》,這與普通的日記有幾點不同:第一,此前男子的日記一定是用漢文所寫的,但是《土佐日記》是用國語(即假名——譯者注)所寫的;第二,日記是為了記錄自己的心情所作,因此一般都是以第一人稱所寫的,但是《土佐日記》是以第三人稱書寫的,以客觀的視角描述了某個人的活動;第三,《土佐日記》不僅記錄了自己的所思所想,而且做好了給人看的準備,從這一點上說的話,這應該算是位於日記與物語之間,同時具有日記與物語兩種性質的作品。《土佐日記》的開頭幾句話正展現了這一不可思議的性質: 通常日記都是男子所寫,而我雖是女子之身,卻也想嘗試一下寫日記(中略)某人結束了他身為國司的四五年的任期(中略),前往預定好的乘船地。 如此這般,《土佐日記》雖然有著物語一樣的性質,但是關於時間、地點等的記述又都是真實的,這一點作為記錄來說非常重要。從承平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離開國司的官邸,到次年的二月十六日回到京內的家中為止,旅程共花了五十五天。之所以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主要是因為海路非常危險,需要整備船隻,等待合適的天氣等,看了《土佐日記》就能對當時的旅行有多麼困難有很直觀的認識。 困難的還不只是天氣與風浪,還有被海賊襲擊的風險: 正月二十三日,日照有雲。據說本地有遭海賊襲擊的危險,因此向神佛祈禱。二十五日,船夫等報告說「北風強烈」,因此無法出航。海賊正逐漸追近的傳聞不絕於耳。 入京之時,特意將時間選在了夜裡: 我打算等夜深了再入京,因此特意放慢了行程,不知不覺間月亮已經升了起來,在月光明亮之時渡過了桂川。據人說:「這條河與飛鳥川不同,河水的深淺變化一點也不明顯」(中略)進了京內感到非常高興。到了家,進了房門,因為月光尚明,周圍的環境能看得非常清楚,屋內的破敗比聽說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難以用語言形容,那一份旅人寄託於家中的思念之心,在看到這破敗的場景時也都幻滅一空。 反覆讀《土佐日記》,仿佛能夠想像當時的情景,這原本是一千多年前地方長官回京的旅程記錄,千年前的人所寫的東西,千年後的人讀後不僅能夠理解所記載的事情,更能與作者的心情產生共鳴,這不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