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10 繼體天皇

皇統 從崇神天皇、景行天皇到應神天皇、仁德天皇的治世期間，日本不僅武力上逐漸強大，而且因為天皇的厚德，國家的實力日漸增強。然而，隨後的八九十年間，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朝廷的權威發生了動搖，在海外的勢力也逐漸衰退了。清寧天皇沒有誕下皇子，這麼下去的話就要面臨皇統斷絕的危險，這是當時的第一個危機。當時，山部連的先祖里有一位名叫小楯的人，奉命前往播磨國（現兵庫縣），受到在赤石郡（現明石郡）管理屯倉的名叫志自牟的人招待，出席他喬遷新居的慶祝酒宴。酒過三巡，眾人紛紛起舞助興，有兩個在爐灶前負責燒火的少年也想跳舞。 「請哥哥先跳吧。」 「不，你先跳吧。」 兩個少年互相謙讓著。 人們對他們兩人的舉動感到好奇，紛紛開始注視他們，最終經過一番謙讓，哥哥先站起來跳了一支舞，然後弟弟也起來跳了一支舞，並唱道： もののふの 我が夫子の 取り佩ける 大刀の手上に 丹かきつけ 其の緒には 赤幡をつけ 立てし赤幡 見ればい隠る 山の三尾の 竹をかき刈り 末おしなびかすなす 八 の琴を調ふるごと 天下治め給ひし いざほわけの 天皇の御子 市辺の 押歯の王の 奴末 這首歌的意思如下：「我披上戎裝，腰橫大刀，身旁插上赤旗，惡人見到我的身姿都嚇得躲到一邊。我治理人民，就像從山裡伐竹、握著竹子的尾端自由搖晃一樣容易，又像是彈奏八弦琴一樣簡單。吾乃將全國人民之心合而為一的履中天皇的皇子——市邊之押齒王之子是也。」 認真聽他唱歌的小楯，聽到他報上自己的姓名時十分驚訝：「這不是履中天皇的皇孫嗎？」他驚訝得從座位上滾了下來，嘴裡喊著「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驅散了人群，請兩兄弟正座。因為過於感動，他甚至不顧禮節地將兩兄弟抱到自己左右膝蓋上，開心得哭了出來。 小楯立刻將找到皇孫的消息上報朝廷，很快就有迎接的使者自都城而來，這兩兄弟就這樣繼承了皇統。本來按照正常順序應該由哥哥先即位，但是因為弟弟詠了這首歌才表明了兄弟兩人的身份，使得兩人可以即位，因此哥哥將皇位讓給了弟弟，弟弟即位後就是顯宗天皇，之後哥哥也登基即位，是為仁賢天皇。 之後又出現了一次危機，仁賢天皇的皇子武烈天皇也在沒有留下皇子的情況下就過世了，這時大伴金村、物部麤鹿火、巨勢男人等重臣商議後決定四下尋覓皇室的血統，最終在越前（現福井縣）的三國地方迎立男大跡王為天皇，這就是繼體天皇。繼體天皇以血統而論是應神天皇的五世孫，他娶了武烈天皇的姐姐手白香皇女為皇后，他們所生的皇子就是後來的欽明天皇。 以上兩次危機，如果發生在外國，幾乎可以確定將會爆發革命，出現野心家奪取政權、建立新國家的情況吧。而日本之所以沒有變成這樣，而是有重臣豪族們苦心尋求皇統，從播磨又或是越前國迎回皇族的血親繼承皇位，一方面是因為歷代天皇的品德高尚，贏得了國民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重臣們各自守著本分、絲毫沒有野心。人的本心在面臨危機時最是顯露無遺，而日本在面臨這樣的危機時，能夠上下一心，憑藉道義、道德的力量有驚無險地解決這一問題，不得不說是一件非常令人注目的事情。 少年們啊，你們不妨多觀察世上眾人的活動。對有權有勢的人卑躬屈膝，這是卑微之人的常態。假如一個人只考慮到自己的利害得失，自然會變成這樣；那麼只要條件發生了變化，他的態度也就會發生變化。假如有一天，強者失去了力量、當權者失去了權力，那麼昨日的屈服到今天就會變成反抗，今天的諂媚之姿到明天就會變成嘲諷之色了吧。如果一日不以道德觀念淨化自己的內心觀念，就無法防止這種變臉。觀察世間會發現許多這樣的例子，而這種事情同樣會發生在國家上，一旦國家由於國王不德又或是年幼等原因而勢力衰落，那麼爆發革命、改朝換代是常有的事情。 王朝交替 古代埃及是個文化繁榮的國家，國王的權力十分強大，這一點從國王修建巨大的金字塔來作為自己的陵墓就能看出來。埃及國王的榮光持續到公元前342年為止，此後近兩千年間，埃及先是被波斯支配，然後附屬於羅馬，再之後被納入拜占庭帝國，又或是受到阿拉伯的支配，一直到二十世紀之後才終於獲得了獨立。假如我們回顧這兩千年來古埃及歷史就會發現，它共經歷了三十次王朝交替。王朝交替，聽起來似乎是很平穩的過渡，但是實際上則是新王朝推翻之前的舊王朝並取而代之的過程。這三十個王朝中最初的那一個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建立的，關於它建立的時間，學者內部有幾種不同的說法。有的人認為是較早的公元前5456年，也有的人將時間推定在相對比較近的公元前3180年。而現在假如我們採用將第一王朝的時間推定為離我們最近的公元前3180年一說，那麼至第三十王朝結束的公元前342年為止，這兩千八百三十八年間埃及共經歷了三十次王朝交替。我們簡單地取一個平均數，那麼一個王朝的壽命只有九十四年；即使將第一王朝的建立時間推定為最早的公元前5546年，那麼一個王朝的平均壽命也不過一百七十三年而已。 看完西方的例子，我們再回過頭來看東方。在東方，歷史最古老的是中國，這裡早就誕生了文明，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王國。夏朝經過了約十七代共四百餘年，之後被商朝取而代之；商朝則持續了約三十代共六百餘年，之後進入了周朝；周朝共經三十七代，合計八百七十七年；之後是秦朝，共經歷了三代十五年；此後是西漢十三代二百零七年，東漢十三代一百九十六年；之後連續有幾個短命的國家興起又衰落，然後進入了持續二百九十年的唐朝；之後則是三百二十年的宋朝、二百九十四年的明朝和二百九十六年的清朝。中國的歷史中也算是有幾個存續時間頗長的朝代了，但是在前後四千六百六十三年間也經歷了三十個王朝，因此一個王朝的平均壽命也不過一百五十五年。一旦武力略有衰退，或是君主不德，又或是有什麼天災人禍，總之只要出現可乘之機，立刻就會發生叛亂，而叛亂最終演變成革命並導致滅國。看到這些西方與東方的例子，想必大家可以理解了吧。 當然，無論哪個國家都不會認為叛亂與革命是一件好事，也認為國家的滅亡是一件值得哀嘆的事情。中國的古代典籍里特別受到重視的《論語》，記載了孔子諸多弟子中的高足曾子留下的一句話：「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這句話自古以來感動了無數讀者。所謂的「六尺之孤」，指的是少年喪父的孩子，「百里之命」則可以簡單理解為諸侯大名的政權。這句話的意思是：當大名去世、他的後繼者還是位少年的時候，全力以赴地輔助這位弱小的少年，而絕不奪取他的權力；當面臨是否取而代之的選擇之時，能夠一心堅守道義、道德而不動搖。這樣的人就稱得上是君子，也就是真正道德高尚、值得尊敬的人。 理想很美好，但是現實往往很殘酷。當繼承人是少年，又或者君主不德之時，昨日還是臣下的人突然變成皇位的競爭者，消滅之前的主人，奪取國家，就當這種事情不斷發生的時候，日本的重臣豪族們則在清寧天皇和武烈天皇沒有留下皇子、皇統面臨斷絕、國家也似乎就要滅亡的時候，絲毫不起競爭叛亂的噁心，心中念著歷代天皇的厚恩，四下搜尋天皇的血統，為了讓皇族即位竭盡心力，這真是一件美談。 國家的健全也好，人的偉大也好，都不一定在順風順水的時候能夠體現出來，反而在時運不濟的時候才表露無遺。山部連小楯遇到皇孫時的感動，大伴金村的深情厚誼，不得不說都讓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