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6 神代（下）

八岐大蛇 素戔鳴尊被逐出高天原，踏上了前往根國的旅程，這一路十分艱辛，途中暴雨不止，素戔鳴尊多次向諸神請求借宿卻一一被拒絕，於是只能在這暴雨狂風之中來到了出雲國的簸之川上。這時素戔鳴尊聽見有人哭泣的聲音，心中感到奇怪，於是就前去查看情況，便看到一對老年夫婦抱著一位少女哭泣。 素戔鳴尊不禁發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老夫婦回答道：「我們是出雲國的國神，老翁的名字叫作腳摩乳，老嫗的名字叫作手摩乳，少女是我們的女兒奇稻田姬。我們原本有八個女兒，八岐大蛇卻每年要走一個女兒做貢品，今年最後的奇稻田姬也要被八岐大蛇吞下肚了，我們想逃跑卻沒有辦法，因此才在這裡哭泣。」 聞言，素戔鳴尊說：「既然如此，那麼你們能把這個女兒嫁給我嗎？」老夫婦回答：「就按照您說的辦吧。」於是素戔鳴尊向奇稻田姬施加了法術，將她變為湯津爪櫛 [1] 插在自己的髮髻上，在房子周圍設置了垣牆，牆上開了八個門，每個門內都設有一個祭壇，祭壇上放著一個裝滿酒的船型大碗，就等著八岐大蛇的到來。 八岐大蛇來後，將頭分別從八個門中探入房內，喝乾了八個酒碗中的酒，就這麼醉倒睡著了。於是素戔鳴尊拔劍斬殺了八岐大蛇，將它斬成數段，在斬向大蛇的尾巴時劍刃卻被崩壞了，素戔鳴尊感到奇怪，就劃開大蛇的尾巴查看，在其中發現了一柄鋒利的太刀，於是取出它並將其獻給了天照大神，這就是有名的天叢雲劍。 此後，素戔鳴尊前往出雲國的清地，在此與奇稻田姬結婚，生下了大己貴神。大己貴神也叫大國主神，關於他的口頭傳說的記錄有一些混亂，有的地方說大國主神是素戔鳴尊的兒子，也有的傳說則認為在素戔鳴尊和大國主神之間還有四代神明，大國主神是素戔鳴尊的第六代子孫。 稻羽白兔 關於大國主神有種種有趣的傳說故事，其中之一是著名的稻羽（因幡地區，現在的鳥取縣）白兔的傳說。 大國主神有許多兄弟，據《古事記》記載，他有兄弟八十人，大國主神與他的兄弟們一起前往稻羽時，他的兄弟們讓大國主神給他們背行李，就像是他們的奴僕一樣。他們在海邊見到一隻赤裸的兔子，兄弟們捉弄兔子，讓它洗了個海水浴，併到高山之上吹山風。兔子照辦之後，身上的海水蒸發，皮毛脫落，疼痛不已。大國主神來到此處時，見到流淚的兔子就詢問詳情，兔子告訴他：「我從隱岐島出發，原本想渡海來這邊，卻沒有渡海的手段，就欺騙海中的鯊魚說，我們來比一比兔子的數量與鯊魚的數量誰更多吧。我讓鯊魚全部集合，要他們從隱岐島到稻羽為止排成一列，我只要從他們背上走過就能計算他們的數量了。我一路過來都很順利，終於在就要到海岸邊上的時候忍不住嘲笑他們，告訴他們『你們都被我騙啦』，結果最後一隻鯊魚很生氣，抓住了我並剝掉了我的皮毛。就在我傷心的時候，八十神路過並告訴我可以去洗個海水澡再去吹風（就會舒服些），我照做了，結果就像現在這樣特別疼痛。」 大國主神聽後告訴兔子趕緊用清水洗淨身體，之後在扯碎了的蒲穗上打滾兒，這樣就能治好傷口。據說大國主神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仁德之心、行這樣的善行，才在與八十位兄弟們的競爭中獲勝，獲得了廣大的國土。 據其他的傳說，大國主神與一位名為少彥名命的神明齊心協力，制訂了治療人畜疾病的方法，又為了排除鳥獸與昆蟲的災害，將巫術傳授給人們，因此人們都感謝他的恩德。正由於他有這樣的仁義之行，他的國土擴張得很大，家族也繁榮昌盛，據說他的兒子一共有一百八十一位之多。 天孫降臨 讓我們將話題回歸本題。伊弉諾尊與伊弉冉尊原本是要生下管理大八島國的主神，然而天照大神卻被他們送往了高天原，月讀尊也與天照大神一樣升上了天界，而素戔鳴尊則被流放去了根國，因此大八島國還沒有實際上的統治者。於是天照大神準備讓自己的兒子天忍穗耳尊下凡管理這片國土，天忍穗耳尊站在天浮橋上視察下界的情勢，發現這一國家動盪不已，於是折返高天原向天照大神報告了這一情況。天照大神在天安河的河原上召集八百萬眾神，向他們徵求意見，要他們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來平定葦原中國的動盪。眾神推薦了天穗日命，然而這位天穗日命為大國主神所折服，歷經三年也沒有回來報告；於是天照大神又一次召集諸神，這回決定派遣天稚彥前往，然而他與下照姬結婚之後就滯留在葦原中國，時隔八年也沒有回來報告。天照大神覺得奇怪，就派遣無名雉前往查看天稚彥的情況，結果無名雉剛停在天稚彥家門前的樹上，就被天稚彥一箭射死了。這一箭貫穿無名雉的胸膛，直接飛到了高天原，高天原上的神明抓住這支箭丟回葦原中國，結果這一箭射中了天稚彥，於是天稚彥也就此斃命。 高天原由於連續兩次派遣使者都徒勞無功，因此這回就仔細地挑選人選，決定派遣建御雷神和經津主神前往。這兩位神明來到出雲國的海濱，拔出十握劍倒插在地上，憑藉著劍的鋒利，有恃無恐地與大國主神交涉，問他是否有意將國土讓給皇孫尊。大國主神說要與其子事代主神商議後才能給出答覆，因為事代主神同意了讓國一事，兩位神明就返回高天原報告了。 經過了如此這般複雜的交涉，時間也過去了很久，最終下凡來到葦原中國的並非天忍穗耳尊，而是其子天津彥彥火瓊瓊杵尊，由於這一位是天照大神的孫子，因此也被稱為皇孫尊。在他降臨之時，天照大神賜給他八坂瓊勾玉、八咫鏡與天叢雲劍這三件神器，同時派中臣氏的先祖天兒屋命、忌部氏的先祖太玉命、猿女君的先祖天鈿女命、鏡作氏的先祖石凝姥命及玉作氏的先祖玉屋命這五位神明與他一起降臨葦原中國。同時，她說「葦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國，是吾子孫可王之地也。宜爾皇孫就而治焉。行矣，寶祚之隆當與天壤無窮者矣」，為天孫的前途進行了祝福，並保證了他們的榮光。《日本書紀》中如此描寫天孫降臨時的場景：「皇孫於是脫離天磐座，排分天八重雲，稜威道別道別、而天降之也。果如先期，皇孫則到筑紫日向高千穂襲觸之峰。」 海幸與山幸 瓊瓊杵尊有兩個兒子，兄長名叫火闌降命，弟弟名叫彥火火出見尊，這兩兄弟之間產生了問題。哥哥有海之幸而弟弟有山之幸，有一次兩人提議交換雙方的道具，於是哥哥拿了弟弟的弓箭前往山里，弟弟則拿起了哥哥的釣鉤前往海邊，結果兩人都沒能打到獵物，只得空手而歸。哥哥將弓箭還了回來，弟弟卻因為將釣鉤丟在了海里沒法交還，弟弟提出賠償哥哥一個新的釣鉤，哥哥卻不同意。弟弟傷心地在海邊徘徊尋找釣鉤的時候，出現了一位鹽土老翁，做了一個無目籠，將弟弟裝在裡面沉入了海底。弟弟下到海底，前往海神的宮殿，在門前的樹上休息，不久之後宮殿的門被打開，走出來一位美女，在門前的水井中打水。由於打上來的水中倒映著一位英俊男子的面龐，她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就發現了樹上的彥火火出見尊，忙將此事報告給了雙親，一家三口出來迎接彥火火出見尊的到來，並得知了他的難處。 他們說：「這件事情好辦，只要把魚兒們都召集起來一查就知道了。」然而，魚兒們紛紛表示不知情，只有赤鯛魚由於口中有病沒能出席，他們將赤鯛招來查看它口內，就發現了釣鉤，於是將這個釣鉤還給了彥火火出見尊。彥火火出見尊與海神的女兒豐玉姬結婚，在海底的宮殿住了三年之後終於要返回故鄉，海神在送別時獻上了兩塊玉，分別是潮滿瓊和潮涸瓊。弟弟回家後將釣鉤還給哥哥，哥哥卻仍然有意刁難他，於是弟弟用潮滿瓊招來海水，哥哥被浸在海水中奄奄一息的時候終於後悔、開口求饒，弟弟見到哥哥有心改過就用潮涸瓊讓海水退去，救了哥哥一命。 這位彥火火出見尊的兒子是鸕鶿草葺不合尊，他的兒子是神日本磐余彥尊，也就是神武天皇。 日本神話的特色 以上我們簡單介紹了神武天皇以前，被稱為神代的時代的故事。《日本書紀》與《古事記》中的記載多少有些差異，尤其是《日本書紀》會在正文之後以「一書曰」的形式，記載各種與正文有出入的其他傳說，然而故事的主旨基本沒有變化。 這裡我們需要注意的是神話的一個特色，那就是日本列島與島上的人一樣，都為神所生。也就是說，日本人的先祖們不將山河國土視為與自身不同的東西，而是同等地視為神的產物，換言之，彼此就像是血濃於水的兄弟一樣，有著極為親近的感情。如此這般，對山河自然與動植物們都懷有一份溫暖的感情，我認為這一點對於養成日本人美好而優雅的國民性，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神話的另一個特色是其中很少有悲慘、冷酷、兇惡的陰暗面的故事，而多數是輕鬆愉快的故事。我之前也曾說過，別的地方的神話里有人類由怪物而生的故事，或是認為人類是罪惡的產物，又或者有充滿了殘殺、姦淫、猥褻的故事，而日本的神話中則很少有這樣陰暗的一面，無論是大國主神與稻羽的白兔的故事也好，還是彥火火出見尊與赤鯛的故事也好，都是些有趣又輕鬆的故事。 至於皇孫瓊瓊杵尊降臨之時，天照大神下達的天壤無窮的神敕與三種神器的故事，以及天孫降臨時排雲而下的場面，則充滿了莊嚴與神聖感。所謂的「天壤無窮」，指的是瓊瓊杵尊的子孫「世世代代作為日本國的統治者，繼承天皇寶座，肩負這一光輝使命與沉重責任，直到永遠」，也就是說，這是大神的宣言和誓約。大家知道基督教的《聖經》吧，《聖經》分為《舊約》與《新約》兩部分，而所謂的「約」（testament）就是契約，也就是說《聖經》的內容其實是神與人類的契約，這一契約在日本就表現為「天壤無窮」的神敕。 神武天皇建設國家，團結國民，為上下和樂的日本國奠定基礎，這件事毫無疑問是伴隨著巨大的艱苦與困難的；而他最終能夠實現這一偉業，反映了他有著不被任何事物擊敗的堅強意志與讓眾人心服口服的德望。而這一意志與德望的基礎就在於天皇的先祖，也就是以天照大神為首的神代諸神們。雖然我們不能將神話直接等同於歷史事實，但是當考慮這一問題時，神話無疑有著深刻的意義。 * * * [1] 日本古代梳子的一種。——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