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鄉土志 · 第六章　婺源風俗

第七十一課　風俗舉要 【原文】 我婺山多田少。西南稍曠衍；東北則多依大山之麓，墾以為田。概田歲入，不足供通邑十分之四。辛（幸）三面與饒接壤，得資其有餘，以補不足。然山林之利我婺獨擅，惜農力不勤，半成荒穢。故今日講求實業，斷以提倡林學為先。 【大意】 婺源地處安徽、江西、浙江三省交界，境內萬山叢聚，溪澗密布。婺源山多田少，是典型的山區縣，所謂「八分半山一分田，半分水路和莊園」，便是婺源地形地貌的真實寫照。婺源的西南地區，山比較低，土地比較平曠；東北地區則大多依傍大山，在山坡上開荒為田，形成層層疊疊的梯田。從整體上來說，婺源每年田地上出產的糧食，還不到全縣糧食總需求的十分之四。幸好婺源三面都與饒州的鄱陽湖地區接壤，鄱陽湖地區是著名的產糧區，婺源正好可以憑藉他們的糧食富餘，來彌補自己的糧食不足。當然，山區也有山區的優勢，山林樹木資源特別豐富，這是我們婺源獨有的。可惜婺源的農民在種養林木方面不夠勤快，山場林地差不多有一半都成了荒山野地。所以，如果現今要講求婺源的經濟實業，提倡發展林業無疑是第一要務。 第七十二課　續前一 【原文】 婺人喜讀書，雖十家村落，亦有諷誦①之聲。向科舉未停，應童子試者常至千數百人，邇來漸次減至五六百人，文風亦日下矣。正宜乘新學創興之時，廣設學堂，期於教育普及。 【大意】 婺源是「書鄉」。自古以來，婺源人就特別尊師崇文，喜愛讀書，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莊，也能聽到琅琅的讀書聲。因此婺源就流傳著這樣的民間諺語：「山間茅屋書聲響，放下扁擔考一場。」先前科舉興盛的時候，每當縣學招收學生，常常有一千幾百人報名參加應試。近來，參加縣學考試的人數漸漸減少到五六百人，整個縣的文化風氣也遠遠不如從前。就目前情況來看，可以趁著創興新學的時機，在全縣多辦學堂普及教育。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婺源文化、教育的全面振興。 【注釋】 ①諷誦，即背誦。見《荀子·大略》：「少不諷誦。」 第七十三課　續前二 【原文】 四鄉風氣不齊。東北鄉人多服賈於長江一帶，輸入蘇杭俗尚，稍事華靡；西南鄉則率安樸質，然界近浮梁，性頗剛猛，勇於私鬥。教育家能發明公理，隨其習慣，振以尚武精神，保衛鄉邦之選於是乎在。 【大意】 當初創立婺源縣時，是從休寧縣割出回玉鄉，又從鄱陽縣割出懷金鄉，兩塊來自不同地域文化的地方合併在一起。這種歷史淵源，也造成了婺源各地風氣的不同。東北鄉就是原來的回玉鄉，因為自然條件比較差，民眾難以生存，再加上徽州人歷來有經商傳統，因此東北鄉人大多數都在長江一帶經商，耳濡目染，長期浸潤，他們便把蘇杭一帶的風俗時尚也帶回了家鄉，於是他們喜歡穿華麗的衣服，過奢靡的生活。西南鄉就是原來的懷金鄉，因為自然條件比較好，土地比較肥沃，依靠種田就能維持基本生活，因此他們大多安於現狀，沒有太多的理想追求，人也比較率真樸實。但是，西南鄉與浮梁交界，他們長期受浮梁人的影響，性格剛強勇猛，敢於與人爭強鬥狠。要是教育家能客觀看待他們不同的性格特徵，順從他們的生活習慣，提振他們的尚武精神，那麼，危難時刻需要保家衛國的勇士，就可以從他們裡面挑選了。 第七十四課　續前三 【原文】 鄉落皆聚族而居，族必有譜，世係數十代，尊卑秩然，主僕之分甚嚴。役以世，即其家殷厚，終不得例於大姓。或有冒與試者，攻之務去。近來歐人平等之說輸入中華，脫仆籍而入上流可企踵而俟事機之會也。 【大意】 婺源鄉野的絕大多數村落，都是一村一姓，聚族而居。每個宗族都有自己的宗譜，幾十代的傳承世系記載得清清楚楚，長輩與晚輩的尊卑關係秩序井然。主人與奴僕之間的區分非常嚴格。作為奴僕，世世代代都要受主人的驅使和奴役。奴僕身份的人家，即使再怎麼殷實富足，也不能列入大姓。奴僕是沒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的，如果有人假冒大姓參加考試，一旦被發現，大家就群起而攻之，把他趕走。近年來，歐洲人「生而平等」的學說傳入中國，擺脫奴僕身份，進而躋身上流社會成為可能，只是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第七十五課　續前四 【原文】 婺俗最重先塋。唐宋以來，邱墓松楸，世守勿懈。或有私葬一棺，盜伐一株，即憤起訟端，累年不解。且葬親多泥於形家①，寧遲毋亟。有經年停樞於庭，即殯而多厝②於淺土者，往往為洪水飄蕩、野火殘燒。前仆後追，莫知所戒。此敝俗之宜改良者。 【大意】 婺源風俗，人們對祖先的墳墓最為看重。從唐宋以來，祖輩的墳墓以及墳墓周圍的樹木，每家子孫都一代接一代地緊緊看守，從來不敢懈怠。如果有人偷偷地把棺柩葬在別人家的墳山上，或者偷砍了別家的護墳樹，受害方就將侵害方告到官府，長年累月地打官司，不解決就不罷休。而且葬墳墓時，大多聽信風水先生的話，為了選得一塊好墳地，寧願遲葬，決不草率早葬。好墳地哪有那麼容易就尋訪得到？於是，有的人家就把棺柩停放在家裡多年，或者雖然出殯了，也只是把棺柩簡單地埋入淺土，以便將來找到好地時再重新隆重埋葬。這樣一來，那些草草掩埋的棺柩，就很容易被洪水漂走，或者被野火燒掉。一代一代都是這樣，前赴後繼，卻從來不去考慮它究竟有什麼好處，為什麼不能革除？這種風俗弊端，確實應該好好改革了。 【注釋】 ①形家：堪輿家，俗稱風水先生。 ②厝（cuò）：葬，簡單埋葬。 第七十六課　續前五 【原文】 婚喪之禮而尚質樸。婚禮重門閥，輕聘納，無重帛侈筵；喪家以素膳膳客，無飲酒食肉。邇來漸習侈靡，一婚喪之費，破中人百金以上之產。前元干文傳公①宰婺，以禮訓民，禁婚喪之侈費，百姓協從。當此民窮財匱，唯儉可以節流。起靡振頹②，是良有司及上流社會之責也。 【大意】 婺源風俗，在婚喪禮儀上比較推崇質樸。婚禮重門第，講究門當戶對，而不很看重結婚彩禮，不索要太多的錢財禮物，婚宴酒席也不攀奢侈、比闊氣。家中有人去世，喪家以素菜素食待客，不喝酒，不吃肉。近年來，婺源的婚喪禮俗漸漸趨向侈靡，一場婚喪的費用，常常讓中等人家花費銀洋一百多元，這可是個沉重的負擔。元代，干文傳擔任婺源知州時，以禮義訓導民眾，禁止婚喪活動鋪張浪費，百姓都樂意聽從照辦。而現在呢，國家多難，民眾貧窮，財物匱乏，只有節儉才可以減少生活支出。去除侈靡風俗，扭轉社會風氣，是每一位政府官員和社會名流的共同職責啊。 【注釋】 ①干文傳（1276—1353），字壽道，號仁里，晚號止齋，平江（今江蘇蘇州）人。先世以武弁入官，父乾雷龍始以文易武。文傳十歲能屬文，用薦為吳及金壇兩縣學教諭，後長饒州慈湖書院。延祐二年（1315）登進士第，授昌國州同知，歷長洲、烏程兩縣尹，升婺源、吳江知州。至正三年（1343）召入朝，預修《宋史》，書成，授集賢待制；不久以嘉議大夫、禮部尚書致仕。生平事跡見《元史》。 ②起靡振頹：原義應為「去靡止頹」，侈靡與頹廢均應革除。 第七十七課　續前六 【原文】 鴉片流毒遍海內，婺人嗜之者亦多，自士夫以及負販細民，靡然成癖。雖窮僻山居，無他市肆，而煙寮隨在皆有。且賭風亦盛，每有借酬神演戲為名，大開賭局，坐是①無業游民流為匪類。誠能②禁菸賭以清其源、開工藝院以塞其流，地方自治之基庶有望矣③。 【大意】 鴉片戰爭打開了中國的大門。現在，鴉片的流毒已經遍及全國各地，婺源人抽鴉片的也很多，從有地位的體面人，到干苦力的底層百姓，不少人都已經抽鴉片成癮，成為特殊嗜好了。即使是貧窮偏遠的地方，可能沒有其他店鋪，而鴉片煙館卻到處都是。而且賭博風氣亦很盛行，每當一些傳統節日，就有人借酬神演戲為名，大開賭局，致使那些無業游民都變成了流氓土匪。確實需要切切實實地禁菸禁賭，來清理社會風氣；開辦各種手藝工場，讓大家都做些正當營生，以此來堵塞歪風邪氣。只有這樣，搞好婺源地方自治，夯實民眾的生活根基才有希望。 【注釋】 ①坐是：因是之故，因此。 ②誠能：如果真能做到。 ③庶有望矣：或許就有希望了。 第七十八課　續前七 【原文】 婺之女紅，西南鄉間有能紡織者；東北婦女治蔬圃、操井臼及針刺等事，亦多不能。然習甘澹薄，鄉居數月不得沾魚肉。特①女學未興，知書識字者少，故亦有侈華飾，厭御②窮，甚有癖於煙賭，以破其夫家，尤敗俗之宜變革者也。 【大意】 婺源女子做手工活，也是東南西北四鄉各有不同。西南鄉一帶，至今還有女子會傳統手工藝的紡紗織布，描花繡朵也是她們的強項。東北鄉婦女則主要從事開園種菜，提水舂米，至於縫紉刺繡等細工活，則大多數都不會。婺源女子絕大多數都甘於淡薄，住在鄉村，常常幾個月吃不到魚肉，也習以為常。特別是婺源千百年來，幾乎沒有女子讀書的風俗，女子知書識字者很少。正因為她們目不識丁，造成了她們喜愛穿華麗服飾，而不能想辦法改變貧窮的生活。甚至還有女子染上了抽菸賭博的惡習，把夫家弄得破敗凋零。這類敗壞風俗最急需徹底變革。 【注釋】 ①特，轉折詞，只是，不過。 ②御，抵擋，引申為「改變」。 第七十九課　續前八 【原文】 我婺物產，茶為大宗。顧茶唯銷於外洋一路，邇年茶市窳①敗，業茶者富實降為窮戶，而農民依茶為活，遂苦不可支。亦有稍知變計、易種木棉者，但不知研究種法，收成甚薄。前縣憲張公振鋆②刊布《棉麻事宜》，實農學教科之善本也。 【大意】 婺源物產豐富，名物眾多。而在婺源的經濟作物中，茶葉為大宗。婺源茶，唐代就載於茶聖陸羽所著的《茶經》中，宋稱絕品，明清入貢，因此婺源自古以來就是著名的「茶鄉」。婺源茶很早就遠銷海外，銷路好，利潤高。但仔細考察，婺源茶只有海外一條銷路，常常受制于洋人。近年來茶市萎縮，營業不佳，經營茶葉的富實之家成了貧困戶，而那些以種茶為業的農戶更是苦不堪言。也有稍知變通、改種棉花的，但因為不知道研究種棉花的方法，收入也相當微薄。前知縣張振鋆曾刊印發行《棉麻事宜》，確實是很好的農學教科書，值得大力推廣。 【注釋】 ①窳（yǔ）：疲軟。 ②張振鋆，原名醴泉，字筱珊，號惕厲子，江蘇寶興縣人，恩貢生，清代醫家。光緒二十七年（1901）任婺源知縣。有苛政，但能為民事操心。後在任病故。著有《釐正按摩要術》行世。