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17 記紀、風土記
《古事記》
此前已經說過在元明天皇治世的和銅三年,首都遷到了平城。遷都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在這兩年後的和銅五年,《古事記》的編纂完成,次年諸國又受命編纂了《風土記》,在七年後的元正天皇養老四年,《日本書紀》的編纂工作也完成了。在這裡我們專門辟一章介紹這三本書。
有一本書名叫《古語拾遺》,是在一千一百六十餘年前由一位名叫齋部廣成的人撰寫的,《古語拾遺》的卷首寫道:
蓋聞,上古之世,未有文字,貴賤老少,口口相傳,前言往行,存而不忘。書契以來,不好談古,浮華競興,還嗤舊老,遂使人歷世而彌新,事逐代而變改,顧問故實,靡識根源。
作者感嘆,在上古還沒有文字的時候,父輩、祖輩的言行通過口頭傳說代代流傳了下來,被記得十分清晰;而文字出現、歷史以文字記錄之後,人們反而十分隨意地處理諸事,對沒有文字的時代的歷史不屑一顧,忘卻歷史。這樣的風氣想必是從前就開始有了,因此針對這一問題,天武天皇決定對過往的口頭傳說加以整理,參考朝廷與重臣家中保存的記錄,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歷史;又命令時年二十八歲的舍人稗田阿禮全文背誦這些經過整理的內容。不流於文字,而是令一位記憶力出眾之人通過朗誦記憶的方法保存下來,是因為這種方法是最合適的,古來的語部們也都是這麼做的。此前的口頭傳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雖然保存下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但是甲只記得甲所知道的故事,而乙也只能傳播乙所知道的故事,這些故事沒有辦法覆蓋日本的全部歷史,而且這些故事之間的關係也不明確,有很多故事不知道哪一個在前、哪一個在後。將這些故事按照發生的前後順序加以排列,再刪除掉日本歷史中不重要的部分或者是有錯誤的內容,再對照記錄,補充有必要增加的內容,由此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日本史故事,讓稗田阿禮朗讀並背誦了下來。想必天武天皇原本也有將這些內容整理成書的打算,但是還計劃對這些內容進行進一步的整理,所以可以說讓阿禮背誦的內容只是類似於草稿的東西,結果天武天皇還沒有來得及進行下一步的編纂就去世了。到了元明天皇治世的和銅四年,距離天武天皇過世已經二十五年了,當年還年輕的稗田阿禮也已經逐漸上了年紀,元明天皇擔心他背誦的歷史就這麼失傳,於是在和銅四年九月十八日,命令太安萬侶將阿禮背誦的歷史全部整理成為書籍,這就是《古事記》一書的由來。太安萬侶是一位精通漢學的優秀學者,這一點在他為《古事記》所作的序文中很好地表現了出來,無論是「所以出入幽顯,日月彰於洗目;浮沉海水,神祇呈於濯身」也好,還是「得一光宅,通三亭育」也好,他從中國的古代經典中摘抄語句,將文章寫得非常華麗。我在這裡將他的原文轉寫為假名以方便大家理解,但是其原文則全部用的是艱深的漢字,如果只看文章的話甚至會懷疑這是中國人所寫的,太安萬侶的漢學功底就是如此深厚。而且更重要的是,太安萬侶雖然有如此深厚的學問功底,但是非常忠實於阿禮所背誦的內容,只是原文照錄阿禮的原話,而沒有根據自己的想法與學問隨便竄改文字、修飾文章。也就是說,在《古事記》里,口頭傳說最原始、最純粹的狀態得到了保存。舉例而言,大國主神被他的兄弟八十神欺負時的記載如下:
故入其野時即以火回燒其野。於是,不知所出之間,鼠來云:「內者富良富良,外者須夫須夫。」如此言故,蹈其處者,落隱入之間,火者燒過。而其鼠咋持其鳴鏑出來而奉也,其矢羽者,其鼠子等皆喫也。
他的行文就是這種感覺,因為他就是這樣簡簡單單地將口頭傳說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因此過去的語言得以保留,祖先們說故事時的心情也很好地傳遞給了後人。而且因為只是將口述內容記錄下來成為文字,所需的工作時間也很短,他在和銅四年九月十八日接受敕命後,於次年的正月二十八日就完成了《古事記》一書的編纂工作並將其獻給了天皇,一共只花了四個月多一點的時間。
《日本書紀》
與《古事記》不同,《日本書紀》則是由諸多學者長年的心血積累而成的。聖德太子所編纂的《天皇記》《國記》等書如果流傳下來就好了,可惜的是這些書保存在蘇我蝦夷家,在蘇我氏滅亡時全部被付之一炬。有一個名叫船惠尺的人,從這一場大火中搶救出了一部分《國記》,獻給了中大兄皇子,因此這些書中多少還是有一部分流傳了下來。天武天皇十年,朝廷開始了大規模的歷史編纂事業,一方面整理至此為止保存下來的記錄,另一方面也參考重臣豪族家中所保存的文件檔案,以及中國與朝鮮的古書,確立了保證準確性的編纂方針。因為這一編纂工作規模宏大,又以保證準確性為基本方針,因此花費了大量的人力與時間,最終以舍人親王為總編,於元正天皇養老四年五月完成了全卷並獻給天皇。《日本書紀》全書由正文三十卷與系圖一卷構成,相比只有三卷的《古事記》,足足有十倍以上的分量。從內容上而言,《古事記》是從神代開始記載到推古天皇治世為止,《日本書紀》的記事也始於神代,但一直記錄到了持統朝,比《古事記》多記載了七代天皇的治世。此外,因為當時假名還沒有出現,因此兩者都是用漢字書寫的,但是兩者在漢字的使用方式上有所不同。例如,剛才所舉的《古事記》中老鼠出來說的話里有這麼一句:「內者富良富良,外者須夫須夫。」在這句話的「富良富良」和「須夫須夫」之下,都有「此四字以音」的注釋,也就是說這四個字要用漢字原本的讀音來讀,而沒有特別加這種注的地方則要以訓讀來讀,因此剛才的這句話,就應該讀作「うちはほらほら、そとはすぶすぶ」。而在《日本書紀》里,漢字的使用方式就不一樣了。舉個例子,神武天皇東征的途中,曾經在筑紫的菟狹川邊上一個名為「一柱騰宮」的地方受到歡迎,而在這個地名下的注釋寫道:「一柱騰宮,此雲阿斯毗苫徒鞅餓離能宮」,也就是說這個「一柱騰宮」四字,應該讀為「あしひとつあがりのみや」。也就是說,《古事記》的記載以訓讀為本,在需要音讀的部分專門加以標註,而與此相對的《日本書紀》則是專門標註了訓讀部分,換言之其他部分採用的都是音讀。當然,實際上《日本書紀》里也有大量需要使用訓讀的內容,但是至少做好了以音讀也能夠順利讀下來的準備,換言之,這是一部準備讓外國人也能讀懂的歷史書。
《日本書紀》的編纂者們,調查了中國與朝鮮的歷史與古文獻,希望編纂出一部完美無缺的史書,但是正因為如此,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舉例而言,假如現在要了解古代朝鮮歷史的話,我們必須使用一部名為《三國史記》的書,這一部《三國史記》成書於高麗仁宗二十三年(1145),換言之是八百二十餘年前的作品。然而實際上朝鮮地區早在這數百年以前就有各種各樣的歷史書了,為了研究這些朝鮮古代的史書,就不得不利用《日本書紀》。《日本書紀》中引用了不少《百濟記》《百濟新撰》《百濟本紀》等史書,也就是說朝鮮的古文獻在朝鮮半島散佚了,反而是在日本的《日本書紀》中能夠一窺原貌。
就連外國的史書都如此用心地調查過了,對於日本的古代歷史記錄更沒有不仔細檢查的道理。編纂者們將這些記事一一仔細檢證,當發現相互衝突的記錄時,沒有簡單地選擇其中某一種,而是出於參考的目的,將這些互相衝突的記載羅列在了正式的記載後面,可見編纂者們的慎重。《日本書紀》中以「一書曰」起頭,將出典各異的各種記錄一一羅列,這是非常令人感動的。
《風土記》
最後來介紹一下風土記的情況。《古事記》成書於和銅五年,次年國家就向全國各地下達了命令,要求諸國編纂風土記,記載當地的土地狀況、山川名稱、風味特產與舊來的口頭傳說等,將這些東西整理成書,提交給朝廷。所謂的國,可以大致理解為現在的縣,是各地的行政區域。諸國將這些內容調查後整理成書,書名就定為《風土記》。諸國當然都會提交編纂完成的《風土記》,但是這些書在後世逐漸散佚,大多數《風土記》都只能夠從其他著作中找到幾句引用而已,只有常陸(現茨城縣)、播磨(現兵庫縣)、肥前(現長崎、佐賀縣)、豐後(現大分縣)四國的《風土記》分別流傳下來了一部分,而出雲(現島根縣)的《風土記》則全本流傳了下來。各國《風土記》編纂完成的時間各有差異,《出雲國風土記》的編纂完成時間是天平五年(733),從這本書中可以看到出雲國的郡鄉區劃、位置、山川海島、地名由來、特產、神社寺院、警備狀況等,這些內容都得到了很好的整理。而讀《出雲國風土記》時最有趣的是,語部所傳承下來的口頭傳說就像《古事記》里的一樣,被原原本本地保存了下來。
所以號「意宇」者,國引坐八束水臣津野命詔(中略)栲衾·志羅紀乃三崎矣、國之餘有耶見者、國之餘有詔而。童女胸鉏所取而、大魚之支太沖別而、波多鬚鬚支穗振別而、三身之網打掛而、霜黑葛暗暗耶耶爾、河船之毛毛曾曾呂呂爾、國國來來引來縫國者、自去豆乃折絕而、八穗爾支豆支乃御崎。
[意宇郡之所以名叫意宇郡,是因為國引坐八束水臣津野命的詔書中寫道:「(中略)新羅的海角,也是我們國土的一部分。」於是他取過大鋤,將大鋤鋤進土地里,用力一翻,接上結實的網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將國土拖了過來,這片牽引過來的土地就是從去豆(現平田市小津)的海岸凸出來的海角。]
這是著名的國引神話,就和《古事記》里的「內者富良富良,外者須夫須夫」一樣,將語部們代代傳承的口頭傳說直接記載了下來。如果沒有《古事記》或者《風土記》的話,這些故事最終要麼消失,要麼即使不消失,其內容也會隨著口傳而逐漸發生變化。這些故事能夠在一千二百年前,通過文字記載的方式保存下來,我們沒有理由不重視這些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